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間章 葛蘭瑟力亞前夜3(2/2)
咦——還來不及思考,雨水便滴落臉龐。
積雨雲轉眼間遼蔽了太陽,陰影籠罩世界。
米蕾蒂亞被牽著手臂往前走。雨勢逐漸變大,衝到菜園旁的小屋屋檐下時,全身已經淋得濕漉漉。不過,只要再曬曬太陽,應該很快就會乾了。
(太好了,這種雨馬上就會停了吧……)
米蕾蒂亞正準備拭去下巴的雨滴,羅傑伸出手指,為她拂開貼在脖子上的頭髮。就這樣捻起一根鬈曲的髮絲撥弄起來,似乎很喜歡她的長鬈髮。
米蕾蒂亞手足無措地蜷縮起身子。對方這麼做,應該不是因為積欠西瓜錢的緣故。
「在雨停之前,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公主。」
「咦……?好的。不過,若是有關葛蘭瑟力亞行政方面的事,還是問席格林迪大人比較——」
「不,是關於你的事。我看了報告書,得知你即使在戰場上,刀鞘依然空空如也?……見到你那次,也是這樣呢。」
米蕾蒂亞垂下頭。當時救了自己的是這名神官,殺人的是吉伊。
「……給您……添麻煩了。」
「如果有什麼理由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原因是什麼?」
大雨傾盆,雨滴激烈地敲打在地面上。聽不見其他聲音,兩人就像是被雨幕阻絕在世界之外。
……至今,她不曾對任何人說過理由。
米蕾蒂亞也沒自信能說清楚。可是,為什麼呢?或許是這彷佛遺世獨立的時間,再加上對方是看不到表情的神官吧,米蕾蒂亞竟然開口了:
「……很久以前,我自己這麼下定決心。那是我給自己訂下的規則……」
在夜裡的濃霧森林中,她抱著亞奇,不斷哭著問自己。
——我能為你做什麼?
「過去……有個人為了守護我,殺了很多人。」
成為人類的亞奇羊。留著金髮、身穿漆黑斗篷、還有一雙寶石般的藍眼。
「那個人的名字是?」
「……亞奇。」
米蕾蒂亞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那個人明明有要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也沒有任何救我的理由。可是,他卻回頭……把一切給了我。無論是未來……還是性命。因為亞奇……才有現在的我。他明明可以丟下我不管,卻回頭替我殺了好幾十個人,用儘自己的一切。我……」
雨勢愈來愈強,感覺更加與世隔絕,四周靜悄悄的。
米蕾蒂亞閉上眼睛。
將那句罪孽深重的話說出口:
「……我好高興。」
堅硬的外殼裂開的瞬間,一陣令人目眩的情感湧上心頭……好高興。
破爛的雨傘和亞奇羊。除此之外,自己沒有任何東西。連名字都沒有,一個人孤零零的。
可是,亞奇回到了這樣的米蕾蒂亞身邊,陪著她。
或許不該這麼說。亞奇並未視她為必須,兩人也就只見過那麼一次。自己更不知道亞奇回頭的理由。然而,那個時候,米蕾蒂亞擅自認為,那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無條件愛著、守護著。
亞奇不顧後果,拖著瀕死的身體回來,只為了保護米蕾蒂亞到最後一刻,用盡殘存的性命與未來。
憶及往事,令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亞奇差點死掉,還說『這事態完全不在我的計畫之中』。」
「嗯。」戴頭巾的亞奇如此回應。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不對勁。明明還有很多想去做的事,不過』……『好吧,算了』……他笑著這麼說……」
亞奇真的是不假思索地將一切給了米蕾蒂亞。
蒼白的手撫摸著米蕾蒂亞的臉頰。才剛拭去淚水,又不斷滑落,像雨水般沾濕了美麗的手指。
「因此,現在的我是亞奇的全部。是亞奇造就了我。我連真正的名字都沒有,也無法做得像大姑母那麼好……連普通的事都辦不到,常常一個人挖著墓穴……」
她毫無自信,不知道自己哪裡值得人喜愛。她害怕被大姑母和大叔父討厭,愈去煩惱該如何是好,就愈做不好。只有當別人對她伸出手,接近她時,才不會逃避,乖乖留在原地等待。她膽小又卑鄙,難怪吉伊會討厭她。
說不定,拼接部隊那些人也和自己相仿。遭人輕蔑、疏遠,就算想表現得和一般人一樣,也只會讓腦中一團亂,變得愈來愈奇怪。正因為和他們是同類,才能安心地待在身邊。和他們在一起時,即使失敗、感到不知所措,也不會遭到恥笑。拼接部隊是米蕾蒂亞的小小避難所。
他們是貨真價實的『米亞的拼接部隊』。米蕾蒂亞也是其中一份子。
「……亞奇用自己來交換,只為了守護我。無論寂寞或痛苦,甚至想停下腳步……只要想起這些,我就能再次前進。」
與亞奇相遇時的米蕾蒂亞就像封閉在蛋殼裡,因此脫離之後,她才會覺得自己取得了全世界。她將當時的大部分記憶,都放進一個鎖已永遠損壞的箱子裡,只有關於亞奇的事還勉強抓在手中。
包括深夜中的濃霧森林、鈴鐺的聲音、為他撐傘的事,以及亞奇的感情。
「亞奇他……全身漆黑,總是生著氣,很冷淡,感覺上就像想要破壞整個世界。亞奇知道自己需要那種黑暗的憎惡。一旦失去,就是死路一條。他知道殺了人就不再是人類,卻還是自願走上那條路。」
「…………」
「
對吉伊而言,殺人是自己的價值。但亞奇的原因肯定不同。為了那個原因,就算不再當人類也無所謂……可是,那個毫無理由、毫無心機地來幫助沒人要的我,笑著說『好吧,算了』的亞奇,現在在哪裡呢?」
「…………」
「我擁有他。」
他以憎惡為糧食,視人類為動物般殺害,就此拯救米蕾蒂亞。接著又將拖住自己腳步的米蕾蒂亞當作一顆小小的絆腳石,打算殺死她。然而,他雖然勒住米蕾蒂亞的脖子,終究還是沒有殺她,放開了手。
——如果我也有良心這種東西的話,說不定就長得像你這樣吧。
苟延殘喘的他,笑著躺在屍體之中這麼說著,邊撫摸她的臉頰。
那或許只是玩笑,亦或是最後隨口說說的話。但是——
如果——米蕾蒂亞擁有說著『好吧,算了』而沒殺死她的亞奇……
「我希望能一直擁有他。」
因為我能為你做的、能替你守護的東西,就只有這樣。
「之所以……不帶武器,只是因為我沒有自信能夠不拔劍、不傷人。唯有什麼都不帶,我才能守住自己訂下的規則……因為我的心一點都不堅強。可是,現在那成了支撐我的力量……」
——別殺人。這短短的一句話,需要用盡所有勇氣才說得出口。就像與全世界為敵似的。曾幾何時,這番話成了自己重要的根源。即使在這個地方,那可能是句充滿錯誤的話語。
吉伊冷血目光的另一頭,有奧蓮蒂亞的苦笑、米爾傑利思為難的表情,還有令人鬆了口氣的氣氛,以及雷納多和拼接部隊的咯咯亂笑。
無論動搖多少次,她還是會帶著空無一物的刀鞘上陣。
「不過,我認為如果有人為了保護不帶武器的我而死,那也是錯誤的……」
總有人得代替不殺人的米蕾蒂亞動手。為了保護米蕾蒂亞,雷納多的身體愈來愈殘破。都這樣了,自己還堅持不改變,這個選擇究竟是不是對的……她自己也不明白。
「如果有人願意包容你、保護你……」
彷佛讀出米蕾蒂亞的心思,聲音從雨的另一端傳來。
「……就表示,對那個人來說你很重要。對方一定也認為維持這樣就好。他能為你做的事,不代表其他人也做得到。有人老早以前便放棄的寶物,你至今仍好好擁有。相信現在的你,不只是亞奇的『良心』。」
最後那段話夾雜在雨聲中,聽得斷斷續續。
「但是,也有不必為了這種事而煩惱的世界喔。要不要跟我一起來?」
祭祀廳,或者帝都。不管哪個,肯定都是沒有前線堡壘、沒有士兵,也沒有屍體的世界。那裡是殺人有罪的地方。不需要辨別活人與屍體、替斷臂縫合,也不必為長出蛆的傷口治療。
米爾傑和思大叔父真正冀望的,就是這個吧——除此之外的世界。可是——
「……不行。那裡沒有大姑母、大叔父,沒有雷納多,也沒有拼接部隊和吉伊。所以,我不去。」
就算沒有屍體,如果少了大家,那裡就等於什麼都沒有。
「……沒有他們不行嗎?」
「……他們對我而書很重要。沒有人強制我留在這裡。雖然我總是裹足不前,還帶著空刀鞘上戰場……看起來很心不甘情不願。」
你高興就好——大姑母笑著這麼說。每次看到米蕾蒂亞在挖墓穴,大叔父總會露出不悅的表情。吉伊一天到晚找她碴。即使如此,米蕾蒂亞依然想留在這裡。並不是因為被奧蓮蒂亞帶著走,而是自己想要留在這裡。
沒有亞奇的世界。
不知從何時起,米蕾蒂亞將奧蓮蒂亞與吉伊等人悄悄放在了不同於亞奇的架子上。她總是擔心自己無法治好拼接部隊身上不斷增加的傷…晚上不睡覺,躺在墓穴底部,心急地等著最晚歸來的奧蓮蒂亞和米爾傑利思。
這個地方,有米蕾蒂亞的現在和心。她希望自己是被這裡所需要的。
就算手足無措,就算容身之處像貓的額頭一樣狹小,就算這裡是全世界最難守護重要事物的地方……她還是想留在這裡,想待在大家身邊。
假如將重要的東西全部捨棄,到了輕鬆的世界……那裡也什麼都沒有。
「亞奇雖然是最重要的,卻不是全世界。可是,等哪天亞奇需要我,等我再次聽到鈴鐺聲……要我全部都捨棄也沒關係。我會向重要的人們道別,只帶走一把雨傘,到處尋找他,即便到世界的盡頭。這就是我為自己訂下的規則。」
亞奇曾經拋棄一切救了我,而我能回報他的,就是為他做同樣的事。
賭上自己的一切。
「……你愛亞奇嗎?」
「一直都是。」
亞奇是在這個世界找到我的人。他叫醒懵懵懂懂的我,給了我名字和心,以及絕望與愛、踏上道路的力量,還讓我擁有繼續攜帶空洞刀鞘的勇氣——這些就是我的一切。
羅傑包覆住米蕾蒂亞的身體,將她緊抱在胸前,愛憐地撫摸她。動作輕柔得如同輕撫神明賜予的寶物。絲絹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為了我以外的重要事物,選擇留在這裡,而我將坐於對立的位置上,我的公主(米蕾蒂)。今後我將繼續前進,正如你不肯退讓,我也不會妥協。我的規則和你不同。你能說愛我到什麼時候呢?」
「咦……?」
遮蔽世界的水幕逐漸稀薄、斷續,最後消失無蹤。
「雨停了唷,我的小公主。即使必須殺光你心愛的人,我也要繼續向前。沒錯,我根本不在乎。」
米蕾蒂亞腳尖騰空,被一把抱在懷中。對方的手指勾住她下巴,還以為要抬起自己的臉龐,卻見頭巾漸漸靠近。柔軟的金髮映入眼帘。
宛如冰凍湖底的純藍色雙眸,浮現一抹促狹的笑意——
「——我將在這個世界最黑最深的地獄底層等你。」
接著,在她的嘴唇烙印下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