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樹海之主(2/2)
到最後,派屈克並未恢復記憶,賴通隨口向外務省職員打聽,得知他回國將立刻再住院。
「——宮本同學,怎麼了?」
藥子看著畫冊詢問伊織,大概是察覺他停止動作。
「我忽然覺得,只有自己辛苦幹活很愚蠢。」
伊織相當直接揶揄藥子的怠惰時,美術準備室的門發出聲響開啟。
「打擾了……」
「不好意思,來晚了。」
有點戰戰兢兢的牧島皐月與態度堅毅的大路常葉行禮入內,她們也是美術社少數的掛名社員,令天被派來打掃準備室。
常葉脫下背心放在書包上,然後詢問藥子:
「——所以老師,我們該怎麼做?」
「呃~我想想……」
藥子有些愧疚闔上畫冊收進書櫃,並且露出苦笑。
「……宮本同學,由你指示。」
「啊?為什麼是我?」
「我想,你是我們之中最熟練做家事的人。」
「…………」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確實如此,藥子所有家事都不會做,只能全扔給艾可杜恩;常葉家裡有幫傭,不需要自己動手—畢月的母親是全職家庭主婦——相較於女性三人組,伊織做家事的經驗老道得多。
「……那麼,總之請把堆在這邊地上的美術書籍暫時都搬到美術室,不然會妨礙掃地。」
伊織拿塊布蓋住剛洗好的餐具,向藥子她們這麼說。
「好了,老師也一起。」
「啊?我也要?」
「是老師要我指示的。」
伊織封殺藥子頗為不滿的聲音,將眼鏡往上推。要是讓藥子負責確認美術書籍內容收回書櫃,大概花多少天都整理不完,這種容易分心的人,最適合做的工作就是粗活。
「用不著確定書的內容,請把像是一層膜覆蓋封面的灰塵處理一下,如果沒弄乾淨,放回書櫃也沒有意義——此外還有一件事。」
「宮本學弟,什麼事?」
「我想,應該有不少書是從圖書室借來沒還的書,請分開放,晚點得拿去還。」
「小事一件。」
戴上口罩,把美術書籍搬到美術室大講台上的常葉,環視四周之後詢問伊織:
「……不過這樣的話,會弄髒美術室地板吧?」
「有可能。」
「沒關係嗎?」
「因為我們要打掃的只有準備室啊?美術室就算扔著不管,也會有別班學生輪值打掃,所以無所謂吧?反正我們不是故意弄髒。」
「你出乎意料黑心呢。」
「我不記得說過自己是好人。」
老實說,伊織覺得自己即使是社員,也沒道理幫忙打掃這間準備室,不太大的室內被美術書籍與胸像塞成混沌空間,基本上是因為藥子懶得把東西放回原位,所以如果要整理,照理來說應該由藥子一個人整理。
伊織是讓步到極限才前來幫忙——畢竟好幾次受蕊子搭救——所以作風稍微強硬應該也能被原諒,這是伊織的主張。
「——伊織同學,好多都是圖書室的書。」
「具體來說有多少?」
「記得江戶時代有種拷問叫做『石抱』?多到可以用來做這種事,有些書還貼著『禁止外借』的標籤。」
皐月的報告,就某方面形容得易於想像。聽到這個報告的伊織筆直盯著藥子,她正拿著掃把打掃一
下子變得空曠的地面。
「老師。」
「嗯?」
「請不要假裝不知情,自己拿去還。」
「我去還?」
「借書的人負責還書,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而且不只是遺書,應該還得向圖書管理員低頭道歉吧?還是你想叫我們代為道歉?」
伊織的中肯論點,使得藥子搔了搔腦袋嘆息。
「沒辦法了——牧島同學,方便幫我搬書嗎?」
「咦?啊……好的。」
聽到藥子委託的皐月,在門口看了伊織一眼,立刻以僵硬動作點頭。
「——牧島,要好好監視老師,別讓她中途逃走或偷懶啊?」
「唔,嗯。」
「我真不受信賴。」
藥子與皐月分工抱起美術書籍,走出美術室。
「——這種粗活由我來做比較好吧?」
撣掉美術書籍灰塵的常葉,不是在詢問伊織,而是逕自低語。
「這樣的話,不就變成學姊與老師一起去?」
「……是的,這樣有什麼問題?」
「不會覺得不自在嗎?老師肯定也會這麼認為。」
以抹布擦拭清空書櫃的伊織輕聲一笑。
「我在想,學姊與老師在本質上不合,如果只有你們兩人共同行動,甚至聊不出像樣的話題吧?」
「不是完全沒話題,比方說——成績或出路之類的。」
「這是師生之間的平凡話題,就像是電車上相鄰而坐的老先生聊天氣一樣無礙。」
「是啊,至少有這種話題。」
常葉不太相信以鞘之主身分並肩作戰的藥子,藥子應該也已經察覺常葉這種想法,所以伊織不想讓這兩人搭檔。
他不想和皐月獨處,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看來,你和牧島學妹相處得還算順利。」
「真的只是無礙的程度。」
「聽起來怎麼像是不太甘願?」
「那當然……學姊能想像我們多麼難相處吧?」
「還好。」
伊織將書櫃擦乾淨之後,常葉把她在美術室除掉灰塵的美術書籍依序擺上,伊織完全無法理解,明明只是把抽出書架的書放回原位,為什麼那個女老師做不到如此單純的事情。
「不擅長做家事的我,沒立場這麼說。」
常葉苦笑回應伊織質疑的細語。
「——但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一板一眼。」
「是嗎?」
「我想,應該和宮本學長很像吧?」
「形容成相像卻讓我這麼不高興的人還真難找。」
伊織在流理台清洗抹布,做一個深呼吸。
不經意看向窗簾縫隙,外頭的天空比剛才陰暗許多,天黑的速度顯示秋天腳步近了。
※
這天傍晚,一名金髮美女來到文學系辦公大樓,只詢問「宮本教授的研究室在哪裡?」這句話,她日文說得很流利,卻不想講大多,問完就戴上墨鏡隨意環視四周。
剛好在櫃檯輪值的片山茉莉,即使被女性暗藏魄力的美貌震懾,還是告知宮本賴通研究室的位置,這名美女的日文聽說能力都很完美,不擅長所有外語的茉莉堪稱運氣很好。
美女留下清脆的高跟鞋腳步聲離去,茉莉目送她的背影輕嘆口氣。
而且立刻回想起來,她之前也過過類似的狀況。
記得當時來訪的,是從愛爾蘭來到日本的青年與同家系的美女,他說曾在這裡任職的宮本康賴是爺爺的好友而來訪,茉莉告知當事人已經不在這裡,青年就直接離開。
茉莉不曉得後來怎麼樣,但那兩人莫名令她印象深刻,至今也清楚記得。
「……咦?」
然後茉莉再度想到一件事。
對方詢問宮本教授的研究室,所以她幾乎反射性地告知賴通的研究室——這所大學的文學系,現在只有一位講師姓宮本——但這名美女想找的究竟是賴通,還是下落不明的哥哥康賴?
不過茉莉立刻不去煩惱這件事,無論美女想找誰,讓她和賴通見面就不成問題,即使她是來找康賴,還是由賴通說明康賴失蹤也比較好。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人的異性關係還是這麼顯眼。」
回到文書工作崗位的茉莉,想起學姊好友宮本賴通的臉,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不久之前才有那麼漂亮的少女找上門,今天又有金髮美女造訪,早瀨學姊和那種人交往真辛苦——」
不知何時,美女周圍的空氣變了。
窗外晴朗無雲煞有秋意的藍天染上紅與黑,灰色雲層開始繚繞。
「女士。」
美女——LaBelleDameSansMerci斜後方的黑西裝英俊青年,不在意周圍耳目搭話。
「——附近有兩個戰爭妖精。」
「鞘之主呢?」
「似乎不在。」
回答菈·貝露的是和剛才的英俊青年並肩前進,容貌如出一轍的年輕人,左邊是約翰,右邊是濟慈——兩人是服侍菈·貝露的忠僕。
「那就別管了……沒有鞘之主的戰爭妖精無法進入這裡。」
菈·貝露帶著兩名俊美男性,以階梯代替不會動的電梯走到四樓,站茌漫長走廊末端的門前,抬頭看向上方所掛的門牌。
「————」
門牌寫著「宮本研究室」五個字,菈·貝露看一眼就默默退後一步,濟慈取而代之走向前,握住門把隨手轉動就推開門。
「真狹窄。」
兩側牆壁都擺放書櫃,使得室內看起來更加擁擠,薟·貝露環視之後不滿哼聲。
「……不過,找起來比較輕鬆。」
約翰與濟慈聽到她的細語就展開行動。
塞進書櫃的大部分是愛爾蘭或英國的民俗學書籍,或是技術卡爾特文明的研究書籍,其中也有法文或日文寫成的書。
菈·貝露坐在室內中央的樸素沙發,對兩人下達指示。
「別管那邊像是能當枕頭的厚書……尋找能查出宮本伊織父親蹤跡的東西,信或是便條紙之類的都行。」
「是。」
菈·貝露將勞動工作交給約翰他們,靠在沙發靜靜深呼吸。
放眼窗外是陰鬱黃昏的天空,菈·貝露凝視這幅光景,以手指纏卷自己金色的長髮。
約翰與濟慈在菈·貝露面前的矮桌,逐漸堆疊老舊的筆記本、手冊或是密麻註解的書籍,菈·貝露心不在焉審視筆記本上的文字低語。
「宮本賴通——?」
「似乎是宮本伊織的叔父。」
「女士。」
調查辦公桌面的約翰,拿著桌立相框走向菈·貝露。
「——請看,裡頭的少年似乎就是宮本賴通。」
「…………」
照片裡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年,以及看來二十五歲左右的男性,似乎是高中入學典禮。
菈·貝露專注審視照片,忽然蹙眉。
「年紀較大的這個人——」
「您認識?」
菈·貝露聽到約翰的詢問,默默翻過相框放在桌上,改為拿起堆在一旁的筆記本翻閱。
濟慈檢查成疊的信與明信片,嘆出一口氣說:
「宮本康賴這個人,似乎每年都會從所在地寄風景明信片給弟弟一兩次,不過上頭寫的內容都很平凡,很難藉此查出詳細的行蹤。」
「聽說學者特別容易出怪人。」
菈·貝露從眼前小山挑出手寫簞記本依序檢視,在抽出第五本筆記本時,察覺其中有個不自然的隆起。
是一張四摺的歐洲地圖,範圍包含愛爾蘭、英國到法國,使用多年導致摺痕處已經磨損。
菈·貝露打開地圖眺望,審視地圖各處的註記,好幾座城市被打圈,各城市以直線相連。
「敦克爾克、南安普敦、布里斯托、都柏林、倫敦德里,以及——聖基達……?」
薟·貝露反覆推敲這些地名之後起身。
「女士?」
「……走吧。」
「可以了?」
「無論如何,這裡應該沒有進一步的線索了……反正已經確認宮本伊織父親的長相——」
「那麼……?」
「按照預定前往愛爾蘭吧。」
「是。」
菈·貝露離開研究室之後,約翰與濟慈也扔下翻得凌亂的書櫃與辦公桌,陪同來到走廊。
「女士。」
「怎麼了?」
「……到頭來,尋找宮本康賴有什麼
意義?」
「難道『書』至今依然在這個人手上——?」
「是這樣的話,就某方面來說——」
蒞·貝露說到一半,立刻搖頭把話語吞回去。
「……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不要刻意追問。」
「恕屬下失禮。」
兩名如出一轍的英俊男性深深鞠躬致意時,籠罩他們三人的世界顏色再度改變,染成陰鬱紅黑色的天空恢復為美麗的晚霞,不遠處沉入灰色的景色,也逐漸取回原本的色彩。
同一時間,三人後方傳來粗魯開門的聲音,無數的腳步聲追了過來。
「————」
菠·貝露在階梯轉角處停步,轉身仰望階梯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