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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於黑暗中牽起的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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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離開之後,賽希爾與法皇羅列了諸多罪狀,要將米蕾蒂亞關進監獄。回過神來,吉伊早已不見蹤影。

——偉大魔女之死。

就算來不及搭救,也可以一起死。

——吉伊,別走。拔刀,幫助我,帶我離開這裡。我也要回去大姑母和大叔父身邊。

她其實不覺得吉伊會回頭。她嚎叫、掙扎、張嘴亂晈,無論如何都要逃離士兵的追捕,就算徒步也要跑回去。

看到吉伊回來,並將自己背在背上時,她真的高興得不得了,不斷嚎啕大哭。

——吉伊,謝謝你回頭。我們早點回去吧,一起回去吧……

在那場戰爭中。

皇帝以連吉伊都追不上的速度策馬狂奔,飛也似地往東方疾馳。他過去就是這麼上戰場的,而每次都九死一生地生還歸來。

葛蘭瑟力亞尚未淪陷,然而也只是「尚未」罷了。葛蘭瑟力亞城的命運如風中殘燭,為了砍下魔女奧蓮蒂亞的頭,王朝王子等人將城池包圍。

「……城池被包圍……即將淪陷……老實說,我連大姑母和大叔父是否還活著都不知道……那時我找到了拼接部隊好幾個人……支離破碎的屍體……我……發誓絕對要進入城池,回到大姑母身邊……」

米蕾蒂亞繼續往下說。

「吉伊發動強襲,突破重圍……那時,我第一次殺了人。」

相系的手會就此放開嗎?米蕾蒂亞這麼想著。不過,他並沒有放開。

「大姑母和大叔父打開城門現身了……他們還活著,雖然遍體鱗傷……」

身上的禮服殘破不堪,腳上的高跟鞋換成了軍靴,手中拿的不是扇子而是一把刀。

任誰都能一眼認出那就是總帥奧蓮蒂亞。

奧蓮蒂亞與皇帝尤狄亞斯宛如早已攜手上過無數次戰場似地,不需言語傳令便能明白對方的意思,不但分別動員彼此的士兵將敵人分頭擊破,更能在對方需要援軍時派兵相助。轉眼間,戰場上便堆滿了王朝士兵的屍體。

……除了王子艾簡,他的九位王兄皆成了屍體。

「拼接部隊所有人都死了,只有雷納多還活著。找到他的時候,勉強還剩下一口氣……他少了一條手臂,內臟從肚子裡掉出來……」

公主大人,西瓜西瓜西瓜~~~!

——小不點公主大人什麼都會修理,一定可以幫我們修好腦袋裡的東西。

她說到這裡就止住了……那些事一點都不重要。

放眼望去,視野所及儘是兩軍的屍體……於是,雙方簽訂了五年停戰協定。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親眼目睹了那麼多屍體和悽慘的事,只要過個幾年,人們就能忘得一乾二淨。

停戰期限剩下不到一年。不須出征的帝都人民抗議戰費導致的增稅,卻又不反對法皇家主張的開戰與報復。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可是,帝國的人事布局都是耶賽魯巴特決定的吧。既然他沉浸在連戰皆捷的喜悅中,就不可能將情報泄漏給王朝。」

他懂得舉一反三,聰明到令米蕾蒂亞忍不住嘆息。

「……沒錯。對耶賽魯巴特大人而言,那場大敗完全不在預料之中。我大概知道是誰背叛了帝國。但我沒有證據,而且似乎也只有我這麼想……如果能到佐哈爾監獄見耶賽魯巴特大人一面,或許能掌握到一點……」

最後那句話,連自己都覺得聽起來像藉口,於是她只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亞琉加王朝內部,肯定存在一個『讓耶賽魯巴特打勝仗』的人。若不是那個人串通耶賽魯巴特大人,將王朝內部的情報提供給他,十個月的連戰連勝和最後的大敗都不會成立。那個連大姑母都找不出的『某人』,還留在王朝內部,而不到一年的時間,停戰協定就要期滿了……」

夜空之中,再次出現了與那晚相同排列的星象圖。

「……唯一有可能知道那個『某人』是誰的,只有耶賽魯巴特大人。」

只有在那十個月中,聘僱亞奇為軍師的耶賽魯巴特可能知情。

「……因為這樣,你才想去佐哈爾監獄啊。」

米蕾蒂亞聽著低沉的轟轟水聲。沒錯……不過,原因只有這樣嗎?

距離宰相會議沒剩幾天,她還身負輔佐皇子與為大姑母傳話的責任——考慮到雷納多的身體狀況,現在米蕾蒂亞應該更注意自身安全,她卻找了一堆藉口,不顧一切行動,最後掉到了這種地方來。都到了這個地步,還堅持想找出什麼。

在那片屍橫遍野的黃昏大地上,戴著頭巾的軍師獨自發出笑聲。

『即使必須殺光你心愛的人,我也要繼續向前。沒錯,我根本不在乎。』

——耶賽魯巴特大人,那真的是亞奇嗎?

……是那個曾經共撐一把破雨傘,想和他一起走到世界盡頭人嗎?

米蕾蒂亞抱著一絲希望,期望從耶賽魯巴特口中聽見不同的答案…

然而,她終究無法向他人坦承這一點,於是裝出若無其事的口吻,以一句話做結:

「……就是這樣。」

挖掘墳墓曾是她的興趣。不過,挖好所有墳墓之後,米蕾蒂亞總會跟著變得空洞。覺得好像將自己一起埋入了墳中似的。即使如此,仍無法結束任何事。

「九個月後,如果再次掀起戰爭……在那之前能夠做的……」

米蕾蒂亞自嘲地說道,語氣聽來像在談餐點備料這種雞毛蒜皮的事。

……對自己而言,的確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事罷了。除了亞奇,沒有什麼事能牽動我的心。這四年來,我一直都這麼萎靡不振。

「……沒想到會說得這麼長。抱歉。」

少年靜靜地聽完,牽著她的手也始終沒有放開。

一點一滴透露的心聲,彷佛全被黑暗吞沒。

正因為在看不見對方表情的黑暗中,自己才說得出口。

在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中,米蕾蒂亞踩著不穩的步伐前進。

……或許從四年前起就一直是這樣了吧。

賽希爾於早晨九點左右,前往皇弟凱伊所在的軍務府。

假寐了幾個小時的賽希爾,臉上還是浮著輕微的黑眼圈。沒想到在辦公室里等待她的凱伊,不但兩眼都掛著濃濃的黑眼圈,還像只飢餓的熊一樣,不斷在房裡來回踱步。

一見到賽希爾,凱伊沒請她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說了起來:

「我去過佐哈爾監獄了。然後啊,呃,該從哪裡說起好呢——」

「如果是關於米蕾蒂亞小姐的事,不必尋找了。」

賽希爾揉著發疼的太陽穴,自顧自地坐到長椅上,一開口說的便是這句話。在進入辦公室之前,她已經先請凱伊的侍從長泡了杯特濃的咖啡。

凱伊也跟著在椅子上坐下,頓了一拍後,張口結舌地詢問:

「……咦……為什麼?是說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能幹的侍從長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後便離開了。賽希爾立刻拿起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啜飲一口,感覺體內的疲勞殘渣總算消散了一些。

「就算派出搜索隊,除了『他』之外的人也只會遇難。這麼說你就懂了吧。」

正想伸手去拿自己那杯咖啡的凱伊,停止了動作。在一陣宛如時間靜止的沉默後,他放棄拿起咖啡杯,轉而搗住雙眼。

「啊……這麼說來,難道她……和『他』在一起?掉進地下水道了?」

「應該是。他從我那裡拿走了不少東西。一旦進入這座城內有如迷宮般的地下水道與隱藏通路,『小丑』以外的人都會因迷路而死。即使是行政府的人,地圖上也只畫著較淺處的地方。」

「的確……隨便派人去找,只會增加白骨的數量而已。我明白了。這樣我們確實無法幫她任何忙,只能默默等他們自己走出來……米亞趕得及參加宰相會議嗎?我會被雷納多給殺了啊。」

帶著吉伊前往佐哈爾監獄前,凱伊先回去雷納多那兒一趟。由於他實在吵得太厲害了,只好把刀子藏起來,讓他服用鎮定劑和安眠藥,強制他冷靜。凱伊告訴他米蕾蒂亞從城裡消失的事時,他那雙原本只會對法皇家與刺客露出的空洞雙眼,犀利地貫穿了凱伊。他還問了有關于吉伊頭上那圈鎖鏈的事,聽到無法取下後,他沉默半晌,說了句:「我只等到宰相會議為止。」言下之意是『在宰相會議之前不會殺了你』。

破爛雷納多,過去或許會開開玩笑,但現在卻非如此。

凱伊終於伸手拿起咖啡,儘可能展現開朗、好客的笑容,問了賽希爾最後一個問題:

「那麼,該拿吉伊怎麼辦才好呢?我把

他關進佐哈爾監獄了。嘿嘿。」

「……什麼?不是只有小魔女殿下出事嗎?」

在賽希爾兇狠的瞪視下,凱伊娓娓道出昨晚的情況。賽希爾中途有好幾次張開口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閉上嘴巴。雖然也不是不明白凱伊想將吉伊關進監獄的心情——賽希爾趁手中的咖啡還沒喝完,又請侍從泡了一杯。

得知凱伊並未拿走或收押吉伊的刀,讓賽希爾的心情就像吊在蜘蛛絲下方一般。要是真的拿走他的刀,死神吉伊恐怕再也不會以帝國軍的身分參與戰事。即便有奧蓮蒂亞的命令也一樣,他肯定會斷然離開。

「其實我也沒有鎖住他,該怎麼讓他逃獄呢?」

賽希爾已經累得不想再說話。還有太多需要思考的事。堆積如山的工作在腦中浮現又消失,她冷冷地丟下一句:

「放著不管就行了。現在沒時間管那個笨蛋兒子。他要是真想回來,即使游泳也會游回來吧。」

那可是連乘船都可能發生船難的兇險海域耶,說什麼傻話。凱伊聽了無言以對。不過,如果是吉伊的話,說不定真能辦到。

「……你對親生兒子還真冷淡……」

「彼此彼此。對了,佐哈爾監獄裡的……耶賽魯巴特大人還好吧?」

凱伊並未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停頓了好一會兒後,他才露出嘲諷的微笑。

「……嗯,活得好好的喔。有時讀讀書,有時吟詩唱歌。那傢伙從以前就喜歡唱歌……他從小便膽小怕事,最討厭戰爭……不管上過幾次戰場都無法適應,每次出陣仍會瑟縮發抖。我記得,當他得知自己一輩子都得被關在牢里時,臉上展露的笑容就像覺得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瘋狂的究竟是耶賽魯巴特……還是讓他認為被關在牢籠里還比較好的這個國家——有時凱伊會這麼思索。不過,也只是想想罷了。

「話說,皇兄到底在想什麼……居然讓他成為『皇子』,還安排和米亞結婚……只要法皇家和拉姆札還在,他根本不可能從皇帝遴選中獲勝……皇兄到底期望看到什麼事發生……」

凱伊的喃喃自語,讓賽希爾想起皇帝之前不經意說過的話:

『到了帝都之後,端看「小丑」怎麼努力了。』

當時的他,臉上浮現一抹愉悅的微笑,宛如正看著自己過去無法達成的夢想。

「從五年前起,他就能在城中自由走動……結果還不逃走。」

賽希爾明白凱伊的疑慮。畢竟,若不是為了尤狄亞斯,就連賽希爾——凱伊也一樣——都想逃離這逐漸崩解的帝國……這是賽希爾的枷鎖。

道理相同,皇帝一定也知道,即使解開枷鎖,『小丑』也不會逃離這座城。因為枷鎖——某人——已經加諸於他的心上。

與其獨自逃離,『小丑』寧可拿心愿來交換,成為『皇子』。

(……皇帝陛下指示我們教育他……是在葛蘭瑟力亞戰役之前。)

那時,城裡發生了無法對外公開的事件。

十二歲的米蕾蒂亞因為協助敵軍王子逃獄,被關進某處。然而,幾個月後她卻失蹤了。之後,不知為何竟出現在被貶職到南方的奧蓮蒂亞身邊。

她究竟是如何逃離那個鳥籠城的,至今仍是個謎。

不久之後,皇帝心血來潮似地,要賽希爾和凱伊教育『小丑』……

「啊,明天的宰相會議,他可能也會出席吧?畢竟他擁有正式資格。」

「怎麼可能。」

賽希爾回過神來,嗤之以鼻。

「不以『小丑』的姿態出現是不行的。難道你要他頂著那副窮酸的模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動?不可能暴露在人前吧。正因如此,我們才一直將他隱藏起來不是嗎?」

凱伊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時,也嚇了一跳。

「嗯,對喔,說得也是。今天就談到這裡吧。抱歉,百忙之中把你找來。」

「哪裡,我也有件事要找你。這是在宰相會議開始前,小魔女送來的書信。內容是明天的宰相會議上,她將代表奧蓮蒂亞大人轉達的部分內容。」

賽希爾將帶來的一疊文件交給凱伊。凱伊接下文件,一張張細讀。看完後,他只低喃了一句「……會輸呢」,表情並未顯得特別訝異。

「要是米亞能夠趕上明天的宰相會議就好了。」

這句話並沒有特別的意思,不管趕不趕得上,未來都不會改變。

賽希爾並沒有回應,她將剩餘的咖啡一飲而盡,告辭離開。

風聲靜默,聞得到鐵鏽的味道,耳邊嗡嗡作響。

中斷的意識接續上了。那嗡嗡聲令她想起自己正在一個小房間裡休息。原本她並不打算睡的,米蕾蒂亞用力按著昏沉沉的腦袋。

米蕾蒂亞環顧四周,不見少年的身影。上哪去了?如果是短暫停留的休息,他有時也會稍微睡一下。好幾次,他只說了聲「我出去一下」,便往水道的方向離去,回來時總帶著裝在水壺裡的水或熱水、鹽與乾麵包,或是無花果乾等東西,交給米蕾蒂亞。

眼前看得見無數巨型老鼠的眼睛,發出點點紅光,數量愈來愈多。還有蝙蝠振翅聲、蜈蚣爬行的腳步聲,以及黃鼠狼之類的動物氣息。和少年在一起時它們絕對不會靠近,一旦米蕾蒂亞落單,它們就會開始蠢蠢欲動,將她當作獵物。

腦中忽然閃現大腿皮帶里始終沒拿出來使用的打火石。

這時,黑暗中響起一聲冷冷的「滾」,語氣毫不留情,簡直就像皇帝的命令,動物們立刻一鬨而散。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比起動物們的大移動,更讓米蕾蒂亞驚訝的是少年剛才的冷淡聲音。相較之下,他對自己說話的口吻一如往常平靜沉著,落差之大教人懷疑是否為幻聽。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少年呢?正如雷納多所說,他和街頭少年或貴族少年都不一樣,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年。

接著傳來他吃東西的聲音,看來暫時不會離開這裡了。

米蕾蒂亞鬆了口氣。能再多休息一會兒實在是件值得感謝的事。米蕾蒂亞的高燒愈來愈嚴重,因為他們都是牽著手走路,遲早會被少年察覺吧。

她將背部重新往牆上一靠,少年難得地主動開口:

「之前……你說過自己不會在帝都待太久?」

米蕾蒂亞朝黑暗中傳來聲音的方向望去。

她至今未曾自報姓名,對方也一樣。不,應該剛好相反。

因為少年保持沉默,米蕾蒂亞索性什麼都不說。

「對,我只會在帝都待到明年七月。」

「……因為另一個皇子會在皇帝遴選中落敗?」

「不是。」

米蕾蒂亞並未探聽多餘的事。

「七月時……與亞琉加王朝簽訂的停戰協定將到期。如果協定沒有延長,我就得回到前線。到時恐怕無法活著回來了。」

和至今為止的沉默全然不同,空虛的安靜瀰漫開來。因為米蕾蒂亞的回答,和少年想像中的任何答案都不一樣。

也難怪他會這麼驚訝。畢竟自從亞琉加皇帝來襲之後,帝都已經安逸怠惰了三十幾年的光陰。這個國家肯定也忘了此刻仍在戰爭中。

「……不會再……活著回來了?」

「一旦再次開戰,就沒有生還的可能。」

「……不是正因為會打勝仗,法皇家才主張開戰的嗎?」

米蕾蒂亞思考著該怎麼說,最後決定說出最簡單的結論。一如交給宰相的書信上所記述的——

「……這個國家,會輸喔。」

米蕾蒂亞還以為聽到了下雨的聲音。這裡氣密性高,水流聲聽來宛如雨滴。

這用屍體堆出的平穩生活,令人感到彷佛無法呼吸的窒息感,好似聽到在腦中迴蕩、令人無法忍受的笑聲般。

……無法待在這樣的帝都。

帝都里什麼都沒有。

米蕾蒂亞自己也什麼都沒有。沒有未來、沒有希望,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雷納多就要死了,大叔父被召往前線,大姑母也準備上戰場……和四年前相同的星空。

「……我要回去。只有我留下來的話,未免太寂寞了,我會活不下去。」

米蕾蒂亞不夠堅強,如果重要的人全部死了,她也無法獨自苟活。

米蕾蒂亞想回去的,是有大姑母、大叔父以及吉伊在的地方。不管被趕走幾次,打從知道那裡是自己的歸屬後,那就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希望已悄悄從心靈寶箱全部流失,聽在少年耳里感到心痛不已。他用力壓緊心臟……過去從未體驗過這種痛楚。

「所以,和皇子在一起的時間,最長也只能到明年七月為止。無論皇帝

遴選的結果如何……到了那時候,都必須分離。」

一旦說出口,她才驚覺自己對此事感到有些遺憾,真教人意外。

那只是個未曾謀面的十二歲皇子啊。可是,少年輕觸著她的手。

如果……他就是這麼想的話,兩人已經將一輩子份的手都牽完了。在什麼都看不到的黑暗中,那雙牽引自己前進的小手,九個月後就得放開。

這件事,的確……令人感到些許寂寞,同時也無可奈何。

若能打一場好仗,少年的未來或許能延長一些。這是個不錯的想法。積極重回戰場的理由又多了一個。畢竟,他比自己還年輕……

手腕忽然被緊緊抓住。

她以為休息時間結束,正想站起來時,又被推了回去。

「……延長呢?停戰協定不可能延長嗎?」

米蕾蒂亞很驚訝。接著,她微微一笑,帶著一絲嘲弄。

不是不可能。這件事雖然還沒決定,不過明天就要拍板定案了。

「……就看明天……宰相會議的結果了。我帶來大姑母要傳達的話,關於最後延長的可能性……這也就是為什麼,我非得趕上明天中午的會議不可。」

少年的手指撫上她的臉頰。米蕾蒂亞急著想換掉表情,但已經來不及了……自己完全忘了他在黑暗中的視力可以媲美夜行動物。嘴裡說著看明天怎麼決定,臉上的表情卻是預知戰敗的自暴自棄,這副模樣肯定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過,明天就不會被他看見了。聽說明天出席會議的除了皇帝之外,只有宰相賽希爾、法皇佛羅連斯,以及兄王家的凱伊這四個人與自己。

……不對,亞奇一定也會出席吧。

(……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擁有出席資格就是了。)

不過,『他』已經數十年沒有露面,應該不會出席。

城裡的『小丑』——『擁有第六個席次的人』。

「……明天的……宰相會議……」

這句話靜靜落在黑暗中,帶著奇妙的餘韻消失。

她想起凱伊說過的話——像老鼠的玩具一樣,不管怎麼跑,只能永遠在同一個地方喀啦喀啦地轉動。連大叔父都會這樣了。如果不抱持希望——或者說知道自己不抱持希望——那便把該做的事做完就離開吧。明天之前,不知道會怎樣。

「我們走吧。」

米蕾蒂亞起身想要離開,身子卻忍不住搖晃。可是,不走不行。

到了七月,皇子會開口要求自己別走嗎?說不定會。

她一定會很高興吧。雖然對於無法答應這個請求感到抱歉。可是,這就是戰爭。大家都死了,沒有人例外。因為他們不願意停戰。

只有這點可以肯定——到時候,她一定會帶著亞奇一起死。

金髮樞機信步走到大聖堂後方。

穿過樹林後,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天空、海洋與墓地。

仰望天空,紅蜻蜒從黃昏的火紅雲朵下飛過。他聽見振翅的聲音,一根白鴿羽毛正緩緩從空中飄落。下午四點從鐘樓放出的鴿群,結束一小時的天空漫遊後,再次返回鐘樓。

他眺望海洋,血紅的夕陽渲染了半邊天際,逐漸沉入地平線的另一端。昨天深夜,自己也在這裡眺望出發前往佐哈爾的船。

在陽光反射下,他蒼白的臉也染成血紅。

身旁的樹上,一隻蹲踞著的漆黑烏鴉俯瞰著他,「嘎嘎」地叫了一聲。

——四年前,葛蘭瑟力亞的落日,也像這樣有著滲血般的顏色。

φφφ

原野上遍地死屍,折斷的武器與旗幟宛如墓碑般聳立。他眺望著這幅光景,站在今天依然美麗如昔的落日餘暉下,取下頭巾。

啄食屍體的烏鴉叫了一聲,飛回樹梢。

身後傳來少女的聲音。

『——亞奇。』

他回過頭。

已成長為十三歲的少女,像個手握鐮刀的死神,手裡拿著鶴嘴鍬站在那裡。

那雙訴說著「我愛亞奇」,蘊含比言語更深沉情感的眼眸,如今因憤怒與憎惡而濕潤發光。

『……真的是亞奇嗎?』

不知道這句話問的是「一手造成這場戰爭的人真的是你嗎?」,還是單純想確認眼前戴頭巾的軍師真的是『亞奇』嗎?無論是哪一種都無所謂。正確來說,他知道兩種都不是。

聽見少女呼喚亞奇這個名字,他微笑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本名。也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他。

『是啊,再多叫幾次,我的小公主。』

剎那間,少女眼中閃過像是由無處可排遺的深刻愛情與痛楚形成的微光。

兩人同時憶起多年前,無名的他得到這個名字時,從已經踏上的道路回頭,對少女要求了同樣一句話的事。

『……亞奇。』

這聲音令他閉上眼睛。跟惡魔要來的心臟里,彷佛關了一隻小鳥或蝴蝶。那句就像在說「世界上我最愛的就是你」的話,深深滲入心中。

夕陽將世界染紅,她的臉龐逐漸融入黑暗中,直至看不見。

她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他也不靠近,宛如彼此之間橫亘著一道又深又暗的斷崖。總覺得再這樣下去將會永遠無法靠近彼此,於是他率先跨越斷崖。

她的眼神和過去一樣,訴說著他就是全世界。充滿著愛情、憤怒、憎惡,與難以忘懷的事物。

少女不是不願靠近,而是知道如此一來,至今為止所珍惜的一切將分崩離析,只剩下亞奇。她心知肚明。

他掬起一縷少女的髮絲,長長的頭髮證明她受人疼愛。他高興地撫摸少女的臉頰。她抿緊了嘴,憤怒地瞪著他道:

『……你沒死啊。』

她的意思,或許不是指在葛蘭瑟力亞戰役中生存下來。一個人從混亂中離開,站在高處靜觀一切結束——決定這麼做很簡單。

可是,少女詢問他的畢竟不是這麼陳腐,一看就知道答案的事。

——你沒死啊。

世界進入逢魔時刻,少女伸出小手,撫摸他的心臟一帶。

片刻之後,她彷佛難以置信似地睜大了雙眼。果然這三天來,自己似乎完全死透了。最大的證據是,都已經過了十年,他看起來還是和那天一樣。心臟在跳動,也有體溫,只有年齡並未增長。

簡直就像永遠反覆過著最後的那一天。

『是啊,因為你要我別死。』

『——』

如果在那雙眼眸中看到一絲後悔,他將會永遠離開她的人生吧。

可是,那裡沒有後悔,除了後悔之外的一切浮現眼眸,然後又再次消失。愛情、深沉的悲傷、喜悅,幸福與痛苦……

『……亞奇想看到的……就是這個……?』

沙啞的聲音低喃著。龜裂,眼看就要四分五裂。

『不,但如果前方還有東西,我倒很想看看。就算沒有,也想親眼確認。』

他以微妙的眼神,低頭望著米蕾蒂亞。

『……在我一個人下著棋的棋盤另一端,你真的坐在那裡呢。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你竟然阻止了那個城池被攻陷……』

少女在他的棋盤上,擲出了不可能出現的骰子點數。

日落之中,米蕾蒂亞簡短且簡潔地詢問:

『你打算繼續往前走嗎?』

『是啊,我又不是為了你回來的。還是說為了你會比較好?』

『如果是三天前,就算這是謊言我也會很高興。』

她輕聲坦承。早知道就在三天前告訴她這句話。

『……你要殺死大姑母、大叔父和所有人嗎?』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什麼都會做。』

米蕾蒂亞閉上眼睛,發出沉吟。回答他:『是嗎……』

『既然如此,我會殺了你。』

『用鶴嘴鍬?』

『這個還有別的用途。拜某人所賜,墓穴怎麼也挖不完。』

米蕾蒂

『寧可選鶴嘴鍬也不選我的女孩子,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呢,我的公主。』

『已經不是了。』

『就算殺了我,你還是我的公主喔。』

既傭懶又憂鬱,彷佛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似的,他的語氣聽來如此真實。少女感覺呼吸不過來,很想哭——對於亞奇真正的想法。

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默默扼殺湧現的情感。

『喔,是嗎?謝謝。不過,你已經不是我的全世界了。你也說過,不會再為我停下腳步。』

『只是和你一樣罷了。曾經為我而守的規則,你也為奧蓮蒂亞而放棄了不是嗎?你為了我不

殺人,卻為了大姑母而殺人。』

米蕾蒂亞大口吸氣。正因為亞奇很重要,所以一直以來才能死命守住的規則,她從沒想過,竟然會被他本人當面嘲諷。

『……是啊,那為了你而做著什麼的我不在了。你曾守護過的我已經不在了。』

亞奇臉上的表情消失。變得空洞,沒有笑容,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毒辣與冷酷。換作其他人看到這樣的表情,或許會全部死掉。

『我死了比較好嗎?』

聽到這句話,米蕾蒂亞第一次朝斷崖伸出手。

『亞奇。』

她將鶴嘴鍬扛在肩上,以一隻手的掌心撫摸亞奇冰冷的臉頰,承受冷酷藍眼的目光。既寒冷又寂寞,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個蜷縮在森林裡的亞奇。

『因為有你,才有現在的我。是你用一切換來我的命。』

『…』

『我不會說你死了比較好,即使,我看到了眼前這幅光景。』

就算看到堆積如山的屍體。

米蕾蒂亞也不會說那種話。

——不要死。

她哭了三天三夜。她懇求別有謊言,懇求一切都不是謊言。

對方回過頭救了自己的事,全部,米蕾蒂亞不想將那當作是謊言。

亞奇——她呼喚這名字。她凝視著對方,只見不愉快的表情逐漸從他那張臉上消失。

『我很珍惜有關於你的記憶。那是我最重要的寶物。比任何人都特別,比任何人選要珍惜。你曾經是我的全世界。可是……』

眼神瞬間轉變為憤怒、悲傷與憎惡。

『這個世界,不是為了你而存在。』

他正想回答什麼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米蕾蒂亞踮起腳尖,盡力伸展背脊,吻上亞奇的唇。

打從屍體消失的那天起,她就決定了,如果還能活著在世界的某處相見,要用儘自己所有的愛與感謝,對他這麼做。

這是最後可以告訴他的機會,米蕾蒂亞低聲說出真心話:

『……你為我活了下來,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與。可是——』

米蕾蒂亞望著亞奇形同虛無的藍眼睛。就像不斷湧上黑色熔岩的冰凍湖底一樣藍。

為了鎮壓那雙眼眸,需要的是無論得踐踏什麼都不當一回事的眼神。

他似乎察覺米蕾蒂亞想從自己眼中找出什麼,眯起眼睛笑了。

令人顫慄的微笑。美麗又冷酷,深不見底,讓人恐懼。不過——

這幅光景又該怎麼說?

米蕾蒂亞不後悔自己說過要他別死,而且也不想後悔。但是——

如果是那句話造就了今天,她便再也無法和他一起走向世界盡頭。

『亞奇,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即使畏懼也不退縮,米蕾蒂亞顫抖著站在原地。她正面迎向他開口:

『如果你還要繼續前進,我會去殺了你。穿著禮服,帶上劍。』

這次,亞奇的笑容里多了一抹興味,又像是有些高興。米蕾蒂亞轉過身。

他有如歌唱般的聲音,最後只追上來一次。

『你愛我嗎?』

米蕾蒂亞停下腳步。

太陽已完全西沉,天空掛上微暗的帷幕。米蕾蒂亞呻吟般地低語著:

『我不想回答。』

φφφ

漆黑的烏鴉發出「嘎嘎」叫聲。

簡直宛如垂死前的吶喊——金髮的樞機這麼想著,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血紅的夕陽已經從世界上消失。

他仰望著從山上各處探出頭、彷佛白鹽般的『卷貝城』。

十三年前離開那座城時,從沒想過會在自己的規則里加上一條『不殺的女孩』。教人訝異的是,這條規則經過十年依然存在。

要求自己別死的女孩。儘管她本人不這麼認為,但他並不認為米蕾蒂亞變了。自己只是對她沒變這點感到驚訝。

女孩絕對不會跨過斷崖,前往亞奇所在的另一端。她只是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帶著絕望與憤怒,悲傷與憎恨。即使如此,也不會跌下來。她究竟要原地踏步到什麼時候?

他想起米蕾蒂亞唯一一次給自己的那個吻。

就像魔女最後吻上了冬之王。

「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得保護自己,要是我有那個意思,早就拿鶴嘴鍬殺死你了……」

不知不覺,周圍已完全進入黑夜。

連烏鴉都回巢了,他也決定回去。

回哪裡去?他如此自問……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絕對不是那座白堊城。

他在路上走著,偶爾停下腳步,卻沒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地方。

可是,有時候,他又會回過頭。為了那可能從背後追上來的腳步聲。

金髮樞機輕笑著,再度邁開腳步。

……走著、走著,不斷地走著,到底走了多久呢?

「……到了。」

一直抓著自己的手,放開了。

米蕾蒂亞腳步踉蹌,一屁股跌坐在地,她再也走不動了。

「請在這裡等一下。」

無論「到了」的地方是哪裡,米蕾蒂亞的視野依然是一片黑暗。冷汗滲入眼眶,全身火熱發燙,連腳也失去了知覺。

不知從何處傳來微弱的擺鐘報時聲。她在恍惚中數著。十二。

……十二點?是中午十二點?還是晚上十二點?總覺得這是很重要的事。

可是,為什麼這種地方聽得見擺鐘的聲音呢…

…接下來,她有好一陣子失去了意識。

光照射在眼皮上。

米蕾蒂亞抬起睫毛,一道光芒撕裂黑暗,映入眼底。

身邊吹拂過清淨的空氣。米蕾蒂亞拖著罪人般的身體站起身。因為看見光了,接下來得一個人走才行。一放開某人的手,始終相系的那隻手忽然感到寂寞,米蕾蒂亞只得如此對自己說明。我必須一個人去才行。謝謝你這麼親切地在深夜中,下著雨的濃霧森林裡等著我。

她發現自己開口說了莫名其妙的話,腦袋一片混亂,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

一個人獨自走著,好像爬上了什麼地方,偶爾飄來泥土與青草的香氣,身上多處擦傷與破皮。最後到底是怎麼躺上那張床的,她完全想不起來。一定是有人幫了自己一把,輕聲道謝後,她將臉埋進枕頭。

那是個非常安靜的房間。充滿月光,宛如沉在海底。某處傳來竹林的沙沙聲、海的聲音,以及樹葉摩擦的脈動聲。

房裡有古老的書本、紙張和墨水的味道,全部都是米蕾蒂亞喜歡的東西。

有人幫她鬆開用毛毯做的靴子,差點勒得窒息的腳獲得了解放。

「……趕得及參加宰相會議了喔。」

真的嗎?米蕾蒂亞抓住就要離開的手,拋出疑問:

「……您知道……另一位皇子為什麼……願意出來競選嗎……該不會是……皇帝陛下無理的要求……不讓他……逃離這座城……」

「……不是這樣的。」

他清楚地回應。

「期限是明年七月……在這個條件下……他、被皇帝陛下拉出來參選。皇帝也有說,若是在遴選中落敗,他可能會被法皇派的人謀殺。」

想必是如此吧。就算拉姆札皇子贏得下任皇帝寶座,法皇派也不可能任由另一個擁有繼承權的皇子活在世上。

「好一點是被送回原本的地方。即使贏了皇帝遴選,在當上皇帝前也會離奇死亡。對你而言,無論輸贏都是死路一條,否則就是永遠消失在世人面前……皇帝,是這麼說的。」

米蕾蒂亞眨了眨眼,想說些什麼。該說些什麼才好…

「……可是,皇帝陛下並沒有強迫我。他問我:『即使如此,你還願意做嗎?』我點頭了……是我自願的。」

「……為什麼?」

米蕾蒂亞的神智已經模糊到沒有聽清楚他說了『我』。

「……皇帝拿什麼跟你交換未來?」

戴面具的少年凝視米蕾蒂亞。

皇帝陰沉的嘲笑聲彷佛從海底傳來。皇帝拿什麼來交換?

這雙手能辦得到的現實,再也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

「……我不能說。不過,對我而言,條件夠好了。反正我本來就沒有未來。不只未來,我什麼都沒有。」

多麼寂寞的一句話。就連當年十二歲的米蕾蒂亞,都有未來。她熱淚盈眶。孤單的皇子,我能為他做什麼呢?在這短短的九個月內。

「……皇帝陛下給了你相對的代價嗎?對你而言是寶物的東西?」

少年沉默不語。彷佛他有生以來第一次

聽到這個詞彙。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來到這裡,是他自願的。所以,請你不要為了讓他逃出這個城堡而孤軍奮戰。就算有期限,比起回到原本的地方,這樣還是好多了。」

聽起來,那個「原本的地方」糟到讓他一點都不想回去。米蕾蒂亞在腦中默默做筆記,即使在皇帝遴選中落敗,也不能將他送回原本的地方……

是「他」還是「我」都無所謂,她望著相系的手。

「……真的很謝謝你……救了我那麼多次……」

「……請睡一下吧。在這裡……可以不用擔心……」

美麗的聲音中夾雜了樹葉摩擦的聲音,分不清是從哪裡傳來的。她筋疲力盡,手垂了下去。骨頭的酸痛和全身的疼痛,加速了睡魔的來襲。

他扶起垂落的手,掌心相貼,十指交纏地握住。彷佛希望連心也一併擁抱一般,緊緊握住。

他有時似乎對某些事物感到迷惘,也有想要遠離的時候,米蕾蒂亞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任由他牽著手,帶著自己走。

米蕾蒂亞是自己決定來帝都的,他一定也有選擇自己未來的權利。

大姑母總是讓我這麼做,只有某些時候例外。

在這令人笑不出來的一天之中,對他而言,是否也有片刻屬於這樣的時間……

她誠心誠意地道謝:

「……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他握著的手更用力了。過了一會兒,令人揪心的落寞聲音從頭上傳來:

「……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

……好令人懷念的一句話。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對亞奇說過同樣的話。

——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

一無所有的自己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陪在他身邊。

……不久,相系的手也靜靜地離去。

風吹過竹葉,傳來沙沙聲響,彷佛將永遠反覆迴蕩。

米蕾蒂亞的意識,也跟著一起沉入餘波蕩漾的月之海。

φφφ

他緩緩走著,獨自回到永恆的黑暗中。

喀咚、叩咚——他踩著架在水道上,充當渡橋的細長金屬板穿越水道。金屬板老舊腐蝕,到處都是破洞。只是將一塊板子架上去,連扶手都沒有。每走一步,就像蹺蹺板一樣上下起伏。遠遠的下方是發出轟然巨響的湍急水道。儘管米蕾蒂亞看不見,但他一直都是搖搖晃晃地走在這種草率敷衍的『通道』上。

兩隻手上的銀色手環,只有一次透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空蕩蕩的手冷徹心屝,他忽然覺得有點想哭。

(……要是一開始便鼓起勇氣,就能去見她了……)

為什麼呢?他漸漸害怕在光亮處見面。就連在黑暗中,也不想拿下面具。只要看不到,就不用在意真正的自己是誰……

——你充其量只是個骯髒的『小丑』,別以為自己真能成為皇子。

能若無其事在這種黑暗中來去自如的模樣,他不想被她看見,所以直到最後,他一次都沒有拿出蠟燭。沒有火就看不到東西、也無法取暖,但她卻什麼都沒說,任由自己牽著,直到最後都沒有拿出打火石。

喀咚、叩咚的散漫腳步停下好幾次,他依依不捨地回頭張望。每隔兩小時,就會為了怕她醒不過來而緊張到坐立難安。就連現在,仍在擔心她明天是否能好好醒來。

他毫無窒礙地在沒有一絲光線的地下水道順暢前進,面對迷宮般接二連三出現的岔路與無數轉角,也毫不遲疑時而左轉、時而右轉地往前進。

一群在地底徘徊的兇惡老鼠與吸血蝙蝠,因為地盤受打擾而不高興地閃現紅色眼眸,從黑暗中現身。一看到是他,又一如往常地目送他走過。

後來是怎麼回到『自己房間』的,他也不記得了。

比黑暗更幽深封閉的小房間裡,充滿霉味與冷冽的空氣,沉澱其中的只有陳舊的血腥味、靜寂與時光,在鐵欄杆的圍繞下與外界完全隔離。

即使抬頭也看不到天空或星星。從這裡一定到不了天堂吧。

他背靠著門,身體滑落地面,頹坐在地。接著摘下面具,用力朝牆上丟。

片刻之後……他露出微笑,那是如薄暮般的空虛笑意。

『我自己也被問罪,送往帝都。有一段時間……我住在這座城裡。』

「…………」

……如果能再見一次面就好了。只要這樣就好。

兩人一起走了二十個小時。明知道已經消耗了大量體力,還是忍不住想儘量延長能牽著手一起走的時間。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就是如此無可取代。才剛分開而已,就想再度回頭去見她。現在,立刻。

我……

陷入混亂。

——我要你保護她……,不是以皇子,而是以『小丑』的身分。

他從眼角餘光,瞥見『小丑』的『服裝』。

(宰相會議是……明天中午……)

本來不打算去的,至今連一次也沒去過。他一點興趣都沒有,無論是這個國家還是未來,都和自己沒有關係。

只要乖乖等待這次的宰相會議結束,之後就能見面了。不是以骯髒『小丑』的身分,而是身為一名皇子。或許……

『一旦再次開戰,就沒有生還的可能。』

冰冷的風吹進來,將燭火熄滅,周遭沉入黑暗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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