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字的時代 龍歷726年（2/2）

「看不懂……但是，這個看起來像不像人啊？」

玲指著圖畫下方的部分，用「終於找到看得懂的了」的口氣問。

「這……是，人嗎……？」

聽她這樣一說，看起來也像是在畫火柴人吧……但是，又……好像是錯覺。

「要是還有留下其他東西就好了，但什麼都沒有耶。」

洞窟本身相當狹小，我和玲兩個人屈身進入後，已經把洞窟塞滿了，所以根本不需要找，也知道沒留下其他線索。

起碼別只留下畫，要是有留下文字之類的線索就好了……

「是啊……只有石頭耶。」

玲也困擾地皺起眉說道。

但她這句話，卻給了我一個超棒的靈光一閃。

「就是這個！」

既然能留下壁畫，就表示牆壁也是當時留下的，那麼，天花板、地板等所有東西都是當時留下來的，如果是這樣。

「土地啊，堅硬之物、無可動搖之物、不動如山之物。讓我賜予你名字，土之人偶，地精啊，在我面前現身吧！」

呼應我的咒語，地面扭曲變形飛出，如黏土般塑造出人形。

最後，變成一個高約五十公分的小人偶。

「地精，請告訴我，你一直都在這裡嗎？」

我抱著祈禱心情詢問後，地精對我點點頭。

「你還記得畫這個壁畫的人的事情嗎？」

我接著指著壁畫問他，他又對我點點頭。這讓我不禁和玲互相對視。

「到底是怎樣的人？」

這問題讓地精困擾皺眉，過了一會兒後搖搖頭。

「……你不知道嗎？」

地精還是搖搖頭。

「應該是不會說話吧？」

玲一說完後，地精立刻頻頻點頭。

第29話分身／Duplicate我們都在偽裝，所以要慎選偽裝的身份。

——寇特·馮內果

「……有點困難啊。」

尼伊娜皺起眉頭，不甘心地說道。

不願明白說出辦不到，是因為她也相當不肯服輸。

「雖然可以召喚出來……」

「但真的有辦法讓他開口說話嗎？」

路芙露看著眼前從岩石現身的地精說，蒂亞立刻接下去口吐惡言。那之後，我和玲回到緋色村，和大家一起嘗試能否召喚出會說話的自然精靈。從結論來說，全都失敗了。

「我不行，似乎不擅長這類事情，連召喚也召喚不出來。」

由佳舉雙手投降，這結果讓我感到意外。

劍部一族裡有相當多人不擅長施展火焰或水，也就是自然精靈魔法。達爾蓋也完全辦不到，大概是受到這個影響吧。

由佳或許因為是半精靈，相當擅長自然精靈魔法，但她卻無法召喚出自然精靈。

反之，不擅長自然精靈魔法的路芙露卻能召喚出形狀明確的自然精靈。只不過，要召喚出自然精靈也有拙劣之分，越擅長的人，召喚出的自然精靈形狀也越清楚。

我召喚出的只是大約有個人形的土塊，形狀相當粗糙，而路芙露召喚出來的地精不只能分辨口鼻，甚至還穿著衣服。

因為建造房屋的關係，她相當習慣物品造型的工作，或許這方面的想像力也有所影響吧，因為由佳完全沒有繪畫天分。

其中最厲害的人當屬玲，尼伊娜也不差，但玲召喚出的自然精靈形狀更勝一籌，精準到要是真出現相同生物也會讓人搞混。

「……我如果召喚出水的自然精靈，說不定能讓她說話。」

大概是召喚出地精許多次，抓到感覺了吧，玲突然吐出這句話。

「水啊……」

從至今召喚出多種自然精靈的經驗可知，自然精靈也有個性，這大概源自我們對自然現象的印象。土精靈老實溫順、風精靈愛惡作劇、水精靈善變情緒化、火精靈則還沒召喚過，所以不太清楚。但不用說也知道，我召喚出來絕沒好結果。

「小心喔，說不定會失控。」

我想到過去召喚出來的冰霜傑克，冰雪精靈應該擁有與水相近的性質，要是和當時一樣失控可就受不了了。

「應該沒問題吧，當時那個是愛伊的……」

尼伊娜說到一半，突然不自然噤聲。

「愛伊的？」

「……因為愛伊太不成熟了啦。」

啊，確實是如此。現在和當時不同，魔法技術已進步許多，雖然尼伊娜的口吻讓我在意，我還是認同點頭。

「那，我試試看嘍。」

玲說完後，重新面對從校舍旁流過的水路。

「水啊，流逝而去者、形狀不定者、冰冷者，水之少女溫蒂妮啊。」

我的內心忍不住發出「喔喔」的驚嘆，玲已經相當久沒確實使用咒語了，因為她總是用相當隨便的咒語施展魔法。

「讓我將己聲、己之身形借予汝，請以此一型態現身於我面前吧！」

水路中的水呼應咒語，往上拉伸，創造出一個與玲一模一樣的身形，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她相當擅長以自己的聲音為代價變成人類的魔法，可說是此一魔法的應用。

「你好。」

「……你、好。」

玲滿臉笑容打招呼後，溫蒂妮也結結巴巴地回應她，音色也與玲的聲音十足相似。

「成功了！」

「不……還不算，得試試看能不能從自然精靈口中問出知識來。」

只是鸚鵡學舌般模仿無法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重要的是問問題後能不能得到回答。

「說得也是，那～你是從哪裡來的呢？」

「山……上。」

溫蒂妮手指北邊山脈回答。水路中的水，是引流自流過村莊旁邊的緋色川，那條河川的源流確實來自她手指的山脈。

「這樣啊，那從山上到這邊之間……有沒有什麼大大圓圓的東西？」

「有……轉轉轉的、木頭，很有趣，很無聊。」

轉個不停的木頭，那應該是指水車，雖然沒有特別功用，但水心血來潮就會轉一下，村民覺得這很有趣，所以就這樣擺著。

「那……你們為什麼討厭老師呢？」

「老……師？」

溫蒂妮不解反問，玲轉過頭看我，溫蒂妮也追著她的動作轉過來看到我……

「恐怖！討厭！」

她的反應相當激烈，水滴仿佛散彈槍子彈般朝我射過來，對此，我連尖叫也喊不出口，只能呆站原地，一道旋風擋在我面前。

「哥哥，往後退。」

是由佳。她飛速揮動石劍，將無數的水彈砍散、彈飛。但對手是自然精靈，就是水的化身，水彈的氣勢不僅沒減弱，反而變得更加強勁，讓由佳發出痛苦呻吟。

「等等！」

玲大叫，但那不是對著溫蒂妮，而是對著準備展開行動，要將溫蒂妮弄回水塊的路芙露、蒂亞和尼伊娜大叫。

「不要哭。」

玲用她的大腰鰭包住陷入半瘋狂狀態的溫蒂妮。

「玲！」

「我沒事。」

這樣一做，溫蒂妮發射出的水彈當然全打在玲身上，但她用緩慢且冷靜的聲音回答。

「沒關係，冷靜下來。老師一點也不恐怖，他很溫柔喔。」

「但……但是……」

玲捨身的擁抱雖然讓溫蒂妮找回一點冷靜，但她看著我的視線還是充滿恐懼。

「……好紅，很恐怖。」

什、什麼！是顏色的問題嗎？

「我也很紅，很恐怖嗎？」

由佳讓溫蒂妮看自己的紅髮問道。

「有點、恐怖。」

由佳無言地看著我，要我脫掉上衣後再次詢問溫蒂妮。

「不、怎麼、恐怖了！」

因為我身上的衣服是龍鱗變成，所以從上到下全都是艷紅色……突然覺得有點疲憊而垂下肩膀，此時，溫蒂妮毫無預兆失去形體變回水，沒想到玲的身體也當場倒下。

「玲！」

對啊，玲在最近的距離承受那波水彈，怎麼可能沒事。我慌張跑到她身邊，抱起她，她一身傷痕累累讓我不禁屏息。

白色的肌膚上，無一處不是紅黑色瘀傷。

「我大致上……有防禦了，但是，自然精靈果然很強啊……」

玲露出虛弱的笑容說著，這是當然，就算她是無比擅長操控水的人魚，還是不可能敵過水精靈。

「趕快帶她到診所去，我來治療。」

尼伊娜一說完，立刻宛如一陣風跑回自己的診所做準備。我抱起玲，急忙追在她身後。

＊＊＊

「玲還好嗎？」

做完所有治療後，尼伊娜走出房間，我連忙詢問。

「她的身體比外表所見還要殘破，大概……已經撐不下去了。」

「怎麼這樣……」

她一臉沉痛，搖頭說出口的話，是超越我預想的壞消息。

「就算沒受傷……不管怎樣，應該也活不過一年了。」

雖然知道這句話沒有任何安慰效果，尼伊娜還是說了。

「和她說說話吧。」

我點點頭，換我走進房間。

我裝作沒發現一關上門後，從房門後方傳來的啜泣聲，走到玲的床邊。

「……玲。」

「嗯……」

她……很有活力的啊。到昨天為止，還那般充滿活力啊。

我還想著，尼伊娜的診療或許有哪裡出錯吧。

但是，看見現在躺在床上的玲，我領悟了自己的想法才是錯誤的。

如尼伊娜所言，身上的傷不是全部原因。該說是生氣還是活力……生命所需的能量本身已經從她的身體流逝了。

「為什麼……你要那樣勉強自己？」

不，我明明不是想說這種話啊。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卻又想著得要說些什麼才行，結果我竟然說出這句話。

「……隨心、所欲去做……」

玲嘶啞地說道。

「因為謠這樣說啊。」

……她一說出這句話，我便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謝謝你。」

「不用謝。」

如果隨心所欲的結果，就是幫忙我、協助我，那我也只能道謝。當我彎腰道謝後，玲露出滿面笑容。

「我一直都很開心喔，今天也很開心。」

玲自言自語般，細聲呢喃。

「但是……我有點累了。所以，對不起，我要睡了喔……」

「……好。」

我緊咬牙關，努力忍住淚水點點頭。

「玲，晚安。」

就這樣。

玲輕輕閉上眼睛。

＊＊＊

「早安～～！」

這開朗有活力的聲音，讓我忍不住繃緊臉。

「今天……讓我再多睡一下啦……」

「咦咦，為什麼～？」

眼瞼如鉛般沉重，頭也重重抽痛。昨天明顯喝太多了，但也沒人能責備我。

「我沒那種心情……玲……」

「我怎樣？」

我反射性張大眼，只見綠色雙眸盯著我的臉看。

「玲！為……為、咦，為什麼？」

「睡一覺之後精神飽滿啦！」

玲對著搞不清楚東西南北，張大眼睛慌亂不已的我，做出彎起手臂擠出肌肉的動作。

「你、為什麼……」

回過神時，尼伊娜也在我身邊呆住了。

「讓我看看。」

「噯、等等，尼伊娜老師！」

尼伊娜不由分說強硬掀起玲的衣服，她的肚皮上，昨天還在的瘀青一絲不留，只有白嫩細滑的肌膚。接著，尼伊娜突然發現什麼，轉過來狠狠瞪我。

「你看什麼看，給我滾出去！」

我被她掃出房門了。

＊＊＊

「……無法置信。」

大概過了幾十分鐘，尼伊娜一臉茫然帶著玲走出房間。

「不僅沒有傷痕，連老化痕跡也不見了，你到底做了什麼？肌膚、內臟乃至於所有一切，都和昨天的身體完全不同啊！」

「嗯，我試著變身成之前的身體了，連身體內部也全變了。」

玲坦率回復尼伊娜將近尖叫的提問。

「你這孩子……真的是有夠胡來！」

尼伊娜大力猛拍玲的背好幾下，臉上露出的不是冷笑、不是傻眼也不是微笑，而是難得一見的真誠笑容。

「喂，你幹嘛一臉陰沉啊，玲可是得救了啊！」

「啊啊……嗯。但是我到現在還沒有真實感，這不是夢吧？」

我一問完後，尼伊娜猛力捏我的臉頰。

「如何？不是夢對吧？」

「……似乎是這樣。」

我邊摸著陣陣抽痛的臉頰，邊點頭。

「得快點告訴路芙露她們才行，喂，你別呆站著，快點走啊！」

難得看尼伊娜如此興奮，我邊被她推著，邊偷看玲。

……魔法這種東西，不管灌注怎樣的魔力，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後就會消失，但也有部分例外。我變身成人，和玲把尾鰭變成人腳這類都是，不管經過多少時間都不會自然消失。她這次返老還童的魔法，肯定也是屬於這一類。

我之所以能自由變換龍與人兩種型態，是因為我本來就是龍也是人。

而玲的雙腳是拿聲音當代價換取。

彼此等價之物……至少得要獻出魔法上等價的東西，才能讓天秤取得平衡，這無法自然變化。

如果是這樣。

——那麼玲到底是拿什麼當代價，才返老還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