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語言的時代 龍歷515年（2/2）

「我輸給玲了啊～～！」

推開不甘心哀號的有記，最後來到我面前的是希古。他帶著無比認真的表情，攤開掌心。

「……火啊。」

住在火山，與火親近，每天早上都會練習的希古。我猜想，他應該能發出相當大的火焰吧。

但是。

與我的推測相反，只出現了一個指頭大的小小火焰而已。

第16話弱小／Weakness

「……唔！」

「啊，希古！」

希古看見自己的火焰後咬緊牙根，突然轉頭就跑。

「希古，你等等！」

希古不顧我的阻止，轉眼間就跑出校園。

這個結果帶給他的衝擊這麼大嗎？我只能啞口無言看著他的背影。

回想起來，希古確實不曾只靠一段咒語就施放出火焰。他總是吟唱相當長的咒語，但我一直以為那是為了避免施放出過大的火焰。

「老師，這個……」

路歌怯生生地把寫著量測結果的木板交給我。

風是一百；土是二十；水是零。木板上寫著相當悽慘的紀錄，別說想追上尼伊娜了，他的紀錄是五個學生最差的一個。

希古肯定對這個結果大受打擊才逃出去吧，我的思慮太不周全了。我原本想透過量測找出擅長、不擅長，藉此理解希古接下來可以發展哪種專長，加強哪種不足。但完全出現反效果。

「希古……！」

「等等。」

我慌張地想追上去，但尼伊娜叫住我。

「你追上去打算對他說什麼？」

這個問題讓我抿緊雙唇。老實說，我什麼都沒想過。

我到底能說什麼呢？一點努力都沒付出就得到這身能力的我到底能說什麼？

「……我不知道。」

我無力地搖頭。

「但是，我是他的老師。」

我沒辦法不管他。在我這樣想著說完後，尼伊娜用力拍我的背。

大概要罵我「你連想都沒想啊」。

「嗯，去吧。」

但和我的預測相反，她露出相當滿足的笑容。

我點點頭，變回龍展開雙翅。

「等等，哥哥！我也要去！」

在腳離開地面前一刻，有記抓住我的尾巴。

「危險！」

「沒問題啦。」

要飛上天時，我的身體會承受極大重力。但在這之中，有記輕輕鬆鬆從我的尾巴爬過背，坐到她平常坐的位置，也就是我的頭上，抓住我的角。

「……你要抓好喔。」

為了避免讓她掉下去，我雖然展翅高飛，卻維持低頭動作。

龍的五感敏銳，不管眼睛、耳朵還是鼻子都遠遠優於人類，敏銳嗅覺立刻抓到希古的氣味，如眼睛所見清楚，讓我追蹤到他的行蹤。

「在那邊。」

他往村外的廣闊森林跑，那是我們上課時常拿來捉迷藏的地方。希古的味道分開樹木，在野獸步行的路線前進。我從上空聞出他的味道，跟在他後面飛。

但味道突然消失了。

「奇怪，他明明經過這裡了啊。」

我邊盤旋邊確認味道，但希古的味道確實在某個地點中斷。

「我去看看。」

有記才說完，就從我頭上跳下去，抓住樹枝滑落地面。

「……哥哥，這是魔法！」

接著察看一段時間後，她對我大叫。

我也降落在森林空曠處，變回人形後跑到她身邊去，身體太大就是這種時候礙事，但變回人形後，我的五感和體能會瞬間變遲鈍，有一好沒兩好啊。

「你看，他完全沒避開直直前進。」

有記指著灌木的斷枝和足跡給我看，那痕跡看來確實完全沒想要避開障礙物的意思，撞到一棵大樹才消失。

「大概是不想被追到才偽裝吧。」

這是路歌常使用的，創造出影分身的魔法。

但不僅痕跡，連味道都留著。

「要叫紫或尼伊娜姐姐過來嗎？」

「……不。」

我搖頭，摸著留下的痕跡。既然留有魔法做出來的味道，也就表示還有殘存魔法。

「汝是他，他是汝，本尊分身的影法師啊。影之影，覺醒吧，帶我去尋汝之主人。」

既然如此，這就可以成為帶我找到希古的誘導咒物。影子從地面殘留的足跡中浮起，變成蜥蜴人少年的身影，往後方跑去。

我們追上去，影子在某個地點突然改變方向

，穿過長滿柑橘果實的樹木，往面前的小河跳去。影子跳入流動的水中後，如墨水暈開般消失在河中，味道在此消失，魔法也消失了。

「是跑到河川對岸去了嗎？」

「難說。如果我是他，我就不會這樣做。」

水是我的死穴，我先前也曾試著測定四大元素，但我一滴水也沒冒出來。希古雖然頑固且不知變通，但他頭腦很好。如果要甩掉我，就會選擇在水中前進。

但想在水中追人，不一定需要使用對水施展魔法。

「紮根于堅硬土地者、生長茂盛樹葉者、盛開美麗花朵者、結出美味果實者，請告訴我，蜥蜴人少年往哪裡去了。」

我向柑橘樹請教，樹葉沙沙搖晃，指向河川下游。尼伊娜不需要吟唱咒語就能施展相同魔法，但我只要吟唱咒語也能做到。

「謝謝。」

我向樹木道謝後，沿著河岸往下走。

「在這前面是……」

「嗯。」

有記發現希古往哪裡走轉頭問我，我點點頭。前方就是第一次玩捉迷藏時，有記和玲與紫對戰的水泉。

抵達時，看見希古呆坐水泉邊。

「希古！」

我一喊他，他轉過頭來看我，表情扭曲，像是生氣又像是在哭——卻又帶著一點喜悅。

「我找你好久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說出這句話，他抿緊雙唇。

「……騙子。」

這句話，重重刺入我的胸口。

「騙子、騙子、騙子。」

希古不斷重複這兩個字，仿佛完全忘了其他詞彙。

「你不是說過，你會讓我變強嗎？」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不，有記，沒關係啦。」

有記反射性地反駁，我伸手制止她。

「確實如你所說，我是個騙子。」

因為說出這句話的希古，露出比我還要痛的表情。

「只不過，你誤會了一件事情。比你想像的，還要更加——」

「我的魔法進步很多，對吧？你每次都這樣說，但是我知道，我根本……根本不適合學魔法，我一點天分都沒有。」

他的魔法確實是所有學生中進步最慢的一個。

「不，沒有那種事。但我說你誤會的，不是指這件事情。」

「那是指什麼？」

他焦躁回問，我點頭回答：

「比你想像的，還要更加弱小……我非常弱小。」

「……什麼？」

希古大概沒想過我會這樣說，呆呆回問。

「如果你不相信，要不要來比比看？」

這樣說完後，我模仿他過去的動作，舉起拳頭擺好姿勢。

「不，你是要比什麼……」

「如果你不打過來，那就換我打過去嘍！」

我邊叫邊揮拳。

「哇啊！喂，你幹嘛啦！」

希古慌慌張張起身，躲過我這拳。

下一拳他也輕易閃開，當我踢出一腳時，他甚至沒動一步就閃躲過。

「幹嘛，到底想怎樣啦！」

腳步不穩蹌踉幾步後，我重新面對他，當我想要抓住他的衣領時，他反過來抓住我的手，直接把我拋向地面，衝擊讓我哽住一口氣，痛到沒辦法呼吸。

「你在開玩笑嗎？」

「我、我沒跟你……開、開玩笑啊……」

希古真心生氣怒吼，我努力回應他。

「這就是我真正的……全力。」

曾經多次外出狩獵，也曾為了保護而作戰，但是——這還是我生來第一次和人打架。出手毆打不想傷害的人，超越我想像的恐怖。但我知道我連個擦傷也不會在他身上留下，所以才能盡全力攻擊。

因為，他明顯成長許多了啊。

「你說這是全力？」

希古非常憤慨地瞪著我。

「你又沒變成龍，甚至沒用魔法，這叫什麼全力啊？」

「這是真正的全力。」

我忍著痛，邊起身邊說。

「這是我曾經為人時的全力。」

「曾經為人……時？」

希古一點狐疑地看著我。

「你剛剛說你一點天分也沒有，對吧？」

我這樣一問，希古扭曲著表情點頭。

「但真正的沒有天分，是指我這種人啊。是指連一個魔法……連小小的火焰、微風都施展不出來就死掉的我這種人啊。」

我不只沒有魔法天分，認真毆打一個矮我四十公分以上的少年，還連一拳也打不中。不靠年幼的少女幫忙，連只有五個人的教室也管不好。就是這樣沒用的男人。

「……什麼意思？你現在還活著啊。」

「我曾經是人類。一生研究魔法，卻連一個魔法也沒施展出就死了……當我再有意識時，我已經變成龍了。」

有記也在旁屏息聽著。前世的事情，我至今也只對愛伊說過。沒有特意隱瞞，但這個話題太過荒誕無稽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

「那麼，除了我以外，你曾聽說過有龍可以變身成人嗎？」

希古沉默了。龍是相當醒目的生物，雖然數量極少，但只要有人看見，絕對會成為話題。就算沒真的見過，肯定也聽過一兩個和龍有關的傳聞。

我不只聽過，也曾見過，但完全沒聽說有其他能和我一樣變身成人的龍。更應該說，除了我以外，沒有哪只瘋狂的龍會想使用讓自己變弱的魔法。

「所以，我知道。努力不見得有結果，也知道成果不如預期的痛苦。」

我能轉生成龍，單純只是運氣好，不用努力就能得到力量和魔法。

所以這個姿態，才是真正的我……身為老師的我，需要很大的勇氣才有辦法在崇拜我的他們面前坦白這件事。

「但是，即使這樣，我還是有個不輸給其他人的能力。」

「……是什麼？」

希古不解地問道。

「死不放棄。」

我咧嘴一笑。

「雖然努力不見得會有結果，但只要不放棄，或許會有回報，或許會有幸運降臨。」

「但是，那表示……也可能毫無回報吧？」

「嗯，所以，我不會要你別放棄。因為意思不是那樣。」

我點頭回應少年的問題。

「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想放棄，我肯定會讓你變強。」

我的身影，倒映在希古的紅色雙瞳中。

「……這不就表示，我也得不放棄，繼續努力才行吧？」

「咦！呃，好像……是這樣耶？」

他用著傻眼的語氣回問我，這讓我尷尬歪頭。

確實如他所說，不管我想出什麼方法，沒有他的努力都無法達成。結果，和直接要他努力根本沒兩樣。

「算了。反正我本來就不是因為量測結果糟糕，才覺得厭煩跑出來的……」

「咦，是這樣嗎？」

我驚訝地忍不住捂嘴。雖然變成人時不會噴火，但改不掉龍形時的習慣。

「對啦，算了，沒差啦。」

希古看開了一般說著。算了，他覺得好就好，但是……

「要是從根本就搞錯，那我剛剛說的話不就完全沒意義了嗎……」

「沒、沒有那回事啦，我的確也覺得很高興。」

「對啊！而且剛剛哥哥真的很帥氣喔！」

他們兩人慌慌張張安慰失落的我。

「哪有帥氣……」

客觀來說，我剛剛也只是突然出拳揍希古，然後揮空直接跌到地上。冷靜思考後，我越來越沮喪，兩個學生努力安慰我。真奇怪，我明明是來安慰跑出學校的希古的啊。

——而且在森林正中央做這種事情，尼伊娜不可能沒發現。

回到學校後，等著我的是好一番傻眼以對。

第17話變化的徵兆／Signs of Change

「呀啊啊啊！」

兩個小小的影子喊出氣勢十足的呼聲同時跑過來，那是希古和有記，時機相差無多的同時攻擊，就算接下其中一人攻擊、閃開另一人攻擊，也相當難以防禦。

「然後，我進一步改良後，只要移動扁擔的中心位置，就能不用水調整單側的重量，也可以直接秤重了。」

「真厲害啊，我完全沒想到呢。」

阿瑪塔邊解釋，連頭也沒轉過去，單手解決兩人。一記掃腿讓有記跌倒後，單手抓住希古手臂，將他甩出去，他們便要好地一起跌在地上

。

「……真是太厲害了。」

「過獎了。」

我佩服地感嘆，這讓阿瑪塔惶恐低頭。希古趁機從背後偷襲，阿瑪塔用手刀揮去希古的拳頭，接著用另一記攻擊打飛他。

想來想去，只能覺得他背後長眼了，我呆呆想著，這也是一種魔法嗎？

在那之後——發誓絕對要讓希古變強後，雖然無比丟臉，但我拜託阿瑪塔來幫忙。我當然還持續摸索讓希古魔法進步的方法，也還繼續教他魔法，但我也知道這是最確實且最快速的方法。

阿瑪塔爽快接受我的請託，像這樣陪他練習。真要說起來，這就是世界上第一位體育老師。我沒硬性規定大家參加格鬥技巧課程，有興趣再參加即可，除了希古和有記本來就有興趣，紫也是個學武之人，她毫不猶豫參加後，玲也湊熱鬧跟著參加，因為大家都參加了，路歌也跟著加入，結果變成全體參加。

另外三人現在正趴著或坐在地上休息，只剩希古和有記還有力氣，但他們兩個也快到極限了吧，動作已不再俐落，與此相較，阿瑪塔連一口氣也沒喘。

「老師～～這樣可以嗎～～？」

在我呆呆看著眼前這視線絕對跟不上的戰鬥場面時，遠處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等等，我現在就去！……那麼，阿瑪塔，你要手下留情喔。」

「明白，我肯定不負老師的期望。」

阿瑪塔精悍的臉孔嚴肅點頭，我在心裡想著似乎對希古和有記有點不好意思，就往校舍後方走去。那邊有群臉上、身上都沾滿泥土的村民，及一片貼合拉起的繩索開墾出的田地。

「嗯，非常棒！謝謝大家，這樣就完美了。」

我拿起土，感謝努力的學生們，雖然我口中說棒，但我也不知道如何判斷土質好壞，只要去除小石頭、雜草，松好土就足夠了。

要用魔法做這件事意外的困難。只是翻土還可以，但仔細分辨、去除小石頭和雜草是個細膩的工作，用手來做比較快。

這不是幾個人就能完成的工作，所以我請村民幫忙，決定度量衡後，可以提出具體指示也是個重要因素。

「那麼，這塊田就播種緋色麥吧。」

要在村莊裡種植的主要作物是小麥和馬鈴薯。因為外表與味道都和小麥、馬鈴薯相似，所以我暫時命名為緋色麥與緋色薯。其實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小麥和大麥差在哪裡，也不太確定是不是相同東西。

「大地的恩賜，小麥種子啊。冬天好好休眠，徹底休眠後儘管長大吧。」

我們邊吟唱咒語邊撒種子，這原本是玲開始的習慣，事實上，我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意義，就是念安心的。

「冬天好好休眠，徹底休眠儘管長大吧。」

但大家一起像唱歌般吟唱著咒語工作，比起靜靜工作更能排解煩悶也是個事實。我前世居住的世界中，農業機械化雖然發達，但本質上，工作內容和紀元前的時代沒有太大差異。

這點在魔法存在的這個世界中也沒有差異，是極需腳踏實地的工作。

「好，今天就到這邊。大家辛苦了！」

撒完準備好的種子後，我向學生們說聲辛苦了。要大家上課時來做農務讓我有點罪惡感，但他們似乎不太介意，反而有許多孩子對自己親手栽種植物這個行為相當有興趣。

因為要教授新事物的關係，我最近也會到一般教室上課，教大家長度、重量的量測方法，從重量可以知道數量、季節變化及日曆讀法等等，要教的事情多得不得了。

「辛苦了。」

「辛苦了。」

在我伸懶腰時，尼伊娜剛好走近，我們彼此互相慰問，明明才剛做完農務，她身上卻連一點泥土也沒有，真不愧是土木的寵兒，要是每個人都有和她同等的魔法能力，就不用如此辛苦了吧。

大概是因為我想著這類事情，尼伊娜突然在我肚子上揍了一拳，幾乎沒用什麼力氣，所以也不痛，但我又做了什麼惹她生氣的事情了嗎？

我想著，偷偷看了她一眼，她臉上卻浮現微笑。

「呃……怎麼啦？」

「沒什麼啊。」

與之相反，她一副想說些什麼的表情，背靠入我的懷中，我搞不清楚狀況，但她心情似乎很好，所以就算了。

「啊～～好累喔～～」

有記在此時跑過來，從我背後抱我，倒在我身上。我就這樣夾在尼伊娜和有記中間。

「有記，辛苦你了。」

「謝謝～～真是的，阿瑪塔完全不懂憐香惜玉。」

有記嘴上抱怨個不停，但她身上一個傷也沒有，明明那樣毫不客氣被摔來摔去的啊。這反而讓我深深感受阿瑪塔的能力之高，已經超越讚嘆到將近傻眼的程度了。

「但是，始祖更厲害對吧？」

「嗯～～不好說耶。」

從技術面來說，肯定是現在的他們更為精進，可以直言有記更優秀吧。但腦海中浮現實際戰鬥的場面後，我卻無法想像達爾蓋會輸。

「我〈atashi〉（註：小女生常用的自稱）想聽聽那時的故事。」

「嗯，當然——」

正當我想說「沒問題」時，突然出現奇妙的感覺，總覺得現在和平常不同。

「Atashi？」

尼伊娜狐疑地重複了一次，我這才注意到有記改變了她的自稱。

「唔……果然很怪嗎？」

「不會怪喔。」

有記害臊地縮縮身體，我對她搖搖頭。她最近留長頭髮，外表變得更有女孩樣了。至少，已經不再如以往會被誤認成男孩了。

雖然我不覺得女孩就應該要有女孩的言行舉止，但這也不是該敬而遠之的變化。在這個世界、這個時代來說，反而是件讓人開心的事。

「……嗯，這樣也沒差吧。」

尼伊娜嘴上這樣說，卻從音調可以感覺她的心情已經沒有剛剛那麼好了。雖然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平淡，但我知道，這是她生悶氣時會有的聲音。

咦？為什麼？

相處久了，我也知道該怎樣應對，尼伊娜這樣生氣時，絕對不能踩地雷。反正不管怎麼問她也不會說，越問只會讓她越生氣而已。

「太好了！吶，哥哥，約好了喔！」

有記笑得非常開心，而尼伊娜不高興地直往我身上壓，在她們兩人包夾中，只有我一個人滿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