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神秘的食客(1/2)
真哉跟莉子回到起居室時,桃香正以訝異的眼神看著他們。
「莉子,你怎麼啦?」
桃香皺起眉頭,對剛回來的兩人間道。
自己的妹妹在家庭會議開到一半時回到家,一看見真哉又立刻把他拉出去——看到這個場面,覺得奇怪也是理所當然的。
莉子走過姊姊身旁,輕輕坐下。她的長髮隨之飄起。
「什麼事也沒有,只是跟他爭論一下地球暖化和日幣升值和小學生偶像的議題。」
她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
真哉同樣回到座位後,優希再度抱上他的頸部。這時,桃香再次詢問莉子:
「那麼,莉子你也反對吧?家裡清一色是女孩子,怎麼可以讓年齡差不多的男生進來當食客——」
「不,我沒有反對的權利。」
「咦?」
桃香聽到莉子的回答,發出意外的聲音。莉子只是聳聳肩膀。
「所以我不反對。雖然我也不特別贊成,只不過沒有否決權。」
莉子說完後,稍微瞄一眼真哉。
她用眼神暗示「我不反對你住進來,但是你也不可以把我打工的事情說出去」。真哉暗自苦笑,偷偷點頭表示接受。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應該是最不贊成的人吧!」
「嗯~~平常的話可能是吧。」
莉子將麥茶倒入杯中,喝一口後纓續說下去。
「姊姊,你知道民主主義嗎?」
「別、別小看我!民主主義不就是凡事採取多數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極做法嗎!」
「沒有錯,日本正是這種消極的民主主義國家。既然這樣——」
她暫且打住,環視在場的所有人,準備貫徹這種民主主義。
「我們不妨以表決方式決定。現在,請反對真哉住進飯山家當食客的人舉手。」
「我!我我我!」
桃香連續喊了好幾次,可惜還是只有她一個人舉手反對。
經過一會兒,莉子確定不再有人舉手後,接著問另一方的意見。
「那麼,現在請贊成的人舉手。」
「贊成!」
「這本來就是我提的意見。」
優希把手舉得又高又直,士郎的臉上也不減柔和。
莉子本人則如同最初所說,不贊成也不反對。
「照這樣看來——」
莉子充當起法官,用手上的杯子敲兩下桌子,宣布表決結果。
「兩票贊成,一票反對,一票無效。根據飯山家憲法第六條規定,本法案通過。」
「怎、怎麼……」
「因此,請姊姊以最快的速度去把偷吃掉的點心買回來。」
「好,我知道了……等一下,這個跟那個有什麼關係!」
就算沒有關係也請去買回來——莉子多補上這一句。她說完後,開始喝起麥茶。
「唔……大家都贊成,只有我反對也不太好……可是再怎麼說,要跟男生同居……」
「嗯……」
真哉見桃香仍然無法接受,豎起食指提出一個意見。
「不然,乾脆這樣吧。」
他把食指指向屋外。
「我借住在那間獨屋內。」
「那裡嗎……」
桃香再度蹙起眉毛。
「可是我們前一陣子才清掃過,裡面還是空蕩蕩的。」
「沒關係。」
梢早真哉自己也有看到,裡面的確什麼也沒有。
不過,那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可以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
「你看這樣如何,可不可以接受?」
他對桃香發動柔性問題攻勢。
桃香低吟一舍兒,傷透腦筋後,終於大大地嘆一口氣,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唔……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可是,你只有吃飯的時間才可以進入主屋;洗澡請去附近的公共澡堂,上廁所也去使用工廠內的洗手間。對了,那間獨屋當然沒有裝冷氣,所以你得忍耐一下。」
「嗯,我明白。」
「還有——」
桃香盤起雙手,彆扭地把臉別到一旁,補充道:
「如果需要什麼東西,記得說一聲。印象中家裡還有多的被子。」
莉子看著自己的姊姊,無奈地搖搖頭。士郎則是露出愉快的笑容,優希也高興地大聲說「有——還有棉被!」
「好,謝謝你。不過那些都不是問題。」
真哉一邊說,一邊拿出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找出最近的一筆通話紀錄回撥。
聽筒傳來第五次響鈴時,另一端的人接起電話。
「……喂,您好……」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還沒睡醒。畢竟目前她所在的地方,太陽根本還沒升起。
真哉不改笑容,開口直接這麼說:
「喂,是路法嗎?我有一點事情想拜託你——」
日本的業者不僅正確性高,做事不拖泥帶水,最重要的是非常迅速。
真哉打電話給路法後的一個小時,便來了一批身著工作服的工人。
「我們是來裝潢的。請問是要鋪地板、重貼壁紙跟天花板工程沒錯吧?色調部分,會先統一使用米白色。」
確認無誤後,十個工人立刻展開工程。
過不了多久,又有三名貨運業者搭卡車進來。
「您好,府上訂購的家具已經送到了。我看看……書桌、椅子、床鋪、地毯……全部是瑞典制的沒有錯吧?」
他們面帶笑容確認完訂單,跟裝潢業者一起把家具布置好。
這個部分結束後,輪到另一名高高瘦瘦的西裝男子出現。
「真的非常感謝您問敝店選購這幅畫。老實說,這麼昂貴的作品一直賣不出去,已經讓我頭痛了很久……喔對,外框是免費附贈的。這代表敝店的一些心意,請不用介意。我也會順便附上我自己的愛……等等,我在說什麼?咦,不需要嗎?」
他把畫掛上牆壁時,心情始終相當愉快。
再經過三十分鐘,最後登場的是頭上綁著毛巾,身形肥胖的工人。
「哎呀,這麼晚才來真是抱歉。我是電器用品店的,前來幫您安裝電路。啊,沒關係沒關係,很快就可以完成,真的沒有關係。」
他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迅速地開始工作。
這一切所需的時間,大約只有四個小時。
看到他們的效率那麼高,真哉的心裡除了尊敬還是尊敬。即使是耗時一百多年才完工的西班牙世界遺產——聖家堂,他們說不定也可以在一眨眼之間完成。
「謝謝您的惠顧!」
這批日本引以為傲的專家離去時,天空已呈現一片淡紅色。
儘管夕陽逐漸西下,炎熱的暑氣仍然留戀著這裡不願離去。據說日本靠近都心的地方,連夜晚都飄到三十度以上。要是家裡沒有冷氣,有些人根本睡不著覺。
不過,這間屋子不太一樣。
「嗯,這樣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真哉把旅行箱裡的東西扔進衣櫃,滿意地看看室內四周。
原本做為倉庫使用的獨屋,現在已經完全脫胎換骨。
綠色地毯鋪滿地面,踩起來十分柔軟。其他還有橡樹製成的桌椅、牆上的六十寸薄型螢幕,以及跟螢幕相對面的大幅夕陽圖。床鋪使用的床墊特別厚,上覆一條全新床單,彷佛隨時歡迎他的主人躺上去。
「路法,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喔!」
『不應該只有那句話吧……』
聽筒內傳來路法疲憊的嘆息。
『社長您提出要在今天之內完成的困難要求,那些工人才那麼辛苦吧?』
她透過電話,生氣地隔海抱怨。
真哉儘可能溫柔地表達慰勞。
「我一直相信,路法一定辦得到的。」
『這、這個……總之,既然是社長的要求,我當然得努力才行……』
「而且你總是能達成我的期待。多虧有你,我在這邊才能舒舒服服地生活。」
『太、太好了。呵呵,跟那些業者提出那麼困難的請求是值得了。』
真哉可以想見路法鬆一口氣的模樣。
他還在德國時,路法擔任他的秘書。
路法目前十七歲,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日本人,她精通德文、英文、日文等三種語言。
她念書時跳過妤幾級,以極優秀的成績自研究所畢業,進入OrionLute公司學習技術。
真哉看中她的高超能力、日文運用自如,以及最重要的上進心,從一年前開始請她擔任秘書一職。
連當初持反對意見的基爾曼,如今也對她的表現刮目相看。
「對了,我拜託你的那樣東西在哪裡?」
『啊,是。其中一個在架子上,另一個應該吊在衣櫃中。』
真哉一一到路法說的地方確認。
確定一切都準備周全後,他心懷感激地關上衣櫃。
「我確認過了。那麼要辦的手續呢?」
『手續也已經完成了,明天即可生效……可是社長,您現在為什麼還要那麼做?根本沒有必要吧?』
「這個嘛……」
真哉坐到床上,看著煥然一新的天花板,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訴路法。
「聽說我的父親在這裡當過食客,幫忙家事和工廠工作,還在這邊的學校上課。所以我也打算體驗這些事情看看。」
將近二十年前,父親在這裡想些什麼,感覺到什麼,又學到了什麼?
真哉不小心先窺見了父親最後的目標。對目前的他而言,不管說什麼都得了解那個原點不可。
他想知道自己在德國所得不到的羈絆和家庭,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那麼,您還是不打算回來嗎?』
「與其說不打算回去,應該說我不會回去了。」
『那、那樣我會很麻煩的!而且社長,您先前是不是用了朗基努斯?』
「喔,因為當時狀況有點危急。」
「不可以啦!要是基爾曼先生發現您擅自使用,一定會很生氣的!」
「的確。那麼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我消除紀錄嗎?」
『您怎麼又……到時候不管怎麼樣,都不關我的事喔!』
他們又簡短交談兩三句,然後結束通話。
真哉想像著在地球另一邊忙碌奔波的路法,同時看向快要清空的旅行箱。
「再來,只剩下這個了。」
他拿出箱子裡的最後一樣東西,擺到桌上當裝飾。
那是一枚面積不小的圓形薄鏡片。在室內燈光照射下,鏡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媽媽好像說過,這是爸爸的遺物。」
父親離世後,他的遺物幾乎跟著被清光,只留下這個不知做何用途的鏡片。說不定當時大家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東西。
他離開母親後,始終把這枚鏡片帶在身上,捨不得丟掉。這枚鏡片的用途不明,真哉也單純把它當作護身符。
「該不會……」
正當他產生某種想法時,外面有人「咚咚咚」地敲門。
「請進。」
「優希來打擾了!」
優希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人也直接跑了進來。
她大概是想來看這裡的情況。
這棟獨屋的變化,確實讓她驚訝地睜大黑曜石般的雙眼,手中的泰迪熊也「咚」地一聲掉到地上。
「好厲害!這個房間好涼快喔!」
她最驚訝的,莫過於室內溫度。
電器用品店的人過來裝設的是最新型冷氣。這種冷氣可以使室內維持在最舒適的溫度。
優希的眼睛閃閃發光,雙手伸到冷氣的出風口,如同接受上天的恩賜。
「……這裡變得真像樣品屋,連冷氣都有。」
接著進來的是莉子。她望著牆上的冷氣機發愣。
「莉子姊姊,這裡好涼快!」
優希拍拍地毯,告訴莉子那裡吹得到冷氣。莉子跟著坐過去,略帶怨恨地抬頭看向可以製造冷風的文明產物。
「這裡跟主屋真是差太多了。我怎麼也想不到,家中的第一台冷氣機竟然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對喔,主屋好像沒有冷氣。」
「我們沒錢買那種東西。家中經濟已經困窘到跟日本政府差不多了。」
「聽起來的確是個大問題。」
日本是已開發國家中的借錢大戶,莉子甚至不惜用這一點比喻。根據先前待在主屋時的觀察,其實也已經八九不離十。
「結果這裡反而變成伊甸園啦。就算有治外法權,未免也太誇張了。」
她又忿忿不平地瞧冷氣一眼。
她們兩人大概是等裝潢業者全部回去後,過來看看情況。
至於桃香,她正在準備晚餐,士郎也在工廠工作,所以沒有一起來。
「啊~~好涼快!跟家裡的電風扇就是不一樣!」
「本來只打算來看一下的,結果一坐下來便動不了了。看來冷氣比饅頭還要可怕(注1)。」
「哥哥,優希可以繼續留在這裡嗎?」
「可以啊,你想待多久都沒問題。」
想不到一台冷氣便讓她們這麼謝天謝地。真哉微露苦笑,走出屋外。
剛到外面,一陣熱風立刻拂過他的身體。即使太陽快下山了,氣溫依然這麼高。難怪莉子跟優希會為了一台冷氣,興奮成那個樣子。
真哉一邊欣賞黯淡下來的天空,一邊取下望遠鏡的防塵罩,摺疊好之後,開始觀察台座部分。
「……應該是這個吧。」
他有過不少使用望遠鏡的經驗,而且各種望遠鏡的操作方式都大同小異,所以很快便找到調整角度的調節器。
大型的筒狀鏡身逐漸抬升,對準天空。
接下來,他再利用望遠鏡上的羅盤,擺好相當於自己身高的鏡身位置。
「你要在這個地方看星星嗎?」
莉子大概是聽到屋外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從涼快的伊甸園回到下界。儘管熱風吹起來不怎麼舒服,她還是興致勃勃地盯著真哉的手邊。
注1「可怕的饅頭」為日本著名相聲段子。據說原始出處為明朝馮夢龍寫的《笑府》。
「是啊,我想試一下這個望遠鏡。」
真哉輕輕撫過筒狀鏡身。
莉子也好奇地看向望遠鏡。
「這個地方也看得到嗎?」
「雖然這裡還不到深山,視野還是比在都市裡好。不過我還沒實際看過,所以也不知道如何。好在今天是新月,應該可以觀測到不少東西。」
真哉看著手錶上的月亮周期,啟動赤道儀的自動搜尋功能。望遠鏡台座發出笨重的聲響,開始緩緩轉動。
再來只要輸入想觀測的天體資訊,架台即會自動尋找。
「這個時間已經看得到金星了。」
「金星嗎?」
他看著目鏡調整放大倍率,捕捉到那個女神後,讓出位子給莉子欣賞。
「嗯,你來看看。」
「……」
莉子把長發整理到耳朵後面,輕輕湊上目鏡。
「哇……好漂亮……」
她如此驚嘆。
真哉也看向那顆行星所在的方位。
「金星下合(注2)時距離地球大約四千萬公里,它在太陽系中又比地球更內側,二二五天便繞太陽一圈。而且覆蓋行星表面的雲層很厚,直到近年,大家才終於知道裡面是什麼樣子。」
「你知道得真詳細。」
「只是一點皮毛而已。」
他這麼說不是出于謙虛,而是真的認為自己知道得不多。在他認識的人當中,不乏拿到天文博士學位,發表大量論文的研究人員。甚至還有一些怪人發下豪語,宣言未來要搬到火星上居住。
汲取那些人的意見,不時提出一些指示,正是真哉的工作內容。
「好棒!好厲害!莉子姊姊,也讓優希看看!」
「不可以隨便亂動,把它弄壞喔。」
優希跟著提起興趣,跑出來拉著莉子的衣擺要求。莉子二話不說地讓出位置,輕輕將優希的背推向望遠鏡前。
「哇……好大好大!」
優希看向望遠鏡裡面,打從心底發出讚嘆。
注2行星、地球、太陽連成一線稱為「合」。內行星的情況下,行星位於地球與太陽之間為「內合」。
真哉第一次用望遠鏡觀看宇宙時,也是這樣的反應。原來肉眼看不見的地方,還存在無數的世界。這項事實讓他產生莫大的驚奇和感動。
「現在其他星星也差不多要出來羅。雖然不見得像金星那麼清楚。」
「哥哥,真的嗎?在哪裡?要怎麼看?」
「來,首先在赤道儀上輸入座標——」
接T來好一段時間,真哉向兩個人講解天文望遠鏡的使用方法。
今天的天空萬里無雲,他們看到的星星比預期來得多。平時的天空不會讓人想多看幾眼,此刻天空映照出的幻想,卻意外地深深吸引住這兩個女
生。
正當她們為此興奮不已時,主屋那裡傳來某人洪亮的聲音。
「吃飯羅——咦,你們在做什麼?」
「哈哈,你等不及拿出來用了嗎?」
身上圍著圍裙的桃香,和還沒脫下工作服的士郎走來。
桃香看著三腳架上舉向夜空的天文望遠鏡。
「之前是聽爸爸說調整好了沒錯,所以真的看得到嗎?」
「嗯,調整得非常完美,電子儀器也沒有任何問題,運作得很正常。」
「喔~~所以真的看得到羅。」
她聽了,眼神變得更加好奇。
真哉用肉眼看著望遠鏡內的那片星空。
包覆在地球外圍的大氣層,使星星看起來在閃爍。匆明匆滅的星光,好似擁有生命,向地球傳送什麼訊息。
在那幅幻想般的景色之下——
「讓我也看一下吧,優希。」
「啊~~桃姊姊好狡猾~~」
「喔……真的很漂亮呢。我以前也稍微看過望遠鏡,只是沒想到從家裡就可以看得這麼清楚。」
「姊姊不是更喜歡吃的東西嗎?事先聲明,那些星星再怎麼漂亮,也不可以吃喔。」
「知、知道啦!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對這些東西很有興趣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一起看著天空。
站在一旁的士郎眯起原本便不大的眼睛,在遠處慈愛地看著那群孩子。
「有家人的感覺真好。」
「是啊。」
他緩緩點頭,同意真哉的話。
「如果你能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我會很高興的。」
「好的,謝謝您。」
儘管真哉如此回答,他卻暗自覺得困難。
畢竟要融入這個充滿光輝的家庭,他還是污穢了一點。
十歲時大學畢業,十一歲取得博士學位,十二歲創業,十四歲成為億萬富豪——
以上是笠取真哉的成長曆程。
他的雙親都是日本人,也都從事研究工作。
據說父親在天文學界頗具知名度,但是很不幸地,他在真哉還小的時候,便因病去世,留下母親和小孩在人間。
母親則是熱中教育的人,但是不知該說遺憾或是不幸,她的教育方針十分扭曲。
對她而言,「養育小孩」跟「實驗」是同義詞。
「真哉,你聽好了——」
如今,她的聲音依然清晰透徹,可是記憶中的面貌早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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