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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絕望鐘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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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感覺到附近有『門』開啟的氣息,猜想應該是你又被盯上所以馬上衝進來,不過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你們,抱歉。」

藥子扶著伊織起身。伊織無力下垂的右手指尖,鮮血正滴滴答答不斷滴落。

大概是魔性之血逐漸失效,伊織扭曲表情忍受著再度出現的側腹痛楚,並對藥子說道:

「請……小心一點,敵人在——」

「放心,我趕走了。」

「咦……?」

「應該說,對方一察覺我們接近就匆忙逃走了……似乎是一個相當謹慎的對手。」

藥子面不改色背著伊織起身。與上次一樣,下班後的藥子穿著精心挑選而且看似昂貴的外套,但外套在轉眼之間就被伊織的血染成鮮紅。

「老師……您的衣服,會髒——」

「別在意,喜歡的衣服我都會買兩件,即使這件報銷也還有一件。」

「我不是,這個意思——」

「藥子大人!差不多要被扔回現世羅!」

警戒四周的艾可杜恩皺起鼻尖大喊。

「要是就這樣全身是血地出現在住宅區,終究會驚動警察吧。」

藥子背起伊織,再用右手抱住克莉絲之後,以飛也似的速度向前奔跑。艾可杜恩也連忙跟上以免落後。

強化之後的藥子,無論是速度與力道,都輕鬆凌駕於強化狀態下的伊織。藥子本身的身體能力應該沒有伊織好,因此這大概純粹是艾可杜恩提供魔性之血的效果。

也就是說,艾可杜恩身為戰爭妖精的能力,或許也高過克莉絲。不然就是藥子和艾可杜恩至今打倒並吸收力量的戰爭妖精,比伊織想像得還要多。

在朦朧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伊織不知不覺完全昏迷了。

小時候,伊織很容易發燒臥病在床。他愛看書而且體弱多病,在升上國中之前經常請假。

即使身體不舒服而哭泣,也不會有人陪在身旁。

無論是教學參觀日、運動會,或是三方面談,伊織都沒有監護人到場。只有在畢業典禮的時候,叔父好不容易撥出時間參加,不過伊織從來沒有在親子共同參與的活動留下快樂的回憶。

然而伊織從國小的時候,就不再對此感到孤單或無趣了。乾脆將親人當作不存在反而落得輕鬆,說不定伊織就是以這種方式減輕自己的心理壓力吧。在伊織正逢喪母之痛時毫不在意地棄他而去的父親,只要當成一開始就不存在,就不會令伊織有所依戀。

才念小學的孩子就有這種想法,著實令人鼻酸。

就這樣,伊織總是會與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雖然會進行某種程度的交流,卻絕對不會更進一步,也不允許他人更進一步。

雖然是老調重彈,但他再也不想失去親友,再也不想被親友遺棄了。既然這樣,乾脆從一開始就不要建立親密關係比較好。

——明明如此心想,但自己卻容許一名怎麼想都不對勁的神秘少女同居,為什麼會這樣?

如果能夠回到幾天前,伊織會對當時的自己說什麼?

「……拒收吧……」

「啊!?」

半夢半醒的細語得到出乎預料的回應,使得伊織的意識迅速清醒。

「…………」

伊織靜靜張開眼睛,讓視線掃向兩側。

這裡是一個寬敞的房間,只有最小限度的必要家具,呈現簡潔的風格。朝著窗簾拉開的窗側看去,開放式廚房吧檯的另一頭,某人正勤快甩動著平底鍋。

「——喔,小子!」

穿著圍裙站在廚房的是艾可杜恩。

「醒了嗎?還是那是在說夢話?嗯?」

「……醒了。」

細語之後才驚覺聲音變得沙啞的伊織抬起頭來。

看來伊織似乎躺在一張大型沙發床。上半身包滿繃帶,下半身穿著一條全新四角褲。雖然這副模樣很丟臉,但總之這並非夢境或幻覺,自己依然活在現實世界。

「……這裡是嘟里……?」

「那還用說,當然是藥子大人的住處羅。」

艾可杜恩熟練地操作平底鍋,把完成的炒飯裝到大盤子裡。雖然看起來至少有兩三人份,但身為戰爭妖精的艾可杜恩,應該可以一個人輕鬆解決吧。

「如果要找你家丫頭,她正在和藥子大人洗澡。畢竟兩人身上沾滿了血。」

「……這也是老師包紮的……?」

「啊,那是專家的成果,是藥子大人找了認識的醫生過來。晚點記得去道謝啊。」

「這樣沒問題嗎……?」

如果是專業醫生,應該一眼就能判斷伊織受的傷是否來自日常生活的意外,不然光看到大量出血的狀況,也可以推測伊織被某種事件波及。

艾可杜恩大口吃著炒飯,晃動湯匙得意洋洋說道:

「放心,那位醫生口風很緊,這方面不成問題。——哎,雖然我不方便說,但藥子大人在這方面也很有門路。」

「……似乎如此。」

重新環視室內就能發現,這裡是頗為高級的住宅大樓。即使不是用買的而是租的,也不像是二十多歲的美術老師住得起的房子。何況雖然不知道實際價格,但那件像是香奈兒的外套,她居然因為喜歡就買了兩件,而且因為有備用的所以沾到血也無妨,這可不是一般教職員說得出來的話。

「——伊織~!你醒了~?」

不經意降臨的沉默被打成粉碎,克莉絲拖著寬鬆的T恤跑了過來。

「啊!醒了!」

「給我慢著,丫頭!」

克莉絲開心地想跑到伊織身邊時,艾可杜恩從後方迅速抓住她的衣領阻止她。

「……你該不會想就這樣給我撲過去吧?」

「咦?」

「咦什麼咦!那小子受傷了耶?要是你撲過去搞得傷口又裂開了,你打算怎麼辦?」

「呃……那個、什麼意思……?」

看到克莉絲滿臉愕然,艾可杜恩誇張嘆口氣搖了搖頭。

「……喂,宮本。」

「什麼事?」

「我原本只把你當成囂張的小子,不過現在我稍微同情你了……被這種不懂禮儀的丫頭看上,有幾條命都不夠吧?」

「是啊……至少也耍學會察言觀色,我才能輕鬆一點。」

「咦?伊織,怎麼了?現在是在講克莉絲嗎?你在和這孩子說什麼?」

「別鬧了,臭娘們!」

隨著「咚!」的沉重聲響,艾可杜恩給了克莉絲腦袋一拳。

「好痛~!」

「吵死了!居然用『這孩子』稱呼你的前輩,你這是什麼態度!?下次再這樣講話沒大沒小,就讓你成為本大爺的刀下噗吧!」

「居然對女孩子動手,真是差勁透頂。」

身穿浴袍現身的藥子走過來踹了艾可杜恩一腳,冷冷地扔下這句話,

克莉絲含著眼淚前來抱住伊織,伊織摸了摸她的頭,緩緩坐起上半身。

「……老師踹她就沒關係嗎?」

「沒關係,因為艾可是男的。」

「咦?男的?」

伊織凍結笑容,凝視按著屁股昏倒在地的艾可杜恩。雖然語氣與用詞像是氣勢十足的江戶男兒,但只要除去這一點,看起來只是名與克莉絲同類型的美少女——足以形容為陶瓷娃娃的美少女。何況艾可身上穿的還是女用童裝。

「話說在前面,這是我的興趣。」

藥子神氣地單手叉腰站得直挺,用力指向依然不斷抽搐的艾可。這句話回答得正是時候,就像是看透伊織的想法般。

「——因為男生的衣服不是沒有這種荷葉邊嗎?」

「也不需要這樣得意洋洋發表意見吧……老師,您喜歡這種打扮?」

「是啊,因為我小時候沒機會這麼穿。」

藥子從冰箱拿出一瓶啤酒,打開之後倒入冰鎮過的玻璃杯。

雖然在學校刻意打扮得很邁遢,不過藥子

其實是個身材姣好的美人。

即使如此,看到藥子出浴後嬌艷姿態的伊織,卻絲毫沒有湧出那方面的情緒,或許是因為自己重傷沒那個心情,又或者是這時的藥子側臉不知為何看起來極為落寞。至少伊織希望自己不是那種只會對年幼女孩起反應的男性。

轉眼就喝完一瓶白啤酒的藥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之後詢問伊織。

「……剛才姑且先幫你輸血並縫含傷口,狀況怎麼樣?」

「這個嘛……」

伊織按著側腹歪過腦袋。

「雖然還會痛,但總之還活著,而且意識也很清楚,實在沒有肚子曾經被開洞的感覺。」

「多虧有這孩子的血。魔性之血也有這種效果。」

「嘿嘿?」

「……別得意了。」

伊織將開心地纏上來撒嬌的克莉絲剝離身體,讓沙發床上的雙腳著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點喝的嗎——?」

「啤酒可以嗎?」

「如果不介意我吐在這裡,啤酒也可以。」

「賴通酒量很好,你應該也很能喝吧?」

話雖如此,但藥子拿來的是運動飲料。

「謝謝。」

不知道是否與大量失血有關,總之伊織很渴。以微微顫抖的手好不容易打開瓶蓋,並且讓瓶口對嘴之後,伊織幾乎一口氣就喝完整瓶運動飲料。

「還要嗎?」

「……麻煩您了。」

「來。」

在藥子的款待之下,伊織喝下將近兩公升的電解質飲料才總算舒坦下來。他看著並排在腳邊的空瓶輕聲說道:

「……原本還以為沒命了。」

「是啊。」

藥子吩咐艾可杜恩準備克莉絲的餐點,然後坐在伊織的身旁。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其他的戰爭妖精盯上,我也沒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不過你雖然看起來冷淡,其實人還不錯。」

「……這是在說什麼?」

「你當時想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吧?」

「…………」

浴袍下擺往兩側分開,看得見藥子潔白的膝蓋。內心如今才開始小鹿亂撞的伊織,不經意從藥子身上移開視線,靜靜呼出一口氣。

「……因為怎麼做都沒用了。」

「什麼事?」

「以那種狀況,根本就束手無策了。因為沒有其他方法,所以我才會那麼做。」

「是嗎?至少你肯定還有一個最單純有效的選擇。」

「……什麼選擇?」

「把克莉絲留在那裡,你一個人逃走就行了。」

足以用冷酷來形容的這番話,使得伊織不由得凝視藥子的臉。

「戰爭妖精單方面徒人類之中,選擇出自己的使用者。就像你曾經說的,我們只是無辜受到波及……但是只要戰爭妖精消滅了,我們就可以若無其事回到原本的生活。因為戰爭妖精的目的並不是打倒我們,只是為了打倒其他的戰爭妖精吸收力量。」

「老師——」

「所以,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和那孩子斷絕關係——就對她見死不救吧。」

「這種事……」

伊織眯細眼睛,凝視著擅自打開別人家冰箱拿牛奶出來喝的克莉絲。

「非得留下這種讓人很不是滋味的回憶嗎……?」

「就算是這種感覺,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因為失去戰爭妖精的鞘之主,也會失去與戰爭妖精共同生活的記憶。」

「咦……?」

「戰爭妖精臨死之前,會奪走自己鞘之主的回憶,鞘之主會順利遺忘自己曾經和戰爭妖精共度的時光,就像是某種操作記憶的程序。」

伊織忽然回憶起當時的光景。

伊織他們首度被拖進逢魔之刻時——藥子確實說過,伊織他們擊退的那名用槍男子已經不記得任何事,所以置之不理也無所謂。

「那番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伊織事到如今終於理解,並且在同時清楚自覺。

當時伊織把男子手中的槍砍成兩半,這就等於打倒了戰爭妖精。

「那個人……算是運氣很好的。」

一直凝視著伊織側臉的藥子,夾雜嘆息輕聲說道:

「我想你應該知道,戰爭妖精被打倒之後,鞘之主能夠獨自活下來的案例很罕見。因為在戰鬥過程中,絕大多數的鞘之主會因為血印而容易失控,在打倒戰爭妖精的時候,大多沒辦法就此停手,連同失去力量的鞘之主一起殺害。」

「————」

伊織當時確實也是如此。如果藥子沒有在分出勝負之際出面阻止,伊織肯定會殺害那名男子。

「同樣的狀況也能套月在你身上。只要你繼續和其他戰爭妖精交戰,就會隨時暴露在死亡威脅之中……在演變成這樣之前拋棄那孩子回到原本的生活,也是選擇之一。」

「就算要我拋棄——」

如果能這樣和平收場,就不會如此辛苦了。

——伊織正要這麼說的時候,忽然有種窒息感。

「老師,難道您……」

「如果你這麼期望的話,我們可以幫你解脫。」

「老師,你們的意思是要把克莉絲——」

「殺掉。」

藥子的目光落在大口享用艾可杜恩所做炒飯的天真少女身上,但眼中沒有流露一絲情緒。即使伊織經常被別人說沒什麼情緒起伏,這張撲克臉也完美得令伊織自嘆不如。

伊織按住包著繃帶的側腹輕輕咽氣。

「……老師。」

「什麼事?」

一陣沉重的沉默之後,伊織問道:

「這種事……您至今做過很多次嗎?」

「……對。」

「對方拜託的?」

「那當然。」

「感覺如何?」

「問這種問題我會生氣喔?當然不可能舒坦的。」

藥子點了一根薄荷淡煙,側臉微微滲出不悅的神色。

「那麼,老師自己為什麼不收手?」

「因為——」

「反覆做這種像是劊子手的事情,不斷感受這種負面情緒,卻還是繼續與艾可杜恩共生。讓您這麼做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我忘了」

「好詐。」

「哪裡詐?」

「明明要孩子們誠實,大人們自己卻動不動就說謊。」

「……這番話似乎在哪裡聽過。大人確實很詐。」

藥子似乎想繼續說下去,但她察覺克莉絲從吧檯高腳椅跳下來跑向這裡,所以就這麼閉口不語了。

「伊織~!好、好厲咳!好、好厲害喔!」

拿著湯匙跑過來的克莉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興奮到微微咳嗽。那時候我快掛了還拼命保護你的純真眼淚跑去哪裡了?伊織無奈按著太陽穴,壓低聲音告誡克莉絲。

「……我說過好幾次了,不要在吃東西的時候大吵大鬧,沒教養。」

「嗯!然後,很厲害喔!」

「你沒把我講的話聽進去哩?只想講你要講的事情吧?」

「嗯!所以,很厲害喔!」

「……什麼東西?」

「就像這樣~?」

克莉絲忽然親吻伊織的右眼皮。

「這是做什麼——」

「來~,只用右眼看克莉絲~!」

「這樣?」

伊織依照她所說的閉上左眼,只以右眼看向克莉絲,隨即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伊織看見她背上有著宛如蝶翼的青白色光芒。不只如此,青白色的磷光以克莉絲為中心飄散,看起來像是成群的螢火蟲飛舞。

不過一改成以雙眼注視就會消失。必須只使用克莉絲加持過的右眼,才看得到這種光芒。

「……這是什麼?」

「這是『幻視』。」

「你家丫頭還真是一無所知耶。」

咧嘴露出笑容的艾可杜恩身後,果然也擁有相同的光翼,不過顏色是與克莉絲不同的銀色系。

「我們就是用這種能力,尋找其他的戰爭妖精。上次會發現你們,也是藉由這種能力。」

藥子前往隔壁房間,隨即拿了一套男用衣物過來。

「——力量越強的戰爭妖精,似乎會長出越強越大的翅膀。」

「可是……」

伊織詫異凝視著藥子的腳。

「喂,宮本!你這小子在看哪裡!?不准沒禮貌地打量藥子大人的美腿!」

「不……因為我看到,

不知為何老師右腳的腳尖也在發光——」

「這是從艾可那轉移過來的,因為我剛才踹了他一腳。手指碰到蝶翼不是會沾到鱗粉嗎?就當成是相同的現象吧。」

藥子屈身撫摸趾尖,隨即光芒也轉移到手上。

「——看,對吧?」

「那個……老師,您穿上內衣會比較好。」

因為藥子蹲下而隱約看到她浴袍胸前風光的伊織,搗著嘴角像是做錯事般別過頭。

「宮本,你這小子!」

「不准對傷患亂來。」

「唔噗!」

在艾可捲起女用連身裙袖子,打算逼近伊織的時候,藥子以拳頭阻止艾可,臉也不紅把手上的衣物遞給伊織。

「——希望尺寸合用。」

「嗯……謝謝老師。」

藥子借伊織穿的衣服,怎麼想都是成年男性的衣服。襯衫就算了,長褲的腰圍很寬,必須以皮帶強行固定。

但是無論如何,這當然不會是艾可的日常衣物,更不可能是藥子的。

為什麼家裡剛好會有這種衣服?雖然伊織很想詢問,但他覺得這似乎會侵犯藥子的個人隱私,所以伊織只有再度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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