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霸凌〉(1/2)
翌日,剛抵達二年A班教室後,西野就在自己的座位發現了異狀。
「……這是怎樣?」
平時會早早掛上書包的桌面,如今充斥著雕刻刀刻成的大量文字。變態、色狼、愛情騙子、女性公敵、噁心巴拉等等,全是否定他人格的用語。
嘴巴上雖然還說這是怎樣,但他其實早已理解狀況。八成是昨天搞砸的追求女同學行動,以及前天被找去頂樓時和竹內同學進行的蘿絲相關問答,兩者妥善地交互影響下才形成現在的局面吧。
自高中入學以來歷經一年數個月,晚熟的霸凌之花似乎終於在此盛開。
這也是二年A班值得紀念的第一號霸凌。
「……愛情騙子是嗎,還以為又多了什麼沒聽過的栽培稻米品種。(註:愛情騙子原文為スケコマシ(sukekomashi),發音結構類似稻米的栽培品種名)」
即使如此,無謂的碎嘴還是會自動脫口而出,這點早已無可救藥。西野在職場環境影響下所形成的人格,已進入無法修正軌道的領域,並在本人無自覺的狀況下自行運轉。
「…………」
字都刻了也沒辦法,他一如往常將書包放上桌,開始取出教科書與筆記本,為第一堂課做準備。一連串動作都保持在平淡的態度。
然而,現實卻沒那麼輕易就讓他完成開課前的準備工作。
不經意地一瞥,才發現抽屜里被塞了穢物。說得更具體些,是一條沾有來路不明糞便的抹布,而且還散發劇烈的臭氣,強力主張自己的存在。拜此之賜,桌子由里至外完全陣亡。西野五鄉,人生第一場霸凌是大便的滋味。
「…………」
理解狀況的同學們只是遠遠觀望一切,其中也不乏低聲竊笑的人。從這些反應,他立刻猜到下手的是同間教室的人。
「…………」
刻字辱罵。
糞便。
惡臭。
望著這一系列差錯,西野開始思考。
現在最該優先顧及的,就是五分鐘後將舉行的朝會。為了順利迎接朝會,需要的東西就是不會發臭的桌子。那麼,哪裡有不會發臭的桌子呢?一旦目的明確,結論很快便導出了。
「……不少呢。」
環伺教室一圈,便發現目標對象要多少有多少。
任君選擇,愛挑哪張就挑哪張。
西野即刻起步。
「咦……」
某位同學發出了疑惑之聲。
抵達教室的同學雖已超過八成,仍有部分的同學尚未到校。好比他隔壁桌的同學就是如此,而西野盯上的自然就是這桌。
行動即刻展開,西野緩緩搬起自己滿是糞便的桌子,與隔壁忘記姓什麼的同學進行交換。
兩到三分鐘後,移動作業完畢。就連無名氏同學原本收在抽屜的私物,都被一一細心取出,重新擺放在大便桌的桌面上。任務完成。
不會發臭的桌子原先的所在地,現在擺了西野的大便桌。
西野的大便桌原先的所在地,現在擺了不會發臭的桌子。
「……很好。」
他看著剛進貨的桌子,隨手伸出手掌摸了摸桌面。如此確認過後才發現,相較於先前一直使用的桌子,新桌子的高度還比較適合他。
「還不賴。」
一臉滿足地自言自語。
「餵……喂!」
這一整串行動對周遭同學而言,除了問題之外什麼都不是。
「還不賴」個屁。
當然出現了抗議之聲。
比誰都早一步出聲的,是其中一名學友──竹內同學。
「……怎麼了?」
西野一副完全問心無愧的表情,老神在在地回應。
不但順勢坐上椅子,還悠哉地蹺起了二郎腿。
「不,還什麼怎麼了,你這……」
雖是反射性地咆哮,卻找不到能夠接下去的句子。畢竟事態如此,竹內同學顯得不若往常那般能言善道。要是桌子遭到污染的起因是西野自作自受,自然是想怎麼教訓他都可以。
「你這樣忽然和隔壁交換桌子,未免也太……」
但又有什麼理由能叫他把桌子還給人家──強如竹內同學也不免焦急了起來。即使是全年級最帥的帥哥,也從未經歷過這種狀況。
霸凌的對象,竟然身心都超乎想像地積極。
「竟有人在同班同學的桌內填屎,這世道真教人搖頭。」
西野試著以一副悲傷的口吻訴苦。
完全就是在表現自己是個受害者。
「不、不是這種問題吧!」
「那是哪種問題?」
「唔……」
凡庸臉少年伶牙俐齒地回嘴。
臉上絲毫不帶半點愧疚。
結果竹內同學一下子也找不到什麼話好回。
「那當然是……該……該找老師告狀,請他幫忙換一張新的……」
說到這裡,竹內同學才驚覺西野原來不過是被問什麼就答什麼。
「那就這麼辦吧。正好我也差不多想換新桌子。」
「咕……」
時間就在這樣的問答中過去了。
就在鐘聲叮咚當咚響起時,二年A班的級任導師抵達了教室。只見他嘎啦嘎啦地拉開教室前門,以無異於昨日的溫吞嗓音在教室內大喊:
「同學們──上課嘍──」
對時間要求嚴格的學年主任,他的朝會永遠都是和鐘聲同時抵達。
坐大便桌的男同學好像是遲到了。
西野則順利得到沒有大便味的桌子,安穩進入朝會時間。
◇◆◇
「喂,是不是有什麼怪味?」
朝會開到一半,級任導師突然開口。
看來坐在西野隔壁的同學,今天正好身體不適缺席。結果桌子就維持在交換後的配置,朝會也在這種曖昧不清的狀況下開始了。理所當然,大便桌會傳出的味道,就是大便的味道。
坐在四周的同學,都因這股惡臭皺起了眉頭。
西野當然也不例外。
「應……應該是錯覺吧~!」
某位同學答道。
他是在班上以開心果身分占有一席之地的搞笑成員。縱使顏值稱不上高,仍願意為搞笑犧牲一定的自尊心,藉此維持自身於教室內某程度的發言權與立場。每間學校至少都會有一人懂著運用這種處世學問。
只是,開心果方才回應時顯得不怎麼開心,反倒是以頗為嚴肅的表情在答覆。
「是嗎?也罷。那麼,關於今天的聯絡事項……」
面對明顯傳來的大便味也不氣餒,級任導師陸續提出了今日聯絡事項。
眼見此景,同班同學有七成忍著不笑,一成露出不知該說是生氣還是焦躁的表情,兩成貫徹不多管閒事的原則,大概是這個比例。目前的情況還不足以令事情真相引爆。
只是,就西野而言,算是早已達到了忍耐極限。
被投入桌內的排泄物,生產者似乎是個肚子極度不適的人,臭味非同小可。就連講台上的級任老師都不免產生疑問的程度。座位只相隔不到一公尺的他所接受到的味道自是濃烈無比。
令人懷疑是否已至少儲備了兩三天才有如此威力。
「唔……」
差不多臭到快讓人表情扭曲了。
這時西野從書包取出墊板,開始啪噠啪噠地搧風。
於是惡臭便隔著大便桌,被搧往隔壁的隔壁。
「唔!」
隔壁的隔壁,坐的是志水。
突然濃度倍增的惡臭令她猛力皺起眉頭。
同時轉頭看向惡臭的來源。
看了才發現,隔了一個座位的西野,正在用墊板把臭氣朝自己搧來。
「喂,等等……」
大驚失色的志水,也趕快從抽屜取出墊板依樣畫葫蘆。
結果,同時受到左右風向的影響,惡臭開始朝前後兩方飄動。
「唔?」
「嗚!」
坐在前後兩方的同學都開始呻吟。
「嗯?怎麼了?」
聽聞此聲,級任導師不禁開口關切,但當然沒人敢托出事實。演變至此,最先開口示弱的人肯定會被逼著扛起一切,全班同學間都產生了這種共識。
「什……什麼事都沒有!」
坐在前方座位的女同學答道。
「這樣啊。」
幸好,級任導師也沒有那麼在意。好奇惡臭來自何方的歷時也不長,隨後馬上就繼續說明起周知事項。
另一方面,坐在大便桌後方的同學,則是仿效起左右兩方的西野與志水,同樣拿起墊板驅逐惡臭。
這位同學是那種彷佛會在假日穿上方格襯衫與藍色牛仔褲到秋葉原一帶徘徊的典型阿宅。所屬社團是遊戲製作社。顏面等級遠在西野之下的醜男。
最後就演變成了臭味全往教室前方流竄的現象。
明確的方向性。
氣流的產生。
「等……」
就坐在大便桌前方的同學而言,自然是難以忍受。
她不由自主地出聲哀號,同時輕輕朝背後一瞥,確認並理解了狀況。然而受到班級座位分配的影響,就唯獨她不能有樣學樣拿起墊板來甩。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在她的位置這麼做會被老師關切。
除了想辦法撐過惡臭的侵襲之外,她已走投無路。
順帶一提,這位同學就是昨天西野最先搭話的女生──松浦加奈子。她現在正抖著用發圈綁成的下雙馬尾髮型,渾然忘我地拚死忍受糞便的惡臭,感覺就好像隨時都會嘔吐似的。
「松浦,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沒事吧?」
「……是……是的,我沒……問題。」
回答級任導師詢問的她,一副好像馬上就會昏死過去的模樣。
「這樣啊。要是感覺真的不行,記得要去保健室休息喔。」
「好的……」
她只能努力摀住嘴巴,把來勢洶洶的嘔吐感設法擋下來。
但就算目睹她陷入如此絕境,另三人搧墊板的舉動也依舊停不下來。只是將舉止裝得自然些,在不讓導師發現的狀況下繼續搧風,啪噠啪噠啪噠啪噠搧個不停。這股惡臭就是濃烈到如此令人無奈的地步。
位於臭氣射程範圍外的同學們,都拚了命在忍著不笑,更有不少人乾脆摀嘴轉頭看往他方,以免忍俊不禁。結果,這陣只有學生明白內情的惡臭騷動,在長達十多分鐘的朝會裡都不曾穿幫。
松浦加奈子,拚死的忍耐贏得了勝利。
◇◆◇
第一堂課是各班級合上的體育課。由於在班會結束後立刻開始移動,所以能夠先將大便桌相關的問題置之不理。在全員都朝更衣室動身後,二年A班得到了暫時的平穩。
體育的項目選擇乃一學期一次,故西野還是一如往常參加第二體育館的桌球活動。
授課內容可謂怠惰有加,也不曾看見老師特別帶領學生練習,桌球桌更沒有備齊人數所需的量,想使用的人必然會演變成輪流制。說得更深入點,就連哪些同學用哪張桌子都沒有詳細分配過。
而當被趕下桌待機的同學開始在場下閒扯淡,整體氣氛是更顯悠哉了。由於根本不存在什麼真心想努力提升桌球技能的同學,所以現場看起來就跟下課時間沒什麼兩樣。
「…………」
照例占據了桌球場一角的西野,正無所事事地用體育坐姿坐在角落。身旁再無其他任何身影。他只是獨自呆望著體育課的授課光景,心想怎麼還不快點下課。上一次,還有上上一次,都在連球拍都沒握到的狀況下迎接下課鐘聲,這次恐怕也將如此吧──滿腦子都是這類無聊的想法。
若按照他到昨晚為止的預定,今天原本應該要趁體育課時,上前邀請同樣選擇桌球的女同學對局的。只是,考慮到朝會前桌子的那副慘狀,他只得緊急喊卡。原因很簡單,因為周圍的同學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範圍甚至包括別班同學,似乎是事情在不知不覺間傳開了。
即使如此,在這樣的體育課現場,仍有唯一一個例外存在。
「我說你,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啊?」
就像上次的體育課一樣,蘿絲到來了。掛著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站到西野面前,由上而下俯視他的臉。
八成又是在打籃球時溜出來的。她身上的黃色球衣與球鞋也為此推測提供了佐證。
「要這麼說,你才是為何出現在此。」
「我只是來休息一下。」
「那我也是。」
「是嗎?那我也一起沒關係吧?」
若無其事地說完,蘿絲便往西野的身旁坐下。
目睹這一連串對話,現場的學生湧起一陣騷動。
就好像上周也曾出現的光景。
「為啥蘿絲美眉會跑來這裡啦?」「是說,她之前是不是也來過啊?」「她穿運動短褲超可愛的啦。能不能再貼得更進去點啊~」「幹啥西野那傢伙會跟她說話啊?」「西野說的是那個人?」「對啊,那個A班的。」「每次都坐在角落的那個對吧。」「那傢伙好像在班上被霸凌喔。」「咦?真假?」
「是說,蘿絲真的超可愛的啦。」「那頭金髮羨慕死人家了啦。」「就是說嘛。給人一種看清日本人極限在哪的感覺耶。」「咦~?會嗎?可愛是可愛,但沒那麼誇張吧。」「我懂我懂,我不太擅長面對外國系的呢。」「好想要這種妹妹喔。」「我想跟她搞蕾絲邊!」
周圍的閒言閒語多少也有傳進兩人耳里吧。
不過,蘿絲顯得絲毫不受周遭矚目的影響,兀自向西野搭話。
「昨天真抱歉呀,突然上門拜訪。」
「當真這麼想,就別再出現。」
「哎呀,真冷淡。」
「沒道理要被一個不打算放餌的釣客釣到。」
「只要展現幹勁給你瞧瞧,你就願意上鉤嗎?」
「天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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