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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學校與堂吉訶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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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一色穿著相同服裝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登上坡道。

聽說這種叫做「制服」的服裝,原本是模仿軍服設計出來,目的是讓學生學習組織的整體感。不過一大群人做同樣的打扮,往同一個目標前進,怎麼看都有點像宗教活動。

心中作如此感想的真哉,自己也穿著短袖襯衫和黑色制服長褲,慢慢走在坡道上。

「不知道爬上坡道,會不會看到諾亞方舟?」

「學校才不是那麼棒的地方。」

走在身旁的莉子一邊忍著哈欠,一邊回答真哉。

莉子挺直的腰杆外同樣包著制服。

女生款式是綁著紅色緞帶的短袖襯衫、格狀花紋的樸素裙子,長襪底下的便鞋「叩、叩」地發出聲響。

她有氣無力地拿著書包,怨恨地看向天空。

「看來今天也會很熱。」

「嗯,的確。」

真哉同樣抬起頭,對灼熱起來毫不手軟的艷陽泛起苦笑。它位於太陽系中心,個性瀟灑,無時無刻不忘表現自己。

除了持續散發超過一百萬度的高熱,讓周圍的星球感受到熱能外,它似乎便沒有其他事情好做。

然而,莉子之所以覺得疲累,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她把視線移回前方,無奈地看著某人的背影。

「姊姊今天一樣很有精神呢。」

「嗯,的確。」

真哉重複一次同樣的話,看回走在前面的那名少女。

那個人將略成波浪狀的頭髮綁在頭上,穿著跟大家一樣的制服。她跟莉子及周遭不同的地方,在於朝氣蓬勃的表情。

高溫對她不造成任何影響。對她來說,「熱」的定義搞不好是攝氏四十度以上。

她拋下步調比較慢的真哉和莉子,輕快地走在前面,同時跟周圍的同學打招呼。

「早安,桃香。」

「啊,早安!」

「不好意思,這個星期天你可以再來社團幫忙嗎?」

「是可以,不過傍晚前會結束嗎?我還得回家做晚餐。」

「一定會一定會。太好了!」

「桃香桃香,你知道REDSEAL冰淇淋最近推出新口味嗎?車站前的那家店也開賣了,彈珠汽水口味聽說超棒的,放學後要不要去吃吃看?」

「唔……聽起來很吸引人,可是這個月經濟拮据……」

「飯、飯山同學,昨天的數學作業你有寫完嗎?需、需要的話,我可以借你看喔。」

「咦,真的嗎?得救了!」

就這樣,她一個個跟路上遇到的向學寒喧。

真哉佩服地在後面看著。

「桃香真受歡迎呢。」

「……是啊,她的大好人性格幫了不少忙。」

聽到莉子的聲音有點陰沉,真哉問出心裡的疑問。

「我從昨天便開始在想,你們的關係是不是不太好?」

「這個嘛……不論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都是這樣相處的。」

「是嗎?所以這也是一種家庭型態吧。」

「家庭?」

「不,沒什麼。」

莉子前一秒還訝異地看著他,下一秒立刻壓低聲音提醒:

「我再說一次,請不要把我打工的事情說出去。」

「喔,我知道。我不會打破約定的。」

「……那就好。」

她的聲音還是有一點不安。

這時,一個心懷不軌的男生從旁接近桃香,而且故意假裝剛好跟她遇到。

「嘿,桃香。」

「呃……大田原。」

桃香原本開朗的笑容瞬間轉為苦澀,還偷偷後退一步。

那個男生完全不以為意,大剌剌地靠上去。

「什麼嘛,別那麼冷淡啦!我們不是一起上課的好朋友嗎?」

「誰跟你好朋友?我們只是同班而已。」

「那樣不是已經很夠了?」

接著,他輕佻地笑起來。

真哉在距離他們十步左右的後方看著,詢問一旁的莉子。

「我曾經聽路法說過,那在日本叫做『KY』對不對?」

「你真清楚,一點也沒錯。順帶一提,KY是『沒用的傢伙給我去死吧(注4)』的簡稱。」

「這也算日本的日常生活嗎?真有意思。對了,聽你那樣說,所以他是在練習話劇羅?」

「你覺得他演的是誰?」

「唐吉訶德。」

「答對了。」

唐吉訶德——想像自己是騎士,對風車發動攻擊的怪人。那個男生當然不知道自己被這樣比喻,繼續跟桃香裝熟。

「你為什麼要走在我旁邊啊?去其他地方好不好?」

「有什麼不好?反正我們要去的地方都一樣。」

桃香用趕狗的方式要他離開,但是那位唐吉訶德不予理會,依然把手插在口袋裡,悠哉悠哉地走在她旁邊。

真哉把手放到嘴巴上思考:

「路法說過,日本有句話叫做『看氣氛』。她還提醒我這在日本是不可或缺的技能,一定要多加注意。不過實際上好像不是如此。還是說他對別人的敵意太遲鈍了?」

注4此處原文為「くたぽれ役立たず」。「役」在日文中有戲劇角色之意。

「都說是唐吉訶德了,他的常識大概跟奶嘴一樣忘在家裡吧。」

「原來如此,真是上了一課。」

這個回答直截了當,而且很有說服力。

莉子同樣看著唐吉訶德的背影,用平板的語調告訴真哉:

「我再順便給你一個忠告。」

「嗯,是什麼?」

「最好別讓那個人知道你跟我們——更正,是我姊姊住在一趄。」

「有什麼原因嗎?」

「他好像對姊姊有意思。這點我也覺得很驚奇。如果他的眼睛沒問題,想必就是腦袋有問題。」

「我知道了。可是桃香好像覺得他是蒼蠅,很想趕走呢。」

「那樣是對的。我自己也不想喊那種東西『哥哥』。」

難怪莉子投以唐吉訶德一種看到毛毛蟲的眼神。

真哉把莉子的忠告記入腦海。同一時間,桃香再也受不了,回過頭用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的音量大喊:

「喂,快點跟上來!你不是要去教職員辦公室嗎?我帶你過去!」

「……」

「……」

「怎、怎麼啦?」

她見真哉跟莉子都沒應聲,不由得心生動搖。

下一秒,莉子擔心的事情成真。

「喂,桃香……他是誰啊?」

唐吉訶德停下腳步,看向真哉。

他的個子算滿高的,然後不知是否不懂制服穿法,把褲子當垮褲穿,襯衫胸口處也不扣好扣子,讓裡面的銀色項鍊露出來見人。

莉子按住額頭,哀怨地看向天空。

「……對不起,看來還有另一個人也很不懂得看氣氛。」

「照剛才的情況看來,桃香也算KY羅?」

「不。日本除了KY,還存在腦袋天真的有害人種。」

唐吉訶德不知有沒有聽懂兩人的對話,他用自己的身高優勢威嚇真哉。

「你這小子,竟敢直接叫桃香的名字!」

「喔~~我懂了。」

「……啊?啥?」

喀嚓。

真哉拿出他的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拍下唐吉訶德的大頭照,並且附帶放進電子郵件。

「寄去給路法跟基爾曼看看吧。告訴他們這是日本快要絕種的KY實際照片——」

「……我不覺得他有成為天然紀念物的價值。」

「是嗎?他們如果知道日本真的有唐吉訶德,一定會嚇一大跳。」

「嗯,的確有可能。之後我們再去找找看,有沒有他騎的那匹瘦馬。」

他跟莉子不受影響,平淡地繼續對話。唐吉訶德大表不悅,一把揪起真哉的胸口。

「你這小子……是在耍我嗎!」

盛夏的上舉路上響起一陣咆哮。不過桃香立刻從他背後叫道.

「快點住手!不然我要叫老師羅!」

從這裡已經看得到學校,附近的學生也不約而同地看過來。唐吉訶德注意到這點,只好咂一聲舌,轉過身體。

「我已經記住你了。」

他拋下這句沒什麼意義的話,氣沖沖地離開現場。

莉子輕嘆一口氣,聳聳肩膀,用受不了的表情看著他的背影。

「難道他沒有其他台詞了嗎?就算

是以前的黑手黨電影,說出來的話都比他帥多了。」

「要像柯里昂家族那樣也不是很容易。」

「況且要是他真的學那些人說話,我反而會覺得反胃。」

她想像一下,身體不禁顫抖起來。

「莉子你也是,再慢吞吞的就要遲到了!」

「……姊姊,請你多注意自己的發言。」

「有什麼問題?」

「算了,沒事……果然不能對姊姊抱有期待,我只好儘量讓自己多注意一些了。」

「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妹妹同情起自己的姊姊,作姊姊的則被弄得一愣一愣。

莉子似乎真的有點疲累,真哉輕輕笑著幫她打氣。

「好像很辛苦呢。真同情你。」

「你在說什麼?」

她訝異地抬起頭,宣告真哉的未來。

「接下來會辛苦的,可是你喔。」

「今天,有轉學生要加入我們的班級。」

班級女導師一邊調整圓形鏡片的眼鏡位置,一邊在黑板上寫下秀麗的字跡。

直(哉已經很久沒見過日文漢字,現在看起來果然還是一樣美麗。即使是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之間也散發出東洋的神秘氣息。這正是一種美感、一種藝術。身為每天都能欣賞到這些漢字的幸福日本人,實在應該心存感激。

笠取真哉——女導師以正確的筆順寫完後,重新轉回面對班級學生。

「這位是德國來的轉學生,名字是笠取真哉。雖然現在快要放暑假,上課時間已經不多,如果笠取同學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大家還是要多提供幫助喔!」

接著,她請真哉自我介紹。

真哉向前踏出一步。

四十名左右的學生穿著同樣的制服,排排坐在沒有電風扇、更沒有冷氣的教室內。

天氣明明熱得要命,大家卻專注地看著自己,不發一句怨言。若說這般情景是一種拷問,搞不好真的有人會相信。

真哉對他們的忍功感到敬佩,同時按照路法交代,挺直腰杆,儘量做出開朗的笑容。

「我是笠取真哉,來到日本之前一直住在德國的德勒斯登。因為很久沒來日本了,對很多事情不是很了解,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他說完後,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

同學們見他那麼恭敬,有如事先計算過,全都不知該做何反應。女導師畢竟經歷過較多的人生歷練,先一步把自己拉回現實。

「講、講的非常好喔!這樣我就放心了。飯山同學——」

「咦?是。」

桃香從教室右後方的座位站起,其他同學跟著看過去。

「剛才是你帶真哉同學去教職員室的吧?接下來也麻煩你帶他參觀校園。」

「我、我嗎?是、是可以啦……」

她回答得有些猶豫,但也不是完全不願意。其他同學聽了,紛紛開起玩笑,或是發出羨慕之聲。她也紅著臉頰為自己辯解。

「……可惡。」

在那群學生中,一個靠坐在牆邊的男生瞪向真哉。原來唐吉訶德也在這個班級,之後或許可以去跟路法和基爾曼炫耀一下

「那麼,你就坐飯山同學的隔壁。飯山同學,他還沒有課本,所以請跟他一起看。」

真哉在女導師的指示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路上,「多多指教」、「等會聊一下吧」的聲音此起彼落。

他學其他同學把書包掛在書桌旁的掛鉤上,然後環視教室。

「這就是一般日本學校的教室嗎?感覺有點狹窄。」

「是嗎?難道德國那邊不是這樣?」

「嗯……我們大學的講堂非常寬廣。」

「啊?大學?」

「不,沒什麼。」

他笑著迴避桃香的疑問,看向教室前面。

其實,真哉並不需要轉進這間國中上課。他早已破例在德國、美國等地完成工程學、經營學的研究所學業。

之所以要專攻這兩個領域,在於他的母親認為在接下來的時代里,只精通其中一種將雞以存活下去。

儘管兩人之間沒有親情可言,真哉依然對母親的先見之明由衷感到佩服。

「那麼,我們開始上課羅!請大家把課本拿出來。」

接下來的上課內容,可說是相當新鮮。

「這是我第一次學習日本史。蒙古帝國率領艦隊侵略九州?所以是相撲選手間的對決嗎?」

「咦?那樣日本不是一定輸嗎?拿到橫綱(注5)的相撲選手幾乎都是蒙古人耶。」

注5日本相撲力士中等級最高的稱號。

「漢文啊……如果是英德法這幾種語言,我還沒有問題,但古文可就看不懂了……雁點(注6)?為什麼一行字要從下往上讀,然後又轉回去?」

「啊,一定是因為當時還沒有橡皮擦,寫完後突然想到什麼才又加上去。作者一開始不是也說,他是覺得無聊才寫的嗎(注7)?」

「英文我是沒什麼問題,可是關係代名詞跟假設法……碰到文法也會沒轍呢。」

「你、你在這種地方說什麼東西啊!這跟胸部大小(注8)有什麼關係?」

「啊,數學我很拿手,即使看不懂漢字也可以作答。」

「我也很拿手喔,畢竟平常就在記工廠的帳……不過聯立方程式到底有什麼用?可以增加帳簿上的黑字嗎?」

「生物……老師在黑板上畫的圖是什麼?外星人?」

「桐竹老師寫字跟畫圖都不好看。那不是外星人,一定是失去笑容的沙門氏菌。我們下次實驗就是要幫它找回笑容。」

一天下來的課程,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注6日本人讀解漢文時,表示詞語閱讀順序的符號。

注7指《徒然草》之序段。

注8文法(grammar)與身材性感:王要指胸部大的女性(glamor)日文發音相同。

「嗯,學了不少東西呢。」

一切進行得似乎很順利,然而——

「……」

隨著時間經過,班上同學聽著他們的對話,表情越來越複雜。

午休時間,一各似乎是桃香朋友的女同學再也看不下去,走過來給桃香忠告。

「我說,桃香。」

「嗯,什麼事?」

「你最好還是多用功念點書。我是說真的。」

「為、為什麼啊?這個跟那個有什麼關係?」

「你怎麼一直教轉學生亂七八糟的東西……蒙古人怎麼會相撲,黑字又怎麼會加加減減的?」

「不對嗎?可是最近根本沒有日本人成為橫綱,而且我家的帳簿老是赤字。」

「……算了。」

那名女生無力地搖搖頭,回去自己的座位。在往後的時間中,不尋常的氣氛仍舊持續著,但是再也沒有任何人開口。

一轉眼,便來到放學時刻。

有人轉學進來似乎是一件稀奇的事,每次休息時間,都有不少人過來跟真哉聊天。不過到了放學後,大家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笠取同學,你想參加社團嗎?」

「目前還沒有打算。因為我才剛搬過來不久,行李都還沒整理完。」

「好吧。那等你有興趣的時候,歡迎來我們田徑社喔!」

光是今天一天,類似的對話便高達七次之多。不過放學後便不再有人問起。

每個人不是趕著回家,便是參加社團,忙碌的程度連社會人都自嘆不如。真哉慢慢把東西整理好,準備回家時,大部分的學生已離開教室。

「準備完了沒?」

「嗯,久等了。」

真哉從座位上站起。今天放學後,老師交代桃香要帶他去認識校園。

同一時間,教室前門開敔,班導師把頭探進來。

她找到桃香後,對她招招手。

「飯山同學,可以幫我一點忙嗎?」

「啊,好的。」

桃山沒有任何拒絕的意思,她連要幫什麼忙也不問便爽快答應。

「回來後再帶你去校園。等我一下,很快就回來。」

她留下這句話,小跑步離開教室。

在日本的學校里,每個班級都有學生擔任「班長」。桃香似乎正是這一班的班長。這個制度實在很有意思,不知是要培養未來的領導人才,還是想透過身體力行的方式,讓學生明白領導者是一份很麻煩的工作。

「呼……」

真哉突然沒事可做,稍微吁一口氣。

看來身體比自己預期的還疲憊,於是他轉動頸

部,讓關節清脆地劈啪作響。

正當他這麼打發時間時,有人發出低沉的聲音。

「餵。」

「嗯?」

他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唐吉訶德低頭對自己露出不祥的笑容。

「賞個臉吧。我們會帶你認識校園的。」

唐吉訶德用拇指比向外面。

真哉看到他的動作,說道:

「我聽說日本人喜歡看動畫,所以那個奇怪的動作也是從日本動畫學來的嗎?」

「啊?你在說啥啊?」

「沒有啦,只是覺得開了眼界。我想拍下來傳給朋友,可以嗎?」

「嘖……反正你給我過來!」

唐吉訶德抓住真哉的手臂,把他拉出教室。

現在是德國的早晨,路法已經起床。

『什麼?對方對您說那種話?』

她對真哉遇到的事情感到訝異,但還是仔細向他說明。

『賞臉並非真的要您把臉剝下來交給他,而是一種威脅別人的話。以前的不良少年漫畫裡,搞不清楚狀況的角色很喜歡說這種話。』

「我懂了……你知道那句話唐吉訶德也會說嗎?」

『這個我不知道。還有,剛才那張照片是什麼啊?請不要在大半夜傳那種東西來啦~~』

電話另一端的路法不知是被嚇傻了,還是身體仍然很疲倦。

事實上,真哉聽不懂唐吉訶德那句話的意思,而打電話給有個日本人母親的路法。

「啊,還有,我想用一下『梅杜莎』。」

『咦?社長您又要亂來……』

「不用擔心,它現在剛好在日本上空。」

『不是那個問題啦……要是再來一次,基爾曼先生又要生氣羅!』

而且是對我生氣——路法帶著嘆息,多補充這一句。

真哉笑著無視她的忠告。

「麻煩你設定到三分鐘後,我可以在這裡用手機操作。」

『您完全沒聽我說話呢……到時候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管喔!』

路法一邊抱怨,一邊開始敲打鍵盤。

她是辦事能力一流的秘書,不論社長提出什麼要求,都有把握做到最完美——同時,她也已經放棄到這個地步。

那也說不定只是因為習慣社長各式各樣的要求罷了。

「你這小子,電話是要講多久!」

唐吉訶德對真哉失去耐性,冒幽青筋大聲咆哮。

真哉看他一眼,繼續聽路法說話。

『社長,請您趕快回來吧~~基爾曼先生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糕……』

「放心,如果他看起來在生氣,代表心情還算好。」

『看起來沒生氣的話呢?』

「那就最好別靠近他。聽到他講話特別帶刺的日子,更是千萬要小心。」

『之前他跟一位身材圓滾滾,態度又傲慢的官員見面後,笑著說「不能飛的豬只是豬而已(注9)?錯了,豬即使會飛一樣是豬」。超恐怖的。』

「那個大概是第四級吧。」

『……我先別問全部有多少級好了。』

注9出自動畫電影《紅豬》之台詞。

即使隔著電話,真哉也可以想見路法渾身顫抖的模樣。

他面露苦笑,用比較平靜的口吻說道:

「路法。」

『啊,是的。請問有什麼事?』

路法發現聽筒內的語調突然改變,驚訝地詢問。

真哉溫柔地告訴她:

「我也很清楚自己老是丟一堆麻煩的工作給你。我是說真的。你一流的辦事效率幫了我許多忙,真的是多到數不清。由一直麻煩你的人說這句話,絕對錯不了的。」

『您、您過獎了……我只是努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路法突然變得害羞,最後幾個字小聲到快要聽不見。

真哉繼續往下說。

「Orion能夠成長到現在這個規模,不是因為我,也不是基爾曼,而是靠路法你的努力。我很清楚你為了發射衛星前的最後檢查,留下來幫忙我到很晚;我也沒忘記你比誰都早到公司,幫我把辦公桌整理乾淨。因此,我可以放心把工作交給你。」

『社、社長……我只是……』

路法說得斷斷續續。她的聲音中除了難為情,還帶有另一種感情。

最後,真哉做出結論。

「所以,接下來也拜託你了。」

『是、是的!包在我身上!我路法·馬丁尼————不對!』

她這時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對著話筒高聲發出自己的怒氣、焦躁和其他數種情感。

『社長,等一下!您怎麼可以用花言巧語矇混過去!您有在聽嗎?社——』

「那麼再見啦。」

通話結束。

路法尖銳的聲音才到一半,便被冰冷的嘟嘟聲切斷。

接下來,真哉開啟另一個應用程式,重新看看四周。

唐吉訶德把他帶到校舍後面,人煙罕至的地方。

除了他本人以外,大約還有十個男生把真哉團團圍住。他們每個人都跟唐吉訶德一樣,制服穿得隨隨便便。

這些人想必從小便沒學好正確的穿衣方式——一想到此,真哉不禁同情起他們。

接著,他看向氣得肩膀不斷顫抖的唐吉訶德。

「哎呀,讓你久等了。因為我不太懂你那句話的意思。」

「還敢戲弄我……」

真哉好奇地看著他同樣發出顫抖的拳頭,開口詢問。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還用問嗎?」

唐吉訶德伸出手,展示聚集在周圍的男生。

那十個人嚼著口香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往下看著真哉。

唐吉訶德稍微恢復冷靜後,張開雙手從容地說道:

「告訴你,我已經付給他們每人三萬圓。就算你現在哭著求饒,也不會有人罷手的。」

「喔~~三萬日幣嗎?真有錢呢。」

「我爸可是在Orion工作的人。你聽過這家公司吧?」

「喔?在Orion工作?」

對於這個意想不到的字眼,真哉睜大眼睛。

看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他們公司聘了唐吉訶德的家人進去工作。

他想像一下路法跟基爾曼聽到這項驚人事實,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可惜用不著零點一秒,他便知道那兩個人只會說「好啦好啦,快去工作」。

唐吉訶德搞錯真哉驚訝的原因,得意地挺起胸膛,笑容也咧得更開。

「他比其他什麼社長或議員偉大多了。只要他有那個念頭,要搓掉暴力事件都不是問題。明白了吧?你已經沒有地方逃了!」

「原來是這樣。」

真哉總算理解他究竟想表達什麼。

唐吉訶德對他的反應感到滿意,擺出更邪惡的表情,活像一隻被壓扁的青蛙臉。

「如果你現在下跪道歉,發誓不再接近桃香,我可以饒過你的一隻手臂。好啦,快點哭吧!本大爺沒什麼耐性的!」

「可是,不接近她有點困難耶。」

「啥!?」

真哉的答覆讓唐吉訶德丙度燃起怒火。他抓住真哉的胸口,把他提起來。

他跟桃香住在一起,要不接近桃香,實在是強人所難——真哉謹記莉子的忠告,不把這件事說出口。然而這樣一來,他便完全無從解釋。

正當他思考該怎麼辦時,唐吉訶德把臉湊到他的鼻尖。

「看樣子,你這小子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只要我的一句話,你可是會立刻變成絞肉的喔!」

「絞肉……我想起來了,基爾曼曾經說日本的牛肉很美味。回去時問問看晚餐能不能準備一盤有名的松阪牛肉好了。」

「喂!乖乖聽我說話!」

「嗯?」

唐吉訶德沒來由地罵了真哉一頓,真哉思考一會,再次說出自己的看法。

「還是說米澤牛比較好?不然神戶牛肉也不錯。德國只吃得到香腸跟馬鈴薯,酸菜也酸得要命,而且跟酸黃瓜比起來,日本用米糠醃的醬菜好吃多了。」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你很想趕快下地獄對吧?」

極度不爽的唐吉訶德似乎累了,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

「我就讓你好好了解,誰才是這裡最強的人。」

「關於這一點,的確也很有意思——」

啪擦!

某樣東西破裂的聲音響徹校舍後方。

「哇!」

唐吉訶德猛然按住胸口往後倒。

他的反應來得太過突然,周圍的男生開始慌亂。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什……好燙————」

「哇啊!痛死我啦!」

那些人的身上接二連三傳出破裂聲,他們接著發出哀號,痛得在地上打滾。

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在場只剩真哉一人還站著。

唐吉訶德按著胸口,驚恐地抬頭看向真哉。

「你……做了什麼……」

「你知不知道微波爐的原理?」

真哉單手操作手機,回答他的問題。

「微波照射水面,使水分子劇烈震動,溫度便會升高。這也適用於電子儀器,尤其是透過強力微波照射讓電路過熱後,便會像你們口袋裡的東西那樣。」

「什麼……是手機?」

唐吉訶德聽了,把手伸進胸口的口袋,拿出放在裡面的手機。

那支手機已經破碎。

他先吃驚地看著手機,然後生氣地抬起頭看向真哉。

「你這傢伙……動了什麼手腳……東西藏在哪裡?」

「我身上什麼都沒有喔。」

真哉搖搖頭,舉起空著的手,指向天空。

「東西其實是在那裡。」

正確說來,應該是指向衛星軌道。

「好一陣子之前,大家便在研究從宇宙發射微波,給地表上的電子設備充電的可行性。但是卡在微波對人體的影響,以及調整發射的微波強度太過困難,所以遲遲沒有實現。」

「你說什麼?從宇宙……」

「我們買下那項核心技術的專利,自己重新製造,在半年前發射上衛星軌道。它的定向性很出色,可以瞄準到香菸盒大小的東西,所以——」

他把手機上的操縱面板秀給唐吉訶德看。畫面上是跟GPS連線的座標系統。

「——只要知道座標,要瞄準你們這些人,根本不成問題。」

定點電磁波照射衛星,通稱「梅杜莎」。

這顆衛星目前進入實驗性質的應用階段,在人類難以進入的火山地帶和海上,半永久地持續提供電力。它可以直接把太陽光轉換為能量,因此不需消耗燃料。廣大的企業看準這些優勢,爭相提出合作計劃。

另外,這當然也是能運用在軍事上的危險技術。

「如果再提高強度,你們體內的血液會沸騰,最後痛苦地死亡。」

「少……少胡說八道!」

「想試試看嗎?」

那一瞬間,他們眼前的草坪冒出火苗。

高強度的微波集中火力,使草坪溫度急遠上升,而起火燃燒。周圍那群男生見狀,紛紛驚叫著倒退幾步。

「我記得你說一個人給了三萬圓對吧。」

真哉單手操縱衛星,緩慢但是堅定地搖頭。

「實在是太天真了。那樣一點小錢,根本不可能買到小型衛星或國會議員的票,更不用說是家庭。」

以一個組織而言,跟隨唐吉訶德的那些男生或許算得上家庭。

可是真哉十分清楚,用錢買來的家庭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也很清楚,金錢的正確使用方法。

「你最好記清楚——」

真哉暫停一拍,慢慢說出這句話。他不只是說給唐吉訶德,同時也是說給自己聽。

「金錢應該這樣使用才對。」

下一秒,他的周圍燃起一片紅蓮。

桃香回到教室時,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奇怪,跑到哪裡去了……不是要他在這裡等的嗎?」

班導師拜託她的事情拖得比預期昀久。她走到真哉的座位,查看桌子旁邊。

「書包還在……會不會是去廁所?」

再不然,也有可能是獨自溜出去閒逛。

一想到那個人捉摸不定,又帶些達觀的性格,便覺得不無可能。

正當她猶豫該出去找人,還是留在教室等待,以免待會兩個人又錯過時,敞開的教室門口傳來某人的低語。

「姊姊。」

「咦,莉子?你會來這裡真是難得,有什麼事嗎?」

出聲叫她的人,是永遠維持一號表情的莉子。

莉子確定教室內沒其他人後,緩步走向桃香,舉起纖細的手指指向她的胸口。

「你的領結歪了。請把它系好。」

「唔……我、我當然知道!剛剛一直在幫老師的忙,才不小心歪掉的!」

「看你的制服那麼凌亂,是去幫什麼事情?性方面的事情嗎?」

「才不是!我去幫忙搬裝滿資料的紙箱!」

「這樣啊。不過這個其實不重要。」

「你喔……」

一直以來,莉子的個性都是如此。

她腳踏實地,善於捉弄人,而且跟桃香不同,成績非常優秀,身材也媲美模特兒,因此在男生間相當受歡迎。不過她本人並沒有那個意思。

兩個人的基因明明相同,不知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差異。作姊姊的有一個這麼完美的妹妹,即使心生嫉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莉子本人找不到事做,開始撥弄自己漂亮的黑髮。

「姊姊,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倒是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那個腦袋有問題,不知為何很哈你的唐吉訶德,把我們家的食客叫去校舍後面了喔。」

「唐吉訶德?你說那家折扣商店?」

「……對不起,我忘記講得比較拐彎抹角,姊姊會聽不懂。真是抱歉。」

「為什麼聽你道歉兩次,我反而覺得很失禮……」

桃香不知道莉子第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她聽得出第二句話的同情。

對於不成才的姊姊,莉子把原本的句子翻譯得淺顯易懂。

「我是說某間大企業員工的笨蛋兒子,而且跟你同班。」

「喔,大田原啊……等等,那不是很不妙嗎!」

桃香不禁大叫起來。

她跟大田原是同班同學,但從來沒聽過他有什麼好的傳聞。甚至還有耳語說他會在暗中使用暴力。

莉子大概也知道這一點。她呼一口氣,再問一次相同的問題。

「所以我才來問你擔不擔心。」

「快點找老師!我先去阻止他!」

桃香還沒說完,便急著衝出教室。

「不過,我看是沒有必要了。」

莉子悠哉悠哉地跟過去。

放學後的教室走廊上看不到任何人,桃香不斷加速衝刺,腳上的室內鞋幾乎要發出哀號。她不知道真哉會在哪裡,只能確定是在某個沒有人的地方。

她即將衝下樓梯時——

「哎呀。」

「哇!」

——差點跟爬上樓梯的真哉撞個正著。

要找的人出現在眼前讓她嚇一大跳。她用力抓住對方纖細的肩膀。

「你沒事吧!有沒有打架還是受傷?」

「我嗎?我很好。我對自己的力氣完全沒有信心,不會做那麼危險的事。」

「可是,剛才大田原不是叫你去……嗯?是不是有什麼燒焦味?」

真哉也聞到味道,看向樓梯下方。

「啊,校舍後方好像有小火災。聽說幫忙滅火的學生有點被燒傷。」

「真的嗎?那可糟糕了。」

下方傳來大家的騷動聲。

桃香並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好在真哉沒有受傷的樣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她仍然放心不下,倒是真哉一點也不在意,露出沉著的笑容。

「也好,我也順便了解了校內設施的分布,你不用再帶我到處參觀了。我們回家吧。」

「咦?喔,好。你認為沒問題便沒問題。」

反正在現在的情況下,她也沒辦法好好帶路。

這時,莉子慢吞吞地跟上來。她從窗戶往下看,不解地問道:

「……你到底做了什麼?」

「沒有啊,我什麼也沒做。」

真哉這麼回答,並且伸手指向天空。

「大概是天空的女神惡作劇吧。」

莉子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無力地嘆一口氣。

「好吧,算了。我之後還有事情,先失陪了。」

「嗯,加油。」

雖然不知道真哉是指什麼,莉子還是行一個禮,往校門口走去。

留在原地的桃香和真哉亘看一眼。

「你真的沒有事嗎?」

「嗯。該不會是讓你擔心了吧?」

「其實也

沒有……好吧,我們也回家吧。」

「嗯。」

他們簡短交談幾句後,把樓下的騷動拋到腦後,回去教室拿書包。

真哉以食客的身分住進飯山家後,即將面對第一項任務。

「來,拿著這個。」

一個比他還高的棒狀物出現在眼前。

「這是什麼?」

「修枝剪。以前深夜看購物頻道時,連到底是什麼東西部沒搞懂便衝動買下來了。」

桃香向真哉簡單說明修枝剪的使用方法。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飯山家的庭院。

這個庭院占地很廣,建兩座網球場都不成問題。從地上的車痕看來,這裡大概是供卡車停放的場所。

他們從學校回來後,桃香馬上以「你是這裡的食客」這個非常正當的理由,向真哉交代工作。

真哉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好在修枝剪的使用方式不難,聽桃香講解一次即可理解。其實說穿了,這東西就是一種很長很長的剪刀。握好手把部分,便能喀嚓喀嚓地控制前端刀片。

「我了解了。那麼現在要剪什麼東西?總是不如意的現實?」

「……可以的話,我的確很想剪剪看。」

桃香指向沿著水泥牆栽種的幾棵樹木。

「你要負責修剪那些樹的枝葉。它們長得有點太茂盛,樹葉一直掉下來,實在很傷腦筋。」

那些樹底下的確已經出現枝葉堆成的小山。

它們好像都是櫻花樹。

聽說春天時,飯山家會招呼左鄰右舍來賞花。到了夏天,翠綠的樹葉盡情伸展,造成現在樹枝落葉布滿庭院的結果。

「這是很粗重的工作,而且有些地方我又構不到。你是男生,應該有辦法吧?」

「嗯……操作握把的時候,前面的剪刀會跟著動作。這設計真有趣。」

「沒錯吧。可惜用到它的機會少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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