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8話 沙漠風暴（1/2）

【蔬菜~不來點蔬菜嗎？】

離綠園祭僅剩幾天，秋高氣爽的放學後時光。

我正拖著裝滿農作物的板車向車站走去。

目的地位於美濃文田站前最顯眼的大街上的「星之街廣場」里的店鋪，那裡出售學校的蔬菜水果以及加工品。

【同學，有芋頭嗎？】

【有，有的——】

當然了，如果在移動中被叫住的話現場也能賣。

這種情景已經成為這附近的秋日風物詩，頗受好評。我們A班也因為基本沒什麼和客人接觸的機會而非常享受這種移動販賣的感覺。

……不過，稍微有點麻煩就是了。

【社長，東西帶來了喲——】

【……跟你說過別那麼叫我了吧……】

到店後剛打完招呼，正穿著圍裙操作收銀機的金上就擺出了一幅厭煩的表情。

【哦呀哦呀。這位小哥和虎於關係不錯嘛】

管店的阿姨咯咯地笑著說。

【沒那回事……金上，這是途中賣芋頭的錢】

【庫庫庫……確實呢】

把錢給金上以後，就開始卸板車上的貨。

這裡的「星之街廣場」並非學校的設施，而是美濃田茂市作為市民的活動場所而提供的交流區域。

因此店裡不僅出售我們學校的農作物，也裝飾有因愛好和興趣小組所繪的畫作和照片。同時也擺放著類似於民藝品的東西，從外面看的話就只是特產店而已。

【虎於醬把錢管得很好，阿姨我也放心了】

阿姨拿起裝飾著背殼的照片說，

【虎於醬在沖繩也給我買了禮物呢。真是個好孩子。】

【那個是那傢伙自己動手做的喲？】

金上雖然做出了一副「別說那事！」的表情，但——

【誒？這是虎於醬做的？啊……好高興。太感謝了】

阿姨不如說是非常開心。

【怎樣？小哥啊，像虎於醬這樣的好孩子可不多哦？追她做女朋友如何？】（inter：教練，我想求助攻……）

【哎！？那，那個……】

【這種看上去稍微有些沒感情的人啊，意外的是竭盡全力型的呢。順帶虎於醬還很善於管錢呢。做老婆的話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阿姨。請適可而止……】

【那個……金上也這麼說了……】

【啊啦？真遺憾啊】

阿姨看上去也沒什麼遺憾的，說完就去接待新來的客人了。

在這不知不覺形成的尷尬氣氛中，我們兩人都安靜地工作著——

【……話說，大將……】

金上的聲音有一種奇妙的忸怩感。

【嗯？怎麼啦？】

【這之後……能陪我一會嗎？】（譯註：原文付き合って，有交往之意）（燒雞：這梗玩了多少遍了，還不膩麼！）

【誒！？交，交往是說……】

【啊！……不，不是那個意思……】

金上「咳哼！」的大聲咳嗽一聲之後開始了說明。

【正好有一家要去送貨……能讓你在回家的時候順便陪我去一趟嗎？】

啊，是那麼回事啊……

【行啊？反正回家順路】

【不好意思……】

像是要急著幹什麼事一樣，金上一邊迅速完成工作，一邊小聲嘟囔道。

【……可能會需要男勞動力呢……】

※

於是，結束銷售之後。

我拉上空板車，與金上一起找要送貨的那家。

【應該就在這附近啊】

金上一邊用右手的智能機確認地圖，一邊環視周圍。另一隻手握著裝有蔬菜和果醬的袋子。

【是怎樣的家啊？】

【似乎是古老的獨棟房子……住著一個八十歲左右的老婆婆】

【一個人？家人呢？】

【丈夫幾年前去世了……孩子的話……有是有，但說到在哪兒的話……】

仔細了解之後，得知那個婆婆是「星之街廣場」的常客，但最近一直沒見到她，因此出於擔心想去看望她一下的樣子。

【就是說，不是被要求送貨上門的意思？】

【……啊。不好意思，像騙了你一樣……】

【不，那倒是完全沒問題……】

金上會做到這一步，確實很意外。

【根據店裡阿姨的話，我們去修學旅行之前就沒來過了。雖然想早點過來看看……】

【沒辦法的吧。我們也不是每天都去那個店的。】

我們是輪班去店裡幫忙的，而且因為人少輪下來的話一個月差不多去一次的樣子。

然而金上似乎經常去那家店。

【果然最近因為要為綠園祭做準備，去店裡的次數也減少了啊……】

【即使想多去幾次最近也正好是工作變多的時候吧。在這種時候專門去看顧客的情況什麼的，你也有些關照過度了吧？】

【庫庫庫……怎麼說不見到顧客本人就會不安啊……哦，就是這兒了】

確認過名牌後的金上發出了高興的聲音。

但是立刻就被不安的表情取代了。

【嘖……！這是……】

一看擠滿了郵件的郵箱就知道，這有一種不正常的氣氛。這兒真的住著人嗎？

【……】

金上按響了門口的門鈴，但沒有回音。連續按了好多次果然還是沒有。

【不在嗎？】

【不對……】

穿過大門進入院子，金上把手伸向玄關的門。

【等下！金上？】

【……開著呢……】

【誒？鎖呢？】

那麼，裡面大概有人吧？還是說忘記鎖了？

金上毫無膽怯地走進家中。我也緊隨其後。

玄關雖然有些暗，但沒什麼異樣。

問題出在那裡面——居住區里。

【……杯麵？】

地上的是……無數空的杯麵容器。

廚房的桌子上擺著吃完沒來及倒湯汁的餐具，有小飛蟲環繞其上。

【怎，怎麼了這是？為什麼有這麼多杯麵……】

長年生活的痕跡積像灰塵一樣堆疊在積攢了不少雜物的廚房內。

從狀況來看應該有人住。但是人的氣息的話……

【金上？那邊怎麼樣？有誰在嗎？】

和我說話的聲音幾乎同時。

邁入和室的金上叫了起來。

【婆婆！】

被子裡有誰躺著。似乎是要找的老婆婆。

金上叫了好幾次都沒有反應。

誒？這，難道……

向老婆婆的脖子伸出手測脈搏的金上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還活著】

【太好了！】

緊張感消除的同時，汗也涌了出來。

【真，真是危險的狀態……！救護車……】

【金上！在這裡與其叫救護車，不如直接送醫院的快！】

很近的地方就有一家大型醫院，正好還有板車。

把婆婆和被子一起裝到車上以後，我們小心地把班車拖到了醫院。

兩個人一起抱起的婆婆就像紙一樣輕。

※

【營養失調？】

【好像就是那樣】

在婆婆被送進的醫院裡——

我和金上並排坐在等待室的長椅上，從她那裡聽到了診斷結果。

【偏食導致了營養失調……然後是體力下降和身體衰弱。要是再晚一天發現就危險了……這樣】

【真厲害啊你，大功一件啊】

要是金上沒注意到的話肯定要死人的。

【話雖如此，是怎麼營養失調的呢？考慮到吃了那麼多杯麵，會變成那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種年齡的人會光吃杯麵很不自然。完全與一般印象不符。應該會想吃煮的東西才對。

【……似乎是我們去修學旅行之前傷到腿了……因此外出購物就變得像劫難一樣……在僅憑杯麵生存的時間內，體力也漸漸下降到不能動的程度了……】

【啊……那種年紀傷到腿的話，就會一直衰弱下去的……】

我的村里也有很多那樣的老人。

【又是一個人住，真是很危險的狀態啊】

【庫庫庫……真諷刺。竟然在離醫院這麼近的地方……】

從婆婆的家到這個

醫院連五分鐘也不要。

雖然對我們用板車裝著老人到達醫院入口這一事態感到震驚，但在聽過說明以後醫生還是理解了情況。

接受了治療的婆婆恢復意識以後，泛著淚光向金上表示了感謝。

然後，在得到婆婆許可的前提下我把板車拖回剛才的家裡，把住院用的生活用品、錢包、保險證等帶給了婆婆。

在此期間金上一直在照料婆婆，以及聽取醫生的說明。

【然後……那位婆婆今後會怎麼樣呢？】

【從她本人那裡得知了孩子的聯繫方式，讓醫院給那邊打了電話。他們似乎表示「總之立刻過來」的意思。接回去的事也正在考慮中……】

【那樣啊！太好了呢】

【……啊】

為什麼明明有那樣的家人，這位婆婆還是一個人住呢？

說不定那位婆婆留念著這個與亡夫生活了一輩子的美濃田茂市，不想離開這個充滿回憶的家。也可能僅僅是和孩子們關係不好。

【……這個小城】

【誒？】

【……這個小城裡……今後，會有多少……像那樣的老人居住呢……孤單地……寂寞地……安靜地……無助地……】

【啊……】

美濃田茂市有約五萬人居住。

走在街上經常能看見老人。這所醫院的患者也基本上都是老人。

但是我並沒有考慮過那些老人過著怎樣的生活。

當然，自己老了以後會過怎樣的生活也……

【……你還考慮了那種問題啊……】

【意外嗎？】

【那倒不是……】

之前也有過艾莉娜的事，我已經知道金上不是單純的拜金主義者了。

僅從被D班的大家尊為「社長」就能知道金上也有重視義理人情的一面，以及她就像商人一樣對他人心理活動敏感。

【……我家是雙職工家庭。我一直是奶奶……嗯哼！祖母照顧的……】

【是奶奶的小孫女呢】

金上對老婆婆的熱心也是受到那種事的影響吧。

【現在也是奶奶嗎？】

【……上高中之前，去……】

【……是嗎。抱歉。】

【不……】

深深嘆了一口氣，金上低下了頭。

然後黯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知道「food desert」嗎？】

【dessert？是說水果嗎？】

【不對，不是那個dessert……是沙漠的那個】

【沙漠？食物的……沙漠？】

【本來是發源於美國的詞語……】

用溫熱的罐裝咖啡潤濕嘴唇之後，金上開始了說明。

【在幅員遼闊的美國，都市區和住宅區是有距離的。因此都市區沒有廉價的超市，夜裡連人也沒有從而貧民窟化……住在那種貧民窟的人無法保證食物供給，被遺忘在了稱作「食品沙漠」的環境之中……】

【明明是人與集中的場所，卻無法取得食物？】

【或許是沒有住在這種地方的實感吧……日本也是，都心的官廳街不也是類似的狀況嗎……只是治安良好沒有貧民窟罷了……怎麼說還是因為日本國土狹窄……】

娜塔莉來的時候就痛切地感受到了，美國的面積與日本是數量級的差別。僅德克薩斯州就差不多是日本的兩倍大。

沙漠和荒野等無法住人的地方也很多。

和那相比日本實在狹小。哪裡都住著人，都市和住宅區也緊鄰在一起。

【……所以日本的食品沙漠意思稍有不同】

【不同……？不同在什麼地方？】

【日本的食品沙漠，主要發生在鄉下……特別是郊外的住宅地。然後因為食品沙漠挨餓的是……除了徒步就沒有其他交通手段，被稱為「購物弱者」的老人們……】

【確實。我們村里沒有車的話就活不下去呢】

超市在與村子隔了兩座山頭的鎮上。

到鎮上的公交車半天只有一班。電車也是無人站，村子離那個站也有挺長一段距離。

然後也不是可以自給自足的什麼都能種的環境。

問及「過去沒車的時候怎麼生活？」的時候，即使從那個時代活到現在村中長老們也會低頭不語，現今已經完全無法想像沒有車的生活了。

【即使……不是那樣的山溝里，這美濃田茂市也是同樣的情況。從住宅地到超市至少要兩公里……地下通道和天橋自不必說，坡道也很多……】

回程的時候因為有貨物，徒步走這種距離稍微有些困難。

我們這些住宿生買東西都用自行車。

何況——

【像這樣的距離，連腰都直不起來的獨居老人們，能夠徒步去購物嗎？答案很明顯……「否」吧……】

金上以尖銳的口吻說。

【高齡者……特別是對於腿腳不便的老人來說，幾十米的移動都是大工程……在家中都可能會遇難……在超市中帶著行李移動也……乘公交車也……】

聽上去像在家和工作地點之間的往返通勤。

但對於孤獨的高齡者來說，在家和超市間的往返就要竭盡全力。

去購物成了自己一天中最大的工作。

是為了活下去而購物，還是為了購物而活下去。

那種已經無法區分前者後者的生活……

【因為無法經常去購物，所以會購買方便保存的東西……然後因為無法搬動重物所以買輕的物品……做菜的力氣和多餘的錢都沒有，所以是便宜貨……結果……就光買杯麵……最終營養失調……】

【這，這種……】

這就是那位婆婆家中充斥空杯麵容器的理由？

老人在吃飯上就像窮學生一樣……

那樣的話當然會倒下了。

在那之前……實在是太慘了。實在是……

【……在現今的日本有著無數像那樣的老人。而且今後還會增加……】

金上顫抖了一下。

已經無法像往常那樣嘲笑社會和命運，金上感到了恐懼。

那就是這個國家的現實——以及我們即將迎來的未來。

【……能接受嗎……！】

【咦？】

【能接受嗎……！那種未來……！那樣的老年……那樣的死法……！！】

我追問著激動起來的金上。

【但是……我們又能做什麼呢？用板車給各家送蔬菜嗎？】

【……太勉強了】

金上搖頭道。

【而且上門送貨雖然方便，但也有其弊端……】

【什麼弊端？】

【會使還能動的老人腿腳變弱……如沒有外出的必要，必然就會造成運動量的激減……同時失去與世界的接觸，變得有氣無力……】

【原來如此……】

當然，光靠我們學校的農作物是沒法活下去的。

那位婆婆來「星之街廣場」，與其說是保證食物，倒不如說與隨便誰說話才是主要目的。

【回到之前的話題……食物送貨上門，成為高齡者們字面意義上的生命線的話……無論是星期天還是暑假還是正月，一天都不能歇著……有必要確保食品的安全……也必須為食物容易腐敗的盛夏準備冷藏設備……連開車都不行的高中生能做到那個地步嗎——】

【沒可能吧】

又不都是些喜愛實習的學生。

早上和放學後的輪流實習就不說了，休息日的話應該是以社團活動和玩樂優先的學生占壓倒性多數。

「高中生餐廳」之類的雖然成為了話題，那些基本都只在周末營業。即便如此也是全力以赴了。

【所以……怎麼辦？】

【……】

金上沒有回答。

只是，那眼睛看到了什麼。

在這昏暗的醫院等待室的另一端能看到的……只有金上能看到的東西。

※

兩天後。

金上約我午休的時候去成為她根據地的直營所見她。

在直營所旁邊的事務所一起吃過午飯（桑巴飯）之後，金上告訴我上次那個老婆婆已經被家人接回去了。（inter：サンバ丼，美濃田茂市開發的一種飯，配以香腸，蔥花等。一定是市長塞錢了）（燒雞：白鳥老師公然為當地美食打GG又不是一次兩次了）

在吃完桑巴飯的間隙，金上黯然說道——

【去和企業談判……】

【……啊】

金上恢復

了一如既往的倦怠的聲音。

但是在那蒼白的臉上能見到少許疲態……是沒睡覺嗎？

【然後呢？和哪個企業？】

【帕羅】（譯註：原型現實中的Valor集團，總部岐阜縣的超市連鎖）

【啊……是那個超市吧？】

【……】

金上沉默地點頭。

「帕羅食品」。

據稱在岐阜擁有壓倒性的市場份額。

我們住的美濃田茂市當然也有支店，在整個岐阜縣的店鋪數不勝數。

不單單是食品超市，藥妝店，家居，衣料等也有涉及，近年來還開發了自有品牌，全國範圍內也大有發展。

【按超市形態來說屬於「Neighbourhood Shopping Centre」這一類……】

【內部胡德血拼三塔？】

【以食品超市為核心，輔助以藥妝店、家居、鞋店、書店、衣料店等，目標商圈是開車10分鐘左右的距離內……可支撐兩萬人到五萬人的生活……簡單說來，就是比便利店大，比購物中心小的類型……】

【原來如此……是最常見的超市類型呢】

就是那種雖然想看稍微好一點的衣服的話會去名古屋或是岐阜市的百貨商店，但是買一般的衣服也去那裡就行，就是這種感覺的超市。

【集團的總銷售額是五千億……光是食品超市就有大約四千億……現在這個數字位列全國超市第二……！】

【全國第二！？居，居然是那麼厲害的企業……】

【庫庫庫……燈下黑啊……】

雖然完全沒有意識到，但卻是能在全國一決勝負的企業……「未來工業」和「日本第一軟體」也是岐阜的企業，或許那種企業意外地多也說不定。

但是……五千億啊……

在產業規模較小的岐阜，五千億的價值差不多等於都會的五兆。

【但是，像那樣的大企業要怎樣接觸？】

【那個帕羅的鷲尾勛會長，每月會舉行一次「鷲尾展示」來聽取當地高中生的銷售計劃……我申請參加了那個……】

【啊！那個我也聽說過！】

在報紙什麼的上面都很有名的事業。

雖說企業與高中生的合作也很引人關注，但更令人吃驚的是在展示會上被認可的計劃可以得到的投資額。

【沒記錯的話……上限是十億元吧……？】

【庫庫庫……】

金上露出了深不見底的笑容。

有一種十億元已經到手的感覺。

雖然一般來說現在就有那種感覺有些太早了……

【……唔。你的話……也許真能搞到……】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