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字的時代 龍歷646年（2/2）

聽完我的說明後，蒂亞毫不猶豫說出這句話。

「從下面？」

「我來挖個連老師都能進去的大洞！」

我忍不住睜大雙眼，路芙露用力舉高拳頭。

……原來如此，從地面下貼著地表噴火就好了啊。

用這個方法確實能避免鑿穿到地底。

「就算如此還是很危險，如果有人經過火焰經過的地方……」

「我當天會通知所有人，絕對不會讓任何草原居民到那邊去。」

路歌口氣堅定地斷言。

謹慎且責任感強烈的她都說到這樣了，應該相當有自信吧。

「不，就算如此，我也沒辦法保證我能對著淨空的路線噴火啊。」

「我會從空中確認，所以沒問題啦。」

玲邊說，邊摸索著從包包里拿出紅色封面的書來。

「從這邊朝著這個方向噴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那上面畫著的是現在攤在桌上的地圖遠遠比不上的精細地圖。

「你這是從哪裡拿到的啊？」

「咦？我自己畫的啊。」

大概是把從空中看到的光景直接畫上去吧。

與其說是地圖，倒不如說是相當漂亮的風景畫。柔軟蓬鬆的森林樹葉、廣大草原上綿延的花草、蜿蜒其上的河川，連散落四處的樹木都寫實地刻畫出。

而且，那和我記憶中的某個景色完全相同。

那可以說是人力畫出的空拍照般的地圖，有了這個，確實能相當精準地確認方向。

「但是……就算不會搞錯方向，我也沒自信能使出相同威力的火焰。」

「要我把你當時的咒語，一字不漏重說一次嗎？」

我一說完，尼伊娜立刻接著回答，雖然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中閃著捉弄我的光芒。

『尼娜，真的很對不起。』

她說出口的是精靈語，對了，當時和我對峙的達爾蓋還不會說日語，所以我們是用精靈語對話。

『那，從現在開始，這女人和你就是我的了，可以吧？』

『當然是不行啊。』

話說回來，要從那邊開始回顧嗎？尼伊娜甚至改變音色，一人分飾兩角重現我和達爾蓋之間的對話。

『什麼，那你要和我對打嗎？』

『嗯，就讓我們這樣做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這終於讓我死心大喊，老實說，當時的事情幾乎可說是我的黑歷史。

尼伊娜也是因為明白這點，才會故意從對話開始重現的吧。

「我做就是了啦，可以了吧！」

說完後，我變回龍形。

「洞還沒有挖好耶。」

「又沒說現在就要做，但總需要練習吧。」

我使出全力吐息的紀錄，只有和達爾蓋對戰那一次而已。

我根本沒自信能做到相同的事情。

「……你又變大了。」

尼伊娜盯著我的身體，恨恨低喃。

「我也沒辦法，身體就會自己變大啊。」

雖然我一直以人形生活，但龍的身體似乎還是會自己長大。也因為這樣，只要我太久沒變身，就會對自己身體的尺寸感到不知所措。

……而尼伊娜則幾乎沒有成長，哪裡沒長我就不說了……

只要看到比尼伊娜還年輕的水藍就知道，這不是精靈族這個種族，而是尼伊娜個人的特徵。當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一道銳利視線朝我射來，我連忙看向天空。

動怒下的吐息呈現超線性收斂，那筒狀貫穿出的風穴就是最好的證據，只要朝天空噴，應該不會對周遭環境造成影響吧。

許多雲朵輕柔飄浮在空中，微風輕撫臉頰。

……這麼說來，那天也是這種天氣呢。

「紅逾我鱗之物，剛強更勝我牙之物，比我血更加火熱之物，炫目超越我眼之物。」

一臉不悅看著我的尼伊娜、被繩索綁著，擔心看著我的愛伊，以及瞧不起我看著我笑的達爾蓋。

腦海中浮現那時的光景。

那時的我，怕達爾蓋怕得不得了……但看了這麼多劍部族人後，我現在很清楚。老實說當時的達爾蓋根本漏洞百出。如果由塔佳在那，應該能輕易打敗達爾蓋，救出愛伊等人吧。

但達爾蓋是劍部族民的祖先，這當然不可能實現啦。

「汝為燒焦一切之槍，汝為毀滅一切之劍，汝為貫穿一切之箭，汝為碎裂一切之槌。」

記憶變得更加鮮明，那時沒多加注意的氣溫、風聲、悶在村莊裡的營火味道也全想起來了。

連在我胸口燃燒的怒火也不例外。

回想起來，不管是那之前還是之後，我都不曾那般震怒。

「重重交纏後，成為貫穿一切的一道閃光。」

有股不可思議的感覺。我現在完全不生氣，也沒有生氣的理由。

但隨著記憶被翻出，也有什麼東西在我胸口環繞。

「滋滋」的，像是燒灼什麼的感覺，差一步就要抓到了，

「汝之名為……」

爪尖確實抓住了——

「龍之吐息〈Fire Breathing〉！」

接著，釋放。

與其同時，火焰從喉嚨深處迸出，直直朝天際噴去。

雲朵碰觸火紅閃光光柱的瞬間，衝擊波如波紋般轟的一聲散開。白雲也跟著染紅，伴隨著劈哩啪啦的巨響，火花四散。

接著化作閃電，震撼著大氣、地表，迅速穿越空中的每朵雲。無數的光線龜裂痕跡迅速划過每朵雲，仿佛要吞噬整個天空的那幅模樣，說是世界末日來臨也沒人會懷疑吧。

村莊裡四處響起驚叫聲，而我們無能為力地看著這幅光景。

幸好危害並沒有蔓延到地表。大量閃電將雲朵吞噬殆盡後消失，只留下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

「……應該……不會、掉下來吧？天空……」

蒂亞戰戰兢兢地問出這句話。

但沒人開口嘲笑她只是杞人憂天。

＊＊＊

那天，半夜突然驚醒時，原本睡在身邊的尼伊娜卻不見蹤影。

雖然覺得不是夫妻的男女同床共枕很奇怪，但我和尼伊娜彼此都有「現在才來介意嗎？」的認知。從原始時代一起生活時開始，別說床了，連棉被、家都沒有，我們總是相互依偎著睡覺，當時的習慣延續到現在。但和愛伊、有記有夫妻關係的那段時間裡，尼伊娜也多有顧慮，在別的房子裡過夜。

「喔喔……」

當我迷迷糊糊外出去找尼伊娜時，滿天星斗讓我不禁讚嘆。

這個世界天黑得早，因為沒有街燈，天黑就馬上去睡覺了。令人意外的其實沒多少機會抬頭看夜空，一朵雲都沒有的夜空就更罕見了。

……話說回來，這片天空完全是我弄出來的吧。使出全力噴出的吐息消滅了所有雲朵，到現在都還沒恢復，雲到底是消失到哪去了呢？

在那之後，用我的吐息挖水道的計劃，在

全場一致支持下總之先撤銷了。完全無法想像那種東西打在地表上會變成怎樣，除了腳踏實地、一點一滴整頓外，沒有其他辦法了。

「啊……老師。」

我朝著聽見輕微聲響的方向前進。

在那邊抬頭看月亮的，不是尼伊娜而是水藍。

話說回來，尼伊娜好像說了滿月怎樣的，兩者間有什麼關係嗎？

「嗨，水藍，大半夜的怎麼了嗎？」

住在森林裡的精靈族，夜視能力應該也很好。這種星光、月光閃耀的夜晚應該與白天相差無幾吧，即使如此，在外閒晃還是不太自然。

「嗯……稍微出來看月亮……」

水藍像是思緒走進死胡同般看著地上，大概不是只來看漂亮的月色吧。

「如果有什麼煩惱可以跟我說喔，我可是你的老師啊。」

我邊說邊在旁邊的草地上坐下，果然是有什麼心事吧。過一會兒，水藍也在我身邊坐下。

「那個……啊。」

「嗯。」

「我啊……那個，和笨猴子……由塔佳……」

「嗯。」

「那個、那個啊……該怎麼說，就是……喜……互相、喜歡。」

「嗯……」

什麼！我努力把到嘴邊的驚叫聲吞回去。

「果、果然，你注意到了啊……」

「……啊，隱隱約約有感覺啦。」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發現！

即使這樣想，也要打腫臉充胖子。但這樣說來，確實有太多跡象了，尼伊娜會罵我笨蛋、踢我也是理所當然啦！

「原來如此，你在煩惱每次都叫他笨猴子，怕他以為你討厭他嗎？」

「啊，這不用擔心，由由不在意我這樣叫他。」

「喔，是這樣……喔？」

嗯？她剛剛是喊由由嗎？

我只能一臉傻樣看著總是挑高眉怒罵由塔佳的少女，現在用沉浸愛河的少女表情獨白。

「然後啊，那個……我在煩惱的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情。」

這樣說來，她剛剛的確說「互相喜歡」，原來早已確認彼此的心意了啊。話說回來，由塔佳喜歡水藍嗎？完全沒那種感覺啊。

「那個啊，只是有可能啦，」

那她到底在煩惱什麼呢？

「我，那個，可能……可能有他的孩子了。」

真的假的？

插圖p161

第15話命運／Carry a Life「別人給的東西，得要繼續傳承下去才行。」

她的表情沒有絲毫悲壯感，如此說道。

「也就是說，只是輪到我了。」

「你覺得該怎麼辦才好？」

水藍這樣問完後，我是怎麼回答的啊？

衝擊太過巨大，連六百年前的事情也能清楚回憶的龍之記憶力似乎也派不上任何用場。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躺在床上迎接早晨了。

那該不會只是場夢吧，如此這般試著逃避現實，但水藍還留在我耳邊的聲音讓我領悟這是真實。

「唔嗯……早安。」

是我睡著時回來的嗎？還是我回到睡著的她身邊呢？總之，不知何時躺在身旁的尼伊娜大概是被我的動作吵醒，打了個大呵欠。

「早安……尼伊娜。」

「嗯？幹嘛？」

尼伊娜對水藍的事情有多少了解？

我想她應該知道水藍和由塔佳之間的事情，但我想應該不至於連懷孕的事情也知道吧。如果水藍已經找尼伊娜談過，應該也不會特地再找我商量。而且話說回來，人類和精靈族之間能生小孩嗎？不，在那之前……

「精靈族是怎麼生孩子啊？」

當我吐出最單純的疑問後，一拳飛來，立刻讓我失去意識。

＊＊＊

「尼伊娜……我變成人時，身體強度和人類相差無幾，你也手下留情啊……」

「還不都是因為你問了怪問題！」

就算是尼伊娜，對這類話題還是會感到害羞，她微微染紅雙頰怒吼。

「呃，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只是單純討論學術上的問題。」

我記得前世……就地球上的生物分類來說，種族的界線就在於能不能交配，也就是以能不能有後代來決定。

狗和狼可以交配生後代，也就是說，狗和狼本來是同種。但人和猴子沒辦法產生後代，這是因為人類是從猴子進化而來的生物，已經是不同種了。

反過來說，只要是人類，不管是哪個國家、什麼膚色的人，都可以有後代。白人、黑人這類人種分類不過是文化層級的問題，從生物學上來說，全世界的人類都屬於「智人」。

精靈和人類的外表的確相似，除去身體素質與魔法能力後，只有耳朵長度有差異而已。但是壽命相差甚巨，應該很難說是同一種吧。

但說起來，那也是在人類和精靈族繁殖方法相同時才能討論。就算精靈族的繁殖方法是「播種長樹，然後從樹上果實誕生新生命」也不奇怪。而且我從來沒看過精靈族的小孩。

「……和人類一樣。但我也不知道和人類之間有沒有辦法生小孩……」

尼伊娜別開視線，語帶怒氣地說。

既然她會特意提到「和人類之間」，這表示……

「你早就知道了嗎？」

「一看就知道了吧。」

不，我覺得應該看不出來吧。

「你以為我到現在接生了幾個小孩啊。」

當我反射性如此思考時，尼伊娜驕傲地挺胸說道。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

切除不好的組織，縫合傷口的外科技術。

調配各種不同藥草，開藥給病患的內科技術。

以及緩和疼痛，調整體質的魔法醫術。

不管是哪項技術，尼伊娜都是這個村莊首屈一指的名醫。

從達爾蓋的兒子達爾格開始，她接生的小孩數量早已不能用百、千計數了。就這個時代的技術來說，死產率低得異常，這全都是因為有她。

「那……真的可以有小孩啊。」

「雖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來，生下來之後能不能長大就是了。」

……這樣啊……而且就算生了下來，也可能像馬驢混種生下的騾一樣，沒有繁殖能力。

但是。

「但是，即使如此，有小孩仍然是一件喜悅的事情。所有的生物都像這樣，一直將生命延續下去。」

啊，是啊。

「……說得也是。」

尼伊娜難得坦率地笑著點頭。

我想起來了，我就是這樣回答水藍。

＊＊＊

尼伊娜的預測沒有錯，入秋時，水藍的肚子開始隆起。最有趣的當屬由塔佳，他似乎完全不知道水藍懷孕的事情。

一知道水藍懷孕後，由塔佳不管還在吃飯，就當著其他同學的面向水藍求婚，同學們也爆笑不斷。說有由塔佳的風格，也真有他的風格。

趁著肚子大起來前，兩人在最快的時間內準備婚禮，三天後，就由尼伊娜擔任神父舉辦婚禮。

穿上用月光絲線織成的（尼伊娜口中的滿月什麼的，似乎就是指這件事情）全白孕婦婚紗的水藍真的非常美，看起來好幸福，連沒什麼關係的我都跟著流淚而被尼伊娜嘲笑，連這也是個好回憶。

……接著在那半年後。

命運之日終於來臨了。

「嗚嗚嗯嗯嗯嗯……！嗯……嗚嗚嗚嗚嗚！」

水藍漂亮的臉蛋扭曲，蜷曲著身體呻吟。

「水藍……，加油！尼伊娜大姐，還不行嗎？」

由塔佳拼命鼓舞水藍，表情看起來比水藍還痛苦地問尼伊娜，但尼伊娜冷靜地回答：

「要等到陣痛的間隔更短之後才能生。」

「但是……！她這麼痛苦耶！」

第一胎從陣痛到分娩為止，大概要花上半天的時間。

這段時間裡，孕婦得一直忍耐男人無法想像的痛楚，所以才會變得更坐立不安吧。由塔佳從剛剛開始不斷重複問相同問題，尼伊娜大概覺得他很煩。

「這可是要生出一個小孩耶，當然痛苦啊。玲，他太礙事了，把他攆出去。」

「好～～」

水繩滑溜伸長，一轉眼就綁住由塔佳的雙手、雙腳，把他丟出門外。

雖然有點可憐……但是，男人在這也派不上用場。

「由塔佳，別擔心，尼伊娜老師在這裡。」

「你都要當爸爸了，振作一點啊！快點！」

可以聽見因為

體格關係沒辦法進病房的路芙露，和陪她留在外面的蒂亞安慰由塔佳的聲音。真不好意思，他就麻煩兩位了。如果由塔佳想要硬闖，路芙露應該能擋住他。

「由……由……」

「開始分娩後會再叫他，別擔心。你現在什麼也別想，乖乖待著，這之後會更辛苦，你要做好覺悟。」

水藍全身汗水涔涔點點頭。

「尼伊娜老師……我會努力。絕對……會把這孩子、生下來。所以……如果有個萬一，別管我，救孩子。」

她認真地拜託尼伊娜。

「你別說傻話了。」

但水藍幾乎可說是悲壯的覺悟，卻立刻被尼伊娜一笑置之。

「我說的可不是這種覺悟，聽好了，最辛苦的是這之後，是小孩子生下來之後。」

「……咦？」

接下來是水藍的重要關頭，真的是非生即死的大場面前，卻突然聽到接下來的事情，讓她不禁睜大眼睛。

「和精靈族的小孩不同，人類的小孩相當麻煩。可不是放著讓他啃樹根就好了，一天要餵好幾次奶、換尿布，以為終於哄睡了又馬上醒來，自己想睡都不能睡……真的、真的非常辛苦喔。你要把這些事情全交給那個笨蛋嗎？」

尼伊娜說出口的話十分有重量，她當然沒自己生過小孩，但親手帶大好幾個小孩，在醫藥不發達的這個時代，產後恢復不好而過世的母親大有人在。

「所以，你從現在就要對之後的事情有所覺悟——因為我不會讓你和孩子死掉。」

尼伊娜自信滿滿拋下這句話，露出笑容。

「……好！」

接著，無比痛苦的一天半。

歷經長達三十六小時的大難產後，水藍和由塔佳的孩子終於出生了。

紅髮、尖長耳，完全繼承父母各半特質的女孩。

命名為「由佳」的這個女孩——

正是世界第一個半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