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學校與堂吉訶德(2/2)
「沒錯吧。可惜用到它的機會少得可憐。」
只能拿來剪樹枝跟切斷現實——桃香嘆道。
「但是都花錢買回來了,當然得用回本才行。所以——」
聽到這裡,真哉已經很清楚自己的工作是什麼。
「總之,把這些樹枝清掉就對了吧?」
「沒錯沒錯。既然在這裡當食客,就請幫點忙吧。」
「好,沒問題。」
真哉答應後,用空的另一隻手拿出手機。
桃香指著樹枝繼續說明,沒注意到他的舉動。
「不是通通剪掉喔!要挑長得特別長的地方……像是那根快要伸到獨屋的樹枝。看到那種長度的,就通通剪掉。」
「嗯,知道了。」
他接到指示後,開啟手機上的應用程式。
畫面上出現Orion的公司標誌,進入跟GPS連線的操作畫面。他輸入幾道調整用算式,決定強度和作用範圍,解除安全鎖定裝置。
他只抬頭看一眼樹枝,便按下畫面上的啟動按鈕——
「那我先去準備晚餐。剪完了再叫我一聲。」
「已經好羅。」
「……啊?」
桃香才剛說完,真哉立刻回答做完了。她用不太理解狀況的表情轉過頭。
枝葉啪沙啪沙地大把落下,宛如一開始便沒有長在樹枝上。
「………………咦?」
「嗯——」
真哉看著落到地上的枝葉量,不太滿意地皺了皺眉。
「好像有點剪過頭了。瞄準座標的自動修正功能還得更精確才行。這說不定比實際動手修剪枝葉還困難……」
他把手放到嘴邊,自顧自地思考。
不用說也知道,那些枝葉不可能是被修枝剪剪斷的。
儘管事實如此,大家作夢也不可能想到,它們是被遠從衛星軌道發射而來的高頻率雷射,在一聲不響的情況下清光。
這是反恐用特殊攻擊衛星,通稱「朗基努斯」。
這顆衛星配備強力雷射裝置,從高空發射到地面的過程中,能量不會衰退。它的準確度高到可以穿過針眼,徹底破壞目標物。只要調整一下火力,即使是再厚的鐵板,都能輕輕鬆鬆穿透過去。
順帶一提,他之前就是用這個拯救優希。
以昨天那個器材的程度來說,根本簡單得如同用細線切豆腐。他讓雷射持續照射在固定一點,器材自己倒下來時,自然會被切成兩半。
當然了,拿它來修剪樹枝,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奇怪,是我太勞累了嚼……」
桃香揉揉眼睛,看著難以置信的情景,最後往自己的手掌一敲,得到這個結論:
「啊,難道你擁有修剪枝葉的稱號,像將棋的名人或龍王那些?」
「嗯……我不記得自己參加過什麼比賽。」
「那麼,不如意的現實你也剪得斷嗎?老實說,期末考已經快到了……」
「這把剪刀可能還不夠長。想剪斷時空的話,必須讓它伸到更高的次元才行。」
所以是長度問題嗎——桃香撫著嘴角,看來她是真的很煩惱。
她邊走邊想事情,不自覺地接近剛修剪過的樹木。
那棵樹上的枝葉尚未完全落下
「桃香,這邊。」
「嗯?」
真哉拉住她的手,硬是把她拉回來。
下一瞬間,一根要斷不斷的大樹枝落下,碰地一聲掉到桃香原本站的地方。桃香嚇得縮起身體,這才明白髮生什麼事。
「謝、謝謝……」
她輕聲感謝救了自己的真哉。
話剛說完,又有某個東西掉到她的肩上。
「啊,毛毛蟲。」
「……咦?」
她順著真哉手指的方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肩——一隻綠色生物正在蠕動。她僵住一秒,接下來——
「啊————————」
一陣幾乎可以傳到平流層的高頻率尖叫,劇烈敲打真哉的耳膜。桃香本人則以第一宇宙速度奔逃出去。
「……嗯。」
真哉按住一邊的耳朵,忍受麻痹的鼓膜,看著身影逐漸消失的桃香。
「不管是人類、公司,還是蝴蝶,在展翅高飛之前,都得忍受大家瞧不起的眼光呢。」
他低喃著自己得到的結論。
順帶一提——
即使桃香的慘叫沒傳到平流層,也足以震動住在附近的人家。
鄰居打電話叫的警察在十分鐘後出現。他們足足花了一小時說明事情原委,並且對大家道歉。
「真是太倒霉了……」
眾人半苦笑地要他們以後多注意點後,兩人總算得以回到母屋。
桃香拖著疲累的身體走到廚房,同時不忘發出抱怨。真哉點點頭同意。
「是啊。」
「還不是你的關係!」
「是嗎?」
「一定是!」
看來事情似乎就是如此。
「那真是抱歉啊。我沒想到你會叫得那麼大聲。對了,你要不要考慮將來當個女高音?」
「閉嘴,不要學莉子那樣挖苦我。」
桃香最後嘆一口氣,拍拍臉頰振作精神。
「不跟你說那些了……接下來,要請你幫忙準備晚餐。」
「好,我會努力。」
她拿起掛在廚房裡的圍裙,熟練地穿到身上,接著又流暢地移動到冰箱前打開門。
「我看看……蛋還有剩,但是平底鍋要煮其他東西……不然吃白煮蛋吧。」
她拿出幾顆蛋,交給站在門口的真哉。
「來,這些。你來幫忙做水煮蛋。」
「水煮蛋嗎?蛋架在哪裡?」
「那是什麼?」
從桃香的反應看來,日本大概不用蛋架和刀叉之類的東西。
「雖然我不太懂你要的是什麼,不過這樣已經很齊全了。計時器在那裡,去把雞蛋熱個十分鐘。」
「熱十分鐘是吧?知道了。」
只要知道這一點,便相當足夠。
桃香也這麼認為。她在腦中構思晚餐菜單,同時想著要做哪些事情。
「那我去削皮好了。印象中馬鈴薯放在後面吧。」
決定好之後,她立刻從後門出去拿馬鈴薯。
留在現場的真哉,則開始計算衛星軌道,準備加熱那些雞蛋。
「時間應該還來得及。」
他得出結論後,把五顆雞蛋擺到面向外面、曬得到陽光的窗戶邊。接著拿出手機,調整GPS系統,開啟另外一個程式。
「我記得桃香說加熱十分鐘。十分
鍾,十分鐘……好。」
他啟動定時功能,略微修正座標,小心翼翼地把目標設定到眼前的雞蛋上。
最後,開始加熱。
儘管那些雞蛋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不過它們確實都在加熱中。
因為有人立刻打電話過來。
「餵?」
『社長!您是不是又在用定點電磁波照射衛星(梅杜莎)了?』
電話一接通,路法尖銳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真哉繼續盯著雞蛋,回答秘書的問題。
「是啊,我想用一下微波功能。」
『請不要隨隨便便說用就用啦~我這裡要消除紀錄,讓一切看起來正常是很辛苦的……』
看來現在即使不用真哉拜託,路法也會主動幫忙消除紀錄。
路法已經認清自己說破嘴巴也沒有用,現在反而開始對真哉做的事情感到好奇。
『那麼,社長您這次是要做什麼?無人機的實證實驗,還是檢查能量儲存的效率?不過社長擅長的是引擎設計吧?』
「不,我想拿來做水煮蛋。」
『啊?水煮蛋?』
這四個字背後的意思是「這個人在說什麼啊?」於是真哉把其他必要的資訊一併告訴她。
「我要加熱十分鐘。現在衛星應該還在日本上空對吧。可是持續照射十分鐘,吸收的能量會相當驚人——」
『不會吧……』
路法聽出真哉話中恐怖的地方,連忙對著話筒大喊:
『快住手!請馬上停止定點電磁波照射衛星!不然的話——』
「真糟糕,馬鈴薯只剩下一顆,只好等一下出去買了。」
可惜她說到一半,桃香便從後門回來。
桃香見真哉把雞蛋擺在窗邊,而且在講電話,疑惑地皺一下眉毛。
「……咦?你還沒開始加熱?還有為什麼要把蛋擺在窗邊?那是什麼咒術嗎?」
「不,這其實是——」
「啊,我懂了。你不知道鍋子在哪裡對吧?鍋子都收在水槽下——」
這個時候,雞蛋炸裂開來。
五顆雞蛋一起炸開,蛋白和蛋黃飛濺出去,沾在屋內所有的東西上。
這副光景有如不小心打開潘朵拉之箱,只不過裡面竄出來的不是希望,而是災難、混沌和蛋液。
桃香跟真哉當然難以倖免。
「哇啊~~」
他們直接從正面受到蛋液攻擊,頭髮、臉部、四肢以及身上穿的制服難逃一劫,從頭到腳都變得黏呼呼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僵在原地。
「……………………」
桃香受到巨大衝擊而失神,不但嘴巴說不出話,連身體也動不了。
「嗯……」
真哉用拇指抹掉沾在臉上的蛋液,看看雞蛋爆炸後的殘骸,低喃道:
「我從來不知道,日本的雞蛋會爆炸。」
『……這是很基本的常識。』
路法輕咳一聲,告訴他這項恆久不變的真理:
『雞蛋無國界。』
到了傍晚,氣溫略微下降。
不過白天的熱氣依然強烈,迎面而來的熱風拂過肌膚,讓人感到不舒服。樹上蟬兒們的談笑聲不歇,似乎是想抓住夏天的餘韻。
在白天和夜晚交界的時刻,真哉和桃香走下工廠外的漫長下坡路,準備前往車站前的商店街,購買短少的食材。
「雞蛋到底為什麼會爆炸……是放太久了嗎……不,那樣應該不至於爆炸……」
桃香把手放在嘴上,一直想著剛才的事情。
他們脫掉黏答答的制服,換上輕便服裝。真哉選擇襯衫和牛仔褲,桃香則是有一個簡單圖樣做裝飾的襯衫。
「不過,你連水煮蛋的做法都不知道?那你在德國是怎麼活的?有人幫忙下廚嗎?」
「不,我在那裡是一個人生活,基本上是外食居多。」
真哉回想起住在德國的日子。
他通常不吃早餐,午餐在員工餐廳解決,晚上則到處參加宴會或聚餐。他也經常出遠門,所以幾乎沒有在家裡吃飯的機會。
「不過我們家是因為其他人都不會煮飯,所以我也沒資格說什麼。可是——」
桃香指著真哉的臉補充。
「你是住在我們家的食客,所以請多幫一些忙。我們可沒有多餘的經濟能力再養一個只會吃閒飯的人。」
「有道理。我會好好努力的。」
只不過,他從來沒下過廚。
母親離開之前,他們也幾乎是買外面的食物回來吃,再配一些營養品。他甚至沒看過親手做的料理是什麼樣子。
比較好的情況,是基爾曼實在看不下去他的飲食習慣,把他帶回自己家,讓妻子煮一些熱呼呼的料理給他吃。
「嗯,我就當做你會乖乖學習。」
桃香用不抱期待的語氣說完後,背著手走到真哉前面。
「今夭我順便帶你認識一下環境。你應該還不知道這附近有哪些地方吧。」
「可以嗎?」
「只是順便,順便而已。」
她揮揮手表示沒有什麼,然後繼續往前走。
儘管她經常說些有的沒的,但她其實很會照顧人。不論在家裡還是學校,她總是為還不熟悉環境的真哉著想。
那想必是她的天性,以及生在溫暖的家庭使然。
真哉過去和母親一起生活,和之後獨自生活的過程中,始終得不到「家庭」這個羈絆。他明白眼前這個少女擁有自己渴望已久的羈絆,而且把它看得相當重要。
「車站在那裡,然後對面是公園。一直走下去會到一問家庭用品中心,不過有點距離。所以我都是在這裡的商店街買東西。」
桃香用雙手比向前面,出現零星幾間商店的地方。
「原來這裡是商店街。我還以為是鐵卷門展示場呢。」
「雖然不算錯,但是千萬不可以那樣對店家說喔,會被趕出去的。」
她看了看附近的店面,開始在腦中盤算。
「今天乾脆準備家常菜好了……買一點可樂餅、馬鈴薯沙拉,再用剩下的豆腐煮一鍋味噌湯。好!」
兩個人經過賣家常菜的店鋪時,桃香低喃一句「看來還沒到促銷時段」,向真哉提議:
「我們去車站那邊繞一圈吧。」
真哉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兩人慢慢轉往車站方向。
「這裡以前明明很熱鬧的。」
桃香看著沒什麼行人,通往站前的道路。
這個地方過去應該有不少店家沒錯。不再使用的招牌和GG塔,依然痴痴地等待不會出現的客人。
冷清的街道上,只有一個地方例外。
「……咦,我怎麼不記得這個地方有咖啡店?」
桃香發現一間陌生的咖啡店,停下腳步。
這家店的外觀別致,招牌也像是剛掛上去不久。雖然往來的人潮不多,隔著玻璃窗還是可以看見裡面有不少客人。
另外還有從外面看不出來的一點:這間咖啡店的氣氛,跟一般的咖啡店不太相同。
真哉見了,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天氣這麼熱,我們進去看看吧。由我請客。」
桃香驚訝地回過頭。
「真的嗎?不過你是個食客,身上有錢嗎?」
「我還留有一些現金,這也算是剛才的賠禮。」
「這樣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剛才的賠禮」這幾個字奏效,桃香開必地跟真哉走進咖啡店。
門鈴發出叮噹聲響的同時,兩人突然停下動作。
「歡迎回來,主人,小姐。」
「……」
「……」
他們似乎來到奇妙之國。
一名穿著以黑色為底、輕飄飄服裝的女性,面帶笑容向他們鞠躬。
桃香見了,顫抖著聲音開口。
「女僕……是女僕……」
真哉聽到她的話,有種很耳熟的感覺。
「嗯……而且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那種打扮。」
在他回想起來之前,面前的女僕先禮貌地開口詢問。
「請問是兩位嗎?請坐窗邊的位子。」
兩個人面對面就座後,桃香好奇地觀察店內各處。
「咦~~女僕咖啡店嗎?想不到這裡竟然有這種店。」
「女僕咖啡店?」
「一種由女生打扮成女僕接待客人的咖啡店,聽說在特定族群中很受歡迎。這裡的人的確很多呢。」
「有女僕的咖啡
店,聽起來很高檔呢。」
「不,真要說的話,這種店應該算不上高檔。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桃香忙著觀察四周,眼睛一刻也不得閒。
這時,另一位女僕送上冰水和菜單。
「歡迎回來,主人,小姐。為兩位送上菜——」
女僕突然把話打住,用媲美花式溜冰中三周半跳的速度轉過身去。
「……你為什麼要轉過去?」
「這是為了嘉惠客人。我們收到全國多達兩千萬名後頸控的要求,決定開始這項服務。大家都說女生的後頸美麗得讓人受不了。」
「喔~這樣啊。那你又為什麼要用假音說話?」
「我的聲音就是這樣。我的目標是成為女高音。」
「這樣啊。但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你的聲音……」
桃香歪頭感到納悶。女僕看準這個空檔,把臉轉向真哉。
「啊,主人,您的領口沾著蛋殼。」
「嗯?我嗎?」
「一定是哪裡的三姊妹中有個歇斯底里的長女為了抒發平日累積的壓力而把雞蛋砸到您身上吧。請跟我來,我為您把身上的蛋殼和壓力清理乾淨。」
她一口氣說完後,強拉真哉的後頸,把他拖去後面。
來到桃香的視線死角,亦即跟廚房之間的空間時,她才放開真哉。
「這是什麼意思?」
真哉當然認識這名女僕。
「啊,果然是莉子。」
真哉整理好衣領,重新看向莉子。
莉子穿的服裝,跟第一次遇到真哉時的服裝一模一樣。所以說這裡是她打工的地方,難怪那套衣服那麼眼熟。
不悅地指向桃香的座位。
「……姊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沒有啊,我們外出買東西時,她說要順便帶我認識一下環境。」
聽到這裡,大致的情形已經很明朗。
莉子稍微嘆一口氣,再提醒一次真哉。
「你應該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嗯,當然。」
真哉點點頭,環顧一下店內。
「所以你在這裡打工?」
「這間店上個月才開幕,我是這裡的初期員工。剛開始的時候容易人手不足,應該比較容易應徵上。」
說到這裡,莉子拉長身體,把手伸向他的衣領。一陣輕柔的香氣竄過鼻腔後,莉子的指尖多了一塊白色的東西。
「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蛋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喔,這個啊,莉子你知道雞蛋會爆炸嗎?」
「我了解了。請你以後絕對不要碰微波爐。」
莉子露出「敗給你了」的表情嘆一口氣,想起原本的話題,再度看向姊姊那裡。
「現在的狀況才是最要緊的。請你想辦法把姊姊趕出這家店。」
「不過我們也打算喝杯咖啡就走。」
「那就沒什麼問題……但請你還是多注意一點。」
她把菜單交給真哉,但眼神里仍然帶著不安。
真哉回到座位後——
「來,這是菜單。」
「嗯,謝謝。」
桃香接下菜單開始翻閱,沒有針對先前的事情提出疑問。
他們點了最安全的冰紅茶和冰咖啡,另一位女僕迅速送上飲料。
桃香並未起疑,用吸管吸一口杯中的紅茶。
「呼……喝了冰的東西,身體涼快多了。」
「是啊,日本的夏天實在熱得受不了。」
隔著一片玻璃窗,外頭的世界有一名穿著西裝的男性,怨恨地瞪著太陽,不停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她繼續吸著紅茶,轉動眼睛往上看向真哉。
「你好像滿高興的。看到了什麼稀奇的東西嗎?」
「是啊。這裡的所有東西對我來說都很稀奇。」
「奇怪,你不是也住過日本?」
「住過是住過,但我當時待的地方都是高樓大廈。再加上沒有什麼出門的機會,這種風景應該算是第一次見到。」
「喔~~」
她發出低吟,用吸管攪動杯中的紅茶,同時將另一隻手的食指抵住下顎。
「這麼說來,我對你幾乎沒什麼了解,只知道你是爸爸以前朋友的兒子。」
「是嗎?不過我自己也沒有什麼值得提的事情。」
沒錯,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但桃香不這麼認為。她湧起好奇心,專注地凝視真哉的眼睛。
「你為什麼要搬去德國?母親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我想那應該不算工作……我的母親是研究員,經常坐飛機去不同國家,不知道她現在在什麼地方……我最後一次跟她聯絡,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啊?那你是怎麼生活的?」
「跟一般人一樣工作賺錢。」
「這、這樣啊……真是辛苦……」
桃香低下頭,暗自感到佩服。接著她又連點好幾次頭,似乎想通了什麼。
「……難怪要來我們家當食客……」
她自己得出結論後,不待真哉說下去,便用力地握住拳頭,大聲宣言:
「好,我知道了。你在這裡的生活,通通交給桃香姊姊吧!我會把你照顧得好好的!」
「真是可靠。」
「嗯!包在我身上!」
她拍拍胸脯,帶著笑容點頭。
在真哉的眼中,那爽快的笑容非常有新鮮感,也非常耀眼。
如果自己真的有兄弟姊妹,大概會是這個樣子——他試著想像不可能成真的現實。在他以為失敗之際,腦中不知為何浮現自己出現在飯山家的畫面。
正當他分心思考這些瑣事時,安靜的店內突然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我點的可是熱咖啡耶!」
「……可是您剛才點的是冰咖啡沒錯。」
「什、什麼?你昀意思難道是我點錯東西?」
「……非常抱歉,不是的。」
發出聲音的人,正坐在真哉的後面。
真哉從映在窗戶上的人影觀察,對方是身型微胖的男性。他正用咄咄逼人的態度對莉子抱怨。
他們似乎正在為是否點錯飲料起爭執。
「所、所以,你必須兌現這裡送錯餐點的賠禮,用、用『哥哥』稱呼我——」
不知為何,那名男子高興地指著菜單提出要求。就在這時——
「等一下!」
桃香不知何時離開座位,出現在那名男子面前,指著他的鼻尖。
「你明明就點了冰咖啡,剛才我也有聽到!」
「你、你這個女人是什、什什什麼意思?我……我我我是遭遇什麼魔物了嗎?」
「你說誰是魔物啊!?」
桃香用力跺一下地板,大聲反嗆回去。
「別想拿那種無聊的小事找碴!我在後面聽得很清楚,你絕對是點了冰咖啡!」
「你、你是想找我碴嗎!」
「找碴的人是你吧!別在那裡為難女僕!」
她用手把女僕擋在後面,到此還沒發現那個人就是莉子。
真哉不得不向她的行動力和正義感致敬。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至少真哉沒有想過要做到那個地步。
然而,那名男子的想法卻不同。
「我、我生氣羅!不管是什麼魔物,敢妨礙我妹妹女僕計劃的傢伙,通通不可饒恕!」
「什麼?要、要打架嗎?」
「讓你見、見識一下,我花了四百小時練到最、最強等級的錘子有多厲害——」
真哉事後聽了莉子解釋,才明白這句話是出自二次元的內容。
時間回到現在,真哉聽到對方說出一個很危險的字眼,拿出手機擋到桃香和男客人之間。
「咦……」
桃香在他背後小聲發出驚呼。
至於那位男客人,他也因為真哉突然出現而嚇了一跳。
「什、什麼?魔物還會呼叫同伴?」
「你剛剛說餐點送錯,對吧?」
真哉儘可能保持微笑,指向窗邊的冰咖啡,同時用另一隻手操作手機。
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使用,所以即使不看螢幕,他照樣能打開應用程式。
「我看是你搞錯了吧?你自己看看——」
他像不太專業的魔術師,集中精神在那杯冰咖啡上,輕輕用手指滑過手機螢幕。
在那一瞬間——
「這杯咖啡不是熱的嗎?」
才一轉眼
,原本的冰咖啡竟然「滋——」地一聲,變成滾燙的咖啡,而且還冒著白煙,有如直接在裡面放入燒熱的石頭,或是直接用火在下面煮。
男子見了大吃一驚,開始慌張起來。
「怎怎怎……怎麼搞的?剛……剛才不是還是——」
「還是不相信嗎?你自己試試看。」
真哉用手指夾住玻璃杯的邊緣,把杯子拿起。
「飲料可是在沸騰喔。」
接著,他把杯子貼到男子的臉上。
「好燙啊啊啊啊啊——」
男子發出悽厲的哀號,連同椅子往後摔倒。整間咖啡店的人全部停下動作。
他按著被燙到的地方,用看到幽靈的眼神抬頭看著真哉。
「這這這……這是怎麼搞的……我……我的錘子根本贏不了……我、我要回去把等級練得更高再來——」
他大概是嚇到精神錯亂,丟下這句沒人聽得懂的話,連滾帶爬地逃出咖啡店。
「……」
現場仍是一片靜寂,客人們也滿頭問號。
好在這裡的女僕相當專業,她們馬上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換上笑容繼續服務客人。
「嚇、嚇我一跳……」
桃香大大喘一口氣,重新調整呼吸。
真哉轉過頭,帶著溫柔的笑容詢問她:
「你沒事吧?」
「嗯……沒事。」
她點點頭,表示自己沒有怎麼樣。
真哉確定她沒事後,迅速看看店內,拿來他們桌上的明細表。
「我們好像給店家添麻煩了,還是趕快離開吧。雖然沒喝完的冰咖啡有點可惜。」
「的、的確。」
「你可以先去外面嗎?」
「好。」
桃香不時瞄向真哉,口中的話欲言又止。最後她還是沒說什麼,便離開咖啡店。
接著,真哉帶著明細表到櫃檯結帳。
「……那是什麼魔術?」
莉子板著臉站在那裡。
「你是指什麼?」
真哉這麼敷衍過去,但是化解不了對方懷疑的眼神。
「雖然你看起來沒有偷偷掉包,原本那杯冰咖啡卻在大家的眼前沸騰。要不是耐熱玻璃,那個杯子一定會破掉。」
「嗯,究竟是怎麼搞的呢~」
「打算裝傻到底嗎……好吧,算了。這次算我欠你一次。」
「何必那麼誇張。」
「這是感覺的問題。」
莉子接過明細表打出收據,順便往外面看一眼。桃香也一直往裡面看進來。
「不過啊——」
她看著桃香嘟噥,那眼神好像發現新物種的昆蟲學家。
「姊姊她啊,說不定……反正她也到了這個年紀,甚至還有點嫌晚呢。」
「?」
「這是飯山莉子的奇妙預言——」
真哉聽不懂她說的話,莉子自顧自地得出結論後,露出愉快的笑容開口。
「接下來,事情說不定會變得很有趣喔。」
※※※
OrionLute總部大樓四十二樓——
這裡是執行長(CEO)兼技術總顧問,亦即公司內權力第二大的人物,沃夫岡·基爾曼的辦公室。
透過大片窗戶,可眺望遠方的山脈,也可俯瞰腳底下呈放射狀的街道。這間辦公室寬廣歸寬廣,內部沒有任何不必要的陳設,僅有一強辦公桌和一塊會客區。唯一稱得上特徵的,大概就是不太顯眼,當做掛飾的基爾曼家族相片。
在偌大的辦公室中,基爾曼用他粗大的手指咚咚敲打桌面,對站在面前的路法接二連三提出問題。
「之前發射的觀測衛星怎麼樣了?」
「是的。目前沒有重大問題,正在預定軌道上運行。」
「但是燃料使用得比預期還多。」
「使用燃料量比原本計劃的多出大約百分之二十。維護組已向上呈報耐用年限可能出現變數。」
「儘速查明原因。如果是燃料槽出現破洞,將是不容忽視的問題。」
「知道了。我會用最快速度向負責的發射組和開發組發出指示。」
「還有,我要求的管理手冊內容修訂呢?」
「目前已經完成草案。其中有幾個正式實施後可能發生的問題,希望執行長過目後做出裁示。」
「我會了解一下。說到這個,廢棄衛星的軌道還沒計算出來嗎?」
「因為要考慮到宇宙垃圾的影響,維護班仍然在確認中,幾天內應該可以有結果。」
「為了保險起見,要其他團隊也計算看看。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問題會相當嚴重。」
「了解了。那麼,我將請英國的團隊同步進行計算作業。」
「就這麼辦。另外,跟執政黨議員的聚餐是明天對吧?」
「是的,我已先包下附近的一間餐廳。維安人員由雙方各負責一半,聚餐費用則由敝公司提撥經費。」
「我們沒有道理把稅金花在這個地方。雖然我也沒說那些人就沒有隨便亂花。」
事務報告繼續平淡地進行下去。
路法原本是真哉的秘書沒錯,不過她也經常像這樣接受基爾曼交付工作,或是代替真哉前來報告事情。
基爾曼自己並非沒有專屬秘書,但他的秘書主要負責管理行程和對外折衝,跟技術相關的內容一竅不通。
這種情況早已變得稀鬆平常,照理來說不會有什麼問題。然而——
「那麼——」
基爾曼停下敲打桌面的手指,不給路法任何準備時間,把話鋒轉向目前最大的問題。
「社長跑到哪裡去了?」
「……………………」
路法的眼睛瞥向左下方,逃開基爾曼的視線。
她的腦袋開始高速運轉,一個接著一個地想出理由,但是又一個接著一個地打消念頭。
不管用什麼樣的理由搪塞,註定都不會有用。儘管如此,她最後還是決定賭一把。
「社、社長目前,在發射基地的——」
「上個月不是才剛視察過?」
「對不起,是我記錯了。是因為維護中心落成——」
「啟用典禮不是還沒到嗎?」
「啊,不是。應該是某家專門雜誌的訪談——」
「那些東西都是由我來負責的。」
「對、對喔。其實他說要去作第三代的收音機體操——」
「那有什麼意義?」
執行長絲毫不留情面。
「……不然,請當做他帶狗出去散步好了。」
路法快要哭出來,自暴自棄地說道。
基爾曼絕對已經察覺到真哉不在公司。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的辦公室就在自己的對面,而且那間辦公室又空了好一陣子。
接下來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基爾曼見路法怎樣都不肯吐實,「呼——」地大大吐一口氣,靠上高聳的椅背。座椅被他巨大的身軀一靠,發出咯吱的聲音。
他又突然轉變話題。
「公司總會是下個星期吧?」
「咦?是、是的。定在下個周末。」
路法翻開腦中的行事曆,輕輕頷首。
「要是到時候真哉不在,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這一個……」
她頓了一會,想像沒有社長的公司總會。
「身為最大股東的社長不在場,又沒派發委任狀的情況下,一切決議將無法通過。」
「對。」
基爾曼大大地點頭,再度用手指敲起桌面,敲打的節奏跟節拍器一樣精準。
同時,他平靜地說下去。
「補充人力、提高融資額度、設立新據點、同意開發新型衛星——我們有一大堆重大議題等待審核。如果是這些議題,只要真哉跟我同意,議案即可通過……」
他在此暫停一下,銳利地看向路法。
「可是,你知道這次大會最重要的議題是什麼嗎?」
「最重要的議題嗎?當然是——」
這時,路法也終於理解。
「原來如此……是社長續任的議題!該,該不會——」
一想到自己從來沒放在腦中的事態可能成真,她倒抽一大口氣。
「該不會,社長打算辭職吧?」
「很有可能。」
基爾曼似乎是累了,按住眉頭,深沉地嘆一口氣。
「怎、怎麼可以……社長好不容易得到今天這個地位……」
「因為他再也無法在這裡找到想要的價值。」
基爾曼打斷路法的話。
「他大概是認為,自己追求的事物不在這裡。再怎麼說,他小小年紀便當上社長,登上這麼高的地位,我也不是不明白他心中的糾葛——」
他聳聳肩,意有所指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他還只是個小孩子。」
「什麼……」
路法聽不出那句話的含意,越來越感到困惑。
基爾曼再次發出沉重的嘆息。
「對了。」
他稍微停一下,轉而詢問其他問題。
「你是不是對酒滿了解的?」
「咦?酒嗎?」
基爾曼不斷轉變話題,使路法聽得一愣一愣。不過她還是很快把思緒切過來。
「不,我跟社長都尚未成年……不過因為有時候需要買酒做為贈禮,多少知道基本知識。」
「嗯。」
要求路法學習酒類知識的人,就在她的眼前。那個人深深頷首。
事實上,很多人收到酒類做為贈禮都會很高興。從這個角度來說,酒類實在是相當方便的禮品。而且大家越不知道對方的喜好時,選擇酒類的傾向也越明顯。
前幾天,真哉要她幫忙挑選禮品,送給接下來要打擾的家庭時,她選擇的正是酒。
——沒錯,酒。
「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好的預感化為冷汗,沿著背脊往下滑。她生硬地出聲詢問,雙眼同時游移個不停。
根據真哉所說,對方是一名成年男性,所以她選擇了最安全的酒做鴻贈禮,請日本的批發商直接送過去。
當時她送的是價格低廉,僅八千日幣的智利葡萄酒。
「不管是酒類還是紅茶,都是一樣的道理。」
基爾曼先以此開場,接著用飄渺的眼神,望向冰冷的牆壁。
「新世界產的酒(注10)絕對稱不上差。雖然稱不上差,不過想要讓收禮的人高興,還是要選歷史與傳統兼備的酒。」
注10指來自歐洲產區以外的酒。
他這麼說道。
路法滿臉疑惑,不了解他的意思。他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繼續說:
「例如,一九六一年的波爾多葡萄酒——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