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字的時代 龍歷677年（2/2）

「她是擁有兩者優點，人類和精靈最自豪的女兒啊。」

我的這句話讓由塔佳放下心來，他的表情變得燦爛。

「擁有兩者……嗎？」

「紫，請問精靈族在三十歲時，能做到哪些事情呢？」

她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回答：

「這個嘛……還只是個孩子，所以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因為變成大人外貌後，才不過經過十數年而已。」

沒錯，在到二十歲左右的歲數時，人類和精靈族的成長速度幾乎無異，但那只限於肉體而已。三十年對精靈族來說，只是稍縱即逝的時間，三十歲還跟小嬰孩沒兩樣，但人類卻並非如此。

「由佳現在已經是劍部族中最強的人，這不僅是指比現在在世的人，而是指歷代劍部族中最強的人。」

這讓紫倒吸了一口氣。歷代，就表示比有記——比達爾蓋還要更強。其中意義的重量，紫或許比劍部族人還更加明了。

「三十這個年齡，對人類來說，是足以成熟的時間……與之同時，也是一段沒辦法遮掩肉體衰老的時間。」

從水藍繼承而來，母系的龐大魔力。

父親由塔佳傳授與她的精湛劍術技巧。

以及融會貫通使用這一切的天賦之才，不知衰老為何物的肉體。

活在人類時間中，卻擁有精靈族強韌優點的存在，就在眼前。

「原來如此……這對我們來說，或許是福音也說不定。」

紫輕輕閉上眼，靜靜說出這句話。

「但是，我們還是……不，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能再有任何交流了。」

「……這樣啊。」

我的回答中夾雜嘆息。

二十幾年前……知道水藍不再是精靈的那天開始，我就知道會迎接這天到來。

只要生了人類的孩子，精靈便不再是精靈，而生下來的孩子也不是精靈。

也就是對精靈族來說，和人類混種會導致死亡。

水藍自己對這個命運既沒有後悔，也沒有恐懼吧。

但是，對精靈這個種族來說卻非如此。

要是處理不當，可能會導致整個種族滅亡。

水藍的狀況，並非只發生在她身上的特殊案例。

知道會失去壽命後，雖然沒有孕育新生命，村里還是出現了許多對精靈與人類的情侶。

——這是因為大家都親眼看見水藍幸福變老的樣子。森林裡的精靈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們會選擇斷絕來往，我也能理解這是無可奈何。

「……那麼，會特地派你們來，該不會是要把我帶回去吧？」

「不。」

尼伊娜兇狠瞪著紫問道，紫搖搖頭，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依照約定，尼伊娜小姐交給老師照顧，我們沒有打算推翻這個約定……況且，我們也很清楚如果尼伊娜小姐不願意，我們不可能強行帶她回去。」

紫稍微轉過來看著我這麼說道。

……嗯，這也是當然。六百年前也就算了，我現在幾乎可說是成熟的火龍。身體似乎還會繼續變大，現在要對抗所有精靈族人也並非難事，不用打起來真是太好了。

「不僅如此，我們也沒打算否定自行選擇與人類共同生活的族人的決定，因為這對精靈族來說，肯定也是有必要的。」

紫對著由佳微笑。

他們也不是笨蛋，比人類聰明多了。

不過七百年，原本連語言都沒有的人類，一轉眼急速發展，甚至擁有高度的文明了。他們明確理解其中的意義，只要自己還窩在森林裡，總有一天會被超越、被人類拋在後頭。

「因此，我們會將村莊一分為二。一如往常和你們共同生活的族人……以及一如往常在森林裡生活的族人。」

原來如此，也就是製造緩衝地帶啊。

只要還有住在森林裡的精靈，精靈族就不會滅亡。

只要還有和人類交流的精靈，就不會在文明上落後人類。

我真心覺得這是高招，雖然這樣想……但紫說出這句話的音色充滿哀傷，我立刻理解其中含意。

「紫，你……要回到森林嗎？」

「因為我是森林守衛。」

紫低下頭，露出淡淡微笑。

——那是相當夢幻、充滿哀傷的微笑。

「老師、尼伊娜小姐，我要在此向兩位道別了……但彼此都是不老不死之人，總有一天……在遙遠的將來，或許還有機會再見吧。」

我們彼此都了解，那是個渺茫的期望。精靈族是相當乖僻且頑固的族群，只要做下決定，就會如實執行。

「請千萬保重。」

「好……老師也請保重。」

我伸出右手，紫伸出雙手緊握我的手。

這其中到底包含了怎樣的想法呢？結果到最後我還是不明白。

「那群青也要回到森林嗎

？」

「當然啊，這還用說。」

群青一如往常，高傲地點頭。

隱約猜到了。她的言行舉止的確相當自由無束，但其實意外地保守，很厭惡與人別離。她認識的人活著之時，絕對不會到村莊來。

但是，因為不清楚人類的壽命有多長，常常計算錯誤就是了。

「這樣啊……要變得寂寞了呢。」

雖然她總是吵吵鬧鬧的，給人不少困擾，但再怎麼說也認識這麼久了。一想到再也看不道這張臉，胸口就有種被揪緊的感覺。

「不會啊，我還是會來這裡啊。」

為什麼啊！

第22話分道揚鑣／Divide of Fate緋金之劍照亮暗夜，

黑石之劍擁有溫暖。

兩者皆為火焰的同伴。

——流傳於緋色一族的民謠

「……那傢伙應該真的還是會來吧……」

「我想也是。」

目送紫和群青離開後，我和尼伊娜有同感地點點頭。看來群青似乎還搞不清楚事態的嚴重性。雖然紫拼命向她解釋，她還是說出「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上猴子啊」這種完全脫線的回答。

但對我們來說，還可以見到群青，還可以透過群青知道紫的近況，是再好也不過了。

「但是……不管是人類還是精靈族，都很麻煩耶。」

由塔佳自嘲般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們那件事找到解決方法了嗎？」

「不……最後還是決定不能讓由佳成為下一代劍部族長。」

由塔佳非常沮喪，無力搖頭回應尼伊娜的問題。

劍部族長現在幾乎等於緋色村的村長。

這不是誰決定的，也從沒有明確聲明。但村莊整體的重大決策，以及村民間發生爭執時，最後都委由劍部一族的人判斷。

這大家共同的默契，漸漸演變成不可動搖的事實，而劍部一族也隨之做出改變。以前單純選擇當代最強的族人當族長，但近年漸漸改為選擇更有判斷能力，且聲望良好的人當族長。現任族長由塔佳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這與力量強弱不同，沒有顯而易見的判斷基準。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由劍部族的長老們共同決議選擇誰當族長。

「我覺得由佳比伊薩納更適合當族長耶。」

尼伊娜脫口而出，我不能輕率發言，但內心也贊同她的意見。

伊薩納算是由塔佳的堂妹，她當然也很適合當族長，強壯勇敢、決斷力強、視野也寬廣。但就是有點高傲，有瞧不起他人的傾向。她也還年輕，等年紀大一點也會有所好轉吧。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想推選伊薩納的心情啦。」

如果由佳當族長，可能到她和水藍一樣找到伴侶前，都會坐在族長大位上吧。這也是不太健全的狀況，至少對劍部一族的人來說，會有點抗拒。

雖然她也可能和水藍一樣，早早結婚早早退休，但如果與由塔佳一樣和精靈族結婚，她肯定會維持不老不死吧。綿延傳承下來的劍部一族的歷史，就像中途被精靈族搶走一樣，當然能理解劍部族人的不情願。

「大哥……你覺得伊薩納更適任嗎？」

「我沒有這樣說。只是對我來說，大家都像是我可愛的孩子啊。」

單就這點來說，由佳和伊薩納在我心中的地位相等。而且，我要是隨便舉薦，劍部其他人不管心裡怎麼想，都會順從我的意見吧，我不太希望這種狀況出現。因為引導、支持、發展這個村莊的人，無庸置疑就是他們。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讓由佳當族長。」

由塔佳努力擠出聲音對我訴說，這讓我覺得不太尋常。他是個樸實、個性溫柔的男生，我可以斷言他絕對沒有對權力的欲望。而且現任的族長就是他，看起來也不像是要把無法實現的夢想託付給女兒。

「水藍、由佳，你們的意見呢？」

「老實說，我覺得都無所謂啦……」

水藍欲言又止地看向由佳。

「我……如果可以的話，想要當族長。我想要當劍部人，把父親託付給我的東西……具體成形後，以劍部人的身份回報。」

由佳緊盯著我對我說，看起來似乎也不是父母強迫她這麼做。而且她的眼神相當認真，充滿熱情。

插圖p235

「託付給你的東西是什麼？」

尼伊娜突然從旁插話。

「那是……」

由佳吞吞吐吐，偷瞄了我好幾眼。

「是不好在我面前說的事情嗎？」

「有點……」

這樣啊……看到由佳滿臉歉意卻毫不遲疑地點頭，讓我有點受到打擊。

我還以為託付的東西是傳統、身為劍部族人的驕傲、技術之類的東西。根本沒想到是不能讓我知道的事情啊。

「啊、不、不是那個意思啦！那個……因為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所以不想要讓大哥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啦……」

由塔佳慌慌張張從旁圓場。

「不，沒關係，不用解釋。也是啦……你們肯定也有不想要讓我知道的事情嘛。」

雖然有點寂寞，但小孩子有想要隱瞞父母的事情也很正常。而且我也知道他們不是惡意對我隱瞞。那麼，要是勉強他們說就太不識風趣了。

「總而言之……這個嘛，我知道你是有理由才想成為族長。但那是只有成為族長才能辦到的事情嗎？」

我問出單純的疑問。族長、村長，雖然聽起來很有氣派，但其實也沒有特別強大的權勢或是財力。

雖然已經出現貨幣制度了，但也沒有徵收稅金，劍部族人也和其他人一樣靠打獵及農耕來獲得糧食。至少現階段，成為族長並沒有任何好處。

「雖然沒有一定得成為族長才行……但我想當劍部族人。」

「咦？沒人說族長直系以外的人就不是劍部族人啊。」

「咦？」

我驚訝地這麼說完，反而是由塔佳和由佳睜大雙眼看我。

「呃，確實除了直系……也就是族長的親人以外的人，大家都不太說自己是劍部族人，但基本上還是劍部族人啊。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賜予達爾蓋這個姓氏，決定要把這個姓氏傳承下去的人是我，我說了絕對沒錯。

「所以這個村莊裡，劍部族人超過百人吧。釀酒廠的努梅拉也是。」

「啊，確實是這樣，因為他是從吉爾格算下來，呃……第二十代吧？」

尼伊娜折指一數後，我點點頭。

「咦？可是努梅拉是銀髮耶！」

「這當然啊，二十代間，混進了許多不同族人的血脈後，發色當然也會改變。你們的發色之所以一直是紅色，是因為大多都是劍部族人間結婚啊。」

他們自己雖然沒有注意到，但這個村莊這么小，只要仔細分析族譜，就會發現很多人的結婚對象是遠房親戚，只是數十年前連紙都沒有，當然不可能留下族譜，但我和尼伊娜全都記得。

「那個銀髮是小健的後代吧，那個顏色也挺強勢的。」

「現在偶爾也還是會生出銀髮的小孩，應該是由塔佳的奶奶的爺爺的爺爺……繼瑪格就是這樣。」

應該是隔代遺傳這類的事情，就算父母都是紅髮，也會生出銀髮的小孩。因為現在的劍部族人，全是第二代達爾格和小健的女兒美加的後代啊。

「也就是說，由佳不一定要當族長，對老師來說，由佳和她的小孩也一直都是劍部一族的人嘍？」

不管呆住的紅髮二人組，水藍冷靜地問我。

「對。但也只是我記得而已，沒什麼特別意義啦……」

結果族長還是從直系後代中選出來，真要說起來也沒太大的意義。

「不，沒有關係。」

但由佳立刻振作起來搖搖頭。

「嗯，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一定要成為族長了。」

由佳爽快表示。剛剛明明還那樣執著，現在卻一副終於卸下重擔的表情。

我和尼伊娜不解其中之意，忍不住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