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霸凌〉(2/2)
「天曉得。」
昨天剛被竹內同學告知的「我和蘿絲做過了」宣言,確實地產生了效果。
西野也絕非絲毫沒抱過半點期待。對方是懷著什麼目的在接近自己,當然是早已瞭然於心。但縱使如此,就算只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也好,說不定其中仍存在著某種能令心頭一熱的事物。但結果就連這樣妄想的自由,都只被允許到前天為止。
「工作應該已處理完畢了,你還有什麼事?」
「關於這件事真的受你幫助不少,太感謝了。」
「既然如此,就已經夠了吧。別再繼續接近我。」
在現在的他眼裡,面前的對象只顯得污穢不堪。
他就是個毫無戀愛經驗的在室男,也因此更在心裡對他所重視的女性特質保有一份堅持。大概也是受這種背景影響,嫌惡感才會如此強烈。原本對芙蘭西絲卡產生的排斥感,現在在面對蘿絲時也感受到了。為了金錢利益或明哲保身而張開雙腿的行為,在他心中是不可原諒的。
然而他卻不曉得。
不曉得班上也有一定比例的同學,曾為了金錢利益或明哲保身而張開雙腿。
「沒有抱什麼打算,就不能接近你嗎?」
「自己試想被滿腦子發情的中年大叔逼近的光景吧。」
隨口扔下一句暴言,西野直起了身子。
「的確是有聽到謠言,說你饑渴得跟滿腦子發情的中年大叔沒兩樣。」
「…………」
西野的眉頭一顫,原本已打算遠離她而踏出腳步,但卻無法接著踏出下一步。倘若放話的是其他同學,西野或許就會老實地走掉,就好像被竹內同學威嚇時當場低頭一樣。
但對象是她就不行。
絕不可被同行看扁。
這是西野所抱持的信條,也是他頗為重視的原則。
對他而言,現在這份工作是唯一的收入來源。以長遠的眼光來看,他也打算將來都仰賴這份工作維生。正因如此,對此產生威脅的事物,就相當於威脅到自己的收入、生活,甚至是未來。
況且,正由於自己過去接案無數,一旦遭到他人看扁,便可能當場引來生命危險。西野甚至猜想,如果工作評價下跌,馬奇斯或許還會乾脆把自己給賣了。
所以,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絕不能在遭到蘿絲看扁的情況下離去。這些全都是從過去經驗里學到的教訓。這種程度的舉動會導致自己身陷危險立場,名為西野五鄉的少年,擁有這樣的自覺。
「……好個順風耳。」
低聲說道的西野,笑著轉身面向蘿絲。
臉上掛著滿面的微妙。
相當煞有其事的笑容。
「哎呀,原來你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我露出笑容會造成你什麼不便嗎?」
「…………」
果然當時不該出手幫她的──這個念頭隨著從前經歷過的無數失態一起浮現。尤其在他賴以維生的業界裡,女性才是一種更強悍、更不可理喻、更殘酷的存在。有一些道理,就是只有在亞洲圈被評為凡庸臉的他,才能夠理解。
西野徹底改變態度,決定不再把她當同學看待。
至於蘿絲,面對眼前一下子變了個人的西野,語調稍稍僵硬了起來。恐怕是因為內心正極度緊張吧。
在她以往聽見的謠言裡,西野跟滿腦子發情的中年大叔可是完全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他是會被人告誡一旦工作時不幸撞上,就算殺掉委託人也得逃命的對手。
「還想說謠言若屬實,我搞不好也有機會呢。」
「很耳熟能詳的台詞啊。」
「你在哪裡聽過啊?很教人在意耶。」
「真那麼在意,就去問問你的僱主。」
「僱主?」
「若只是頭腦簡單,或許還可以當作性格可愛之處而一笑置之,但若連向人打開雙腿都簡單,就無可救藥了。試著冷靜下來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如何?你這個婊子。」
「喔,原來如此。」
「如果明白了,就快從我眼前消失。」
「沒想到在你眼中我跟她是同一種人,真是出乎意料。」
「…………」
可是蘿絲並沒有氣餒。臉部雖因緊張而繃緊,嘴巴還是擠出了笑容。以一如往常的口吻堂堂回話。不過膝蓋略顯發抖這點,絕對不是西野看走眼。
這下凡庸臉少年也只能屈服了。
「……隨你高興。」
簡短回話後,西野轉身欲離去。
而事情就發生在這時。
「啊,在這在這。蘿絲──」
從桌球場出入口附近,傳來了呼喚她的聲音。說起聲音的主人是誰,那是西野在這幾天也時有耳聞的嗓音,也就是同班的帥哥首席代表,被評為成熟系酷哥的竹內同學。
「…………」
「…………」
認出他的身影,西野與蘿絲隨即停止交談。
竹內同學則是興高采烈地朝兩人走來。
「哎呀,找你找好久喔。想說一樣選籃球怎麼沒看到你的人。」
「我現在休息中喔。」
「看得出來。是說,我也一樣偷溜出來亂晃就是了。」
「……你是有事找我嗎?」
「喔不,也不是什麼大事啦,只是之前聊到的出國旅行,我這邊感覺確定能辦成了,所以打算通知你一聲。想說體育課是各班合上的,趁上課時找你不會引人側目對吧?」
「嗯,的確。」
竹內同學的眼裡只有蘿絲。
站在一旁的西野就跟空氣沒兩樣。
「然後呢,雖然還只規劃了大概,不過一方面也當作替校慶辦慶功宴,就趁這個月中出發如何?跟學校請假個三天左右,弄成一段連假這樣。當然,也要蘿絲你的行程能配合才行。」
「嗯,我沒問題啊。」
「真的嗎?太好了。」
交談過程中的竹內同學,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以滿面春風的燦爛笑臉和蘿絲對話。
「他這麼說喔,那西野同學你方便參加嗎?」
「…………」
然後,蘿絲突然在此將話題轉給凡庸臉少年。
只見竹內同學的表情剎那間扭曲得有如般若,不過也只扭曲了短短一瞬間,在還未遭任何人發現時,他就回復了原本的笑臉。不僅如此,還以一副「喔,原來你在這啊」的態度朝西野搭起話來。
「啊,這麼說來也對,西野你那邊如何?」
「不,倒也沒什麼不便之處……」
總而言之先點頭答應的西野。
若除了蘿絲還有其他女生要參加,他倒也不是真的沒那個意思。就算眼前這位金髮蘿莉塔令他想敬而遠之,其他要參加的女同學他仍是頗感興趣的。
畢竟他可絲毫不打算到畢業為止,都乖乖屈就為一名霸凌受害者。連現在這個時間點,他都在腦內不停構築讓自己擺脫霸凌的計畫。為此,機會當然是越多越好。
「這樣啊,那我就先去安排票券嘍。啊,旅費的部分我這邊好像可以處理,這次旅行就讓我招待好嗎?當然,不是只限蘿絲你,我對所有參加者都會這樣提議。」
「真的可以嗎?感覺金額應該不是小數目喔。」
「其實也不是我的錢。我只是跟爸媽商量想和朋友出國旅行,當作高中生活的回憶,他們就說幫我出錢看幾個人要去。別看我這樣,家裡在經濟方面還是頗有餘裕的。當然這只是提議,不行也不會強迫,如何?」
「若是這樣的話,嗯,那我就滿懷感激地接受邀請嘍。」
「真的嗎?謝謝,我好開心啊。」
竹內同學說著說著,潔白齒列還閃出一道亮光。
如果這裡是正在上籃球課的第一體育館,其他女學生肯定蜂擁而至,將他周圍擠得水泄不通吧。「啊~我也好想去喔~」「那我也要去~!」能半開玩笑地做出這種發言,乃是位居上層者的特權。一旦有幸得到帥哥首肯就萬萬歲了。
然而,此處乃是不見天日者的綠洲──第二體育館的桌球場。在此排排站的女學生要不就是醜八怪或肥婆,再不然就溝通障礙者。雖非不可能,但大多都是無從主動出擊的下層居民。只能掛著無比羨慕的表情,遠遠眺望這場對話的始末。
「其他還有誰要去呢?」
「這方面我已經有拜託兩個行程能配合的女生參加了,不要緊。如果蘿絲你也有什麼務必想一起參加的朋友,再請不吝告訴我一聲嘍。我會連那朋友一起招待的。」
「謝謝,不過我沒特別想邀的對象。」
「是嗎?那就是我這邊跟蘿絲,再加上他,總共五個人嗎?」
如此說道的竹內同學,朝西野瞥了一眼。
事實上,只限於這場旅行,西野的存在令竹內同學非常求之不得。要說為何,是因為身為帥哥的他,朋友也無一例外都是帥哥。醜男就別說了,連凡庸臉都不存在。
拜此之賜,在邀蘿絲參加前,他可是相當地苦惱。要是一個不好,邀來的帥哥勾起了蘿絲的興趣,隨後有個萬一,讓蘿絲向他開了大腿,甚至被射在裡面等等,就是存在著如此重大的懸念。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做出不邀任何男同學參加旅行這種選擇。
要是邀來參加旅行的對象全是女同學,而且還都是標緻可人兒,就算他是全年級第一的帥哥,恐怕也會引起周圍不小的反感。所以除自己之外,至少還必須再邀一位男同學參加才行。
這時就需要西野的登場。
若是他這種程度的顏面等級,無論蘿絲再怎麼好上,也不可能在這短短几天的旅行之中對他打開雙腿。竹內同學在心中如此肯定。如此一來,自己就能在旅行期間內,放心與包括蘿絲在內的女生們交往得更加親密。為了這個目的,幫一個凡庸臉出旅費根本沒啥好計較的。
「西野,你那邊OK嗎?」
掛著爽朗笑容的竹內同學問道。
「……嗯。」
然後,身為現貧的西野,當然不可能洞悉現充的陰謀。只是強烈地懷疑竹內同學為什麼會掛著這麼親切的笑容邀自己去旅行。但終究也沒有特地開口質疑的必要,只是老實地點頭接受邀約。
「話說回來,西野同學你怎麼樣?」
「……什麼意思?」
「西野同學沒有想邀誰一起參加嗎?」
「喔……」
別把這種話題扔給我──這是凡庸臉內心當下的怨言。
不過,且慢──他也隨即如此思考起來。
這不正是一個可能性,一個可能讓自己成為現充、成為某人的男朋友、走向幸福之路的大好機會嗎?趁高中旅行時,和同班的女生培養出親密關係,這正是名副其實的青春,正是無論活到幾歲,都決不會褪色的美妙回憶之一。
「那或許就松浦同學……」
西野低聲咕噥道。
他就喜歡這種樸實的女孩。
他就喜歡這種不起眼類型的女生。
再說得深入一點,其實對容貌也沒特別在意。
「咦?」
竹內同學顯得一臉吃驚。
「……咦?」
蘿絲也露出同樣表情。
看來兩人都沒料到會從他的口中聽到女生的名字。而且對方還是同班的女同學。不僅如此,當事人還正好在體育課也選了桌球,目前正位於同樣樓層,站在只與他們相隔數公尺,可以清楚聽見對話內容的地方。
「咦咦?」
松浦同學陷入了戰慄狀態。
看來是作夢也想不到會在這種時候聽到自己的名字。
「西野你跟她很要好嗎?」
「不,連話都沒交談過幾句。」
「……咦?」
「怎麼了?」
「沒……沒事,這樣的話就邀她一起參加吧。」
了解到西野對松浦同學有意思,竹內同學不由得在內心竊
笑。如此一來便已確定能安穩排除自身的障礙,心情自然也好了起來,他以更勝方才的笑容朝松浦同學走去。
「松浦同學,現在方便嗎?」
「咦?呃,是……是的!有什麼事嗎?」
帥哥轉眼便開始說明旅行相關的預定。
◇◆◇
體育課結束後,在教室里迎接全班同學返回的,是級任導師的憤怒。看來藏匿在西野隔壁抽屜的糞便,在大伙兒離開教室時被導師發現了。恐怕是因為惡臭的擴散所致。
由於第二堂課也是由級任導師負責的科目,故該時段便開起了班會,針對此來路不明的大便,以及此舉的意圖進行問答。
「我不打算在此質問下手的是誰,也不打算搞些查案般的手段。然而有人這麼做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如果是在校外,下手的人與視而不見的人,肯定都會被追究責任。」
級任導師訓斥道。
全班同學則都安靜地聆聽訓話,顯得十分緊張。唯一只有松浦同學浮現出略為放心的表情。糞便所散發的惡臭,看來果然令她相當難受。
「好比老師我要是趁著酒醉,在路上用自己的糞便砸向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就算會因情節輕重導致不同結果,但肯定都會因此失去教師職位,接受刑事處罰。此外還可能附帶民事法庭,遭到被害者要求幾百萬圓的慰撫金。」
環視坐在座位上的學生後,他接著說道:
「關於本次事件,老師不打算揪出犯人。就算有視而不見的人,老師也不想追究。這場訓話結束後,就回歸一如往常的校園生活,也不會上報給副校長或校長。」
但是──他繼續接話。
「如果又發生類似事件,老師保證會把犯人揪出來,讓他確實被定罪。然後無論校方如何不甘願,我都打算協助被害者徹底與加害人做個了斷。更不打算替加害者今後的人生著想。因為在那個時間點,他就已經不算是我的學生了。」
如此訓斥的導師,表情顯得極度認真。
原因無他,因為他確定犯人就在自己的班上。
所以才湧起這股熱血。
這是他身為級任導師,為了成就自己工作的表演。是他著重現實感的說教風格。他已經藉此將數起惡行防範於未然,並引以為傲。實際上的確有數起醜聞在他的努力之下,免於蔓延至校園之外。
幸好,關於這次事件的訓斥也沒有遭到學生插嘴。
「以上,那就開始上課。」
結束歷時數分鐘的爽快說教,他伸手拿起置放於講台上的教科書,開始按原本的預定授課。手執粉筆的他,喀哩喀哩地在黑板上寫起了數學公式。一如方才所言,絲毫不進行更深入的追究。
只不過,宣言的當事者情緒顯得高揚無比,同時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再怎麼說,他都是個熱愛說教的老師。他灌注熱誠的說教風格,在實際被訓斥過的學生間被評為真的有夠煩。
擔任西野班上的級任導師,同時又兼任學年主任的這位大竹清司,他其中一項缺點,就是這種容易陷入自我陶醉的說教風格。只是,這風格對於讓他保住現在的職務亦確實提供了不少助力,而且也深受上年紀的副校長或校長好評。
順帶一提,以企業來比方的話,學年主任的地位就相當於課長。他雖是個不起眼中年大叔,但年收卻輕鬆超過七百萬。喜歡的電影是金八老師。縱使年過四十還獨身,將來生活卻可謂安泰,況且職場又有許多能讓他隨意說教的十多歲小女生。
換句話說,他也是某種類型的人生勝利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