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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神秘的食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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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的聲音依然清晰透徹,可是記憶中的面貌早已模糊。

「你接下來將面臨非常艱困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滿得不到結果和沒有道理的事隋,你必須想辦法生存下去。我在這個世界生下你,就要讓你擁有變得堅強的力量。這是我身為母親的最後一項責任。至於怎麼使用這個力量,完全由你自己決定。其他事情我一概不干涉,也沒有興趣。請你自己做決定,自己有所行動。」

從某方面來說,那是母親教給他的唯一真理。

母親如同自己對真哉所說,要求他學習大量的知識。數量之龐大,已經不是「念書」能夠描述,根本是某種程度的「大腦改造」。

他沒有進過幼稚園,也沒有上小學,每天埋首於各式各樣的資料和學習方法中。

母親賦予他的不是未來或母愛,只有一座又一座用參考書和論文堆起的高山。

然而,真哉從來不以為苦。對他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世界,跟呼吸一樣平凡。

他幾乎沒去過學校,從學校吸收到的知識趨近於零。他是透過考試和走後門的方式,在一轉眼間完成研究所的學業。

母親這麼說道:「重視學歷的人,其實意外地多。即使是明白學歷沒有什麼意義的人,也很難不去注意。如同一個人是國中畢業,另一個人是一流研究所畢業,就算腦袋裡的東西一樣,背後發出的光芒還是差很多。」

如果真哉表現得很好,母親會加以稱讚,並且開出下一個目標。對真哉來說,這即是所謂的家人,也是他的一切。

但是,母親並不這麼認為。

「我一開始不是跟你說過了?」

有一天,她突然收拾起行李,用以往的語調這麼說:

「我會給你最低限度的生存能力,超過的部分則不關我的事。你已經可以獨自生活下去了,所以接下來請自己想辦法。我也同樣會這麼做。」

從母親的認知看來,「養育小孩」這項實驗已經結束。

「我走了。我們以後不會再見到面。」

真哉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心想——

這是因為他努刀得不夠。在此之前,他只要好好努力,即可得到各種東西,包括知識、地位,還有金錢。

因此,他深深相信,只要自己再努力下去,還是有辦法得到「家庭」的。

之後,他如同過去那般繼續努力——不,那不再是「努力」所能形容的程度。當他發現時,自己甚至已經躍上富豪排行榜的前幾名。

可是,在那個時候,他也漸漸明白——

自己一路努力過來,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儘管帳戶里的資產位數不斷增加,除了被抽走的稅也變多之外,便再也派不上用場。

既然家庭無法用金錢買到,又該如何取得?

真哉為了找出答案,決定回到殘留著父親軌跡的日本。

日本的早晨,天亮得很快,四周很安靜,而且很沉重。

「……嗯?」

真哉躺在瑞典制的床上,輕輕睜開眼睛。

他屬於一醒來可以很快爬起的人,但也不會在沒有特別理由的情況下早起。再說,他今天之所以早起一個小時,不是因為還不適應新環境,也不是鬧鐘響起,更不是因為突然開始習慣早起。

原因其實很單純:他覺得身上很重。

「哥哥,早安。」

真哉稍微睜開雙眼,看見優希滿面笑容地跨坐在自己身上。

「嗨,你起得真早啊……」

他揉揉眼睛,看著心情正好的飯山家么女。

優希的頭上綁了一個很大的蝴蝶結,用來整理美麗的長髮。她目前就讀小學四年級,臉蛋相當討人喜歡,想必長大之後,也會變得像她的姊姊們一樣漂亮。

她繼續笑著坐在真哉身上。

「優希每天都是這個時間起床。桃姊姊在叫哥哥了。」

「桃香嗎……」

「沒錯。」

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腳不停地晃來晃去。接著,她說出這樣的話:

「——人生一定要活得ㄏㄨㄛˋㄉㄚˊ(豁達)。沒有意義的賴床只是單純浪費時間,也代表對人生的ㄇㄠˋㄉㄨˊ(冒瀆)。」

「真有道理。」

「嗯!這是學校的ㄒㄧㄠˋㄓㄤˇ(校長)說的!」

優希笑著回答。

真哉沒聽過這個名字,大概是教哲學的老師吧。

據說亞歷山大大帝也請亞里斯多德擔任過他的家庭教師。

「嗯……這就是帝王的氣度嗎?優希,你想不想統治大陸?」

「不想~」

「嗯,那就好。」

現在這個社會太辛苦了。統治的土地越多,只代表土地稅會越沉重,一點好處也沒有。

優希對那些事情沒有任何興趣,拍打起蓬鬆的棉被。

「桃姊姊說,要真哉哥哥去幫忙準備早餐。」

「喔……原來如此。」

真哉半爬起身體。

管它什麼爭奪土地或哲學課程,都比不上今天的早餐。既然是以食客的身分寄住在此,當然有幫忙的道理。

他用力伸著懶腰,同時不忘對真希懷裡的泰迪熊打招呼。

「小熊你也早。今天也很帥喔。」

會害羞啦,別說了——泰迪熊用圓滾滾的眼珠表達無聲的回應。

優希開心地把它舉起。

「普羅米修斯也在說早安喔!」

「原來它叫普羅米修斯,聽起來很偉大呢。」

真哉開始覺得,同樣用於土星衛星的那個天神名字,也滿適合這隻綻線的泰迪能i。

「話說回來……上次有人叫自己起床,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他把優希放下床時,忽然想到這件事情。

至少他不記得母親這麼做過。早晨在床邊陪伴他的只有鬧鐘,直到他獨立後依然沒有改變。

這樣一想,今天說不定是頭一次有人叫他起床。

「桃姊姊每天都會來叫優希起床。」

「這樣啊,真羨慕呢。」

他的這句話並菲應付,而是打從心底如此認為。

德國的那

個家寬敞歸寬敞,住在裡面的卻永遠只有一個人。而且他大部分都在公司或旅館過夜,幾乎沒回去過那個家。

真哉早已覺得那種生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實上每天也的確都是如此。不過會把這種情況看得很正常,只代表他見過的世面太少。

「我換個衣服,可以稍微等一下嗎?」

「好~」

優希一口答應,隨後立刻發現堆在房間一角的剩餘紙箱,於是開始把紙箱折成各種奇妙的形狀。

真哉稍微看一眼,便打開衣櫃,迅速換上路法準備好的衣服。

「好,走吧。」

他拉起優希的手,走到屋外。

戶外的天氣好得讓人不由得露出笑容。

「今天也很熱呢。」

「今天也很熱!」

優希一邊說著,一邊跳到真哉的背上。

他便這麼背著優希進入主屋,往發出滋滋烹飪聲的地方走去。

「早安,桃香。」

「啊,你這個食客終於起來了。」

人在廚房的桃香正翻著平底鍋里的食物,回頭說道。

她穿著白色上衣、格狀百褶裙和長襪到處走動,圍在上衣外的圍裙也隨之飄動。

「本來想要你幫忙做早餐的,不過現在已經弄得差不多了。」

桃香俐落地把食物裝盤。

「抱歉,我應該早一點起來的。」

「反正今天才第一天,我就不計較了。」

她乾脆地聳聳肩,用筷子指向櫥櫃。

「總之,先幫忙擺盤子。小的盤子要四個……不,是五個。」

「好。」

真哉打開櫥櫃,看著滿滿的餐具發愣。優希從他的肩膀伸出手。

「是這個!」

「喔,圖案真漂亮。是邁森(注3)產的瓷盤嗎?」

「怎麼可能?那些都是在百圓商店買的。」

「百圓商店?」

「對喔,差點忘了你之前住在德國。我找個時間帶你去一次。」

那是一般庶民的好朋友——桃香多補充這一句,然後把味噌湯倒進鍋子。

真哉拿著盤子來到主屋的起居室,發現莉子跟士郎已坐在桌前。他們看到奠哉,一起開口打招呼。

「……早安。」

「早啊,昨晚睡得好不好?」

「托您的福,我睡得很好。」真哉點點頭。

事實上,全新的床單和床鋪非常舒服,讓他能夠輕鬆入睡。而且他本來就是很容易睡著的人。

注3位於德國東部薩克森州,以瓷器著稱。

「哥哥,這裡!」

「好,謝謝。」

優希跳下他的背,拍拍自己隔壁的坐墊。真哉坐下後,桃香也端著鍋子走進來。

「讓一下讓一下……喂,莉子!雜誌晚一點再看!」

帶著倦容翻閱時尚雜誌的莉子瞥一眼自己的姊姊。

「你每次說的話都一樣。這裡又不是說相聲的場子,一直說同樣的話,觀眾是會膩的喔。」

「誰要說笑話給你聽了?來,優希也幫忙一下。」

「是!」

大家七手八腳地開始準備。

桃香有點強硬的領導能力真不是蓋的。要是日本首相也能像她一樣,想必國家債務便不會那麼沉重。

才一轉眼,所有準備通通就緒。小桌子上擺滿熱呼呼的食物。

「好,都到齊了。」

「桃姊姊太會使喚人了!」

「這個人會從使喚別人得到快樂,是個天生的虐待狂。過世的母親一定也會在天國哀嘆。」

「喂,少多嘴。」

桃香摺起圍裙,同時用手刀往優希和莉子的頭上揮下去,接著坐到真哉旁邊。大家這時一起合起雙手。

「我開動了。」

「好,請用!」

飯山家的早餐時間正式開始。

「哎呀~好久沒吃到日本料理了。」

餐桌上的菜色洋溢濃濃的日本風,鮭魚、味噌湯、納豆、豆腐——這些都是在德國時幾乎吃不到的。

真哉先嘗一口味噌湯。

優雅的香味竄過舌尖。不知是夏天的關係,或者是關東風味,湯頭不會太濃郁,也不會太咸。在吃習慣軎歡大把大把加鹽的德國料理之後,這種湯喝起來非常順口。

桃香在一旁偷偷觀察。

「不好意思,我們家的料理就是這麼寒酸。」

「不會啊,我覺得很豐盛。」

真哉是真的這麼認為。

桃香似乎也明白他沒有說謊,鬆了一小口氣,拿起自己的飯碗。

「你說很久沒回來日本,那之前都待在哪裡?」

「德國的德勒斯登。其他還有好幾個據點,我都是每個地方到處跑。」

「據點?」

「類似熟人的家吧。」

「嗯~~」

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現在是早晨新聞時間,畫面上出現一則外國報導。

真哉對報導中的影像再熟悉不過。

「啊,那個叫做什麼的公司又發射衛星了。他們不是已經發射好多衛星上去了嗎?」

「OrionLute。」

「對對對。他們不知道用了幾年,把一百多個衛星送上太空。」

新聞播報員正好提到這次是第一四五枚成功發射的衛星,為桃香模糊的印象提供補充。

民營太空事業公司,OrionLute——

他們漂亮地寫下民營公司成功進入宇宙這一里程碑,躍身全球頂尖、本世紀發展最蓬勃的企業,也是不斷開發出新技術,發射衛星所需的資金堪稱全球最低的專家集團。

「真是厲害!現在全世界要發射什麼東西,幾乎都會委託給他們吧?」

「嗯,正確說來,是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參與俄羅斯跟美國以外國家的發射工作。」

「喔~~所以他們一定非常有錢羅。」

「哈哈,有錢到國稅局一直去找麻煩呢。」

那些查稅的人很喜歡找OrionLute的麻煩,每次計算他們要繳多少稅時,總是高興得不得了。可惜在這個地方說這種話,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莉子出神地望著電視,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我記得那家公司也是在德國吧?」

「沒錯。研發部門在德勒斯登,然後有一個發射基地在羅斯托克。」

「這樣啊。果然只要是住在德國的人都會知道。」

桃香佩服地點頭,夾一片醃蘿蔔送進嘴巴。

新聞正在播放OrionLute執行長對這次發射的訪談。那是一位五官深遠,頗具威嚴的德國人,棕色眼珠,暗金色頭髮往後梳理,身材魁梧而有壓迫感。他從容地應付採訪者的提問。

根據報導,他的名字叫做沃夫岡·基爾曼。

「……」

儘管這則新聞激起真哉的一點懷念之情,他仍然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早餐上。

他夾一片飯山家自製的米糠醃黃瓜放入口中。

「嗯,真好吃。」

吃飽喝足後,桃香殷勤地泡飯後茶。在此期間,真哉拿出他從獨屋帶來的東西。

「啊,對了。這是昨天忘記送你們的。」

「……這是什麼?酒嗎?」

桃香不解地看著細長的紙袋。

「是啊。總覺得兩手空空就來打擾你們家,有點過意不去。但我也對酒不怎麼了解,所以拜託自己信賴的人買了一瓶。」

「你根本不用這麼多禮……」

儘管桃香有點為難,最後還是決定心懷感激地收下。

她取出袋子裡的東西,端到眼睛前好奇地觀察。

「這瓶酒感覺滿有年代的。很貴嗎?」

「嗯……我也不太了解酒的價格,不過收據上好像是寫八千圓左右。」

「八、八千圓!?不需要準備那麼昂貴的東西啦!」

莉子聽到姊姊的叫聲,從她背後探出頭,研究瓶身上的標籤。

「……真的很有年代。一九六一年將近是半個世紀之前了。」

「哇!好老好老喔!」

「喂,不可以拿!被你摔破就麻煩了。」

優希對那瓶酒也很有興趣,她伸出手想拿過去,但是被桃香拍掉。

士郎把自己的餐具放到流理台後走回來,看到大家聚在一起研究著酒瓶。

「喔?什麼東西嗎?」

「啊,爸爸。真哉特地買一瓶酒給我們當見面禮喔

!你不是很喜歡喝酒嗎?真是太好了。」

「是嗎?真是謝謝……嗯?」

這一瞬間,士郎高興的表情轉為嚴肅。

「…………」

位認真看著酒瓶上的標籤,由於神情實在太過專注,桃香好奇地問道:

「怎麼了?想喝的話,今天晚上我會準備好開瓶器。」

「…………真哉,這瓶酒是真品嗎?」

士郎沒回答桃香的問題,繼續看著標籤詢問真哉。

「這是我托熟人買的,應該是真品。」

「爸爸,那個很貴,要八千圓喔!」

「八千圓?」

亍優希補充,眉頭更加深鎖,還把手抵住下巴陷入思考。

「說到一九六一年,可是波爾多相當輝煌的年份。而且這又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生產者私藏直接出窖的酒。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會流通到市面,但這瓶酒絕對不可能那麼便宜。」

「咦?可是剛才真哉說八千圓——」

「啊,抱歉抱歉,我說得不夠清楚。」

真哉在歐洲生活了那麼多年,所以沒考慮到這一點。他看向天花板,繼續說下去。

「那不是日圓,是歐元才對。若考慮現在日幣升值……換算過來,大概是八十五萬圓吧。」

這一刻,時間彷佛靜止下來。

一陣緊繃的緊張感過後,三姊妹一起震驚地大喊——

「八十——」

「五萬——」

「日圓!」

們的感情真的很好。

這瓶酒也像是被她們的驚叫聲嚇到,瓶身微微顫抖起來。

接著,往下一滑——

「啊————」

桃香得知這瓶酒的價值後,腦袋變得一片空白,酒瓶跟著從手中滑落。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瓶酒掉下去——

「!」

這時,優希最先產生行動。

她不顧自己的危險,像貓一樣往榻榻米撲下去在地面滑行。她的雙手全力伸向那瓶落下的酒,有如渴望掌握自由的革命家,又如要接住落沙的天使。

雙手碰到瓶身的那一瞬間,優希的身體也即將撞上牆壁。這個時候,莉子在後方用力拉住她的身體。

優希一副死也不放開酒瓶的樣子,莉子也盡全力從旁協助。這兩個人通力合作,宛如展現了一出冰上舞蹈。一切結束時,酒瓶跟優希都平安無事。

接著,時間再度開始流動。

「嚇、嚇嚇嚇嚇死人了!很危險耶,桃姊姊!」

「……真是嚇出我一身冷汗。姊姊,請你小心一點。」

「對對對……對不起!」

三個人各自的時間重新流動後,也出現三種不同的反應。

真哉看了,不禁開口:

「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你是從哪裡看的,怎麼會覺得——啊!」

桃香正想反駁,不過她的視線先捕捉到真哉背後的某樣東西。

牆壁上的掛鍾,顯示現在時間是——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快快快,莉子、優希,要趕快出發了!」

她連忙跑回自己的房間。隔了一秒鐘,莉子跟優希也開始準備。

這時,桃香突然折回來。

「差點忘了,你接下來要怎麼做?也要去上學嗎?」

「我當然也會去。」

「你也要去……等等……」

她從真哉的頭頂打量到腳底,又從腳底打量回頭預。

「為什麼你穿著制服?難不成——」

「沒錯。」

真哉笑著點頭。

「從今天開始,我也要去你們的學校上課。」

人生中當個國三學生的唯一機會早已過去。

現在,他決定把時光倒回來,重新體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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