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任性的電風扇(2/2)
他撐開三腳架,把鏡筒抬起。
現在這個時間,星星差不多要出現了。傍晚時分即將到達盡頭,天空一點一滴地染成黑夜色彩。
莉子坐在獨屢前,雙手托著下巴,半佩服半詫異地繼續說。
「不過一直看星星,難道不會膩嗎?」
「反正也沒有其他事情好做。我再怎麼悠閒,也只有星星會在天空中跟我作伴。」
「即使是星星,說不定也是很忙碌的。」
「忙著發出光芒,讓自己美麗地閃爍嗎?」
「應該是為了不要消失,忙著燃燒自己。」
她靠近到真哉的身邊。
「那麼今天要觀測什麼?未來嗎?還是過去?」
「非常遺憾,這架望遠鏡的性能還無法超越光速。所以今天——」
真哉一邊苦笑,一邊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我打算試試看這個。」
那是他來到這裡的日子,最後從旅行箱內拿出的圓形物體。
「這是鏡片嗎?」
「對。」
他輕輕點頭,小心翼翼地取下防水布,同時開始說明。
「聽說是過去父親他們為了研究而製作的。他其他什麼也沒留下,唯一寶貝的就是這個鏡片。這是在他的遺物中找到的。」
「遺物?」
「嗯,沒有錯。」
真哉稍微挺起腰杆,仔細端詳望遠鏡的鏡片。
「之前我一直不知道這個鏡片是裝在哪裡的。該不會是像這樣——」
他把鏡片裝上望遠鏡。事情跟他料想的一樣,鏡片彷佛被吸進去似的,跟鏡頭完全吻合。
「剛剛好呢。」
「果然是這個望遠鏡的鏡片。」
莉子滿懷興趣地看著他,按住在風中飄動的頭髮。
「那樣是不是能把過去或未來看得更清楚?」
「如果可以的話,就有趣了。」
真哉把眼睛湊上目鏡,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作夢也沒有想像過的世界。
「哇……」
他不自覺地發出驚嘆,莉子跟著起身詢問。
「你看到什麼?」
「感覺看到了很有趣的景象呢。」
「是不是在許久的未來,姊姊的體重增加了一倍?我也非常有興趣,請讓我欣賞一下。」
「我還沒辦法看到那麼精準的東西。」
真哉把空間和望遠鏡讓給莉子。
莉子按住長發,往目鏡看進去。她同樣驚訝地忘記呼昅。
「這是……跟之前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呢……」
「一整片都是紅的對不對?這種鏡片比較特殊,它會濾掉短波長的光線,增強長波長,藉以觀測特定星體。」
「喔~」
她一邊讚嘆,一邊專注在望遠鏡里。看來她已經忘記先前不斷追問的問題。
一般的望遠鏡片沒有這種鏡片的功能。即使有,也很難把波長過濾得這麼徹底。在正常的情況下,閾值隨著各個製作者不同,可見物理因素會大大影響望遠鏡的性能。
「哥哥——」
「喲。」
真希這時突然出現。她「咚」地一聲跳上真哉的背,整個人懸在空中,臉上堆滿天真的笑容。
「啊?你們又在觀測宇宙了?」
接著輪到桃香出現。她的口氣像是在說「你怎麼還看不膩?」
「姊姊也要來看看嗎?三年後的你對體重計大發脾氣,還把它砸壞,然後優希在一旁用輕蔑的眼神看著。非常有趣喔!」
莉子的頭抬也不抬,一口氣說完以上這段話。
「我、我才不會做那種事!不要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
桃香偷瞄一眼真哉,反常地慌張起來。莉子見了,滿意地笑了笑。
「哎呀,是嗎?之前你明明不肯相信體重計上的數字,還把身上的衣服脫光重量一遍,最後才好不容易接受事實不是?」
「為什麼你會知道啊!?」
「我什麼事情都知道。」
莉子把自己說得好像神一樣,嘴角泛起神秘的微笑。
「哇~~都是紅色的!」
在這陣混亂中,優希趁機占領望遠鏡獨自享受,還興奮地跳上跳下,驚呼連連。
「哥哥!哥哥!」
「嗯?」
「這是什麼?」
優希把眼睛移開望遠鏡,興致勃勃地抬起頭,看向真哉。
真哉湊上望遠鏡,仔細觀察一整片紅色的景象。
「在哪裡?」
「在一個好大好大,還會發光的白色東西的旁邊。一直在閃,很漂亮喔!」
「白色的部分是天鵝座的天津四。不過這又是……」
他也發現優希口中那個閃著紅色光芒的物體。那是灰塵還是成千上萬的天體之一,他一下也無法確定。
「嗯,到底是什麼呢……晚一點我去查查看。」
他操作台座上的控制面板,開啟攝影功能。只要請路法把畫面傳給技術部門,應該就能很快得到結果。
「莉子姊姊,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喔!」
「是啊。真想不到遠在一千八百光年外的地方,存在那樣的景象。」
「——沒有固定的事實,只有名為ㄡˇㄖㄢˊ(偶然)的必然集合。」
「這又是你們校長說的話嗎?」
「不是,是訓導主任說的。」
「我畢業之後,那間小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大家在獨屋前你一言我一語,士郎也慢慢晃過來。
「喔?那個東西真讓人懷念呢。」
士郎看到望遠鏡上的鏡片,驚訝地張大眼睛。
「爸爸,你知道這個東西?」
「是啊。」
他撫著亂糟糟的鬍鬚,點頭說道。
「那是我以前從事研究時製作出來的東西,專門用來觀測特殊星體。不過只有這架望遠鏡裝得上去,所以僅此一片。」
想不到原來還在——他的眼神中滿是感慨。
這架望遠鏡有這種特殊功能的原因,現在也說得通了。如果不是研究之類的目的,一般來說是不需要這些功能的。
「話說回來——」
真哉看著熱熱鬧鬧的飯山一家人,獨自低喃。
「有家庭真好呢。」
「嗯,雖然大家經常吵架,而且又很吵,很會添麻煩,真的很辛苦。」
桃香聽到他的低喃,挺起胸脯驕傲地這麼說。
「但是大家還是會在一起,互相扶持。這不是很美妙嗎?」
「是啊。」
真哉發自內心感到認同。
在那個冰冷、只講求金錢的世界裡無法企及,更別說想要得到的羈絆,現在就展現在他的眼前。
母親未曾給予他,日後他站上全世界的頂點也還是找不到。如今他追尋父親的軌跡,來到日本的飯山家,卻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也真的這麼認為。」
那是何等地耀眼美麗,又無可取代。
當天深夜,真哉接到路法打來的電話。路法劈頭便問:
『社長,到底要怎麼樣,您才願意回來啦——』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快要投降。
隨著晚餐時間到來,宇宙觀測活
動也告一段落。今天的晚餐是什錦天婦羅蓋飯,真哉享用完,去公共澡堂洗淨一天累積下來的污垢後,準備忘掉一切麻煩事進入夢鄉。然而,他卻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那就是打開智慧型手機的電源檢查信件。
路法似乎已經打過很多通,她帶著憔悴的聲音抱怨:
『我們到底該怎麼做啦——現在工作積了一大堆,基爾曼先生的怒氣直線上升,我的疲勞也快要到頂點了。要是我得了胃潰瘍,都是社長您的錯喔!』
「放心吧。」
真哉平靜地安撫路法,告訴她社會保險的重要性。
「到時候一定會幫你報職業災害的。」
『喔,這樣啊。那我就可以放心——不對!請社長努力不要讓那個情況發生好不好!』
路法的聲音近似哀號。真哉輕笑一聲,這麼說下去。
「我有點坐膩那張椅子了。」
他爬起身,腦中浮現那張極其豪華,只留給最頂端的人坐的椅子。
存在於那裡的,只有永無止盡的欺瞞、不斷膨脹的猜忌,還有好幾輩子都揮霍不完的金錢。
『那樣做不是太可惜了。您為什麼……只要留在那個位置,不管您想要什麼東西,通通都能得到手……』
路法如此感嘆。她還是無法理解。
「我可不想變成米達斯國王。」
米達斯是希臘神話內弗里吉亞王國的國王。他希望自己摸到什麼東西,通通都會變成黃金,這個願望後來也真的實現。但是這連帶造成他用餐時,雙手碰到的食物跟著變成黃金,最後他再度向神祈求不要再擁有這個力量。
後來,米達斯也成了宇宙里某顆小行星的名字。
『就算可以把任何東西變成黃金,您也不願意嗎?』
路法想起那段故事。
「正是因為任何東西都會變成黃金,我才不想要。」
可以把水、麵包、甚至是家庭變成黃金的能力,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嚼?
答案想必是否定的。
「那種東西除了很容易導電,便沒有其他價值。」
『社長真心這麼認為,真的很厲害。我打從心底感到佩服。』
她的語氣聽來,不知是對真哉的話咸到瞠目結舌,或是真的覺得佩服。
真哉輕輕苦笑。
「我來日本有兩個目的。一個是追尋父親的過去,了解自己在那個位置時,無法得到的家庭到底是什麼東西。另一個是——」
『辭去社長一職,對不對?』
「你也注意到了嗎?了不起。」
這正是他來日本的另一個目的。
公司總會召開在即,要是真哉這位公司的最大股東沒有出席,所有的議案都將被否決。其中當然包括「社長續任」這項議案。
總而言之,只要照這個情況下去,Orion社長便會解除職務。真哉的另一個願望,就是不用再回去那個地方。
『社長……您是說真的嗎?』
「我從一開始便一直維持這個說法。」
『……我知道了。關於這個問題,我不會再多問什麼。』
「那也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過——還是有個地方讓我有點在意。』
真哉忍不住皺一下眉。
「……基爾曼嗎?」
『是的。總覺得基爾曼先生好像瞞著我們做了許多事情。』
路法會說這種話,代表她掌握了一定程度的證據。
真哉把手放到嘴邊思考一會。
「基爾曼沒採取什麼行動這點,我也一直很納悶……不過偷偷摸摸地做事情,實在很不像他的個性。」
『是啊,所以我也很在意。而且公司資金似乎也有變動,雖然金額不是很大。』
「是基爾曼沒錯。不知道他有什麼計劃……」
但如果是基爾曼,不論他做什麼事情都不會太奇怪。
別看基爾曼的外表那個樣子,他其實有很多讓人驚奇的地方,例如帶著一張撲克臉作蛋糕、一個人在公園翻單槓、用嬰兒語言對小狗說話等等。儘管看上去很不自然,但是都不用太大驚小怪。
考慮到這一點,真哉忽然想起之前聽到的事情。
「對了,印象中這個家庭的主人跟基爾曼是舊識……」
『跟基爾曼先生?這麼說來,我聽說基爾曼先生在學生時代去日本留學過……等等,該不會……』
「你猜到了。」
他點點頭,說出自己的想法。
「仔細想想,你不覺得要我在這裡當一個月的食客很不尋常嗎?即使是我父親的遺言,我也沒看到什麼遺囑。再說,為什麼剛好要一個月……」
『一個月……難不成——』
「嗯,很有可能是公司總會的關係。」
照這樣思考下來,儘管有些部分仍然無法解釋,整件事情已經轉趨明朗。
「我在想,這有可能是基爾曼向士郎拜託的。」
『那又是為什麼?不管怎麼樣,社長您都已經不在德國了。』
「這我也不知道。」
他對社長這個位子沒有一絲眷戀。
但他還是不希望公司從此惡化。
這是身為公司創辦人肩負的最後一項責任。
「嗯——保險起見,還是先採取行動吧。」
『採取行動?』
「嗯。」
真哉頷首,要求路法立刻準備記錄。
「請你立刻開始進行我接下來說的三件事。」
接著,他緩緩道出自己擬的計劃。
瓦斯費絕對是一項不容小覷的開銷。
夏天不需使用暖氣,使用量的確比冬天來得低沒錯。但是飯山家因為洗澡時間較長的女性占多數,瓦斯費還是略高於家戶平均值。
在經濟拮据的情況下,這的確是必須改善的問題。然而——
「就算這樣,三個人一起洗澡也還是太擠了。」
浴缸的水面蓋到莉子的肩膀。她把一束散開的頭髮纏回頭上。
飯山家的洗澡間跟一般家庭差不多大小。浴缸只容納得下一個人,板凳和臉盆只有一組,肥皂跟洗髮精也是所有人共用。
水氣繚繞的洗澡間內,姊妹三人光著身子擠在裡面。
「有什麼辦法?我們多少得節省一點開銷。」
「大家一起洗——」
擁擠的空間中,桃香無奈地聳聳肩,優希則是高興地把手舉起。
之所以會如此,在於桃香想到「如果三個人一起洗,可以節省瓦斯費」的點子,優希也立刻表示贊成。
按照之前的方式,都是士郎第一個洗,接下來依序是優希、莉子、桃香,今天則改為後面三個人一起洗。莉子本來強力反對,打算阻止法案通過到底,但是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極民主主義制度下,也只能勉強接曼。
「好吧,省錢也是一件好事。」
她最後決定部分接受,同時舀起一瓢水,再把雙手做成水槍形狀,「咻」地把水向前射出。優希見了,雙眼立刻發出光芒,加足馬力往浴缸里沖。
「優希也要進去玩水槍!」
「喂,你等一下,先把身體洗乾淨!」
「嗚嗚~~」
桃香把優希拉回板凳上,用一隻手把她按好,另一隻手抓起水龍頭往她的頭上沖。
「你為什麼那麼不喜歡洗髮精?洗過之後不是很舒服嗎?」
「洗髮精流到眼睛裡很痛,優希不喜歡啦!」
「閉上眼睛就不會痛了。好啦,我要衝水了,把頭轉到前面。」
「是~~」
優希聽從吩咐,俯靠雙膝閉緊眼睛。
桃香倒上洗髮精,用指尖慢慢搓揉她每一處的頭髮。不一會兒,泡沫在優希的頭上形成一個皇冠。
莉子出神地看著這一幕,懷念的記憶湧上腦海。
過去她也曾經像那樣,讓桃香幫忙洗頭髮。
儘管她們只相差一歲,桃香卻總是表現得像個大姊姊,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她見優希有點不知所措,但又想撒撒嬌,而讓姊姊幫忙洗頭,不自覺地跟自己的過去連接起來。
「優希的頭髮好直好漂亮,莉子也是。為什麼只有我的頭髮會翹……」
桃香沒注意到莉子的視線,她一邊幫優希洗頭髮,一邊羨慕地說著。
莉子把一隻手撐在浴缸邊,看著姊姊略成波浪狀的頭髮。
「那樣不是很好嗎?整理起來輕輕鬆鬆,我很羨慕呢。」
「跟你比起來是比較輕鬆沒錯,可是一碰到下雨的日子就麻煩了……好,要衝水羅。」
「嗚嗚嗚~~」
水柱從優希的頭上撒下,沿著她白皙的身體將泡沫沖入排水孔。
沖洗乾淨後,她像小狗一樣用力甩頭,水珠跟著四處飛濺。
「嗯~~我要不要也把頭髮留長一點?」
桃香見自己妹妹頭髮那麼漂亮,看向鏡中的自己,蹙著眉毛夾起一撮前發。
「你自己不是說過長頭髮不好整理,所以不留頭髮嗎?」
「嗯~~是沒有錯啦。」
莉子聽桃香回答得含糊,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我如道了。」
她想起之前在打工店裡的事情,揚起笑容直搗問題核心。
「是不是想讓哪個人覺得你變得更漂亮?」
「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桃香的反應實在太容易看穿。她漲紅臉頰,整個人坐在地上,慌慌張張地揮手否認。
「怎怎怎……怎麼可能有那、那種事情?」
「好好好,我知道了。請你不要再把泡沫濺過來了。」
莉子用手指抹掉沾在臉上的泡沫,想著那個可能人選。
寄住在飯山家的食客不能使用這裡的浴室,每天晚餐後必須去外面的公共澡堂洗澡。
桃香似乎也想到同一個人,她戳著手指,稍微噘起嘴巴。
「因、因為我的頭髮沒有你長,沒有你漂亮,身材又沒有你好……」
「不要那麼看不起自己。即使你的大腿直徑特別長,腰部有不少肉,手臂還因為打壘球變得很粗,你都是我們的姊姊。」
「……從來沒有人把我說成那樣耶。」
桃香不悅地瞪一眼莉子,又把頭撇向一旁。
優希沒有耐心聽她們繼續鬥嘴,抓住桃香的手催促:
「桃姊姊~快一點~」
「不、不要用拉的!」
她像貓咪似的一個飛身躍入浴缸,精準地落到莉子讓出的空間。接著,她又要把桃香拉進去。
「……要擠三個人還是太勉強了吧?」
「不會的!」
「哇!優希等等!」
桃香失去平衡倒進浴缸,「嘩啦」一聲濺起大片水花,洗澡水流到外面,被排水孔吸收。
「啊!洗澡水都灑出去了!等一下我要拿來洗衣服耶!」
「如果姊姊減少一點體積,便能解決問題了。」
「可以的話我恨不得馬上減下去!」
「哈哈哈哈!水灑出去了!」
「真是的,這樣豈不是根本沒省到水?」
三個人幾乎是抱在一起,有人高興地笑著,有人發出慘叫,有人無奈地嘆息。
但願這種再平凡不過的日子,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夜晚逐漸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