第一卷 第五章 惡夢之城的惡夢派(2/2)
時針滴滴答答的聲響將米蕾蒂亞的思緒拉了回來。一看時鐘,就要十點半了。當她把書本放回書架時,敲門聲正好響起。
前來接她的是一名女性,很像貼心的凱伊會有的考量。女子身穿帝國高級官員的制服,戴著長及手肘的手套。一見到米蕾蒂亞,立刻把手放在胸口,朝她鞠躬。
米蕾蒂亞跟在這名女子身後快步踏上迴廊,壓住被夜風吹亂的頭髮。今晚的風很大
呢——走在前方的女性官員這麼低喃。
迴廊上不見其他人影,只有點點火光投射在地板的影子。這個季節,夜晚開始逐漸增長,夜裡的黑也顯得特別深。侵蝕周遭的漆黑,正慢慢滲入整個領土。
米蕾蒂亞仰望夜空,陸續飄過天空的流雲另一端,可以窺見彷佛被吞噬的點點星光。大姑母曾教過她,看不見星星時該如何觀測星象。
(歲星逆行於星象圖,月蝕太白……熒惑守心。)
——戰亂。昏迷。偉大魔女之死……
今晚星象的動向,與四年前在葛蘭瑟力亞見到的夜空相同。簡直就像要將當時未完成的事,在此做個了結。
轟隆轟隆——從世界的盡頭,傳來洶湧的海潮聲。
『米亞,我可以問你為什麼要去見耶賽魯嗎?』
(要問什麼……?)
原本一直協助耶賽魯巴特的羅傑,在葛蘭瑟力亞戰役的混亂中消失蹤影,等他回來,戰爭早已結束。由於軍師羅傑不在的緣故,葛蘭瑟力亞戰役——在那之前百戰百勝的耶賽魯巴特——就這樣落敗了。更別說羅傑消失之後,耶賽魯巴特表現得有多迷惘混亂。
結果,敗戰的原因被歸咎為耶賽魯巴特的失職,而羅傑卻當上了樞機。
協助耶賽魯巴特獲得勝利,最後又害他入獄,自己成為樞機。
如今,停戰協定即將到期,最有可能成為下任皇帝的是拉姆札皇子,而皇子的輔佐人是主張開戰的法皇佛羅連斯。法皇背後的藏鏡人正是亞奇,他是控制祭祀廳的『法皇代理人』。
要問耶賽魯巴特的事實在多不勝數。至少,得問問他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將『羅傑』從樞機的位置——從帝國中樞——趕走。
這些事她對雷納多和自己說過了千千萬萬遍……然而,一切就像洶湧的波濤般,被一個疑問捲入吞噬,就這麼消散。
——耶賽魯巴特大人,那真的是亞奇所為嗎?
米蕾蒂亞的視線從夜晚的星空落到了黑暗蔓延的大地,她垂下頭。
直到那名女性官員回過頭來催促她,才再次邁開步伐。
三
雷納多在軍務府的醫務室里,忍受著孤軍奮戰與惡夢。凱伊前來探望他,是擺鐘顯示時間剛過十點半時。
「唉——真是無妄之災,雷納多。我想這應該是我家那笨蛋法皇幹的好事,真抱歉。」
「你根本就在笑!他是你哥哥吧?唔唔……」
大叫時肚子會用力,如此一來臀部就危險了。即使吃過藥,肚子還是咕嚕咕嚕叫個不停,有如雷神降臨腹中。凱伊笑得毫不客氣,果然是那個下三濫法皇的兄弟。雷納多氣到渾身發抖。
「幸好米亞沒吃那個派,這樣不就好了嗎?不過,為了讓她無法出席宰相會議,那傢伙使盡了不少小手段,死也不放棄。結果,還真的成功讓傭兵雷納多上鉤了……我之後得好好問他那個派要怎麼做。」
問了之後,他打算用在誰身上啊?雷納多像只蓑衣蟲般用毛毯裹住身子,瑟縮發抖。
他望著天花板半晌,接著似乎不經意地想到什麼,看向凱伊詢問:
「……閣下認識公主大人預備輔佐的皇子吧?您和宰相一起負責教育他……」
「嗯,是皇兄吩咐的,大約相處了五年。」
「對方是個怎麼樣的皇子?」
「該怎麼說呢……除了米亞之外,對任何事都沒興趣……」
「和埃里法茲像嗎?」
凱伊嚇了一跳,緊盯著雷納多看。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不,完全不像。」雷納多鬆了口氣,說了句:「要是像的話,我可得殺了他。」凱伊聽了,完全笑不出來。總是以開朗陽光形象示人的破爛雷納多,不正常的時候,的確壤得很徹底,也瘋狂得離譜。
「……法皇家啊……昨天襲擊公主大人的,大概也是他們吧……」
雷納多以空洞的嗓音喃喃低語。
「……公主大人說,襲擊她的是個女人……」
「……女人?」
凱伊一臉嚴肅地托著下巴思索。女人…
這時,一名軍務府的女性官員走進醫務室。凱伊一臉驚訝。
「奇怪?你不是去接米亞了嗎?」
「咦?不——我是去了,可是書房裡沒有半個人……衛兵說,在我抵達之前另一個女人把她帶走了——對方穿著軍務官的制服——我還以為……肯定是閣下有別的要事要辦,所以才提前請其他同僚去接她了……」
說明的同時,反應靈敏的女性官員立刻察覺狀況不對,臉色逐漸發青。
凱伊將想從床上跳起來的雷納多按回枕頭上,臉色大變地快步走出醫務室。
φφφ
『吹笛歌舞團』的老四『華麗飛刀手「狂四郎」索拉』正躲在遠處的陰暗角落裡,眺望和女人一前一後行走的小魔女,腦中不斷思索著。
(該怎麼做才好呢……現在殺死小魔女,也很傷腦筋……如此,跟著她潛入佐哈爾監獄的絕佳機會將會消失。)
目前,『吹笛歌舞團』接受的委託任務共有兩件。其中一件與佐哈爾監獄有關。
(順利潛入佐哈爾監獄,遠比暗殺小魔女困難多了……)
而且,關於監獄的任務,客戶要求必須『儘速完成』。佐哈爾監獄位於往來困難度極高的海域,就算有辦法抵達監獄島,獄門鑰匙也在皇弟凱伊保管下,無法輕易取得。索拉曾經想過,要是真的沒辦法,就只好自己犯下足以被送往佐哈爾監獄的罪行。
正好,他在無意間獲得小魔女即將前往佐哈爾監獄的情報。雖然在廢墟時曾嘗試對她下手,但在得知這項情報後,便決定暫時按兵不動。
索拉摸了摸下巴,想著小魔女的事。他的本行是與負責唱歌的大哥席德一起在街頭表演跳舞,而這位小魔女是全世界第二個能夠理解他們演出的觀眾,甚至還給了一枚金幣。看了自己自豪的母雞舞,小魔女似乎非常感動。沒想到她竟然是這次的暗殺目標,真教人遺憾。
不過,副業也很重要。
(話說回來,要是吉伊出手……我和大哥……肯定都會沒命的……)
索拉偽裝成一隻蹲在草叢裡孵蛋的母雞,抖動長長的尾巴。
吉伊這個人——簡直就是個對人類規則視若無睹,連自然界的法則都不放在眼裡,總是逆風而行、往自己愛去的方向走的兇惡風向標。
(……對了……那個戴面具的小鬼……也不在計畫中呢。)
想不到那個小鬼竟能察覺徹底消除氣息的自己,將射出的飛刀一一彈開。那並不像是經過訓練的動作,反而更接近動物直覺的本能,既敏銳又敏捷。他出色的動態視力,足以媲美第一級的暗殺者。
還有,在那條暗巷裡從後方抱住小魔女的,肯定就是這名少年。他到底是怎麼事先繞到那座廢墟的呢?實在是個謎。
『吹笛歌舞團』的真工夫,正是周全而滴水不漏的情報收集工作。關於帝都地下水道的分布和城裡的暗門暗道,應該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才對……
當索拉陷入沉思之際,兩人已逐漸走近。
瞥了一眼後,確認小魔女手無寸鐵,女人則帶著兩把短劍。普通的刺客,光是要攜帶武器侵入這一帶,就有可能碰壁。
就這點而言,以城堡為本營的法皇家所派出的人自然占上風。就算要從廚房裡偷把殺魚刀也不成問題。
可是,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暗殺教團『山長老』的一員。或許曾經殺過人,但應該不是同行,大概是某個身分高貴的人身邊的護衛吧。
(……還是先幫助小魔女好了?以前往佐哈爾監獄為最優先。)
索拉將掀起的母雞面具往下拉,遮住嘴角。
彷佛變魔術似地,手中立刻出現四把飛刀。他打算從庭院暗處進行遠擲。
收下吧,這是那枚金幣的回禮,小魔女!『狂四郎』華麗的飛刀秀!
就在這場秀正要揭開序幕時——
宛如鐵錘般的一擊從背後襲來,落在他的頭頂。腦中才剛閃過「雞冠要被壓壞了」的念頭,臉已重重撞擊地面,身體前傾。一股強勁的蠻力踩在背上,幾乎要將他的背脊踩斷。飛刀手索拉已不再是一隻雞,而是遭馬車壓扁的青蛙,趴在地面上。
華麗的飛刀秀,還沒開演就落幕了。
「…………」
發、發生、什麼事了——?索拉腦中一片空白。
身體被人翻轉為正面朝上,口中遭對方塞入一塊派。索拉全身顫慄。
眼前的人有著一頭在陽光下曝曬過的金褐色頭髮,身上披著除了耐用外沒有其他優點的大衣。佩刀是東風刀。
劇烈的頭痛令他皺緊眉頭。翩然降臨人間的死神吉伊,不知為何手中拿
著一塊派,正低頭瞪視自己。
φφφ
米蕾蒂亞望著走在前方的女性官員長及手肘的手套。女子走路的姿態優美得毫無破綻,只有那雙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昨天在廢墟里,返咒符發揮作用時,她確實聽見一名女子的哀號。既然用的是大姑母給的咒符,即使施術者是三腳貓米蕾蒂亞,肯定也會造成相當嚴重的燒燙傷。從米蕾蒂亞的咒符炸成碎片看來,對方當時如果將追蹤用的咒符或卡牌拿在手中,一定會對手部造成類似的傷害。
巧的是,米蕾蒂亞的護衛雷納多偏偏在這時吃壞了肚子,躺在床上休養。
(該來的巡邏衛兵……沒有來……)
四下無人。米蕾蒂亞若無其事地放慢腳步,拉開彼此間的距離。
女性官員只是微微回過頭,剛才拉出的五步距離便瞬間消失,等米蕾蒂亞回過神,才發現她已近在眼前。臉上面無表情。
「————」
米蕾蒂亞在倉促之間迅速向後飛跳,雙臂交叉於胸前。
一陣激烈衝擊襲向手臂,這筆直的一踢,原本是對準她的頸骨——女子的雙手果然受傷了——儘管勉強擋下這一擊,米蕾蒂亞仍像個斷了線的氣球,整個身體往後飛去。
身體並未撞上牆壁,而是跌進了一旁的細長通道里。米蕾蒂亞縮起身子在地上打了個滾,迅速打量周遭。
這是一條被兩側牆壁夾住的細長昏暗走道。走道直得有些詭異,途中不見任何房門或岔路。通路上連個燭台都沒有。直覺告訴米蕾蒂亞,這裡很危險。
(雖然得經過調查才能斷定,不過這裡大概是——)
她迅速起身,短劍緊追著飛來,連續兩把。大概是手受傷的緣故,速度與威力都不如在廢墟時遇到的飛刀刺客。儘管如此,呼嘯而來的第二把短劍,卻是算準米蕾蒂亞躲過第一把短劍後的位置所拋擲出的。
米蕾蒂亞背對昏暗的走道,看著朝自己飛來的短劍,用力跺了一下腳。可惜這雙新買的靴子了,但也無可奈何——
艾莉卡尾隨自己擲出的短劍侵入走道。根據她的計算,應該至少有一把短劍會射中小魔女,結果卻全在她眼前被一道黑影打飛。
將兩把短劍打飛至牆壁與地板的,是那雙堅固長靴的其中一隻。同時,艾莉卡的視野也被一大片黑影占據,是另一隻靴子。
飛來的靴子擋住她的視線,艾莉卡連忙用手拍落。
她想起昨天的失敗,頓時怒上心頭。今天絕對不能再犯下燒傷雙手這種失誤。手套下的傷口仍隱隱作痛。剛才勉強擲出短劍,感覺連肉都要跟著脫落了。她的內心焦躁不已。
當她往前飛撲時,似乎在視野前方不遠處看到了什麼東西在地上彈跳。
耳邊傳來玻璃瓶碎裂以及液體飛濺的聲音。
(什麼——)
艾莉卡大吃一驚。空氣中瀰漫著橄欖油的味道。她趕緊想要煞住腳步站穩,卻無法完全停下,繼續向前踏了幾步,結果踩到地上的油,滑了一跤。
千鈞一髮之際,米蕾蒂亞從裙子底下——以黑色皮帶系在大腿上的口袋裡,抽出另外三個細長的玻璃瓶,一口氣砸在艾莉卡面前。她沒有一絲猶豫。瓶身碎裂,飄散出大量粉塵。
摔跤的艾莉卡,手上沾滿黏膩的油。這味道是——
(麻痹、催淚,還有視盲。這裡是下風處,就算屏住呼吸,眼睛還是——)
這次,無路可逃的人是艾莉卡。
就算想飛身往後跳,無奈手腳都沾滿了油,滑膩膩的,連站也站不住。
這時只要丟一顆火種過來,自己便必死無疑。小魔女卻只是面無表情地抽出具有麻痹、催淚和視盲效果的咒術瓶。與其殺掉,她寧可生擒活捉嗎?艾莉卡滿臉屈辱,表情扭曲。
我會被抓?艾莉卡怒火攻心。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米蕾蒂亞從皮帶上取下裝有一卷細鋼絲的瓶子。那是維里耶里出品的鋼絲,可以用來綁住鳥獸的腳或切肉,是露營時非常方便的用具。
——別殺人。如果雷納多喜歡這樣的我——
就在米蕾蒂亞打算用鋼絲綁住艾莉卡時——
有人從身後將她抱開。臉頰邊散落一撮閃亮的金髮。
(——咦?)
「艾莉卡,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真拿你沒辦法。」
是個老婆婆的聲音,笑得不懷好意。
米蕾蒂亞雙腳騰空。接著,被丟到後方的陰暗走道上。她的背部遭到撞擊,劇烈的力道,幾乎將背脊撞斷。她來不及採取防禦姿勢,後腦勺直接受到重創,頭蓋骨里的腦漿用力上下搖晃。
忽然間,她產生了一股重力消失的奇妙錯覺。彷佛全身飄浮在半空中——不對。
消失的不是重力,而是地板。這是個陷阱地洞。
不祥的預感成真。她迅速伸出手,左手勉強抓住了洞緣。
然後,她看到亞奇在洞口露出妖艷的微笑。不對,那是一張紙人偶,輕飄飄地從米蕾蒂亞身邊往下墜落,掉進漆黑洞穴深處。是咒殺士的人形紙符。
紙符連人的氣息都能完美重現,害她剛才以為亞奇真的出現了。
至於為什麼會呈現亞奇的樣貌……其實,只是米蕾蒂亞眼中看起來是那樣而已。這種咒術能投影出對手內心深處最害怕的人物形象。不,不對,那不是亞奇、那不是亞奇。
(那、那是大姑母或大叔父的臉。)
米蕾蒂亞撐住搖搖晃晃的身體,左手死命抓著洞緣。
好不容易連右手也攀上了。這時,艾莉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洞口。
她的表情十分可怕,充滿恨意。
遭到催淚與視盲攻擊的緣故,艾莉卡睜著淚流不停的眼睛,發現了掉在地上的短劍。雖然想砍斷米蕾蒂亞的手腕,讓她掉入洞穴,但麻痹效果讓她的手頻頻發抖,無法好好握住劍。就算想用腳狠狠踩碎攀在洞口的手,她連腳也使不上力。
艾莉卡低頭睥睨小魔女。將試圖抓緊洞口的右手踢開,再踢向左手,讓她掉入黑暗的洞穴。艾莉卡腦中並未特別想起宰相會議、皇帝遴選和法皇猊下的事。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洞裡才傳來「噗通」的落水聲。
聽到這聲音,艾莉卡才肯罷休。
她先是發出微弱的笑聲,接著變成瘋狂的尖聲高笑。啊,總算舒坦多了。
她回過頭——
披著大衣的死神就站在那裡。他嘴裡啃著在朱蕾米亞宅邸找到的栗子奶油派,用來代替堅果,一臉無趣地打量艾莉卡。
「……我喜歡用盡手段也要獲勝的人,可是藉助別人的力量獲勝,還當成自己的功勞笑得這麼大聲的人,就很討厭了。」
收在刀鞘里的刀是何時拔出來的,艾莉卡完全不知道。等回過神時,臉上已多了一道斜斜的刀痕。那一刀只是淺淺划過表面,比起疼痛,看到噴出的鮮血與混亂的思緒,才是讓艾莉卡發出哀號的原因。
那個男人站在離自己十步之遙的地方,依然吃著派。
來自本能的恐懼湧上艾莉卡心頭,讓她就這樣落荒而逃。
同樣嚼著派的索拉一邊吞下最後一塊派皮,一邊偷窺吉伊。
之前索拉想擲出飛刀助米蕾蒂亞一臂之力時,吉伊明明阻止了。但這個女人試圖使出嘉涅夏的咒符攻擊時,他有一瞬間卻表現出想要上前搭救的意思。
(小魔女掉進洞裡時……也感覺得出他好像……有一點動搖……)
吉伊挖著耳朵,走到地洞邊,蹲下來豎起耳朵聆聽。
轟隆聲。下面是地下水道。水流似乎相當湍急,聲音很響亮,但聽起來距離很遠。
墜落的高度說不定相當於兩、三層樓高。
陷阱上的暗門似乎裝有彈簧,在湊過去看之前,自動從洞穴內側關上了。
吉伊摸了摸頭上的頭箍。劇痛雖然消失了……頭箍依然紋風不動。看來,她應該還活著。
「吉、吉伊大人……為什麼要阻止我?」
「每次都要別人出手相助的傢伙,看了就火大。」
不過老實說,她這次表現得還不錯。
好久沒看到不依賴武器,只靠智力取勝的米蕾蒂亞了。要不是嘉涅夏的咒符發動,米蕾蒂亞應該能靠自己的機智脫離險境。
吉伊再次朝洞穴口的位置一瞥。被頭箍牽著走固然令人火大,但這次他有認真考慮或許該出手救她。不過,當他還猶豫不決時,米亞就被那女人踢下去了。
吉伊皺起鼻頭。為什麼那時自己會覺得糟糕了呢?真搞不懂。
(…………)
算了,這次就去找她好了。
「不好意思啊,索拉。你在佐哈爾監獄還有任務吧?」
索拉下意識地小小吸了一口氣。只要待在死神吉伊身邊,全身總是寒毛直豎,總覺得不論何時丟了小命都不奇怪。
「……我會自己想辦法。」
索拉嘆了口氣。到佐哈爾去一事確實相當緊迫,但最大的問題不是搭船,而是獄門的鑰匙。話雖如此,結論只有一個。鑰匙就在趕往這裡的凱伊皇弟殿下手上,儘管不太想這麼做,不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素拉如此低喃。
凱伊抵達後,迅速察看了現場的狀況。他忍不住想,將隨從的近衛黑蹄兵一起帶來,真是一大失策。
現場充滿油與草藥粉末的味道。短劍與靴子散落在地上,點燃走道上的燭台後,立刻看到血跡。以及提著刀的吉伊。
一眼就知道,這是毫無藉口可言的狀況。凱伊還在思考該如何找藉口壓下這件事時,一名不認識死神吉伊的近衛士兵,已不知好歹地惹上了這名大人物。
「你這傢伙,究竟是用什麼手段佩刀進來的——?立刻把刀丟下!」
「未經許可帶刀進入這個區域可是死罪,你難道不知道嗎?」
凱伊差點以為自己要停止呼吸了。死神吉伊不管要去哪、帶刀或拔刀與否,都不需要經過他人『許可』。
等一下——凱伊本想這麼說。但他不知道自己該對皇帝騎士還是吉伊說,或許對兩人都該這麼說吧。無論如何,他終究沒能發出聲音,制止的話卡在喉嚨。
吉伊挖著耳朵。
溫度瞬間降至零下。
彷若能用手觸碰的空氣,虛無地沉沉下墜。躲起來打算襲擊凱伊的索拉,不禁放開了握住飛刀的手指。殺氣如潮水般湧來,令人無法呼吸。要是伸手去拿飛刀,肯定會被吉伊殺死。對吉伊而言,那根本不算什麼。
吉伊的臉上毫無表情,唯有嘴角帶著些微笑意——死神的微笑。
像是幻影,又似殘像,只見他的身影微微晃動。
凱伊閉上眼睛。
他做好了下一秒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將被虐殺為屍體的覺悟。
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不知為何,倒在地上的竟是吉伊。
「……咦?怎麼回事?是誰撂倒他了嗎——不可能吧。你們誰做了什麼?」
「不,是他自己倒下的!究竟發生了什麼……」
然後,對面的樹上,也砰一聲掉下一隻謎樣的母雞男。從兩人肚子裡傳出非常可怕的聲音,另一種顫慄感染了現場所有人。
「這、這是、腹瀉的聲音……哇!快帶這個人和那隻雞去廁所或草叢!」
凱伊目送隨即被黑蹄騎士們搬離現場的死神吉伊,啞口無言。狀況和雷納多一樣……這大概是……凱伊流了一身冷汗。
一名黑蹄騎士前來詢問該如何處置那一人一雞。
「閣下,將他們帶往廁所之後,該如何處置呢?佩刀是即時死罪吧?」
「不不不、等等!……呃……這個嘛……呃……」
凱伊朝手中的佐哈爾監獄鑰匙看了一眼……
惡魔在耳邊低喃著,讓凱伊終於屈服。如果只是佩刀,或許還有辦法解決,但剛才吉伊將手放上刀柄,打算殺了皇弟凱伊·溫丁哥德。這一幕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即使凱伊本人不在意,部下們也不會輕易饒恕他。
在這種狀況下,要迴避即時死罪——總之,就只能先把他關進佐哈爾監獄了……之後再想辦法幫他逃獄吧。
向部下下令在開往佐哈爾的船追加一人一雞後,凱伊再次鑑識起現場。掉在地上的小靴子看起來像童鞋,樣式卻是軍用靴。輕巧又堅固的材質,能增加踢擊的威力。會穿這種尺寸軍靴的人,只有一個。
更何況,吉伊不可能在戰鬥時使用油和草藥粉末之類的東西。
「……傷腦筋……該怎麼告訴雷納多。我搞不好會被他殺掉。」
——距離宰相會議,還有兩天。
φφφ
米蕾蒂亞掉進洞穴時,聽見上方傳來女人大笑的聲音。
遭到撞擊的後腦陣陣發疼,全身無力,意識逐漸模糊。米蕾蒂亞就這樣被地下水道湍急的激流吞噬、沉落。
水流的衝擊,幾乎擊碎她死命抓住的最後一絲意識……就在那一瞬間——
耳邊傳來另一道跳入水中的聲音。是錯覺嗎?
任憑滾滾水流衝去的身軀,似乎被某人的手給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