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別離(1/2)
小的時候,即使有讓人覺得與眾不同的友人,這種關係在長大成人後依舊不變的可能性,究竟會有幾分呢。
小孩子和大人的人際關係建立方式有很大不同。
順便說一句,男女之間的人際關係建立方式也有很大不同。
宮本賴通和早瀨藥子在男女兩性差別開始變大的時候相遇,構建起了一種奇妙的關係,一直到長大成人。
經歷了數年空白再次相會的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和他們之前所想像的有著極大的不同,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一方還僅僅是普通的人類,而另一方已經成為了「鞘之主」——
真是令人驚訝,這個家居然到現在還使用著爐灶。
雖然電力和瓦斯都是通上的,卻仍然是用廚房的爐灶做飯,用柴火燒水洗澡這種上一個時代的生活方式。
用這個在東京幾乎看不到的爐灶做出來大量的米飯,在克莉絲和莉莉甌妮的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第一眼見到的瞬間,就看穿了克莉絲她們是「夥伴妖精」的佐和,立即理解到她們是另人畏懼的大胃王這件事。伊織還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她就在爐灶上放好巨大的鍋,開始做飯了。
伊織和常葉也幫忙著手料理的準備工作,不過說實話,這個老婆婆根本就不需要別人的幫助。用作了很長時間家庭主夫的伊織也為之咂舌的手法,佐和轉眼間又開始製作以野菜為中心的晚飯。
「本人外表看起來明明是外國系,生活起居完全是日本鄉下的作風」
伊織倒也不是討厭和食,只不過自己基本上不怎麼做,所以宮本家的餐桌上很少會出現和食。
「哎呀哎呀,果然吃的很多呢」
望著用不慣筷子但仍然呼哧呼哧大口吃飯的克莉絲,佐和眯細眼睛笑了起來。
宮本家沒有這種寬敞的鋪著榻榻米的房間,在這放著的桌子也很是巨大,就一個老婆婆居住的家來說未免太過寬敞,太過巨大了。伊織他們的到來才使這裡有點熱鬧的感覺,不然一個人在這吃飯的話也太過寂寞了,想想都令人憂鬱。
筷子用的比起莉莉甌妮相當差勁的克莉絲令伊織感到惱火,把手從腋下兩側伸了過去,把兒童用款式的毛巾繞著脖子纏了一圈。
「喂,筷子不行的話就別用了。我去給你借把叉子」
「沒關係喲!克莉絲,會用筷子!GO的伸過去再GO的伸回來!」
「家裡讓你用筷子的時候明明就要換成叉子,為什麼這個時候這麼拘泥用筷子,你這個傢伙?」
現在的克莉絲,借來伊織母親小時候穿過的浴衣穿在身上。說到借衣服雖然莉莉甌妮也是一樣,但說到就餐時的事情,莉莉甌妮的做法簡直完美到令大人都自愧不如,吃飯的時候完全沒有一點撒出來。
關鍵伊織擔心的是,佐和仔細保管的母親的浴衣,照一直以來發展,肯定會被克莉絲弄髒。
「算了算了,不要緊的,小伊織」
佐和和藹可親地勸誡著伊織。把筷子一把插進番薯天婦羅的克莉絲跟著嗯嗯地點頭。
「對對,在意就輸了,小伊織~」
「你這傢伙別給我加小」
又給克莉絲仔細說明了一番筷子的拿法,伊織直接對佐和開口。
「…·雖然還在吃飯的時候,可以請教一下嗎?」
「怎麼啦?」
「是您把信寄到我那的吧?上面寫著儘快和我見一面…··請問是為什麼?」
「明明連你母親的葬禮都沒參加,現在還想幹什麼……應該確實是這麼想的吧」
略微有些寂寞的笑了,佐和放下了筷子。
「不,倒沒有想到這些事…··那個時候也知道您——曾祖母的身體不好,真的沒有對您有任何埋怨。倒不如說那個只在葬禮的時候才回來的老爸更讓我火大——」
「小伊織,到現在也沒有原諒康賴先生麼?」
「…算了,老爸的事情怎麼樣都好」
對父親出言不遜的樣子,很少在克莉絲面前露出來。伊織朝裝著茶的杯子伸出手,又一次開口。
「到底是有什麼事情要找我?」
「也是呢…·先把那邊的事情做個了結吧」
佐和微微點了點頭,從坐墊上站了起來,到旁邊的房間拿著一個小包返了回來。
「——確實小伊織已經是高中生了吧」
「是的」
「雖然也不是非現在不可,只是趁著我身體還不錯,想要把這個交給你」
佐和用手遞過來的小包,大概是小型英語詞典那麼大小的尺寸。用油紙包了好幾層,中間是什麼東西還看不出來。
「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好像是七年前吧?和這個一起寄送過來的,從都柏林」
宛如被這些話凍結的伊織面前,佐和拿出兩個信封。分別是寫給伊織和佐和的,貌似給佐和的那封已經拆開了,而給伊織的封口還依舊完好無損。
「難道——是從老爸那」
「嗯嗯,先從給我的信開始看起吧」
「——」
伊織悄悄瞥了常葉一眼。
之前,常葉一直在細心照顧莉莉甌妮吃飯,僅僅在旁聽著伊織和佐和之間的談話。大概,只有當伊織想徵求自己意見的時候才會張口吧。
伊織展開從褪色信封中取出的便箋,逐行閱讀文字。
直截了當的說,就是宮本康賴對佐和提出的請求。上面寫著,雖然不能細說,包括給伊織的信在內,希望可以幫忙保管直到自己來取。文末所記載的日期,和在都柏林辦理裝著克莉絲棺材的遞送手續的時間幾乎一致。
也就是說,伊織的父親在從都柏林把克莉絲送到伊織身邊的同時,也把信和小包裹送到佐和的身邊。不過,與克莉絲的情況大為不同的是,這個包裹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並沒有在哪個地方耽誤七年的工夫——平安無事地送到了佐和手上。
「…··」
康賴的信中還寫道,如果自己一直都沒有出現前來取回貨物的情況下,等到伊織獨當一面的時候,希望把這些交給他本人。
「小伊織也已經是一個大人了呢」
手拿著給克莉絲和莉莉甌妮添的飯的佐和,凝視著信對伊織語重心長的說。
「就在不久前,做夢夢到小時候在愛爾蘭的祖母家玩時的事情。就那樣,一下子想起來這件事…··好像,從都柏林寄送過來的貨物還保管在我這呢」
「打從這封信以後,老爸還有過聯絡嗎?」
「沒有了呢。要是有的話就會告訴小伊織的」
「這樣啊…·」
「既然已經等到現在康賴先生還沒有來取,我認為應該由小伊織來接受這封信和包裹」
「…·在這打開可以麼?」
「雖然沒關係,晚飯已經吃好了麼?」
「實在是不能像這些傢伙一樣沒完沒了地吃個不停。已經吃的非常好了」
輕輕雙手合十表示吃好了的伊織,對常葉微微以目示意,向著面向庭院的廊側走了出去。
正直八月十五剛過,可能是由於比起東京格外澄澈的空氣,這片夜空顯得分外明亮。感受著習習涼風,伊織在走廊邊彎腰坐下,嘩啦嘩啦地開始拆起包裹。
「——學姐,請看下這個」
伊織把父親寫給佐和的信向在旁坐下的常葉遞了出去。
「…·你的父親,是個平常就用個人電腦和文字處理機寫信的人嗎?」
大致看了一下全篇用印表機打出來的信,常葉問道。伊織聳聳肩搖了搖頭。
「就我所知,應該不是這樣的人來著——」
正這麼說著,伊織突然停住了話頭。
撕開油紙從中出現的是,讓人感覺到既視感的小小書本。
「這個——」
「難道是…·?」
嘩啦嘩啦翻了翻書頁,伊織和常葉面面相覷。
只是一本什麼都沒寫的書。比起以前伊織在克莉絲的棺材中發現的那本素色的書稍大,感覺上製作要精良一些,不過內頁全是白紙這點依舊沒變。
「…這也是要人上當的陷阱嗎?」
「要懷疑的話到處都覺得可疑呢。那封信也不是親筆所寫,到底是不是老爸寫的也無從判斷」
前幾天聽到和父親一模一樣聲音的電話,結果被逼入困境,這下子連自己都加深了懷疑。
「…·不過,這些送到這個家是在七年前。是我和克莉絲還沒有相遇的時候啊?就算現在誰想要設計我,不認為有必要使用這麼複雜的手段來欺騙七年前連『鞘之主』都不是的我」
「那麼,果
然這些是你父親的…?」
「誒呀誒呀,出什麼事了?」
在竊竊私語的兩人身旁,佐和放下了熱騰騰的綠茶。
「哎呀,日記本?明明是挺舊的東西,感覺不錯不是麼」
照普通人的感覺來看,最多也只能這麼想。要這個真的是日記本之類的話,伊織就大可鬆一口氣,但果然不能考慮地這麼樂觀。
「但是,為什麼康賴先生要特地說把這個交給我保管呢?」
「誰知道呢…·那個老爸總之就是個怪人…·」
因為沒法好好說明,伊織就用父親是個怪人這種說辭對付過去。
「無論如何,感覺總算把肩上的擔子卸下去了」
把托盤放在膝蓋上,佐和輕鬆地笑了。
「——這下就算什麼時候去見女兒和孫女的話也不會被責備了吧」
「請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啊」
畢竟年事已高,佐和的話也不能當作玩笑聽聽就算,伊織皺著眉。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呢。當然是開玩笑了。比起這個,常葉小姐,這麼稱呼可以麼?」
「啊,好的」
「你有沒有穿過浴衣啊?」
「哈…··?」
「這樣的,我孫女小時候穿過的浴衣還有幾件。不過對那邊的小朋友們來說偏大了點,而我來穿又過於華麗了…·所以要是可以的話,你要不要穿穿看?」
「但是,這就——」
用漂亮的姿勢正坐著面對佐和的常葉,略微有些困擾的看了看伊織。佐和的孫女,也就是伊織的母親穿過的,簡直就是遺物一樣的東西。有著這樣由來的浴衣讓自己穿在身上究竟好不好,常葉也無從判斷。
「學姐不嫌棄的話,還請穿穿看」
伊織喝著熱茶笑了起來。
「就算說要仔細對待,我一個男的也沒法穿」
「這真的好麼?」
「連克莉絲她們都已經穿上了,到現在學姐也不需要有所顧慮了。也許類似這種東西,實際上被珍惜使用的話,不是會更讓去世的人高興嗎?被平時就穿慣了和服的學姐穿在身上的話,比克莉絲要安心的多」
「啊!?莉莉甌!剛才伊織在那邊對克莉絲她們毀謗重傷!」
「嗚…··」
耳朵在奇怪的地方特別好使的克莉絲,聽見伊織的台詞之後眉角上揚,也不知道是否對自己就是所謂誹謗中傷的對象這件事有所自覺,莉莉甌妮則是往這看了一眼,繼續默默地吃著飯。
「…·這種話,等你吃飯的時候不會灑出來再說」
小聲的回嗆一句,伊織把油紙折成小塊。
「那么小伊織,小朋友們就交給你了——來來,常葉小姐到這來」
看起來很高興的佐和把常葉領到旁邊的房間去。無言的目送她們的伊織突然嘆了口氣。
伊織把常葉介紹成從祖父時代開始就有著良好世交的家庭的大小姐,同時也是平時就很照顧自己的前輩。儘管話本身不見得是謊言,但無法說明這位少女為何一路跟隨到此,而佐和也沒有進一步追問。
在這之前,佐和也沒有詢問關於克莉絲和莉莉甌妮的事情——明明一眼就看穿少女們是妖精這件事——伊織到現在也沒能理解原因。而且,對佐和而言,好像名為妖精的存在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只是是司空見慣的存在罷了
不管怎麼說,現在伊織應該考慮的,不是佐和關於妖精的立場,而是父親經過七年傳遞到的東西。
把那本書放在盤坐的膝蓋上,伊織靜靜拆開父親的信件的封口。
把之前做剩下的大量菜敦牛肉,和切好的西紅柿一起擺到切成薄片的長條麵包上,嘗試做成義大利風的烤麵包片。
雖然是有些奇怪的東西,而且艾可杜恩也自誇不已,不過拿著紅酒杯,用另一隻手進食的藥子臉上,卻看不出來有感覺好吃的樣子。
當然這並非艾可杜恩做的料理難吃的意思,只是在想著更重要的事情,以至於料理的味道沒有傳遞過來而已。
向空掉的杯中倒入紅酒,艾可杜恩吐了口氣。
「——事已至此,還是讓那個小子早點退場會比較好吧」
聽到艾可杜恩的話,藥子一直沒有聚焦的瞳孔終於結成一點,轉頭看向艾可杜恩。
「那一方面的想法,我絕對不會說從來沒想過」
「這樣啊…··」
「自從那孩子作為鞘之主開始戰鬥,我們也能夠接近『書』和『吟遊詩人』了。多虧了那孩子,我認為走了不少近道…··就是這種命運」
「那麼,接下來的命運會怎麼樣呢?」
藥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儘管並非預言者之身,也不可能預見到之後的發展,但照艾可杜恩的想像來看,藥子腦海中浮現的未來予想圖,恐怕是相當危險的東西。
「…··」
摘下眼鏡的藥子朝擺在起居室一角的母親的佛龕走去,從下面小架子中間抽出緋紅色老式裝幀的相簿。
「…·藥子大人,不會是變得難以掩飾自己的軟弱了嗎?」
「才不是,只是有點醉了而已」
在木質地板的起居室里二畳大小的榻榻米上盤膝坐下,藥子微笑著打開相簿。
就艾可杜恩所知——打小就被單親媽媽撫養長大的藥子,少女時期的記憶實在不能說是快樂。忙於工作的母親能陪伴她的時間極為少數,在學校也被孤立。所以藥子很少有和親人朋友一起拍攝的照片。
給藥子送去酒杯的艾可杜恩,越過她的肩膀偷偷看著相簿。
藥子一直盯著看的,是處在上高中前一段時間,穿著和現在相當不一樣三日月學院制服的自己的照片。看起來完全沒有化妝,是個儘管說不上很優雅,但也是很容易想像到幾年後容貌的美少女,正綻放著燦爛的笑顏。大概,就是這本相簿中最美的笑顏了吧。
站在中學時代的藥子身邊的是,完全沒有現在邋遢的鬍子,衣領豎起的宮本賴通。相片拍攝的場所就是艾可杜恩也曾經進入過的宮本家的書房。
然後站在站在兩人身後的,是個和賴通長得很像的瘦高男子。
「這就是那小子的父親?」
「嗯嗯」
這張相片貼在相簿的最後一頁,也許是有什麼意義所在,不過艾可杜恩還無從判斷。
突然,藥子浴袍口袋裡的行動電話響了起來。
「…·是賴通啊」
把杯子塞給艾可杜恩,藥子站了起來接聽電話。
「——餵?」
『是早瀨嗎?』
「啊,發生什麼了,都這麼晚了?」
『雖然有點晚了,不過畢竟你是個夜貓子,肯定還沒睡吧?』
一直以來聽慣了宮本賴通的語氣,還是一樣輕浮。不過,身為傾聽者的藥子自身的想法早已有所變化,她的臉上完全沒有露出笑容。
「…·什麼事?」
『現在要去一趟你家』
「還挺急啊」
『不是,比起那個時候不打招呼就跑到我家的你,我應該還挺講禮貌的』
「…·話這麼說就沒辦法拒絕了」
『對吧?實際上我已經在公寓樓下了。把入口打開三分鐘就到了』
「…·知道了」
藥子走到對講機旁打開了入口大門,把電話放在桌子上。
「艾可,把這稍微收拾收拾」
「遵命」
把浴袍的衣襟合上系好帶子的藥子,聽見玄關的門鈴聲後走出起居室。
艾可杜恩合上相簿,收拾好桌子上的餐具,藥子帶著宮本賴通回來了。和以往不修邊幅的穿著不同,今晚好好地把鬍子剃了,襯衫上繫著領帶。
反過來說,看見這種穿著,立刻就明白賴通來此不是為了說騷話的。當然藥子也應該曉得了。
在桌子旁和藥子相對而坐的賴通,省去前言開門見山的說。
「——聽說你和大路小妹之間發生了點事」
「是嗎…·宮本同學那聽的?」
「啊」
「也就是說,他是站在大路同學那一邊了唄?」
「不是來說誰跟誰一夥的事情」
「不過,兩個人不是今天一起和學校請假了嗎?」
藥子目光微斜,窺視著賴通的表情。
一旁的艾可杜恩一面準備咖啡一面遠遠看著這邊。
「我當然知道伊織請假的事情,不過大路小姐請假出乎我的意料。不過那些和你沒關係吧——我今晚到你這來,是為了確認你的真意」
「真意?」
「大路小姐對你各種質問,你完全沒有否認對吧
?也就是說她的推測全都中了嗎?」
「…··」
藥子默不出聲,艾可杜恩在兩人面前放下咖啡無聲地看著。藥子現在正想些什麼,就連一同生活數年的艾可杜恩也無從忖度。
賴通順手拿起湯勺在咖啡里攪了攪,小聲說道。
「…··你這傢伙,就這麼想要得到「書」嗎?就算抵達了「樂園」,你到底想實現什麼願望?」
「只要還活著,我覺著就沒有無欲無求的人類吧」
「那倒是,就連我也想只研究喜歡的東西過著悠閒的生活,這種庸俗的願望誰都會有——但是我沒有就算欺騙學生們也想要實現的那種願望」
賴通的這番話,有著相當強的諷刺意味。不過藥子利用教師的立場獲得學生的信任,又單方面背叛他們也是事實。
藥子靜靜地喝了口咖啡,小聲說道。
「賴通你這樣毫不隱瞞的把話都說出來,最初就打算開誠布公呢」
「差不多啦」
賴通正經的表情一下子因為苦笑崩開了,伸出手去取杯子。
「——嘛,誰都有各種各樣的願望,也會有不能對人說的願望。要是我處在你的立場,「書」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就算欺騙認識的人——也不能斷言沒這麼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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