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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五章 前往白線的內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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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的目的地,是位於最上層的空教室。

由於少子化與高齡化時代的到來,國中生人數銳減,班級數也減少,因此產生大量空教室。最近並校、廢校的學校數量似乎也有增加的趨勢,因此這所學校有如此大量的空教室,可以說是再自然不過的現象。

「這裡是?」

「原本似乎是理科準備室。是我在校園裡四處亂晃時偶然發現的~」

由於理科教室位於新校舍大樓,恐怕這裡在理科教室蓋好後,便乏人問津了吧。

率先踏入教室的愛,越過窗戶將視線落在中庭。

如果是平常的話,軟網社或沒辦法使用體育館的籃球社會在這裡進行社團活動——

「今天留校練習的社團似乎不多?」

「好像是老師們有研修之類的活動,幾乎全員出動了。既然顧問都不在校內,所以社團也跟著休息。」

「哼嗯。」

以讓人搞不清楚是有興趣還是沒興趣的聲音回應後,愛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溫暖的熱風吹了進來。但並沒有揚起太多灰塵,也許愛在事前打掃過也不一定。

「那麼……」

向窗外瞥了一眼之後,真哉開口詢問愛。

「你要告訴我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這個嘛~」

愛以指尖卷著發尾,並煩惱地抬頭望向天花板。

「到底要從哪裡說起比較好呢?」

接著,又陷入短暫的苦惱之後,發出呻吟聲,得出如此結論。

「唔,還是算了吧。反正你全部都知道了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所知道的資訊……」

真哉的指尖指向愛,並說出目前他所知道的事情。

「大概就是你想要挖出Orion的情報而已。」

「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應該是說,這就是全部。」

愛甩了甩手,動作誇張地聳肩。

真哉背靠著教室的牆旁,然後詢問站在他眼前的神秘少女。

「你為什麼想要Orion的情報?」

「當然是因為,這是工作啊。」

愛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微微一笑。

「雖然對你很抱歉。但這個世界上,似乎有很多人都想要得到你掌握的情報。而且,這些情報可以拿來換錢。」

「嗯,這也是正常的。」

「是啊,就是這樣子。」

於是,愛輕輕靠坐在窗框,將雙手的掌心朝向天花板。

「千萬別問我客戶是誰之類不解風情的問題喔。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她向真哉發出事前警告。

的確,如果是貨真價實的專家,絕對不可能泄漏這方面的情報。

「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這個嘛。」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率直地問出在意的事情。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只要你假裝聽不懂,損失就會獲得控制,不至於擴大到這個地步吧?」

「那麼做根本毫無意義。」

愛一臉遺憾地搖頭,並說出其理由。

「面對已經對自己起疑心的對象——而且,還掌握住證據,即使裝瘋賣傻也沒有幫助吧。」

原因在於……

「也許當下能夠掩飾過去,但這麼一來,任務也宣告失敗了吧?」

「是啊。」

在她讓對方產生戒心的時間點上,可以說愛的工作已經埋下致命性的失誤。

不過,既然如此,他也產生了更進一步的疑問。

「所以,我認為你應該承認自己的失敗,並且就此收手才明智。」

「那麼做實在是Too Bad了。阿真。」

只見她一副「你沒搞清楚狀況」的模樣,搖了搖頭——

「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工作才行。否則的話……」

表情從她的臉上褪去,愛像是要吐出積壓許久的心聲般如此說。

「否則的話,我就不能跟媽媽在一起了。」

「媽媽?」

「你明明知道還裝傻。今天早上你不是被她叫出去嗎?」

經她這麼一提,真哉回想起那位眼神銳利的女老師。

這麼說來,當時他也是被帶到空教室。說她們倆是有血緣關係的家人,的確滿有道理的。

「我還以為她是你姊姊。」

「你去告訴她本人吧。就算是場面話她也會很開心的。」

愛高興地綻放笑容。

那張笑臉與那位女老師——正確說來是冒牌女老師的笑容,有所連結。乍看之下,外觀給人的印象明明呈現兩極,但她們兩人的確極為相似。

這一點,也恰恰證明了兩人之間存在著名為血緣的羈絆。

「媽媽在這個世界可是相當有名的人喔。」

「這個世界——你是指情治單位的世界吧。」

「That's right.」

情治單位。

這是普通的國中生——不,就連平凡度過一輩子的大人,也幾乎不曾聽聞的存在。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們必須在不被人發現真實身分的狀況下,完成任務。

而令人驚訝的是,站在眼前的這位與自己同齡的少女,竟然從事那種工作,更別說截至目前為止戰果非凡。

「一直以來,我都是以做為女兒的立場,跟她做一樣的工作。畢竟我是她的女兒。」

「不過,我並不認為因為是女兒,就必須與母親做一樣的事喔。」

「正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這是一樣的道理。」

愛以掌心遮住陽光。

像是要看穿流竄在其中的血液般,輕輕眯起眼。

「反過來說,那的確是一種羈絆。是任何人都奪不走的聯繫。所以,我會繼續這份工作。」

「是嗎?」

從旁人的角度看來,這也許是毫無意義的無聊理由也不一定。

從旁人的角度看來,這也許是令人百思不解的動機也不一定。

然而,真哉非常能夠理解,甚至理解到痛徹心扉的地步。

「你是為了守護與母親之間的羈絆,才做這份工作的呀。」

「……是啊。」

這句肯定里,隱約摻雜了一絲落寞。

「我就是為了這個理由才做這份工作的。不,不是的。應該是說,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同時也是相當明確的信念準則。

「無論是每天吃飯、每天洗臉、每天呼吸,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理由而存在。」

「…………」

「所以,我絕對不能夠在這裡失敗。我絕對不能因為這種事情而被媽媽拋棄……!」

僅僅一瞬間,愛暴露出自己的真實情感。

而那份情感,真哉多少也明白。

「我有點理解了。」

「理解?」

「你跟我很相似。」

沒錯。

這名少女與他自己——過去的自己非常相似。

「以前的我,與你有著相同的思考模式。獲得母親的認同,就是我的一切。只是一味地尋找某種聯繫。因此,無論是怎樣難受的事情,我全都忍了下來。無論是何種目標,我都會達成,所以——」

輕輕將視線往上移,回想起當時的情形。

「當我失去那個信念時,我的眼前、我的世界瞬間墜入一片黑暗之中。」

「…………」

彷佛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給團團包圍住。

彷佛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光明。

映照在他視野內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色彩,光輝不再閃耀,並且會輕而易舉地崩塌消逝。

「是嗎?阿真你也是這樣子啊。那種事情就算調查過你的經歷,也不可能知道呢。」

想必,愛調查過的情報中,也包含了真哉與他母親之間的關係吧。

而她應該也有察覺到,其中的聯繫與她自己的

情況極為相似。

「但是啊~我絕對不會讓我眼前、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愛堅定地拒絕這件事的發生。

光芒就該維持其光芒,而光輝就該永遠閃耀。

「所以囉~阿真。」

應該是她事先藏在這問教室里的吧,只見她以一把閃著漆黑光芒的十字弓對準真哉。

接著,在嘴角貼上平日那抹面具般的微笑後,詢問真哉。

「可以請你老實招出我想知道的情報嗎?」

「你還沒死心呀。」

「當然。話先說在前,我已經在這個房間裡安裝了超強大的訊號干擾器。雖然涵蓋範圍不廣,但效果很強,明白了嗎?因為,我第一天就如願測量到你的智慧型手機頻率。」

「第一天——啊啊,是那次啦啦隊的事情啊。」

「沒錯。非常幸運地,你為了我而使用智慧型手機,對吧?」

當時,愛將視線落在手錶上並在便條本上寫下東西,看來似乎是分析出他與衛星通訊時的電波頻率吧。

真是了不起。她在搜集情報的能力上,比真哉認識的任何人都要強大。

「用來測量頻率的儀器,想必就是這支手錶吧?」

真哉一邊說一邊從口袋取出手錶,並輕輕丟出去。

「哎呀?果然是忘在你家了。」

單手接過那支表後,愛不甚在意地微微聳肩。

「謝謝你送來給我,Thank you.這東西可是意外地昂貴,你幫了我很大的忙喔——」

「不,反而是你幫了我很大的忙,所以你不需要在意,沒關係。」

「…………?呃,這、這沒什麼啦。」

愛將手錶收回口袋,但視線仍然緊盯真哉不放。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阿真你在這個房間裡是沒辦法使用智慧型手機的喲。」

「似乎是這樣子呢。」

「還有你一向引以為傲的殺手衛星,沒有智慧型手機根本派不上用場吧?」

愛露出一抹認定自己勝券在握的笑容,並以極為熟練的動作架好十字弓。

對愛而言,必要的只有情報。

將那些情報得到手之後,即使殺掉真哉也只需要銷聲匿跡就行了。雖然手法沒有桃色陷阱那麼優雅,不過,這也是搜集情報的方式之一。

「好了,快點說吧。首先就從主伺服器的密碼開始招出來喵~」

愛刻意以戲譫的態度,說出這句話。

於是,當真哉的背一離開牆壁——

「你真的這麼渴望知道?」

「是的。非常渴望,渴望到甚至會下意識地扣下扳機的地步。」

「是嗎?」

視線稍微朝窗外一瞥,確認『那個』後點了點頭。

「那麼,讓我來告訴你吧。」

就這樣輕輕舉起左手。

然後,如此答道:

「答案是『我不知道』。」

就在下個瞬間——

「唔!」

冷不防地,愛手上的十字弓從中間被燒斷。

如藝術糖花般融化,又彷佛從一開始就是這副模樣般,十字弓相當乾脆地一分為二,弓體與弓箭紛紛落在她的腳邊。

能夠辦到這種事情的方法只有一個。

「怎麼會……!訊號干擾器應該會有效才對……!」

愛扔掉只剩下握把部分的十字弓後,彷佛彈簧動作般抬頭望向天花板。

沒錯。

那裡應該開了一個無法以肉眼辨識的小洞。

「你似乎徹底誤會了某件事情呢。」

真哉的雙手什麼都沒有,空無一物。

然而,如果因此而認定他什麼都做不了的話,如此先人為主的觀念可以說是大錯特錯。

「我的確能夠操控衛星。不過,我並不是透過魔法或發動超能力,進行操作的。」

「你到底在說——」

「你試著回想一下。」

這名少女所掌握到的關於真哉的情報,應該比任何人都要多上許多。

「我平常是透過何種方式操控衛星?」

「——智慧型手機……難、難道說——!」

「沒錯。」

真哉的嘴角浮現一抹微笑,並抬起左手——

「如果說得極端一點的話,只要擁有那台終端設備,任何人都能夠操控衛星。那台設備現在並不在這裡,而且——」

他的指尖指向窗外。

「我擁有能夠信賴的家人。這就是一切。」

「唔!」

愛反射性地回過頭,眯起眼望向窗外——

「那是——!」

立即發現站在對面校舍的那道人影。

同一層樓、同樣的窗邊,但不同的校舍。

窗戶的對面——位於舊校舍里、平日無人使用的教室里,出現真哉與愛的身影。

然後,視線前方的真哉,舉起了左手。

這就是暗號。

「請輸入密碼……呃,就是『我不知道(I don't know)』吧。」

將GPS的修正座標輸入智慧型手機後,按照真哉事前的指示選擇好公式後,

略過所有跳出來的英文警語,接下來輸入密碼後,一切就在瞬間結束了。

下一秒鐘,視線的前方——一道雷射光朝舊校舍的空教室發出低吼。

作用時間只有短短一瞬間,不過已經足夠。

出人意表地將十字弓這種危險物品帶來學校的愛,一臉慌張地拋開那把弓。

她似乎在吼叫什麼,並抬起頭望向天花板,當真哉朝窗外一指,她才彷佛彈簧般轉頭看向這裡。

兩人四目相接。

「你好呀。」

笑容可掬地低喃後,再度將手指落在智慧型手機上。

雷射燒開愛的腳邊,她一臉慌張地向後一躍。

這東西似乎被設定成無法擊中人類,所以真哉表示不需要客氣。就這樣重複兩三次之後,映入眼帘的是,愛在對面一邊大動作地向後跳開,一邊望向這裡破口大罵的模樣。

不過,反正聲音傳不到這裡,所以選擇忽視。

當然,即便聲音傳得到這裡,也還是會選擇忽視。

「呵呵呵,你就盡情地跳舞吧。」

心滿意足地竊笑不已的智慧型手機操作員——莉子,咚咚咚地將手指落在智慧型手機上。

她手上的智慧型手機像是反應慢半拍的電玩手把般,只見愛配合著慢半拍的時機慌慌張張地左閃右躲。

「還滿有趣的嘛。會讓人玩上癮耶。」

另一方面,愛也不可能一直處於被人玩弄在手掌心的情形。

「……真是傷腦筋呀——嘿!」

也許是目視到莉子的指尖動作,愛向後一躍。下一秒鐘,雷射貫穿了她留下的足跡。

真是驚人的反射神經。即便不如梅蘭那般身經百戰,但她似乎也很習慣使用武器,看起來也有一定程度的實戰經驗。

正因為如此,也許她早已經歷過這種程度的困境也不一定。

「不過,如果你以為這點程度的攻擊就能打倒我,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喲。」

愛一邊躲避雷射光,一邊從口袋裡取出某樣物品。

而那個物品,真哉也有印象。

「哎呀,那不是——」

「沒錯。」

愛拿在手掌心擺弄的那個物品,呈現扁平的橢圓外形。

「正是發信器!」

那是過去屬於真哉的所有物。

「這是被你從這所學校趕出去的役所老師,給我的東西喲。」

說明只到這裡,接下來,打開發信器的開關後——

「嘿咻。」

就這樣朝窗外扔了出去。

結果,原本瞄準教室的雷射光,彷佛被吸引過去般,逐漸朝中庭而去。當初為了讓雷射不會直接命中發信器,因此設定成雷射會微微射偏的狀態,所以只要發信器持續發揮作用,雷射就會持續

射向中庭。

真是了不起的防禦衛星手段。

「喔,真是令人吃驚。役所老師還好嗎?」

「老師離職後似乎是回去繼承家裡的店。生活算是還滿順遂的。不過,還是一樣對阿真你恨得牙痒痒的就是了。」

「人類的怨恨實在令人無法忽視——呀。看來,我似乎被你擺了一道呢?」

他確認過發信器早就不在役所老師的手上。

但從來沒料到東西竟然會落到愛的手裡。

由於知道那一連串事件的只有真哉、莉子,還有小雪而已,所以看輕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可以說是真哉的失策吧。

愛竟然能夠調查到這件事,還將發信器拿到手。老實說,她搜集情報的能力的確令人讚嘆。

「還沒有結束喔。只要我啟動這所學校里的訊號干擾器——」

完全沒有喪失一絲鬥志的少女,微微壓低腰部,眼神變得銳利——

「就是我贏了。」

直接衝出空教室。

目送她離去的真哉,一臉欽佩地將手抵在嘴邊。

「原來如此。只要在學校四處布下訊號干擾器,衛星就會完全失去作用。」

其實只要變更發信器的設定,發信器對他來說根本無法構成威脅。

但用來下達指令的智慧型手機在學校里無法傳送訊號的話,對方就完全不需要顧慮來自於頭頂上空的威脅。

這種情況不僅只局限於學校內。

照這個情形看來,對方也有可能在飯山家動了手腳。

「唯獨這一點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

他可不願意把那家人卷進這場毫無意義的鬥爭。

正因為如此,儘管他早就知道愛與她母親的真實身分,卻沒有採取過於激烈的手段,放任她們為所欲為。其實他打算在適合的時機點,表示他已經察覺到這件事,然後與她們進行交易。

萬萬想不到對方會採取如此強硬的手段。這擺明是真哉的計算錯誤。

「既然如此,看來今天必須在這裡做個了結。」

如果今天讓對方溜掉的話,接下來不知道會採取何種手段對付他。

如果只針對真哉一個人還好,但在無法保證對方不會鎖定桃香她們的情況下,一直處於被動立場絕對不是上上之策。

「那麼……」

嘆了一口氣之後,真哉站在窗邊。

那道視線的前方,是站在對面校舍同一層的莉子。

今天早上抵達學校時,愛的手錶對可疑的頻率產生反應。真哉明白這是由訊號干擾器發出的電波——恐怕當時正在安裝或測試——因此,他才會確信對方即將發動攻擊。

所以,他才會將智慧型手機交給莉子。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當對方啟動訊號干擾器,導致真哉無法使用智慧型手機時的緊急應變措施。該說真不愧是莉子嗎?她完美地掌握住使用的訣竅。

接著,真哉對那樣的莉子比出食指,然後握拳,最後再比出三根手指。

「…………」

在對面校舍看到這個情景的莉子,立刻在智慧型手機中輸入文字。

然後,輕輕對真哉點頭。

「很好,就讓這一切在今天劃下休止符吧。」

確認之後,真哉也點了點頭回應,便頭也不回地離開空教室。

劃線筒的使用方法,看似簡單實則困難。

這是用來在操場上畫下純白線條的田徑賽必備品。構造極為簡單,但想要完美駕馭卻意外地困難。

首先,想畫出筆直的線條非常困難。

即使你以為自己走的是直線,但人類的身體卻會出乎意料之外地偏移。不是線畫得歪七扭八,就是轉過頭去才發現自己畫成曲線,簡直如同人生般,事情永遠不會如你的預期。

另外,畫曲線也不容易。

就連想徒手在紙上畫出美麗曲線都很困難。更別提以大型的劃線筒來進行這項作業,想當然耳,絕對需要一定程度的技術。

而最大的問題就是,擁有這個技能的學生出乎意料之外地少。

「唉……」

桃香邊嘆氣邊獨自一人操作劃線筒。

事情的開端起源於,進行完打掃工作的桃香被班導師逮到。對於當過眾多社團的救兵的桃香而言,劃線筒是她多年來的好朋友。甚至熟悉到有自信能夠僅憑這麼一台劃線筒,畫出麥田圈。

這在日常生活中幾乎派不上任何用場的能力受到老師肯定,因此,桃香此時此刻才會在幾乎學生都已經走光的學校里,不停畫白線。

「我看看……要畫指示來賓用的停車場空間的箭頭,還有VIP專用的停車場……」

她一邊來回看向手邊的便條與地面,一邊俐落地轉動劃線筒。

由於學校在周末所舉辦的活動——好像是大規模同學會——的關係,因此她才必須在這裡畫引導線。

這所學校當然也有停車場,但數量很少。去年同學會當天,汽車停車位不足,因此有許多人將車子隨意停在路邊,引來許多附近鄰居的投訴。

因此,今年才會利用操場與校舍後側做為臨時停車場。而桃香正在畫的線,就是指引汽車前往那些臨時停車場的箭頭以及停車格。

「唉……」

桃香隨興地操作著劃線筒,一絲嘆息再度從她的嘴裡溢出。

即使手邊的畫線動作不斷,但她滿腦子都是食客與轉學生的身影。

那兩個人好像一開始就認識了,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果然是……情侶吧?」

她會這樣想也無可厚非。

藉口說是兩人在百貨公司偶過,根本就是天大的謊言,其實他們兩個早在很久以前——搞不好是他來飯山家當食客之前,就在交往了。

他們去了保健室之後,一直到打掃時間結束也沒有回來。

其實她可以追著兩人的腳步而去。

她比愛或真哉都要熟悉這所學校。即使他們不在保健室,只要好好搜尋一定能找到兩個人的行蹤。

但是——

「……找到之後又如何?」

阻止他們兩個人恩愛嗎?

妨礙兩個人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嗎?

如果他們甜甜蜜蜜相處在一起的話,要找碴嗎?

——不過,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呢……」

因為她是班長,所以必須這樣不嫌麻煩地照顧人?

還是出於責任心,必須管好自己家的食客?

或是因為她不允許任何人敗壞學校風氣?

抑或是——

「啊!夠了!」

奮力地搔頭。

這樣不就跟之前一樣嗎!

她的思緒彷佛在這裡被按下暫停鈕般停住,迅速倒帶轉回去之後,又再度回到最前面的地方。

「……心情好煩悶。」

彷佛有魚刺卡在喉嚨般,又像是睡覺時有蚊子在耳邊飛來飛去般,那種讓人感到無能為力的焦慮感支配了她。

為什麼她會因為這種事情而感到焦躁呢?

她不知道理由——不,正因為她知道,所以才不想知道。

如果莉子聽到了,想必會說『你這個人還真是麻煩透頂』並一笑置之吧。

沒錯,她也有自知之明。

雖然有自知之明,但這種事情可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啊,糟糕了!」

由於她分心想事情的關係,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一不小心畫出奇怪的線條。

這裡是網球社平日練習使用的中庭。

因為老師們今天必須集體去研修的關係,幾乎所有的社團都休息。

所以才能夠隨她畫線畫到飽,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對那彎曲得有如蛇般的線條置之不理。

「不妙不妙,趕快擦掉吧。」

急急忙忙停下劃線筒。

因為她是畫在中庭的水泥地上,必須灑水才能擦掉線條。正當桃香東張西望巡視四周,尋找水龍頭時——

「咦?那個是——」

視線前方發現某個人奔跑過來的

身影。

桃香立刻辨識出,以驚人速度迅速接近的那名身穿制服的女學生,正是桃香的同班同學,以及與家裡食客一起消失得不見蹤影的轉學生——桐生愛。

「哈……吁……哈……」

「你、你是怎麼了?流這麼多汗。」

看到一路跑到自己身旁的愛,桃香忍不住驚呼。

愛失去了平日遊刃有餘的從容模樣,彷佛遭到某種恐怖的東西——沒錯,她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被獅子還是獵豹追趕的危機感。

而散發出那股驚人氛圍的同班同學,則是一邊調整紊亂的氣息一邊抬起頭望向桃香——

「——小桃,你來得正好。」

如此說完,嘴角妖媚地一歪。

真哉追著愛的腳步,下樓到中庭。

「那麼……」

在中途的樓梯上,別說是碰到人,幾乎整個校舍都不見任何人影。雖然是大部分的社團活動休息所導致的,不過,也許她早就看準這一天也不一定。從愛稍顯強勢的行動看來,真哉認為有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一邊巡視周圍一邊尋找愛的身影,直接穿著室內鞋來到中庭。

「她應該是跑來這附近一帶才對。」

他下到二樓時,正好瞥見愛朝中庭飛奔而去。

也許是為了回收發信器,所以才來到中庭的吧。

「那不是——」

在中庭的正中央處,站著呈現身穿制服搭配劃線筒所形成的奇妙組合的桃香。

「咦?怎麼了?」

看到朝自己走近的真哉,桃香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感到納悶。

真哉來回張望,試著問出他正在尋找的人下落。

「你有在這附近看到愛嗎?」

「…………」

一瞬間,桃香的表情變得僵硬。

然後,她的臉逐漸染上一抹不悅的神情,嘴角彎成「ㄟ」字型,眉毛則是呈現仰角向上揚。

「……哼,怎麼?你們是在玩捉迷藏嗎?感情還真是好耶。」

說完,不屑地將臉轉向一旁。

儘管如此,她還是老實地回答真哉。

伴隨著隱約摻雜一絲悲傷的聲音,桃香指向校舍後側。

「那裡。雖然她剛才還在這裡窸窸窣窣地不曉得在做什麼,不過你找她的話,她往那邊去——」

——如果他再晚一秒察覺的話,想必就危險了吧。

平常由園藝社負責管理的花圃里,灑水器正直挺挺地抬起頭來。

那個噴水口,正筆直地朝向這邊——正確來說,是桃香所站的位置。

「——桃香!」

「咦?」

強烈的水柱就這樣呈一直線射來,與真哉抱住桃香的動作幾乎在同時發生。

按照常理來說絕對不可能形成的強力水柱——恐怕是愛動的手腳——朝真哉的背部襲擊而去。

彷佛遭到什麼東西痛毆般的強大衝擊,直擊他的背。

「呀!」

在他臂膀里的桃香,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真哉忍著背上的痛楚,奮力拉起桃香的手後——

「——柱子後面。」

「呃、好!」

兩人將身子藏在連結走廊的柱子後。

灑水器的水柱無法噴到那裡,伴隨著一股安心感湧上的同時,真哉也猛烈地咳起嗽來。那是彷佛用鐵錘敲打背部的強烈衝擊,空氣遭到擠壓,伴隨著一陣猛咳強制排出他的肺部。他甚至無法順利呼吸,只能以手扶著柱子,狂咳不已。

原本相當慌張的桃香,見狀立刻輕撫他的背。

「呃,你沒事吧?」

「嗯……咳咳!」

水柱的威力實在驚人,真哉好不容易才能點頭回應。

如果一不小心擊中要害的話,即使是水也能夠取人性命。話說回來,她到底是如何改造的?灑水器竟然具備鎮暴灑水車般的破壞力。

一想到那道水柱不慎擊中桃香的話——一股寒意竄上他的背部。

「我、我們去保健室吧!動、動作快!」

「——不,我沒事。」

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輕輕撥開桃香的手。

然而,桃香卻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望著他的臉。

「但、但是很痛吧?一定很痛吧?」

「嗯……稍微。」

「你這麼說絕對是騙人的吧!」

接著,她真的就這樣嘩啦嘩啦地流下淚水,雙手緊緊揪住制服的胸口處。

「都、都是我害的——」

「不是這樣。」

沒錯,並非如此。

真哉以指尖拭去桃香的淚水,並以堅定無比的語氣說出原因。

「絕對是我的關係導致的。」

竟然把桃香牽連進如此毫無意義的事情里。

雖然早就預測到會發生什麼狀況,但他想得太天真了。

其結果就是落得如此下場。自己之前到底都在做什麼呢?真哉忍不住想失笑出聲。

「所以,你不需要擔心。」

「但、但是……」

「對我來說,你沒有受傷就是最令人開心的事情。」

「啊……」

唯獨這一點令他感到欣慰。

如果桃香在這裡受了傷,真哉一定會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吧。

「比起這個,現在的問題在於……」

他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掌。

指尖微微地顫抖。並不是恐懼。這並不是那種情緒,而是一種更加激烈的東西。

而這東西屬於他未曾經歷過的範疇內。

「這種情緒是怎麼回事?從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種連自己都無法壓抑的情感。」

「無法壓抑的情感?」

桃香一臉不可思議地復誦後,才支支吾吾地以有些謹慎的語氣說:

「這個……該怎麼說呢?應該就是那個吧……?」

「?你知道什麼嗎?」

「這個嘛,只要看你的表情就能明白了。」

只見桃香像是有點被震懾住,又像是有點嚇到般,將那份感情化為言語。

「你是在生氣吧……?」

「生氣……?」

「是、是啊。不過,我從來沒看過你露出這種模樣耶?雖然表情跟平常差不多,但是,總之就是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有點不一樣,該怎麼說呢?很有魄力的感覺。」

「原來如此……」

聽她這麼一說,真哉才恍然大悟。

既像是找到自己的字典截至目前為止所欠缺的文字般,又像是在拼圖的空白處拼上零片般,這樣的感覺充斥著他的胸口。

「這就是一般人稱為憤怒的感情呀。」

憤怒——

一直以來,主要都是針對他自己而生的情緒。

針對那不爭氣的自己、想必是在哪方面自以為是的自己,而產生的強烈怒氣。

過去曾經有個忘記何謂哭泣,並且無法打從心底微笑的自己。

對於同樣不識憤怒等一切情感滋味的真哉而言,這可是從他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緒。

——讓他產生如此情緒的理由,只有一個。

「竟然將我的家人牽連進來,唯獨這一點絕對不可饒恕。」

真哉的雙眼細細眯起。

同時,他也調整了自己的心態。

既然愛不顧一切地做到這個地步,甚至不擇手段捲入他的家人——

他也不再客氣,也不會有所顧慮。

——只會全力以赴對付她。

「……咦?」

就在這個時候,真哉不經意地察覺被水淋濕而渲染開來的白線。

「這些是?」

「咦?啊啊,因為這個周末不是要舉辦大規模的同學會嗎?到時會有很多人開車來,所以才必須畫指示線,只不過……」

桃香看著好長好長的線,浮現一抹傷腦筋的笑容。

「我剛才在發呆,不小心畫太長了。」

「原來如此。」

真哉將手抵在嘴邊,腦袋開始全力運轉。

這似乎派得上用場。

真哉望著畫得很長的線,詢問桃香:

「這條線一路延伸到哪裡?」

「校舍後方不是有緊急逃生口嗎?那裡再過去就是臨時停車場,線會一路畫到那附近。我已經在那裡畫上許多長方形的停車格了。」

「是嗎?」

真哉點了一下頭,並抬頭仰望頭頂上方。

今天天氣很晴朗。換句話說,從天空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以高速在腦內進行模擬,計算出存在於頭頂上方的所有衛星軌道。謹慎地確認好一切的搭配組合後,篩選出最適合的複數物件,接下來,將導出來的結果從頭到尾演算一遍。

於是,出現了一個需要追加的項目。

「我記得教職員辦公室前面有公共電話吧?」

「咦?啊啊,是啊。雖然沒有人會用,不過的確有。」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我撥號至我接下來念出來的電話號碼嗎?」

真哉一背出號碼之後,桃香吃驚地眨了眨眼。

「這個號碼我記得是……你認識那個人?」

「啊啊,算是有點交情。」

然後,再追加一段留言,請桃香幫忙轉達。

雖然桃香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但還是答應真哉的請求。

「呃,要我打電話是沒關係啦……不過,你呢?」

聽到桃香這麼說,真哉眯起眼朝愛跑離的方向望去後——

「我必須稍微教訓一下某個人才行。」

如此說完,以腳尖輕點腳邊的白線。

※※※

打開藏在校舍後方的訊號干擾器開關。

「……這麼一來,最後的訊號干擾器也打開了。」

確認LED燈亮綠燈之後,愛將裝置放回樹叢中。

至此,遍布在學校里的訊號干擾器,全部都啟動完畢。在以學校為中心的半徑一公里範圍內,真哉無法使用智慧型手機。

因為手機頻率實在五花八門,所以其他的手機多少會難以連上線,但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好了,看你會如何出招。」

既然她將桃香捲入這場戰鬥,真哉絕對會追過來吧。

她早就在事前的調查中知悉,那名少年社長有多麼重視家人。

愛也是看準了這一點。

一旦真哉離開學校的話,這次的作戰策略就毫無意義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展現出會對他家人下手的態度,強迫真哉選擇速戰速決。

這麼一來,無論如何他都會打算在今天之內做個了結吧。

因為他就是這麼重視家人、他就是這麼重視自己寄宿的那個地方。

「……真是令人羨慕呀。」

從她的口中輕溢出帶著些許自嘲意味的話語。

不過,不只是他重視家人。

愛也不例外,她必須保護自己的立足之地、她必須守護與家人之間的聯繫。

為此,無論如何她都得將真哉所掌握的一切情報弄到手。

「接下來~」

就是在某處對決了吧。

莉子所在的校舍一樓,此刻應該由於滅火器破裂而變成霧茫茫一片。根據愛調查到的莉子行為模式,她絕對不會做出冒險的行為,等到那裡的狀況解除後才會出來。所以,莉子會有好一陣子無法行動。換句話說,她無法使用智慧型手機。

更何況,就算莉子逃脫出來,也沒有關係。

只要有剛才完成的訊號干擾器包圍網,她就沒辦法使用智慧型手機,還有衛星也——

「——————!」

事情來得如此突然。

冷不防地,彷佛頭部遭到鐵錘重擊的衝擊朝她襲來。

「唔……這是……怎……麼回事……?」

頭痛欲裂,不由得雙膝跪倒在地。像是有人在她耳邊敲鑼打鼓,又像是有人用湯匙攪拌腦袋的強烈不適感支配她的全身。

她具備能夠辨別此現象的知識。

記得是叫做——

「雷神……之錘……!」

鎮暴用衛星。

這是OrionLute所擁有的衛星中,在以人類為對象的情形下,也能夠發揮無可比擬效果的衛星。透過聲波破壞人類平衡感的攻擊,在沒有戴耳塞也沒有耳機的情況下,根本沒有辦法防禦。雖然只要加以訓練,似乎就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勉強活動,但根本沒有餘力進行思考。

「為……什麼……?」

她倒在地上拼命思索。

衛星應該已經被封鎖住了。

附近既不見真哉,也沒有莉子的身影。

既然如此,為何這個人造衛星會對她發動攻擊?

「唔……!啊……!」

她的頭突然不痛了。

之前的痛楚彷佛騙人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愛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巡視周遭。別說是真哉,放眼望去根本不見任何人影。

「剛、剛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手扶著校舍外牆,再度向前走。當她一邊戒備四周一邊謹慎地走著時,那東西又再度露出獠牙。

「唔……!」

甚至沒辦法好好呼吸的激烈痛楚。一股截至目前為止未曾體驗過、令人難受至極的感覺,襲擊她的腦袋。

「——!又、又好了……?」

當她痛得打滾時,又在瞬間恢復原狀。

到底是怎麼了?

巡視四周,仍然不見任何人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隨意掃射?

不可能。根據她事前側寫的人格特質推敲,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無論是真哉或現在手上握有智慧型手機的莉子,都會在一定的理論基礎上進行邏輯性思考。他們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投機取巧的行為。

更何況,目前應該沒辦法在校內使用智慧型手機才對。

她也沒有去理會躺在中庭的發信器,應該毫無關聯。

「這下不妙了……我才不想一直承受這種痛——!」

有如遭到痛毆的頭痛再度降臨。

雷神之錘果真名副其實。

簡直就像是從天而降的天神雷擊般,一道強烈的麻痹感從天靈蓋灌注至全身。

愛實在無法忍受那強烈的衝擊,就這樣連滾帶爬地閃避到緊急逃生梯。

接下來,頭痛再度彷佛浪潮退去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到底是……?」

令人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即使她慎重地以視線掃視,仍然不見任何人影。由於工作性質特殊,必須特別防範遭人跟蹤,所以她對於自己在這方面比常人敏感相當自負。

事情很不對勁。

不,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思考,事態確實正朝不好的方向發展。

還有,那超乎想像的衝擊。

她頂多只能再承受一次。下一次,恐怕就會痛到失去意識。

「可惡……竟然上鎖了……!」

原本打算從緊急逃生梯進入建築物內,門卻鎖上了,導致她無法順利入內。雖然透過聲波發動的攻擊,似乎也能對身處建築物內的目標對象發揮作用,但心理上仍會忍不住產生想躲進有屋檐之處的念頭。

搞不好,對方也算準了這一點。

無可奈何之下,愛只好爬上緊急逃生梯,上到頂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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