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名字的時代 龍歷10年(2/2)
「學校!」
「什、什麼!」
我太過興奮,把原本只在我腦海中浮現的詞彙脫口而出,這讓尼娜睜大雙眼,從床上跳了起來。
「學校啦,尼娜。我們來建立一所學校吧。」
當然,精靈語中沒有學校這個名詞,但我忘我地對她傾訴著我心中的想法。
什麼都沒有又如何,自己創造不就好了。
沒有基礎的話,從基礎開始教起就好——就創造一個可以傳授一切的地方吧。
這就是相當漫長……沒錯,這就是漫長到會讓人失神,且沒有盡頭的故事的序幕。
第4話龍的氣息/Fire Breathing
每嘆一次氣,都會讓一個幸福溜走。……物理層面上。
隔天。
「早安……」
尼娜邊張開大嘴打哈欠,用著睡意尚存的聲音打招呼,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
「早安。」
我儘量不看她一絲不掛的身驅,回她一句招呼。
「都是你昨天吵得要死,好睏喔……」
「對不起、對不起。」
她半睡半醒地伸長雙手,樹木們抖動著傾斜葉面,把朝露集中到她手中。尼娜掬起朝露洗臉,接著起風吹乾水滴。接著,原本掛在樹枝上的輕薄絲絹飄起來纏繞住尼娜的身體,立刻變成她身上的衣服。
她的魔法一如往常相當了得。
方便起見,我把她的種族稱為精靈族。但她的能力、生活方法、身體特徵都和二十世紀偉大的小說家托爾金筆下的精靈族,以及北歐神話傳說中的精靈不同。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希臘神話中的德律阿得斯或寧芙吧,不管怎麼說,和地球上的傳說相互對照都沒有特別意義。因為她就活在這個世界中,是這個世界中的一分子。
「所以你是說什麼來著,『學校』?」
「沒錯,我希望尼娜可以幫我忙。」
尼娜拿著草俐落向上綁高她的金髮一邊這麼問,我便點頭回應。
必須藉助尼娜的協助,才能實現我心中描繪的學校。
「我是無所謂啦。」
精靈的生活似乎相當無趣。
她之所以會和我這奇怪的龍族來往,也是因為生活無聊。想想也是,不需要勞碌工作便能生存,當然會覺得生活無聊。
「那個『學校』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學校就是年長者會把這個世界的事情,傳授給年幼者的地方。你現在知道的事情,應該也是你的父母教的吧?」
「嗯……也是啦。」
她歪著頭,像是要回想以前的事情,點頭同意。
「人類是比你們還要年輕的種族。他們幾乎不知道該怎樣生存下去。我想要建立一間魔法學校,教他們使用魔法。」
「……『魔法』?」
精靈語中也沒有「魔法」這個詞,所以尼娜只是覆誦我說出口的日語。
「你不是會操控樹木嗎?那就是魔法喔。」
「咦!」
我這麼回答之後,她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但那是……要怎麼教啊?」
聽她的語氣,似乎完全無法想像要怎麼做。
「你是怎樣辦到的呢?」
「怎樣辦到……」
她聽完我的提問後,就把視線轉向樹木,接著伸長手。
仿佛就像在對著樹木說「握手」一般,枝葉沙沙作響,自動伸到她手上。
「這樣。」
尼娜很困擾地垂下眉尾,沒再更進一步說明。
原來如此。看來對她來說,操控樹木就和操控自己的手腳沒兩樣。
「跟你一樣啊,要是有人問你怎麼噴火,你也會很困擾吧。」
尼娜鬧彆扭地這麼說,但這句話讓我眼睛為之一亮。
「說的也是,這也是魔法啊。」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呼吸是為了將氧氣帶入體內的行為,要是肺臟中有火焰,那到底該怎麼呼吸呢?難以置信的事情既然發生了,就表示這也是魔法。
但也確實如她所說,如果有人要我說明怎麼噴火的,我也會很困擾。對我來說,我只是在呼吸而已。我自己甚至絲毫不覺得熱,因此才會不小心就噴出火。
「尼娜,你有辦法舉手但不操控樹木嗎?」
「嗯。」
在我百般思考後試著這麼問,她就立刻舉手給我看。看來,動作本身並非發動魔法的條件。換言之,就像我可以控制自己要不要噴火一樣。
「那你現在操控樹木一下。」
「好。」
尼娜維持舉手的姿勢,只轉動她的視線。接著,樹枝就開始蠢動,接著上下晃動起來。
「有什麼不同嗎?」
「這個嘛,就是在腦海中……會浮現樹枝的動作。」
原來如此,靠想像啊。那麼,來試試看吧。
我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想像。
想像轉生前,有著人類身體的自己。
用雙足站立的身體、沒有翅膀的背部、直挺挺的脖子。
慢慢吸氣,讓空氣脹滿我的肺部。
接著直接……吐出來。
「呀——!你幹嘛啦!」
「哇啊,對不起、對不起!」
我慌慌張張撲滅落在樹木上的火焰。
看來,事情似乎無法進行得這麼順利。
***
柴火隨著劈哩啪啦的聲音迸裂開。
「還真意外你是個肉食女耶……」
「嗯?你說了什麼嗎?」
尼娜津津有味地嚼著烤鹿肉。
「你都不會覺得它們很可憐之類的呢。」
「什麼可憐?」
聽到我的提問,尼娜歪過頭,一臉不可思議地回問。
「沒有啦,抱歉,當我沒說。」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那是在更豐饒的社會中才會出現的想法。但是,看見一位纖細的精靈族女孩,大口咬下烤肉的這一幕,還真是超現實啊。
雖是這樣說,就文明洗禮程度這點來說,我也差不了多少,甚至還不如她。
龍的身體似乎讓我連味覺也變得不一樣,就算是生肉都讓我覺得美味。大口咬下切也沒切的完整鹿肉,我連骨頭也啪哩啪哩地咬碎。
吞咽後,在我喉嚨深處的火焰會把肉烤熟,流出鮮嫩的肉汁,非常好吃。
我一邊大口咀嚼鹿肉,一邊思考關於魔法的事情。
看來這世界的魔法,並非需要詠唱咒語,或是需要特定的動作,幾乎和呼吸沒兩樣。
而要自由自在操控它,等同要人操控根本不存在的手臂一樣,相當難以掌握。
我邊看著地面沒被燒掉,苟延殘喘的花朵
,努力忍住想要嘆氣的心情。
我都已經可以自由自在操控翅膀了啊。
翅膀和尾巴都是我在人類時代沒有的器官,所以剛出生時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但經過幾年也習慣了,現在完全不覺得奇怪,可以如同手腳一般自由自在地控制。
……嗯?
這個想法突然讓我冒出一個疑問。
就像要人操控根本不存在的手臂一樣……但真的是這樣嗎?
現在的我,有能夠翱翔天際的翅膀,有保護自己的鱗片,也有可以咬碎整頭鹿的牙齒。
同理可證。
我身體裡應該也有拿來噴火的器官吧?
我再次閉上眼睛。
接著,這次在腦海中浮現的是現在龍的姿態,而非人類的形體。
到底是在哪裡產生火焰的呢?
喉嚨?
不對。剛剛吞下的鹿肉,經過喉嚨之後還有正在烤的味道。
那麼,是肺嗎?
但是,就算我停止呼吸,還是會有些許火焰自然從我口中跑出來。
那麼……是肚子嗎?
冒出這個想法時,不知為何,我覺得這就是正確答案。
總覺得在我的胃附近,有個火熱的疙瘩。
我在腦海中想像著把它關起來,一邊就把頭貼在地面上吐氣。
只見在我眼前盛開的花朵,沒有染上烈焰,依舊隨風搖擺。
第5話活祭品/Divine Offering
遠從太古時代起,禮物這種東西就帶著詛咒。不可以退還的詛咒。
「成功了!尼娜,你快看!」
和興奮大喊的我相比,尼娜只是冷冷地看著我。
「……什麼東西成功了?」
「你看不出來嗎?」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用前腳的指尖指著自己的腳邊。
我的腳和地面之間,出現了幾公分的空隙。
「我現在在飛耶!」
「你都飛來飛去飛那麼多次了,還稀奇嗎?」
比起無比興奮的我,尼娜的口氣相當冷淡。
「你真的不懂耶……我之前那是『飛翔』,現在這是『飄浮』啦。」
「哪裡不一樣?」
她這麼一問,讓我不知如何說明。因為精靈語中,沒有區別這兩者不同的說法。
「也就是說……啊,我現在沒有拍動翅膀,而且停在同一個地方對吧?不是像鳥一樣在天空飛,而是像樹葉停在水面上一樣飄浮。」
「那有什麼厲害的呢?」
尼娜這單純的疑問,讓我完全答不出話來。
真要說起來,這一點也不厲害。
「魔法啦,尼娜。這也是魔法。」
我不知道龍的身軀到底有多重,但有一點我非常肯定。
我翅膀面積創造出的升力,根本不足以讓這個巨大身軀飛上天。
我還只是一隻幼龍,身材也只高尼娜兩個頭而已,連尾巴也算進去,頂多只有三公尺。
即使如此也比鳥類還巨大得多,更別說我的母親至少比我大十倍以上。照常識來說,根本不可能飛得起來。
能夠辦到不可能的事情,那應該就與魔法有關。
我的推測漂亮地正中紅心。
「你剛剛不是才因為沒有用魔法而開心嗎?」
「那是火焰啦。你看,我現在完全沒噴火了對吧?」
說完,我小心翼翼地向尼娜吹氣。
「……是啦……現在似乎是沒噴火了啦……」
「對、對不起!」
尼娜一邊發抖,一邊整理因為我的吐息而乾燥的頭髮,讓我慌張地不斷道歉。
「然後呢,你打算要教人類那個魔法什麼的東西啊?」
「對。」
「怎麼教?」
尼娜問出和昨天相同的問題,而我這才發現。
——結果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唯一的成果是我可以靠自己的意志使用魔法。
「說的也是。真是傷腦筋了。」
在我露出苦笑時,尼娜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怎麼了嗎?」
「你好奇怪。」
尼娜發現我在看她後,立刻撇開了視線。
「你嘴上說著傷腦筋了,但是看起來一點也不困擾。」
「呃,不是啊,我現在真的很困擾……」
「你說謊。」
尼娜再次轉過頭來看我,接著指著我的嘴巴,咧嘴一笑。
「你臉上一直都是笑著的啊。」
聽她這麼一說,我摸上自己的嘴巴,嘴角確實往上飛揚。
我不禁覺得,這也是無可厚非。
「能夠苦惱這點,讓我感到很開心啊。」
畢竟不存在魔法的前世,讓我連困擾的機會都沒有。
有困擾就代表有問題。
而有問題就代表還有反覆實驗的可能性。
這真是太美好了!
「你好奇怪。」
雖然尼娜無法了解我的心情,但她敏銳地察覺我很開心,所以又笑著說了一次。
才這樣想著,她就突然一臉嚴肅地迅速轉身。
「……有什麼東西靠過來了。」
不知道這是不是魔法的一種,但尼娜的五感非常敏銳,連躲在草叢中動也不動的兔子都能察覺。
龍族和人類相比,感官已經敏銳好幾倍了,但我幾乎是在他們到了面前才會發現。
「你們……」
來者是我前幾天試圖溝通的人類們。
兩個拿石槍朝我丟擲的男人,以及在我降落當時,站在我面前的女孩。前世的我相當不擅長記人臉,但龍的記憶力太強了,我現在記得清清楚楚。
那兩個男人應該是三四十歲左右吧。體格健壯,但身高不高。只高尼娜沒多少,所以大概將近一百六十公分左右而已吧?
他們那手執石槍,身穿獸皮的姿態,展露出戰士的氛圍,但沒有做出任何試圖攻擊我們的舉動。我姑且把尼娜護在身後警戒著,沒想到留下少女的男人們突然當場跪下。
『獻。』
短短一個字,但很明確包含著什麼意義。
男人們接著站起身,轉身就迅速跑走,留下少女在原地。
「呃……」
遭到遺棄的女孩渾身發抖,抬頭看著我。
那是個比尼娜更嬌小的女孩,可能還不滿十歲。
黑髮黃皮膚,平淡的輪廓和我以往看慣的日本人臉孔相似。
雖然還是個沒有華服的年代,但她的頭髮用花朵裝飾,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琢磨過的綠石串起的項鍊。那個石頭和綠松石很類似,明顯是經過一番打扮。
「這應該就是那個吧……」
「活祭品。」
尼娜直接說出我腦海中的答案。
「我是不是不能把這孩子還回去啊?」
「那她應該會因為沒辦法鎮壓住你的怒火而被殺掉吧?」
「可是我根本沒生氣啊……」
當時,我因為第一次看見人類而興奮到無法冷靜,但仔細想想,我似乎是突然就從天而降,然後對著他們噴火大叫。
難怪他們會覺得我在生氣。
「別害怕,我不會吃掉你。」
總之,為了讓害怕的女孩安心,我緩慢地對她說話。
「你的名字是……」
啊,應該不會有名字吧。人類甚至還沒發展出可以溝通的語言呢。
「我想想……愛伊。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愛伊。」
如果是簡短又容易發音的名字,這孩子應該也會比較好記吧。
「愛……伊。」
我一再對眨著大眼,不知所措的女孩喊著這個名字,雖然緩慢,但她也開始模仿起我的發音。
「愛伊,請多指教。如果你願意的話——」
以我和尼娜的能力,就算多一個她,生活也不成問題。
比起生活,這個邂逅對我來說反而更是幸運。
「可以成為我的第一個學生嗎?」
我不禁如此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