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字的時代 龍歷698年(2/2)
唔……明明以前還會一起洗澡的啊。黑暗中,我看著玲蜷曲的後背,有種看著離開父母身邊的女兒的感覺。
「玲,晚安。」
「嗯……」
聽見細小回應後,我大概太疲憊了,一下便沒了意識。
***
「今天非常感謝你抽空陪我們。」
「別這樣說,我有機會聽到村莊以外的故事,不知有多開心啊。」
和玲共度一宿後的隔天早晨。
我拜託村民讓我和村長說個話。
我說了從四處聽來的故事,他則回報我許多食材,以及這個村莊的故事。我接著說明這就是我們旅行的理由,簡單來說就是類似流浪新聞記者。
老實說,我相當不擅長說有趣話題,但再怎麼說,我也有累積數百年的教師經驗與實際成果。能拿來說笑的話題多得是,要不然把過去從學生那聽來的事情直接說出來也沒問題,不用準備劇本也能正確回憶往事,龍的記憶力真是太好用了。
「哎呀,你說的話真是太有趣了,我已經好久沒這麼愉快了。」
在這之中,村長
似乎特別喜歡尼伊娜的小故事,我隱瞞了她是精靈族的事情,說了許多她的往事。其中也有丟臉事啦……但這也是為了搜集情報,她肯定也會爽快同意。
——更何況,我根本沒打算對她坦白。
「但是,傷腦筋了,我沒有什麼足以回報的故事啊。」
「別這樣說,什麼事情都好,比方說……這個嘛,像是這個村子是怎麼形成之類的。」
「這真的可以嗎?」
村長相當不可思議地歪過頭,也是啦,這話題在其他地方絕對不受歡迎。
「這個嘛……老實說,其實我最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我們使用相同的語言對吧?其實這是相當罕見的事情。一般來說,住在不同的地方,也會使用不同的語言呢。」
「也對,確實是這樣……怪物們也都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啊。」
村長繃緊臉,一臉嫌惡地說著。
他口中的怪物應該是指精靈吧。就我所知,自行創造出語言的種族只有精靈族和龍族。半人種族、人魚、蜥蜴人……巨人、小妖精以及人類,在我教導他們之前,他們都沒有稱得上語言的文化。
「我們正在尋找故鄉……也就是邊旅行邊尋找自己的祖先。我想應該不是這個村莊,但應該也並非毫無關係。」
「因為我們的語言有些微差異嘛。」
我點頭同意村長的話,沒錯,這村莊裡的人確實是說日語,但和我使用的日語間有些微差異。
像是腔調、使用方法,以及原有的慣用句等等,四處散見奇怪之處。
昨天收留我們過夜的女性,說玲「真人不現身」,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真人不露相」,而且「美人」也不應該用在男性的我身上。
雖然理解其中意思,卻沒辦法說是完全相同的語言,就是這類細微差距。
「這是世代流傳下來的說法,我也是從父親那裡聽來的,」
村長先起了個頭之後才進入正題:
「據說我們的祖先原先根本沒有語言。別說語言,連家也沒有,也不會用道具、不會用火,跟猴子沒兩樣。但是某天,有個魔法師來到這個村莊,教我們使用語言和魔法。」
村長比手畫腳,語氣中充滿熱情。
「我們把那位魔法師……稱為『創始魔法師』。」
這個故事,讓我覺得相當熟悉。
第25話失去的機會/Miss the Chance幸運女神只有劉海。
——李奧納多·達文西
就我所見,這個村莊的文明大約落後緋色村兩三百年。還沒開始農耕、畜牧,也只會使用一點金屬器。建築物也全是木造建築,沒看到任何磚造建築。
聽到這個村莊使用緋色語後,我的腦海中浮現三種可能性。
第一個,是緋色村的哪個人剛好來到這裡建造了村莊。
但是,村莊位於海的另一端否定了這個猜測。
第二個,是和我同為轉生者的日本人教他們的。
到目前為止,我沒遇見其他轉生者,所以並非不可能。
但村長說是「創始魔法師」教會他們語言與魔法。
假設真有另一個轉生者,他會和我一樣立刻就教大家魔法嗎?
我是別無他法,對科學、工程學完全不了解的我,只懂魔法相關知識……以及持續思考「魔法實際上是否能使用」的想像力而已。
但是一般來說,如果有現代日本人轉生、或是轉移到這裡來,應該會先嘗試現代文明……也就是科學類的事情吧。
如果真有其他轉生者,那肯定是現代日本人。因為這個村莊使用的語言和我所知的日語太過相似,如果他和我的時代差距數百年,用法肯定出現更大的差異。
第三個,就是……
他們口中的「創始魔法師」是愛伊轉生的可能性。
「那位創始魔法師……已經過世了嗎?」
「那是當然啊,因為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好久好久以前是指幾年前啊?二三十年前到了人類口中都會變成好久好久以前,所以我完全抓不到這類感覺。
……不,我還是人類時,還有到了一百歲左右時,都還能抓到那種感覺,但已經失去太久了。好久好久以前是指六百年以前嗎?還是更早之前呢?兩者間的差距會讓事情產生很大不同。
「有什麼……有什麼東西留下來嗎?像是他身上的東西之類的……」
「喔喔,有喔,你想看嗎?」
原本不抱期待提問,沒想到竟然得到好消息,反而讓我大吃一驚。
「有嗎?請務必讓我看一看!。」
「好,請跟我來。」
村長爽快答應後,帶著我和玲往房子裡走去。
「這就是創始魔法師穿過的衣服。」
「……這個嗎?」
「沒錯,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寶物。」
那是一件看起來將動物毛皮處理過後製成的衣服。
就穿在櫥窗模特兒般的木製人偶上,擺在房間正中央。
看起來相當古老,保存狀態不差,但還是有點破爛,已經完全沒辦法穿了。
但是……
這真的是創始魔法師本人穿過的衣服嗎?
我拼命忍耐著不問出這個失禮的疑問。
因為很明顯是男性的衣物啊。
不只是設計,連體格也是,穿在人偶上讓人一目了然,不只身高和我差不多,肩寬看起來也相當健壯。
『真的是創始魔法師穿過的衣服嗎?』
才這樣想著,玲快速在紙上寫下這句我問不出口的話問村長。
「沒錯,為了不忘懷我們偉大的祖先,且記得讚頌他,我們一直珍貴收藏著。」
但是,寫成文字和說出口之間,能讓語氣看起來不同。玲的文字只被視為單純的疑問,所以村長一點也不介意地回答。
也可能轉生成異性嗎?乍看之下,與人類轉生成龍相比,轉生成不同性別應該更加容易吧。
但是,發動魔法時不可或缺意志,如果這是愛伊轉生,那肯定是魔法造就出的事實。而她也肯定是為了再見我一面而轉生,難以想像她會轉生成男性。
……這其中似乎有一半是我的期待,但大致上應該沒有錯。
如果是這樣,我以外的轉生者的可能性呢?就算盯著服飾的造工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這簡單的樣式,是緋色村幾百年前常見的樣式,看起來只是極為普通的毛皮衣服。
「除了這個之外……還有其他的嗎?例如,他有沒有留下文字之類的。」
「很可惜,沒有留下那類的東西。」
如果有木簡或是黏土板之類的,應該可以知道更多訊息,但事情沒有這麼順利。如果他們和精靈有交流,就能問問當時的事情了啊……
「請問一下,不能和精……啊,不對,不能和怪物有所交流,也是創始魔法師告訴你們的事情嗎?」
我一說完,村長立刻繃起臉:
「不知道。但是,不想和那種噁心東西交流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村長口氣不屑地說,這也是讓我感到怪異的一點。
如果是愛伊轉生,至少她不可能會對精靈族產生偏見。
當然,也可能是她死後才開始出現這種偏見……不,不管再怎麼想也沒有用。
「非常感謝你,讓我聽到了相當有趣的事情。」
我向村長道謝後,離開村莊。
雖然最後不知道創始魔法師到底是誰,但有一件事情相當明確。
那就是——不管那是愛伊轉生,或是從日本轉生而來的某人。
那人都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過世了。
***
「老師,你還好嗎……?」
「嗯,沒事。」
離開村莊後,我們步行到變成龍也不會讓人感到怪異的地方,途中,玲一臉擔心地看著我,我也注意讓自己面露微笑。
但老實說,我的內心一點也不平靜。
或許……或許愛伊曾轉生到這個村莊,且再次結束她的一生。
我完全沒趕上。緋色村的語言,不可能流傳到隔著一片海的這個村莊來。所以就算她轉生到這裡,我也無可奈何。不,就算此時此刻,她轉生到了一個與此相同的遙遠村莊裡,我也無法察覺。
這樣思考後,我的胸口痛到無法自己。
「老師……」
玲拉拉我的手,欲言又止看著我。大概猶豫著該不該說出來吧,雖然張嘴,她卻無法發聲。
『聽得到嗎?』
就在此時,我的腦海中出現熟悉的聲音。
「尼伊娜?為什麼?」
這邊到緋色村,應該是無法透過鱗片通訊的距離。
就算彼此的位置調換了,應該也不會有所變化才對。
『我不知道為什麼通了,但是有試試看真是太好了,快點回來!』
尼伊娜語氣僵硬地說:
『……水藍的病況惡化了。』
第26話水藍之死/Mizuiro’s Demise我們永遠失去她的肉體,
但是,她的精神將永遠繼承下去。
「啊……老師……真對不起,還……特地……」
水藍橫躺在抱枕堆里,聲音細弱蚊蚋地說著。
微微睜開的雙眼無法聚焦,只是渙散盯著空氣。
就算我沒有尼伊娜的醫術,也知道她的時間不多了。
「水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單膝跪下握住她的手。
滿布皺紋,干扁的掌心,讓我覺得下一秒就要碎了。
「我……有件事要向老師道歉、才行……」
「……什麼事?」
我豎起耳朵,努力聽進她的一字一句。
因為她的聲音微小到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其他人的呼吸聲蓋掉。
「我的,研究題目……」
「嗯。」
我忘不掉她的研究題目,是要探究魔法、追求真理。
確實,如果她擁有無限的壽命,這個主題能獲得多大的進步,可以對文明推進做出多大的貢獻。但是,這不是她該道歉的事情……
「那個啊……我完全、不是、認真的。」
什麼?
「我只是……想、說個、很厲害的事情……那時,我滿心只想要和由由競爭……」
原來是這樣……這樣說起來,與題目的遠大相比,確實沒有太大成果,但進入大學不到十年,由佳就出生了,我也覺得這也沒有辦法……
這樣啊……原來一開始就不是認真的啊……
「但是……這種事……老師,早就看穿、了吧。」
水藍無力一笑。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發現啊……
「……說什麼傻話,你不是早就做出了精彩的研究成果了嗎?」
我內心頗受打擊,但嘴巴自然地吐出話語。
「魔法就是這個世界本身,就是要有意志才能施展的東西。」
我握著水藍的手說,大概是真心話,所以才會不經大腦脫口而出吧。
「你留下意志,創造出一整個新世界。這是我和尼伊娜都未曾使用過,這世界上最偉大、最尊貴的魔法。」
「……謝謝……你。」
我不知道水藍怎樣解釋這句話,她的眼角流下一道清淚。
在那三天後,水藍安眠似的與世長辭。
***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唔咕、咿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
響徹雲霄的哭泣聲中,我用火焰把水藍的遺體燒盡,接著把她的骨灰收集起來。
一半留在這個村莊,另一半帶回精靈族的森林,這是她的遺願。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嗚嗚、咕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
「由佳,你要節哀順變。」
「嗯……我沒事,很早以前就有覺悟了……而且,媽媽走的時候和睡著沒兩樣……她現在肯定在另一個世界和爸爸卿卿我我的吧。」
我拍拍堅強回答的由佳肩膀,接著看向站在一旁的兩人。
「路芙露、蒂亞,你們應該也很難過,但是……」
「嗯……」
「這當然很難過啊,雖然很難過……」
巨人和小妖精,一臉複雜地彼此互視。
嗯,我懂她們的心情。
「為什麼就這樣死掉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順著大家的視線,看向她。
在埋葬骨灰的地方,種下一棵代替墓碑的小樹苗。群青就挨著樹苗大聲哭泣。
應該待在精靈族森林裡,再也不與人類交流的她會出現在這裡,也是我預料中的事情,所以還不驚訝。
「……她和水藍很要好嗎?」
玲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代表了我們所有人的心情。
我記得群青之前來的時候,也沒和水藍有多少互動。但現在,她卻比在場的任何人哭得還要傷心。也因為這樣,讓我們不知道該怎樣抒發情緒,有種想哭也哭不出來的氣氛。
「不,幾乎沒說過話。」
沒想到,群青邊嗚咽,邊明白說出這句話。
「那你幹嘛哭啊!」
「水藍是出生於同一個森林的夥伴啊。夥伴死了,當然會很難過啊。」
蒂亞吐完嘈後,群青理所當然地回答。那毫不遲疑的態度,讓我不禁無言。
「群青就是這樣的人啦。」
尼伊娜的口氣有點受不了……卻又有點驕傲。
「她雖然又笨、又草率、神經大條又沒腦袋……就因為沒腦袋,所以總是相當真誠。她自己可是相當認真,誰決定的規則什麼的,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當然,除了群青外,沒有一個待在森林裡生活的精靈前來。說他們徹底拋棄水藍了也不為過吧,在這之中,只有群青一個人真心對水藍之死感到難過。
「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會一直把群青當好朋友了。」
「什麼?你說誰好朋友啊?你可別亂造謠。」
當我感慨甚深說完後,尼伊娜卻一臉意外地回答。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