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那個謊言(2/2)
「干、幹什麼……!難、難道說,你為了報復大田原特地跑來揍我……嗎?」
注5唐吉訶德的隨從。
這名男學生是唐吉訶德底下的其中一名小弟。
真哉簡短地向那位態度明顯有些畏縮的男學生表明來意。
「不,我是來找一位叫做朝霧美香的人。」
「朝霧?」
只見那位男學生臉上浮現訝異的神情向後退去,一名有著長長鬈髮、抬頭挺胸的女學生走了過來。
「本小姐就是朝霧美香,你們是哪位?」
「你想成為有錢人嗎?」
「仟麼……為、為什麼你會知道——咳咳咳!」
她大吃一驚地慌亂起來,乾咳幾聲之後,立刻假裝冷靜,優雅萬分地撥了撥長發。
「才、才不是。本小姐並不是想成為有錢人,本小姐早就是有錢人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吧?本小姐全身散發出來的氣質,正是本小姐是有錢人的證明!」
連問都沒問就自顧自地說起來的女學生,在看到莉子時眨了眨眼。
「哎呀,你不是飯山同學的妹妹……」
「飯山莉子。姊姊平日承蒙您照顧了。」
真哉詢問低下頭的莉子。
「是桃香的朋友嗎?」
「應該與姊姊同班過幾次。而且,曾經來我們家玩過,對吧?」
「似、似乎曾經有過這麼一回事呢?不、不過那是飯山同學說無論如何都希望本小姐賞光,無可奈何之下……」
這位女學生一邊撥弄著發尾,莫名其妙地說著像是藉口的話。
「然、然後呢?有什麼事情嗎?還特地把本小姐找出來?」
「我們是圖書委員,來回收逾期未還的書籍。」
「逾期未還……啊啊!」
似乎是終於想起來般,只見她慌張地揮動雙手——
「不、不是的!別誤會!絕對不是因為貧窮……也沒到那個地步,應該說絕對不是因為我是在普通的中等階級家庭長大,實在是過膩了那種生活,才想成為有錢人的喔!」
「學姊,你的心聲都泄漏出來了。」
在冷靜的莉子提醒下,她總算恢復冷靜——
「總、總之,你要書就是了。」
像是要掩飾什麼般拍了拍手,她便朝入口處附近的位子伸長手,將書拿了過來。
「喏,拿去吧。反正對我來說是沒必要的東西。」
「順便請問一下,書里寫了什麼呢?」
「如果想成為有錢人就要買股票、取得專利權、發掘稀有金屬、釣個金龜婿,但是絕對不能將夢想託付在賽馬上喔——這樣的內容。」
「真是……直白啊。」
莉子接過書,微微苦笑。
看到莉子這種反應,女學生不禁坐立難安地扭動著手指:
「那、那個,這件事情——」
「嫁放心,我不會告訴姊姊的。」
莉子一邊浮現要她安心的微笑,一邊恭敬地彎下腰。
「有空請再來玩喔。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說完,留下一臉欲言又止的女學生,俐落地轉過身去邁開步伐。
走到一定距離之後,莉子才輕聲地發表感想,
「我覺得普普通通的也沒什麼不好啊。」
「是啊。即使成為有錢人也幾乎沒什麼好事。」
「應該有一點吧?」
「大概就是不會餓死街頭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從某方面來說,如果能滿足於這種生活其實就相當足夠了。」
人類就是貪得無厭。一邊說出彷佛頓悟人生大道理般的結論,莉子再度拿出名單確認。
「接下來,今天最後一位——」
「嗯?怎麼了嗎?」
話說到一半的莉子,將名單遞了過來。
寫在上面的最後一個名字是……
「……三年A班,飯山桃香同學。書名是《魔法少女普莉堤派莉堤③》。」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看到這本書耶。」
不過,並不是在圖書室,而是在飯山家的主屋裡。
兩人詢問先回到教室里的桃香這本書的下落。
「啊,抱歉,我放在房間裡面。」
她則略感抱歉地回答。
只見莉子單邊眉毛不停顫動,並以事不關己的態度指向下著雨的外頭:
「現在馬上給我拿來。」
「哪有人這樣子的,現在是午休時間耶……」
「你沒辦法變身成魔法少女嗎?你以前不是經常在公園練習變身?就用那招飛去再飛回來啊。」
「怎麼可能辦得到啊!呃,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正當局勢再度演變成一如往常的幼稚口角時——
從擴音器傳來的鐘聲,一如往常地悠揚迴蕩。
這場雨持續到放學之後。
恍唿地望著雨,不由自主地會震懾於原來地球上竟有如此充沛的水分。一滴一滴匯集,被地面吸收之後朝河川匯流,在地心引力的吸引之下朝大海流去。最後升華成水蒸氣,聚集之後形成雲朵,再度降落地面。
即使是看似無窮無盡的資源,當地球人口迅速膨脹數十億人的話,也會演變成互相爭奪的局面。令人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如果這是石油或是稀有金屬的話,就會變成提升至國家層級的重大問題,甚至演變成不惜動員戰車或是戰鬥機之類的緊張局勢,反而助長了重要資源的浪費。
其中最重要而且也是最貼近人民的事物,當然不外乎是金錢。
「真巧。」
當真哉盯著窗戶外頭,思考著可有可無的問題時,耳邊傳來一陣輕柔的呼喚。
轉過頭去看到的是不久前的午休時間才剛道別的莉子。既然她拿著書包,又是在一路延伸至圖書室的走廊上看到她,真哉輕易理解到她的目的地與自己相同。
「莉子也相當認真呢。」
「其實蹺班也沒關係,只是被役所老師發現的話,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莉子一邊以灑脫淡泊的口吻回答,一邊走到真哉身旁。
「雨一直下不停呢。」
「是啊。不過,天氣預報說雨傍晚就會停了。」
雖然是準確率有點微妙的預報,不過總比沒有好。據說看到燕子低空飛行即意味要下雨了。但在他來到日本之後,別說是低空飛行,連燕子的影子都還沒見過。
當兩人就這樣走向圖書室時,在視線前方的圖書室入口處
,看到了一幅稀奇的光景。
「那是……」
「役所老師——與小雪。」
雖然距離很遠,但仍然能清楚辨識出穿著西裝的役所老師與非常嬌小的小雪,兩人站在圖書室入口處面對面交談。
「好像在討論什麼嚴肅的話題。」
「應該是關於圖書委員的工作吧。不過,好像籠罩著一股凝重的氣氛。」
從這裡聽不清楚,但似乎是役所老師單方面在告誡小雪。面對那嚴厲的態度,小雪顯得有點畏縮,嬌小的身體又縮得更加渺小。
他們兩人立刻察覺到接近的真哉與莉子。
役所老師帶著凝重的神情,似乎打算暫時離開圖書室。
「……是笠取與飯山啊。」
役所老師在走廊正中央停下腳步,充滿威嚴地睥睨著真哉與莉子。
「哼,你們有乖乖工作吧?」
「是的,與動物園的河馬一樣勤奮。」
「聽起來是你們幾乎沒有在工作的意思。」
真哉認為河馬也有河馬的辛苦之處,只是役所老師似乎不這麼想。只見他以一種讓人忍不住好奇他到底是看不慣別人哪一點的不耐煩模樣,吐出一句怨言。
「真是的——」
接著,刻意用鼻子哼了一聲,帶蓍瞧不起人的口吻繼續道:
「只要一想到學校里有像你們這種問題學生存在,就讓我噁心得想吐。從來沒賺過半毛錢的小毛頭整天說些自以為是的話,大人才沒空陪你們玩。」
如此獨特的價值觀在他的中心思想里,似乎意味著絕對的正義,明明沒有人開口,他仍自顧自滔滔不絕地批評個不停。
「在大人的世界裡,必須處理好被賦予的工作並有所成果,才能受到別人的讚賞,進而獲得高收入。但你們這些小毛頭無論做什麼都不會留下任何成果,卻能受到平等的對待。哼,簡直無聊透頂。你們這些傢伙根本成不了氣候。」
「這句話還真是有意思呀。」
沒錯,這是相當有深意的理論。
「不過……」
真哉輕輕地眯著眼,縮起下巴,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地發表自己的意見。
「雖然您身處在這個一切只看結果的世界裡,但以一位根本沒留下任何成果的人的發言來看,不覺得您的態度有點自大嗎?」
「什……!?
遭到真哉突如其來的尖銳反駁,役所老師一瞬間語塞。
下一秒鐘,他的臉頰明顯地燒紅起來,並以顫抖的聲音憤怒大罵:
「笠取,你這混帳……!居然敢這樣頂撞老師!」
「這麼講還真是奇怪。」
真哉望著那彷佛煮熟的章魚般染成一片艷紅的臉,淡然接著說:
「如果老師說得沒錯,靠自己的力量賺錢,同時收益越多的人就越偉大羅?那麼,老師的年收入有多少呢?四百萬?六百萬?至少我知道,絕對不可能有一千萬吧。僅僅只是這點程度的收入——」
臉上浮現從容的笑容,說出結論。
「就想對我高談闊論嗎?」
「…………!」
役所老師頓時啞口無言。
然而,那份沉默並非純粹由於學生以下犯上的言論而產生。不知是發現真哉話中有話,還是猛然察覺到了什麼蛛絲馬跡。
對於被自己氣勢震懾住的役所老師,真哉不做任何停滯地繼續說:
「原來如此,大人的世界的確不講求過程,一切端看結果。而所謂結果的評價標準,則是奠定於淺顯易懂的『金錢』基礎上,不過……」
真哉微微偏著頭,從頭到腳掃視眼前的老師。
「老師在您口中的大人世界中,真的做了什麼值得給予讚賞的努力嗎?而那份努力所結出來的果實……」
他直直指向役所老師西裝胸口處。
「就是那張放在您口袋裡的賽馬券嗎?」
「…………!?」
極度誇張的反應。
役所老師慌張地用手擋住胸前口袋,但那裡只有空氣。
他視線向下一望,確認口袋空無一物後,似乎才發現自己上當了。
真哉一邊望著超越了紅色、轉變成青紫色的役所老師的臉,微微聳了聳肩:
「開玩笑的啦,老師。」
「你……這混帳………」
也許是僅存的自制力已消耗殆盡的關係,役所老師完全忘記對方是學生,甚至伸手打算揪住真哉的衣領。
就在這剎那——
「!?」
「呀!?」
役所老師與真哉之間的玻璃窗毫無預警地粉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役所老師帶著彷佛被澆了一盆冷水的表情,凝視著破碎的窗戶玻璃。
「怎、怎麼回事……!?」
「應該是有球飛過來了吧。真是千鈞一髮呢,老師。」
語畢,真哉看向外頭。
然而外面正下著雨,想當然不會有社團進行活動。趁大家的視線集中到外面時,真哉將握在手上的智慧型手機放回制服褲子後面的口袋。
他使用的是鎮暴用衛星。
這個衛星原本的功能在於藉由音波擾亂人類平衡感,但也能透過調整頻率使用於別種途徑。如果能善用存在物質內的共振頻率,便能針對單一目標進行破壞。
不過,役所老師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些內情,他只是一臉呆滯地望著碎裂的玻璃碎片。
在這種情況下率先回過神來的莉子,迅速走到真哉面前。
「老師,真哉同學才剛從德國回到日本,只是還沒辦法跳脫在國外接受的辯論式教育吧。請您別太認真。」
「我、我才沒有認真………」
「我們會負責把碎玻璃收拾乾淨的。」
莉子以雖然輕描淡寫、卻又隱含著不容置喙意味的口吻,讓役所老師在這場辯論中有台階下。
雖然他一瞬間露出迷惘神情,但瞥了一眼碎裂的窗戶玻璃後,隨即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
「……哼。我去報告窗戶玻璃碎掉的事——還有你這傢伙忤逆師長的言論,笠取。」
「您請便。」
一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作罷的役所老師,咂舌之後便離開了。
「……嚇我一跳。」
確認役所老師的背影消失在對面的轉角之後,莉子小聲地吁了一口氣。
「嗯?什麼事?」
「我沒想到真哉你會這樣頂撞老師。」
「哈哈,的確。」
真哉發出輕笑,跟著望向役所老師離去的走廊說:
「如果他只中傷我一個人的話,其實無所謂。」
微微聳了聳肩,將視線掃過莉子。
「但莉子也在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咦……」
真哉向驚訝地將雙眼睜得大大的莉子,毫不拐彎抹角地說出他的論點。
「沒有人能坐視自己的家人被看輕吧?」
「啊……」
於是,微微屏住呼吸的莉子說:
「就是啊。你說得沒有錯。」
立即浮現笑容,大大地點了點頭回應真哉。
「不過……」
莉子的臉微微染上一抹紅暈地一邊朝圖書室走去,一邊以比起往常還要小聲的音量曇做喃。
「謝謝你。你剛剛的表現還滿帥氣的喔。」
真哉搖了搖頭並露出苦笑。
「那種程度的辯論,以基爾曼的標準來評論的話,只不過是三流的小口角而已。」
「你是說……那位身材高大的德國人嗎?我記得他是爸爸的朋友。」
「能夠吵得贏他的人,恐怕只有他的太太與女兒們吧。」
更遑論他還經常被女兒們弄哭,不過這點還是別說的好。
「賽馬券是怎麼一回事?你故意騙他的嗎?」
「在輔導室里看見那個老師的公事包時,正好瞄到插在上面的報紙。如果是經濟日報的話就算了,結果竟是賽馬新聞報。」
「原來如此……說意外似乎也挺意外的……不過好像也沒這麼意外。」
「如果只是小小的休閒娛樂,沒什麼好責備的吧。」
圖書室會訂閱與賽馬有關的報紙,恐怕也是他暗中搞的鬼。
其他老師應該不會確認圖書書目這種東西。再說,或許他這種光明正大訂閱報紙的行為根本不會引發什麼問題。
「接下來——」
真哉望向破碎的玻璃碎片。
「先把這裡收拾乾淨吧。」
兩人決定先去拿掃帚與畚
箕。
圖書室裡面,只有小雪一如往常地獨自一人進行作業。
「啊,已經打掃完了嗎?」
看到剛踏入圖書室的兩人,她便有如興奮得搖擺尾巴的小狗般跑過來。
「是啊。只有破掉一片玻璃而已。」
莉子一邊將掃地用具放回置物櫃一邊點頭回應。接著,瞥向身後問道:
「你跟役所老師聊了什麼嗎?」
「咦?啊——那個那個……關於新圖書的整理狀況。因為作業一直沒有進展,所以挨罵了。」
小雪握起拳頭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發出耶嘿嘿的笑聲。
莉子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全部都推給別人做還敢發脾氣,真是無言。想發脾氣大可找那些蹺班的人啊。」
不過,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就是了——她說完撥了一下長發。
真哉也將自己的書包放在櫃檯另一側,詢問儼然成為現場監工的小雪。
「那麼,我今天該做些什麼呢?」
「我想想喔……那麼那麼,今天也請你將資料輸入電腦里吧。可以麻煩你嗎?」
「嗯,我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不擅長用電腦,如果由我來操作的話,作業會一直停滯不前的。」
小雪一臉抱歉地這麼說,接著從頭到尾說明一遍並留下作業手冊之後,回到原本進行到一半的藏書整理作業上。莉子似乎打算幫忙小雪,只見她一邊將一頭長髮綁成低馬尾,一邊跟在小雪身後。
「開始吧。」
真哉坐在電腦前面,輸入記載在手冊上的ID與密碼。喀啦喀啦的硬碟驅動聲響起,沙漏型的符號像是叫人再稍等一下喔,考驗著使用者的耐心。
等了兩分鐘左右,待電腦總算準備就緒時,為了啟動圖書管理用的程式,真哉稍微檢視了一下安裝好的應用程式一覽表。
「哼嗯?」
顯示在應用程式一覽表中的,是超乎想像的大量軟體。
這台電腦的作業系統是市占率最高、最普及的系統,裡面卻塞了一堆免費或是來路不明的軟體。
「十六進位編輯器加上整合開發環境應用軟體(IDE),靜態分析工具與統計分析量測軟體啊。這是打算要開發軟體嗎?」
真哉一個一個進行確認,並小聲地嘟噥。
裡面儘是一些開發軟體用的工具。但是,無論如何對於管理一間圖書室而言,安裝這些軟體實在太誇張了。
「算了,我看看——」
先暫時擱置心中的疑問,現在正事要緊。
依照準備好的手冊中的指示,真哉啟動了圖書管理軟體。
經過短暫的等待後啟動的那個軟體,給人的印象就是設計還算洗鍊。
「真厲害,全部的資料都數據化了,甚至還能根據類別進行搜尋或是排序。」
真哉來回望著電腦與手冊,熟悉系統的功能。
那是一個設計洗鍊簡潔的軟體。
點擊HELP找到的開發商是完全不知名的公司,但並不會讓人感受到這類型的軟體容易犯下的「我把你要的都塞進去了,還有什麼意見嗎?」那種敷衍了事的工作態度。
「設計與實際安裝後的作業狀態都很卓越,想必是由非常優秀的軟體技術者所製作的吧。」
真哉摸索著該軟體的各種功能,不由得對操作介面與反應速度感到驚訝。
最新的更新日在最近,而且也能看得出來更新頻率相當頻繁。
「哼嗯……這個也許可行。」
憶起之前與路法之間的對話,於是他取出了智慧型手機,熟練地發出一封電子郵件。
確認「發信成功」的文字後,真哉這次改拿起小雪交給自己的手冊。
「新書在這邊,出借中的在這邊,未歸還的在這邊……」
他一步一步按下按鍵,進行作業。
這項作業持續了三十分鐘,當真哉已經把這套圖書管理軟體的使用方法掌握八成左右時——
「真哉。」
拿著便條紙的莉子,隔著櫃檯喊他。
「有這本書放在哪裡的紀錄嗎?我全部都找過了,還是找不到。」
「唔嗯……『貓頭鷹體系表』啊。我看看,從五十音開頭去檢索……」
從莉子手上接過紙條,在以書名分類的項目進行搜尋。
真哉撈出一筆資料,念出該書籍的目前狀態。
「啊啊,這本書目前顯示狀態不明——實際上算是報廢了。」
「狀態不明?」
「說明事項記載著『遺失或擅自攜出』的文字。看來不在這裡面。」
真哉一邊查閱軟體說明,一邊回答。
然而——
「奇怪了。」
莉子皺起眉頭,對真哉的回答表示異議。
「這本書不久前才剛歸還而已。還書手續正好是輪到我當圖書委員時辦理的,所以我記得非常清楚。」
「是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記得是在考試前,所以不過才短短一星期而已。」
她像是在回想那時候的記憶般,抬頭望著空氣。
「而且,這本書相當舊,我不認為有人會擅自攜出。」
真哉也確認起電腦上的紀錄。的確是在一個星期前才剛歸還的。
當他打開那筆紀錄的同時,察覺到一件奇怪的現象。
「這本書似乎只借了一天而已。」
「是這樣子嗎?」
莉子一邊驚訝地反問,一邊將身體向前傾,采向電腦螢幕。
上面記載著陌生的男學生姓名、借出開始日以及結束日。數據顯示,結束日是在一星期以前,而開始日則是在結束日前一天。
「那本書有外盒,而且還相當厚重,我不認為能夠在短短一天讀完內容……」
「似乎是關於貓頭鷹的書,也許是用來練習素描?」
「應該是這方面的用途吧。如果拿來當枕頭,似乎又太硬了。」
莉子一邊將便條紙整齊疊好,模樣可愛地偏著頭。
「但是,為什麼紀錄上會明明白白地標示下落不明呢?如果努力找一下,也許還能在哪裡找到吧。」
「的確如此。」
正當兩個人煩惱不已的時候,圖書室的門打開了。
來訪圖書室的訪客,大約維持著三十分鐘一個人的頻率。考試前似乎有很多人來這裡溫書,不過考試已經結束的如今,也只剩下借書的人會上門了。
然而,這個時候上門的,是一位令真哉相當意外的人物。
「……呃,是你!?」
「哎呀?」
看向這裡的瞬間立刻發出極度厭惡的聲響的,是邋遢地將書包掛在手上的唐吉訶德。
「真是巧呀。你的傷勢如何?」
「混帳……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完全沒有回答真哉的問題,赤裸裸地露出警戒心的唐吉訶德,狠狠瞪了過來。
「你問我為什麼……因為我得分擔圖書委員的工作。」
「嘖……這麼說來,役所那王八的確有命令你做事。還真是辛苦你啦。」
「哎呀,為什麼這麼說?」
「已經有部分的學生在謠傳,你就是下一號犧牲者。」
「下一號?」
一臉不悅地點了點頭的唐吉訶德,咬牙切齒地回說:
「那王八會揪住學生的弱點,任意使喚那個人做事或是跑腿。老子的夥伴也是,被他命令去採買跟學校毫無關係的東西,還幫忙搬重物,被搞得精疲力竭的。」
「哼嗯……這個問題還滿嚴重的吧?」
「問題就在於那傢伙看別人不順眼啊!」
唐吉訶德以一副如果這裡是戶外的話,就會不客氣地啐一口口水的態度,表情變得嚴峻。
「即使被家長質問,他也會用『這是教育指導,讓學生學習社會的重要性』之類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順利掩飾過去。搞到最後,甚至還有家長會滿心感謝他這麼做。哈!他們明明完全不清楚真相!」
「原來如此。」
似乎是有可能發生的情形。
那超脫常軌的獨特價值觀——被人以一副堂堂正正、抬頭挺胸的態度這麼一說,的確有人會不自覺認為他所說的一切是正確的。
「不過,被那王八抓到弱點也滿讓人同情的,你好自為之吧。」
唐吉訶德說完立刻轉過身去,打算離開圖書室。
「咦?你不是有事來這裡的嗎?」
「有是有啦……」
重新將書包掛回肩膀上,
唐吉訶德一臉面有難色地說:
「應該是胡扯的吧。」
「胡扯?」
「我是在說遊戲啦。」
從甩了甩手的唐吉訶德嘴裡,突然迸出一句完全無關的單字。
聽到這句話時,莉子停頓了一下,真哉也暗自在內心大驚。因為自從上一次之後,他嘗試過搜集情報,但他們兩個人毫無斬獲。
唐吉訶德對他們兩人的心思渾然未覺,只是轉過頭來說:
「你們應該也聽說過謠言吧。就是最近流行的那個遊戲啦。」
「啊啊,當然。其實,我也對那個遊戲有興趣。」
「什麼?你也是?」
哼了一聲,不屑地嗤之以鼻的唐吉訶德,以視線在圖書室里來回掃視。
「聽說得到那個遊戲的提示就在圖書室里,所以我才會來這裡。」
「……圖書室?」
真是令人意外的宣言。
真哉與莉子彼此交換視線,環視圖書室一圈。理所當然地,放眼所及儘是書本。
層吉訶德也同樣轉動脖子巡視四周,想當然耳,視野內全部都是書架。
確認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之後,唐吉訶德聳了聳肩自嘲地說:
「看來是我判斷錯誤了。掰啦,」
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圖書室。
「哼嗯?」
寧靜再度降臨圖書室,當真哉思考著唐吉訶德所留下的話時,隔壁的莉子小聲地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圖書室與遊戲,我完全看不出這兩個字彙之間有任何關聯性。」
「是啊。也許圖書室里隱藏著我們不知道的秘密呢。」
話是這麼說,但真哉對那個秘密完全沒頭緒。
「對了,莉子也會打電動嗎?」
「是啊。」
莉子輕輕地點頭,浮現淺笑。
「看到姊姊對戰時露出一副不甘心的側臉,會令人心情愉悅。」
她帶著一臉陶醉的神情這麼說。
一切的契機——
「好久沒有跟小雪一起吃飯了耶?」
在於莉子的這麼一句話。
堅決拒絕的小雪彷佛嫌疑犯遭警察強行押走般,被意外霸道的莉子拖到飯山家。
然後,似乎在事前即接到聯絡的桃香,早就以一如往常的華麗廚藝煮好晚餐,待真哉換完衣服出來時一切已準備就緒。
『我要開動了。』
「請用——」
大家圍著和室矮桌,比平常還多一個人的聲音在飯山家的主屋裡迴蕩。
今天的菜色是天婦羅。
茄子、南瓜、舞茸菇、糯米椒、地瓜、洋蔥,以及蝦子被炸得金黃酥脆,將餐桌點綴得色彩繽紛。上了年紀的電風扇在起居室一隅搖擺著頭,吹出微風,努力緩和雨停之後回溫的熱氣。
「小雪好久沒有來玩了。」
桃香一邊折好圍裙,一邊對坐在莉子旁邊的小雪微笑。
小雪客氣地拿著筷子,臉上浮現難為情的笑容。
「啊哈哈……因為最近實在是太忙了。」
「畢竟你可是莉子唯一的朋友呢。」
「……很羅嗦嘛,姊姊。你再多說一句話,我就當場揭發你腰部的贅肉有幾層喔。」
「才、才沒有到層呢!」
也許是早已習慣飯山家姊妹之間的互動模式,只見小雪若無其事地一口咬下放在她面前的炸舞茸菇。
「……好吃。」
「真的嗎?真是不好意思,都是些粗茶淡飯。」
「不會不會,才沒這回事!」
小雪慌張地搖了搖頭,緩緩環視起居室內部一圈。
「這個味道非常溫暖、溫柔……每次來這裡,都會讓人感到相當放鬆。」
「但是,小雪不是也很擅長做料理嗎?」
「我、我的廚藝根本算不上什麼。而且,最近除了便當以外,幾乎都沒有做什麼料理。」
「咦?是嗎?」
「是的。」
桃香想起用力點頭的小雪處境後,點了一下頭道:
「對了,你說過伯父現在住院中吧。既然如此……」
接著她嘿嘿地抬頭挺胸,雙手叉腰這麼說:
「你想什麼時候來這裡都可以,隨時歡迎你喔。」
「不、不用了!這樣太打擾了!」
「放心啦,反正我們這裡早就有食客了。對吧?」
最後的「對吧?」是對真哉說的,但非常不巧的是他正在「處理」嘴裡的炸地瓜,因此只點了一下頭回應。
而坐在他旁邊的優希,則是將炸洋蔥拆解開來,似乎正在進行某種重組作業。
「雪姊姊,你看你看,駱駝先生——」
「哇哇哇……好厲害……真的是駱駝耶……」
「我不是說過,不可以把食物當玩具嗎?」
「啊嗚啊嗚……桃姊姊……禁止使用暴力的說……」
腦袋瓜被敲了一下的優希,雙手按著頭對長女發出抗議。
小雪看到優希面前的駱駝圖像,臉上不禁浮現溫柔笑容。
「優希妹妹真的很厲害耶……如果我也有能做出這麼漂亮的藝術品的天賦就好了……」
聽到那滿懷欣羨之情的低喃,真哉停下了筷子。
「你之前似乎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呢。說你想要創造既漂亮又能感動人心之物的天賦。」
「這不是……任何人都渴望的嗎?」
小雪微微歪著頭反問。的確,任何人都會渴望天賦吧。但真哉總覺得小雪的話里,似乎隱藏著某種不同的涵義。
只見小雪一邊用筷子翻弄糯米椒,一邊心灰意冷地說:
「因為我做的東西里,找不到任何感動。」
「找不到……感動?」
「是的。」
小雪只是點頭,沒有說明理由。
莉子像是要填補此時的空白般,出聲詢問小雪:
「對了,你爸爸的狀況還好嗎?」
「啊……嗯。沒事,他沒事。」
「我最近很少去你家玩,也好一陣子沒見到伯父了。」
「爸爸非常喜歡莉子喔。如果你能來看他的話,他一定會非常開心。」
小雪帶著一絲落寞說道。
想必莉子也察覺到了吧。她只是不動聲色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咬了一口炸茄子後回應:
「那麼,我改天就去打擾羅。姊姊,雙手空空的去探病很失禮,你就幫我做份豪華一點的伴手禮吧。」
「……可以是可以,不過,這種東西你應該自己親手做吧。」
「你在說什麼啊?」
莉子以一副「真受不了你耶」的態度,聳了聳肩道:
「那種東西,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啊?」
「你居然好意思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當桃香對擺出一副事不關己態度的妹妹投以白眼時,猛然想起了某件事情,於是握起拳頭輕擊掌心。
「啊,對了!」
她重新轉向莉子。
「莉子,你有看到我的鑰匙嗎?我回家以後怎麼找都找不到。」
「又來了?該不會是你放在學校忘記帶回來吧?」
從頭吃起炸蝦的莉子,態度敷衍地回答姊姊。
桃香晃了晃手中的筷子,否定莉子的猜測。
「才沒這回事。回家的時候明明是我開門的耶。」
「我沒看到你的鑰匙,書包有找過了嗎?」
「嗯,我把書包整個翻出來找了,完全沒看到。」
說完,桃香一邊思索一邊望向天花板。
「採買晚餐材料的時候,應該還在我身上……到底是丟在哪裡了呢?」
「唔嗯。」
聽到她自言自語的真哉也放下筷子,拿起放在矮桌上的智慧型手機。
「鑰匙平常都是放在書包里嗎?」
「嗯,我都放在這個外側有拉鏈的收納袋裡,但鑰匙卻不在裡面。」
桃香邊說邊將手探入放在一旁的書包中,然後說「你看,沒有吧」。
真哉點了點頭,當他一啟動鮮少使用的應用軟體時——
「你現在身上有任何電子儀器嗎?像是手機或電子表之類的東西。」
「嗯?沒有,我既沒有手機也沒有電子表。」
「那麼,可以請你站在那邊嗎?也許我能夠找出鑰匙的下落。」
「當然可以……不過,是真的嗎?」
桃香一臉狐疑地放下筷子,按照真哉的指示
站在窗邊。接著,真哉對動手順著百褶裙裙擺的桃香說出注意事項。
「不可以動喔。」
說完立刻按下顯示在智慧型手機螢幕上的按鈕。
從外觀看起來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因為該功能無法以肉眼辨識。要說理所當然也的確沒錯,然而——
取而代之的是,桃香本身出現了變化。
「咦……喔唔啊嗯~呀呀呀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咦?」
彷佛大吃一驚般微微跳起,接著突然以按著大腿的姿勢笑倒在地。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喂!這是……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在榻榻米上不停扭動身體的桃香,飯山家的人們個個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姊姊……姊姊她終於發瘋了。」
莉子一邊以微妙的表情說出失禮的批評,一邊「喀滋喀滋」地咬碎炸蝦酥脆的尾巴。
而桃香毫無餘力反駁莉子的話,只是一味地按著大腿笑倒在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餵、喂,快住手……啊!」
「看來就在那裡。」
說完,真哉操作智慧型手機,切斷運轉中的衛星傳輸。
切斷的瞬間,那謎樣的笑聲戛然而止,桃香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坐起上半身。
「哈啊……哈啊……剛、剛才是怎麼一回事?」
「那件裙子的口袋裡,應該放著某樣金屬制物品。」
「口、口袋?」
而那正是桃香用手按住的地方。
桃香照著真哉的指示,將手探入口袋裡。
「啊!真的耶!找到了!」
桃香從裡頭取出一把金屬制的古老鑰匙,從生鏽不嚴重的情形看來,似乎是用不鏽鋼打造、屬於這間主屋的鑰匙。
於是,桃香用手指拈起那把鑰匙,拿到面前。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原來是從鑰匙圈鬆脫了。我把它拿去重新套好。」
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不過桃香似乎也沒多想,逕自拿著失而復得的鑰匙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小雪一邊目送著她的背影,一邊疑惑地說:
「桃、桃香學姊到底是怎麼了?」
「你別放在心上,我姊平常就是這樣子。」
「平、平常就這樣嗎?」
「是的。她平常就這麼歇斯底里。」
被莉子斬釘截鐵地這麼一說,小雪微微懷疑地偏著頭低喃「是這樣嗎?」不過仍接受了這個說法。
暫時將小雪擱在一邊,莉子湊近真哉的肩膀,輕聲詢問:
「這又是什麼原理?」
「我們之前發射了能產生特定磁場的實驗性衛星。我剛才是用能夠讓少量金屬產生細微震動的紅外線照射桃香。」
當然,對人體不會產生任何影響。真哉補充道。
鑰匙對那股磁力產生反應後,發出細微的震動,使得桃香感覺奇癢無比。
「還真是奇怪的用途耶。它有名字嗎?」
「這個衛星?我們替它命名為『蓋博爾加』。」
「庫胡林的魔槍(蓋博爾加)嗎?功能這麼渺小,卻取了這麼具有攻擎性的名字。」
「啊啊,原本的功能並不是要用在剛才那種事情上。」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它比其他的人造衛星更充滿攻擊性,不過沒必要針對這一點多加說明。
飯山家的晚餐就這樣,在一如往常的騷動與溫馨的暖流中度過了。
雨停了,星星在夜空中一閃一閃地發光。
小雪慎重地婉拒桃香『今天就住下來吧?』的邀約後,在吃飽飯不久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飯山家的雞婆姊姊一看到這情景,當然不會坐視不管,於是她說『你還不去送人家』,便朝正在收看黃金時段歷史劇的真哉背上一拍。最後演變成真哉與小雪兩個人從家裡被送了出來的局面,而這一切不過是五分鐘前的事情。
「真、真的很抱歉。其實你不需要特地送我回家的……」
小雪一臉歉疚地頻頻低頭道歉。
真哉與右手拿著書包、左手拿著印有幾何學圖案雨傘的少女,一起走在路燈寥寥無幾的下坡路。
「你不用放在心上。就算日本是個治安良好的國家,這種時間女生最好還是不要獨自一個人走在街上。」
真哉在回程路上會繞去公共澡堂一趟,因此他正抱著臉盆與沭浴組,露出微笑。
到小雪家的路程只需要差不多十分鐘而已,所以算不上繞路。
「你父親狀況很差嗎?」
「……咦?」
面對真哉唐突的發問,小雪反應不及地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看你似乎有點難以啟齒,所以我才會這麼懷疑。」
「……」
「唔,沒事。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話就算了,請你別放在心上。」
「……不。」
小雪輕輕搖了搖頭,否定真哉的自問自答。
「病情並沒有嚴重到危及生命。醫生也說,只要現在接受手術一定能治癒,只不過……」
她輕輕轉動手上的傘,一臉落寞地垂下視線。
「爸爸他在兩年前失業之後一直找不到工作。因為他在失業之前,從事的是有關電腦軟體方面的工作,後來卻勉強去做重度勞力的臨時工,所以才會住院……」
「電腦軟體嗎?」
「我爸爸很厲害,他開發的軟體還得過獎喔。」
小雪一臉自豪地說完,又垂下肩膀,緩緩搖著頭。
「想不到卻遇到公司倒閉,再加上我爸爸的年紀也不小了,二度就業一直很困難。因此,我們家沒有任何儲蓄,也付不出手術費,我爸爸老是嚷嚷著維持現在這樣就好,吵著要醫生准許他出院。醫生也傷透腦筋……」
「是嗎……」
「沒有錢,真的是萬萬不能呀。」
小雪一邊發出耶嘿嘿的笑聲,一邊說著彷佛頓悟人生大道理的話。
「為什麼在金錢之前,不能人人平等呢?從幼稚園開始,老師就教導我們大家相親相愛、人人平等的處世原則。但是,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的人,實際的現實社會裡卻不存在。」
「的確如此。」
真哉不經意想起白天時,役所老師說過「評價越高收入越多」的一番言論。
他抬頭仰望著夜空里的繁星,從嘴裡說出完全不同的話。
「你聽說過所謂的熵增原理嗎?」
「熵增原理嗎?嗯,我記得是……」
將食指抵在下唇的小雪,一邊抬頭望著夜空一邊回答:
「熵原本是熱量的單位,不過後來被視為混亂無秩序的標準,是表示一切萬物一定會邁向無秩序的法則……是嗎?」
「沒錯,你說得對。」
無論是猜拳的事情也好,現在的情況也罷,真哉不禁對她這方面的能力產生興趣。
以淺顯易懂的說法來解釋就是這麼一回事。
「正如同將倒入杯中的熱水靜置一段時間就會變回常溫;蓋在沙灘上的沙堡在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變回細沙般,只要集中於一點,最終一定會向周圍擴散。」
真哉補充「不過確切來說又有點不同」之後,接著道:
「但是,錢不一樣。」
用手指圈成一個圓圈後,真哉帶著淺淺的笑意開口:
「金錢是個相當不可思議的單位。隨著時間的流逝,別說熵增,反而會逐漸減少——換句話說,金錢會匯集到一處。人們都說鈔票喜歡成群結黨,看來所言不假呢。」
基本上,資金大多是匯集於銀行或是資本家手上,並不會從這些人手中擴散開來。這件事本身並無善惡可言,只不過說明了社會架構的現狀而已。
「這麼一來,窮人就會一直窮下去,不是嗎?」
「以現今的體制系統來說,的確有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真是悲哀呀。」
小雪「砰」地一聲打開了傘,不停旋轉著雨傘。幾何圖案的傘畫在暗夜裡顯得格外美麗,隱約散發出一股詭譎的氛圍持續轉著。
「如果我也擁有某種特別的天賦就好了。」
「嗯?」
「如果我能像優希妹妹那樣創造出精湛、美麗又能令人們感動的藝術品,也許現在的生活就會有大大的不同吧。」
語畢,小雪向前一跳,將傘高舉過頭並回過頭來。
「我真的什麼都不會。我能替爸爸做的事情,就只有為他準備便當而已,現在卻連這一點都沒辦法做到。爸爸明明就是為了我,才勉強自己
拚命工作……」
「真的是這樣子嗎?」
「咦?」
聽到真哉的回答,小雪瞬間停下動作。
真哉一邊調整臉盆位置,一邊對眼前的嬌小少女說:
「小雪你真的什麼都不會嗎?」
「真、真的啊。像我這種人根本一無是處,也不具備優希妹妹那種能夠創造出漂亮作品的才能——」
「你擁有力量。」
真哉向下望著自己的手,然後稍稍施力,接著道.
「不久之前,有個朋友告訴我……力量是保護某個人、保護家人不可或缺的事物。如果沒有力量的話,就只能雙手一攤、任由事情惡化。這麼一來,就沒辦法保護任何人了。」
「力量嗎?」
「是的,就是力量。」
真哉緩緩地點頭回應,在話語中隱藏某個心愿,說出這樣的總結。
「只要是自己能夠執行的事,無論任何事都是你所擁有的力量。所以,不要顧慮太多,總之就是一頭熱地栽進去、全力以赴,也不失為一個選項。」
「…………」
小雪露出不同於之前的嚴肅神情,沉默地不發一語。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察覺到什麼般抬起頭來。
「啊……送到這裡就好了。我家就在這附近。」
「是嗎?」
兩人停下腳步。
小雪收起幾何圖案的雨傘,將雙手併攏,重新面對真哉。
「呃,笠取學長。」
「嗯?」
「剛剛的一番話非常深奧,也因為這樣……讓我獲益良多。」
「能稍微幫上一點忙,我也很高興。」
「不只是一點而已,請別這麼說。真的非常——」
急忙搖頭,思索著該如何表達的小雪,將內心想法化做語言。
「嗯,真的。給了我非常多勇氣。」
於是,她向真哉道了一聲晚安,有禮貌地行禮後便三步並作兩步地匆忙離去。其間,完全沒有轉過頭來,就這樣消失在轉角處。
「接下來——」
目送那道身影直至看不見為止後,真哉拿出智慧型手機,撥了再熟悉不過的電話號碼。
平常總是會立刻接起來的電話,今天非常難得地在響了十聲之後——
『啊,這個我等一下會弄好——抱歉,讓您久等了。』
路法的聲音從嘈雜的電話另一頭傳來。
從那喧囂的環境看來,應該是在開會之類的吧。
「現在方便說話嗎?」
『說方便的確也算方便,只不過……』
請您稍候——說完對話中斷了一會兒,待移動到安靜的地方之後,路法相當疲倦地如此要求。
『社長,差不多該認真考慮一下增補人力的方案了。要處理的案件太多,光靠我一個人根本應接不暇。』
「是啊。我會考慮的。」
將未決事項重新輸入腦內後,真哉說明去電的用意。
「對了,我之前發給你的電子郵件里提到的事情,有任何進展嗎?」
『啊,您是指要我調查您學校圖書室所使用的系統的製作公司吧?是的,已經調查完畢了。』
發出一陣「啪啦啪啦」翻閱便條紙的聲音之後,路法接著說,
『非常遺憾。該公司已經倒閉,如今已不存在了。』
「是嗎?還真是可惜呀。那個程式非常好用,我還在想如果能跟開發出那種東西的公司合作,身為客戶的我們應該沒什麼好挑剔的。」
『是的。據說該公司原本有一位相當優秀的程式設計師,所以勉強還撐得過去。只是在那個人遭到解僱後,公司的業績突然急遠下降,不久便倒閉了。』
「優秀的程式設計師?難道說,那個人——」
真哉針對這令人在意的辭彙,以專有名詞的方式反問,路法於是給予肯定的答案。
『是的,正是如此。那位是您的朋友嗎?』
「不,算是跟家人有點交情。」
他含糊地說,追問另一件茌意的事。
「順便確認一下,你知道那問公司是在幾年前倒閉的嗎?」
『我看看,請稍候……正好是在一年前左右發生的事情。』
聽到這裡,真哉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可信度之高。
「原來如此,我大概了解來龍去脈了。」
『嗯?關於什麼?』
似乎無法跟上真哉思緒的路法反問。
不過,真哉並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轉移到別的話題上。
「沒事。對了,聘僱軟體技術人員的事情進行得如何?」
『這件事情沒有太大的進展。原因在於我上次也跟您說明過的金融機構攻擊一事。』
「啊啊,你是說透過網路的攻擊事件嗎?」
『是的,最近幾天這些攻擊行動突然一下子全部停止了。明明在不久之前還頻繁地遭受攻擊。』
「嗯?這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嗎?」
『暴風雨前的寧靜——在相關單位之間,流傳著這麼一句話。』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需要技術人員來進行應變呀。」
『是的。雖然我覺得大家多心了,不過也不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
「原來如此。」
點頭表示了解之後,真哉吩咐路法。
「關於這件事,我想麻煩你幫我傳話給基爾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