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別離(2/2)
「——嘛,誰都有各種各樣的願望,也會有不能對人說的願望。要是我處在你的立場,「書」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就算欺騙認識的人——也不能斷言沒這麼想過」
「博愛主義者的賴通,沒想到會說出這種話」
「喂,別說了,博愛主義者什麼的…·你那種語氣,是在諷刺我女性關係時候用的吧」
「是這樣嗎?不過,你要是有這種願望的話,我也有點聽聽的意思」
「別岔開話題,我今晚是為了打聽所謂你的願望這種東西才來的」
知根知底的兩人,儘管看起來和平時的對話沒多大差別,不過兩人的視線時而相交,時而衝突,時而錯開。視線的動向中還有各種言語之外的意味蘊藏在內,這種事就連艾可杜恩都有所察覺。
藥子突然笑了起來。
「賴通你是不是已經想像到了?」
「是有幾個猜想啦,三個左右?以前開始你就是個無欲無求的傢伙,這樣的你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願望的話,能想到幾個但都無法確定」
「猜猜看怎麼樣?根據我的表情變化也許能判斷出什麼來呢?」
「你才不是那麼膚淺的女人吧。你可是想哭的時候也擺著一副撲克臉掩飾過去的女人」
這麼說著,賴通把手腕搭在一起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
「第一個就是——很常見的,也是最先想到的」
「什麼呢?」
「就是你母親的事情…··從伊織那裡聽說你也成為鞘之主的時候,我以為你戰鬥的目的鐵定是為了救母親」
「那倒也不是沒想過…··就結果而言,還是沒能趕上」
還沒迎來真正的夏天,藥子的母親就去世了。
那個時候的藥子,表現出的不是深深的哀傷,而是終於從什麼上迎來解放感,臉上浮現出的更像是放鬆的感覺。當然並不是說藥子對母親去世而感到重擔解脫的意思,是藥子母親從長年的痛苦中得到解放的安心感。至少艾可杜恩看來是這樣。
賴通話中混著嘆息開口道
「即使抵達「樂園」,只有死者復生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以前大路小姐遇到的吟遊詩人的老紳士是這麼說的,輪迴的軌跡是無法逆轉的」
「這我聽說過…·所以我也再也沒考慮過讓母親復活這件事」
「那是你現在期盼的是什麼?父親的死嗎?」
「這是第二個予想?」
「啊啊,你仇視你的親生父親吧,現在也憎恨著他」
「…·是呢,我不否定」
「不過,殺人要比喚醒死者壓倒性的簡單,現在的你有這種實力,沒有特意謀取「書」的必要」
「這也是事實…·那麼第三個予想呢?」
「我不想說」
將咖啡一口喝下,賴通站了起來。
「要是不對的話就算是為了遮羞,要是猜中了總覺得會變成讓我不舒服的話題…··還是不說清楚好了」
「那你是為什麼來這的,賴通?」
「都說了,是來確認你的真意的」
賴通伸手拿起掛在椅背的上衣,向後一甩搭在肩上笑了。
「——很遺憾,看起來你是認真的。作為伊織的保護者,不得不給出少和你接觸的建議吶」
「那還真是不錯」
藥子撥了撥長長的頭髮,也站了起來。
「——到了這種地步,我也有些後悔了。把宮本同學卷進來之前,強硬的讓他退場就好了。這樣的話,就不用和你說這種沉重的話題了」
「是麼…·真是比至今經歷過修羅場還要沉重的氣氛。和這比起來,還是一記耳光就完事的爭風吃醋更輕鬆」
正了正衣襟,賴通伸出了右手。
「…·要是最終你獲勝了,伊織和我忘記一切的話,那時候就該你邀請我了,面對面來上一杯」
「好啊,要是我敗給伊織同學忘記所有的話,那時候就該你委婉的邀請我了,前輩」
藥子和賴通的手在桌子上方握在一起。不能說是親友或者戀人,對很難說明關係的兩人來講,這也許是出生以來第一次握手。
不管怎麼說,從中學時代來往十年以上的兩人之間的別離,難免另人覺得過於淡薄。
賴通出門以後,艾可杜恩舔了舔乾澀不舒服的嘴唇,過了很久才張口
「…那個傢伙忘掉一切的話,克莉絲塔蓓兒,露緹琪雅和莉莉甌妮…·最少要收拾三個戰爭妖精。即便如此,很可能那傢伙也不會忘記」
「被賴通憎恨的話,我想也是沒有辦法」
「藥子大人有此等覺悟的話,在下也無需贅言」
「還有件事…·吶?」
「請問是?」
「宮本同學他們,是去了哪裡呢?」
在剛才賴通坐著的椅子上彎腰坐下,藥子向窗外的夜景望去。
簡直可以說是寫實,直到剛才還大吵大鬧的克莉絲和沉默寡言的莉莉甌妮,吃飽了飯以後就哈欠連天,趕緊讓她們去睡覺了。應該也有不習慣長途旅行的緣故吧。在紙拉門的對面,傳來了抱著被子睡在一起的少女們輕微的呼吸聲。
佐和也是,兩個小時前就進入自己的房間,打算去睡覺了。即使知道這就是老人的作息規律,伊織也實在沒辦法像那樣晚上十點前上床睡覺。
於是伊織從佐和鋪好被褥的房間溜了出去,沐浴著青色的星光,在走廊的陰影中坐下,又掏出父親的信讀了起來。
和寄給佐和的一樣,伊織收到的信也同樣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
伊織充分辨認出的內容就是,也許會把年幼的少女交託給他,直到自己返回日本都要保護好那個孩子,這個少女正是自己追求「妖精」本身——寫著類似這些的東西。
「真像是那個老爸會說的話」——伊織無奈地說
只顧著自己的研究,擔心年幼的伊織和叮囑不要忘記給母親掃墓這樣的事情一句也沒有提到。就是這些地方,讓伊織對父親煩躁進一步加深。
這時,靜靜打開拉門的常葉走了出來。
「——伊織學弟,還不睡嗎?」
提問的常葉身穿代替睡衣的浴衣。應該是穿慣了的原因,和不知不覺就把下擺弄亂的克莉絲不同,常葉穿著浴衣的姿態果然不一般。
「實在是太令人火大,想睡也睡不著」
苦笑著遞出信來,伊織嘆息不已。
「…·這看起來也是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呢」
「嗯,儘管沒法保證確實是老爸寫的,不過信的內容本身,寫了一些我那個自私的老爸自己的事情,這麼看來有可能是真貨」
「…·照你說的來看,你的父親是個稍微有些奇怪的人呢」
伊織判斷這應該是常葉選擇了詞彙進行的評價,本來直接出言貶低也無所謂的,不過從常葉的性格考慮大概不會吧。
突然伊織向常葉發問。
「…·話說回來,學姐的雙親是什麼樣的人?」
以前伊織去常葉家裡的時候,一次也沒有見到過她的家人。根據聽來的說法,雙親一直都很忙,特別是最近,幾乎沒時間回到那寬敞的住宅里。
常葉把信紙送還伊織,微微笑道。
「說的好聽點,父親是個熱愛工作的人而母親是個風雅的人吧。父親因為工作在日本坐飛機各地往來,母親是從事花道和茶道那方面的人,也是到處奔波。不過,我喜歡這樣的雙親,也以他們為榮,並沒有覺得特別寂寞喲。我還有奶奶和花山小姐在身邊」
「我的老爸如果也是那麼出色的大人就好了
呢」
同樣是不著家的親人,常葉的雙親和伊織的父親有著巨大的差別。常葉的雙親,就算距離很遠應該也在經常思念著獨生女兒,而伊織的父親只考慮自己的研究。從剛懂事的時候開始,伊織就很難抑制住自己對父親的焦躁和反抗心。
常葉取出行動電話,向伊織展示液晶畫面上雙親的圖像。
「雖然是我剛上高中部的時候照的,這就是我的雙親」
「誒…·怎麼說呢,就是給人那種感覺」
畫面中風度翩翩的中年紳士和穿著得體和服的清麗婦人站在一起,比現在頭髮略短一些的常葉站在旁邊。這麼想來,伊織從來沒有在櫻花盛開的季節和父親一起拍過相片的記憶。
「伊織學弟沒有和家人一起的照片嗎?」
「和這麼被我損的父親一起的拍照片之類的,我是不可能會帶在身上的吧」
「不過,沒有和母親的照片嗎?」
常葉用帶著幾分惡作劇的表情問道。伊織微微皺了皺眉,回了一趟克莉絲她們睡著的房間,返回以後掏出了手機。
「…·就是這個了」
行動電話畫面上顯示出的,是懷抱著還是嬰兒的伊織露出微笑的亡母的畫像。
「…·真是漂亮的人啊」
「承蒙誇獎」
雖然並不太多,在僅有的幾張母親的照片之中,伊織把這張畫像保存在手機里隨身攜帶的原因,是感覺這個時候的母親的笑顏最為燦爛。在伊織長大一些後,父親因為實地考察基本不著家,母親的容顏也因此蒙上了一層陰影。現在想來,這個時刻也許就是母親幸福的頂峰了吧。
常葉把伊織的行動電話遞了回來,又提了個問題。
「好像是四分之一混血來著?總覺得頭髮和皮膚的顏色有種透明感呢」
「我的母親嗎?曾祖母既然是混血,我的外婆應該才是四分之一混血。母親的話…·one-eighth?應該這麼叫嗎?」
「我想應該是吧——不過,果然伊織學弟有種戀母情結的感覺呢」
「稍等一下,為什麼這麼說啊」
伊織壓低聲音反問道。
「你看,有這麼漂亮的母親,有點戀母情結也是無可奈何的」
「完全不是!在說些什麼啊,突然間!?」
「是嗎?那就是單純的年上控?」
「年上什麼的——」
「總比被說喜歡年幼的要好吧」
「這倒是…·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確實比起被說成蘿莉控,說是喜歡年長的還比較正常一點,但無論如何被這麼下定論的話還是無法釋然。
「——既不是偏好年上也不是偏好年幼的話,你是喜歡同年的孩子嗎?」
「今天總是在奇怪的地方挑起話茬呢」
伊織從地板邊緣垂下雙腳,吐出一絲嘆息。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沒能和那些傢伙一樣度過平穩無事的高校生活,也沒有考慮那種事情的餘裕」
「是這樣嗎?即使在生死攸關的時候,一方面也有很多人在想著這種事。就身邊來說,牧島學妹就是這樣吧?」
「正好相反。被戀愛情感左右,以致不小心踏進了生死相搏的領域,只不過還沒有遭遇真正的生死危機罷了…·只有一度有過這種經驗,就會知道至今為止像這樣鬧著玩一樣是不行的」
「是麼?不僅僅是她,露緹琪雅也這樣不是麼?露緹琪雅在法國的時候儘管闖過無數修羅場,卻任然保持著對宮本學長的戀心喲」
「那傢伙沒有討論的價值,而且也不是人類」
「這說法有點狡猾吶」
常葉聳動意外有些單薄的肩膀笑了起來,伊織側目瞥了她一眼,想起常葉曾經也像個少女一樣悄悄懷抱著戀愛情感進行過戰鬥。為自己沒有說出不小心的失言感到安心,偷偷吐了口氣。
不知道有沒有看穿伊織心中所想,常葉也讓雙足從走廊外側垂下,雙手後撐仰望夜空。
「…仔細想想還是第一次呢」
「什麼?」
「雖然我們戰鬥的時候大部分都是在半夜,像這樣和你一起眺望普通的夜空不是第一次麼?」
「這麼說來還真是呢,很久沒有這麼放鬆了」
「就你的情況而言,也算是從忙碌的家事中被解放出來了」
「嘛,話說最近其實沒那麼忙了。因為叔父回來以後,家事變成由兩個人分擔了」
「是由兩位男性共同分擔嗎?克莉絲先不說,露緹琪雅還依舊什麼都不幹嗎?只洗自己的內衣?」
賴通回國之前,露緹琪雅做的勉強算是家務的只有清洗自己的內衣。總是被自己不喜歡的男性——也就是伊織看見自己的內衣還是無法接受。
但是,現在賴通回到宮本家以後,露緹琪雅連自己的內衣都不洗了。
說出這些情況以後,常葉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誒?難道說連這個都交給宮本學長了?」
「好像在巴黎同居的時候就這樣了」
「雖然說很有露緹琪雅的風格啦…··」
「就是不要臉罷了,那個傢伙」
「不過,我也沒有嘲笑別人的立場就是了」
「什麼意思?」
「因為,我也沒法說自己很擅長家事」
「我覺得沒關係就是了」
伊織的家事能力是由於必要而被迫學會的。也不是說現在世上的男性不需要學會做家務,只是說這個不是因為這種原因才需要學會的東西。
而常葉的情況,自家的家務事都交給女傭來做,著實沒有由自己來做的必要。如果家庭環境允許的話,那也無傷大雅,這是伊織一貫的主張。
「話是這麼說,也不可能一直都讓花山小姐來做…·就算是我,也總有一天會離開家獨立生活,那個時候不會料理也不會打掃的話還是很困擾的」
「離開自己家…··咦?學姐應該是獨生女吧?」
「這倒是,怎麼了?」
「那將來不是應該讓女婿來入贅嗎?」
「…··」
常葉目不轉睛地看著伊織的臉,突然大笑出聲拍著他的肩膀。
「討厭啦,伊織學弟。我不是在說結婚那種那麼遙遠的話題啦」
「咦?」
「你看,等到上大學的時候,看情況不是有可能自己一個人住嗎?是在說那個時候感到困擾的事情喲」
「啊啊…是這樣啊。我本來以為學姐鐵定是要讀本地直升的那種大學呢」
「嗯,我之前也認為這樣就好,總覺得雙親也是這麼期待著的——但是,最近我也想了很多」
不知何時,常葉把雙腳收了回來,雙手抱膝。像這樣彎著後背搖晃著身體的姿態,使得常葉看起來比平時更孩子氣。
「對世事一無所知,一次也沒有離開家就這麼長大成人的話會不會有些不妙,最近我常這麼想……當然,並沒想過自己一個人生活幾年就會很快開闊視野這麼天真的事,不過增長經驗也不是壞事。所以要是雙親允許的話,我打算配合進學嘗試獨自生活看看」
「莉莉甌妮要怎麼辦?」
「啊,對呀,那就兩個人一起生活——就讓我從嘗試著照顧那孩子起居生活開始」
「那可真是值得一看,我覺得莉莉甌妮要比克莉絲省心的多,就是準備食物會費點工夫」
「你也真是壞心眼呢」
常葉像要倚靠過來一樣,輕輕用肩頂了頂伊織。和平時的常葉不同,現出好像撒嬌一樣的態度。
「…··」
伊織撓了撓鼻尖,稍微冷靜下來嘗試思考。
要是在這裡的不是常葉而是牧島皋月的話,伊織是不會容許這種肢體接觸的吧。在覺察這種氛圍的當時,應該就會立刻避開皋月,不過在這之前,根本就不會坐的這麼親密。
伊織覺著這樣也好的原因,就在於對方是常葉。
在經歷有生命危險的狀況時候帶來的興奮感,經常會被人們誤認為是戀愛情感所帶來的興奮感。很少有和人親密接觸的伊織能夠理所當然地接受和常葉的親密氛圍,說白了應該就是吊橋效應造成的吧。
伊織堅信就是這個原因。
「…·怎麼了,伊織學弟?」
內心就像自我暗示一樣,腦海中吊橋效應幾個字循環往復,不知什麼時候突然不出聲的伊織,聽見常葉的聲音取回了意識。
「突然就不說話了,發生什麼了?」
「啊…·沒事」
微微側目,常葉的臉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伊織並沒有像自己以為的那麼冷靜。大腦一片空白,
突然間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看起來常葉也是一樣,仰望個子略高的伊織的少女臉龐在星光的照耀下,明顯突然變紅起來。
「啊…·」
常葉儘管好像要說些什麼,但還是沒能好好把話說出來。
「…·」
伊織和常葉無言地對視,伊織不知道常葉在思考什麼,反正伊織自己幾乎什麼都沒想。
回過神來的時候,兩個人的鼻尖已經撞到了一起。
「呃」
伊織不假思索地按住鼻子呻吟起來。
不知怎麼當時順勢就——只能說成是這樣了。至少伊織是這麼感覺的。所以是當時的氛圍就讓自己順勢想要親吻常葉。
對於自己三十秒前的行動,伊織心中是這麼說明的。
不過事情完美的搞砸了。
親吻的話明明和克莉絲有過無數次了,也從沒搞錯過間距——說好聽點也許是過於急切了,其實就是目測有誤,想要接吻鼻子卻撞到一起去了。
對這種初體驗感到難為情,悄悄看了看抬起頭的常葉。
「——」
常葉用指甲按了按鼻子,吃吃的笑了起來。
「這可…·不行啊,真是的」
小聲說話的常葉的側臉變得比之前更紅了,從浴衣可以窺見的部分也染上了紅暈。
「彼此都該說是不中用吧——吶?」
「哈…·」
「我自己明明都和莉莉甌妮有過好幾次了,到了關鍵時刻就掉鏈子了」
常葉這自嘲的台詞,說明她也有想要和伊織接吻的意思。
知道了並不是自己擅自得意忘形,伊織一下子放心了,下意識地跟著苦笑起來。
接著對話又中斷了,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果然就算想要再來一次,伊織匆忙間也還沒整理好思緒。
歸根結底,常葉對於今夜的事情到底是怎麼想的,伊織還沒有聽常葉親口說出來,搞不好還是伊織自己一頭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