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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2.豹人和少女(2/2)

目錄

「她以血鬥士的身分獲得自由,跟那個女孩和平生活,這樣的未來是不可能存在的吧?」

「不存在。」

我如此斷言。

「就我們聽到的事實來看,伊芙的所有者子安公爵就是個人渣。她根本不可能會有光明的未來。真正的人渣對善人而言,除了毒什麼也不是。」

我很清楚人渣的毒性。

「真正的人渣會把善人吃得死死的,連骨頭都啃個精光,不留殘骸……一直到完全沒有利用價值為止。」

所以叔叔跟自己的兄長──也就是我的父親斷絕了關係。

即便如此,父親還是把我推給了已經絕交的叔叔。

因為他知道以叔叔的個性,不可能棄可憐孩子於不顧。

瑟拉絲臉上出現一絲不安。

「難道不會有幸福的結局嗎?」

「不會。」

我無法相信我視為人渣的對象,我也不會抱著希望去觀望這件事。

「只要伊芙•史畢德是耿直的善人,就不會有幸福的結局。沒錯──」

只要某個帶著毒的人,毫無節制地以毒侵蝕現在的伊芙,她就不會得到幸福。

隨著時間經過,來往的人也逐漸變少了。

「──她會來吧?」

「誰知道……我也沒把握。」

伊芙的人性、把她卷進風波的那些人、伊芙身處的環境。

以及,我們的態度……

「我打算盡最大的努力。」

剩下的就看誰最先勝出。

我一路走來,都在下賭注。

不管是在廢棄遺蹟跟噬魂魔的對戰,還是面對屍人時亦然。

既不是絕對,也沒有把握。

所以這回一樣是場賭注。

是輸還是贏?天秤會往哪邊倒?

「不過──」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

「如果沒有勝算,我就不會特地在這裡等了。」

我們望著點點燈光逐漸滅去的街道,等待那個時刻到來。

◇【伊芙•史畢德】◇

伊芙•史畢德回到血斗場。

門前停著曾經看過的馬車──是傭兵公會分部長的所有物。

還有子安公爵的馬車。

明天的血斗對營運負責人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一戰。他們是來事前開會嗎?

「…………」

她穿過門,進入血斗場。

血斗場旁邊設有居住區。原則上,血鬥士們就住在這裡。

既不用花錢,還提供餐食。跟奴隸的待遇有所區別。

但是另一方面,他們面對的是不知道明天會如何的命運。血鬥士用性命搏取衣食住宿。

伊芙穿越走廊回到自己房間,進到房間後,躺在寢具上。

(……我內心的激昂無法平息。)

不是因為明天將是最後的一場血斗。

原因她很清楚。都是因為那個自稱哈提的男人所說的話。

那個恢復自由身,卻在翌日被殺死的血鬥士故事。

那個為了贖回心上人而戰的男人。

(跟我好像……死掉的血鬥士,愛慕的人……)

這全部都是子安公爵為了搶走那個女人才設下的局嗎?

小小的疑惑一經點燃,便燃燒得愈來愈猛烈。

(那傢伙不時會談到她。)

『我也很期待那孩子的成長喔!』『哎呀,未來會如何真教人期待!』『可是,那孩子只跟你親近,這件事還真讓人介意。』『現在還沒事。不過,那孩子總有一天會獨立然後離開你的。』『為了加強對我的信任,就由你幫忙開口說說好嗎?』

以前她並沒特別多想。

(不過……)

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有什麼卡在心底。伊芙閉上眼,想將疑惑拋諸腦後。

不要被迷惑了……這肯定是那個男的為了打聽魔女情報所設下的騙術……)

那個自稱哈提的男人,是不可思議的人。

他的言談舉止稱不上恭敬有禮,言行也是公爵比較有禮貌。

(明明是這樣,不知為何,那個自稱哈提的男人卻感覺比較誠懇……)

她的心裡突然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我真蠢。)

公爵從以前到現在,不是一直信守著承諾嗎?

更何況自己對公爵做出莫多貢獻,讓他獲得了龐大的利益。

(我對我的擁有者充分地盡足了義務。他應該也相當滿意才對。不用說,看在我一直以來的貢獻,他也會有相對的慈悲心……)

『你說出口的話,難道不是講給你自己聽的嗎?』

哈提的問題。

在對話之中,自己說出口的話起了一點變化。而伊芙也察覺了。

子安公爵跟傭兵公會。

自己在一開始將那兩者掛在嘴邊,認定他們是自己信任的對象。

可是,她在途中用了別的話語替代。

(對……等我發現時,已經用了「血斗的世界」來替代他們。我不再用子安公爵跟傭兵公會……)

伊芙轉身側躺。

(在內心深處,我並不相信公爵或者傭兵公會──是這樣的嗎?)

她無法抑制內心澎湃的情緒。而且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那樣的情緒逐漸擴大。

(我想跟那孩子過安穩的生活……這難道是奢侈的願望嗎?)

夢裡出現的幸福未來。

(兩個人寧靜祥和的生活……我已經不想繼續進行血鬥了……)

為了討觀眾歡心的戰鬥,供人觀看的戰鬥。

愈是殘忍的虐殺,觀眾愈是興奮。

雖然相較之下能得到許多賞金,但戰士的驕傲在那裡蕩然無存。

(我之所以能夠堅持戰鬥到現在,全因為有那孩子的存在。)

若非如此,她早在以前就自殺了吧?

身為一名豹人戰士的驕傲已經消失殆盡。

就算變成丑角戰士也無妨。懷著這樣的覺悟,然後持續奮戰。

(但若公爵的目標是那孩子──)

身體開始覺得不舒服,毫無睡意。

原因是什麼,她自己很清楚。

(……我想要消除心中的疑問。)

伊芙從床上起身,走出房間。

伊芙站在血斗場二樓走廊。

二樓有子安公爵的私人房間。

房間前站了個男人。

他是私人軍隊隊長科斯特洛,子安公爵的心腹,是個給人鋼鐵般印象的男人。

據聞他已經殺掉許多違抗公爵的人。

同時也是市民希望,作為最後一個跟伊芙血斗的對象之一。

也就是說,他是一名身手不凡的戰士。

感覺不到周遭有其他人,但伊芙因為科斯特洛駐守而無法靠近房門。

伊芙隱身躲在走廊的角落,如果待在這裡,科斯特洛看不到。

雖然離公爵的房間有點距離,但要聽到房內的對話不成問題。

豹人的聽力比人類優異。即使有些距離,只要專注,就能聽到房間內的對話。

拜這對耳朵所賜,她更容易感知到人類的存在。

被哈提尾隨也是因為聽力靈敏而察覺的。

(不過,對方好像也知道自己被我發現了。)

伊芙自問。

自己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

因為她想確認是否真的可以相信公爵跟公會。

一開始,她是想進入公爵房間直接確認。

我明天贏了就能成為自由之身嗎?

雖然想這樣詢問──可是她沒這樣做,因為感覺自己不會聽到真話。

(也就是說……我已經對他跟傭兵公會起疑了……)

伊芙驚訝於自己的心理狀態,將專注力集中在耳朵上。

可以聽到室內的對話了。

伊芙暫時聽著對話。

沒有特別奇怪的內容,聽起來幾乎全是明天的最終確認事項。

明天的對手似乎很強,但那也不成問題。

營運方理所當然會準備強力的對戰敵手。

(呼……)

感覺就像是堵在心中的鬱悶一解而空,他們並不存在卑劣的企圖。

正當伊芙鬆了一口氣,準備離開的時候。

「話說回來──伊芙•史畢德會照預定死掉,對吧?」

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當然。按照慣例,我們會在她上場血斗前,讓她喝下預定的麻藥。」

面對分部長的提問,公爵如此回答。

「呵呵呵,舉行『祭祀之酒』作為最終血斗前的儀式……真是個好提案。」

祭祀之酒。

只有在最後血斗之前才會飮用的儀式之酒。

喝酒後一旦劇烈運動,思考就會遲鈍。

最後的血斗容易丟失性命,也有人說原因是出於酒力的影響。

可是舉行的儀式是固定的,她無法拒絕。

如果只是那點酒並不成問題。

伊芙原本有這樣的自信──但,那並不只是酒。

(原來裡面混了藥。)

她全身寒毛豎起。

「微量的麻藥是重點所在。因為太強效的麻藥,會讓觀眾發現異狀。」

「觀眾想看的是沒有加工、純粹的互相廝殺……要是被發現我們動了手腳,大把鈔票就進不了口袋了。哎呀呀,有點小錢的市民也很麻煩啊。」

「伊芙不想繼續當血鬥士了嗎?」

「雖然我勸過她……但她想金盆洗手而拒絕我了。說自己不想繼續這樣打鬥,講了一堆讓人聽不下去的爛理由。開什麼玩笑!」

「太可惜了。能夠讓觀眾那樣亢奮的血鬥士,也沒幾個人。」

「她不光是很強,還能用不把對手看在眼裡的戰法輕鬆地完成戰鬥。不過我可能太寵她了。唉……好不容易準備了讓她那種骯髒的假人類可以發光發熱的舞台,我哪知道她會如此忘恩負義……」

「說到底,野獸就是野獸。」

「不過,正因為是野獸,就有適合野獸的利用方法。」

「喔喔?你有什麼妙計嗎?」

「剝下上半身的獸皮,然後讓明天血斗的勝利者披上身,當作裝飾品。」

「喔喔,太棒了!用『殺豹人』宣傳那傢伙對吧!?」

「然後在下一場血斗前,提供伊芙的肉讓他食用,當作大會宣傳活動。絕對可以炒熱氣氛。」

「吃下最強者的肉,然後成為下一個最強者是吧!哎呀,這點子實在太棒了!觀眾一定會很愛這種演出!真不愧是公爵大人!令人由衷敬佩!」

「這麼一來,就能拱出下一個人氣巨星。所以就算伊芙不在,血斗場也能安泰穩當。」

「不過……要是伊芙在明天的血斗中獲勝了呢?」

「嗯?不管怎樣,我們都會殺掉她喔?那東西要是活著在王都或是其他地方亂晃,大家看到了會怎麼想?只要看到伊芙,就會想著『最強的血鬥士明明還在啊』,而產生遺憾的感覺吧?」

「嗯……會覺得『沒有伊芙•史畢德的血斗場好像少了什麼』。」

「正是如此。但要是她死了,客人心裡便會覺得舒坦了吧,然後就能將焦點集中在其他巨星身上。要是那東西還活著,就會阻礙我們的生意。」

「還是您有遠見。但是,要殺死那東西有那麼容易嗎?」

「不用擔心。我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真不愧是子安公爵。可是,我想您也知道的……伊芙想為那個原本是奴隸的女孩贖身一事──」

伊芙豎起了耳朵。

「你是說白足亭的黑暗精靈?」

分部長話還沒說完,公爵就先發了話。

「沒錯。多虧了那個少女,伊芙才比我們預計中當了更久的血鬥士。如何啊?您是否心懷慈悲地讓那少女恢復自由之身?」

「哈哈哈,事實上那女孩將會由我接收。」

「喔?您果然連同情心也──」

「雖然她現在只是個還沒長大的臭丫頭,不過以後會變成美人。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要得到美麗的黑暗精靈了。呵呵呵……到手後,我打算親自用心好好調教。」

「之、之前因為一直有伊芙在的關係,所以您沒有辦法出手,是嗎?」

「是有所顧忌。話雖如此,比起活得不像一個

人,讓我這樣的貴族馴養,應該才是那丫頭真正的願望吧!等玩膩了再把她賣給妓院就行了……雖然比不上精靈,不過黑暗精靈也很珍貴。一定會吸引不少客人吧!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可、可是您跟伊芙也一起共度了這些時間,難道心裡就沒有任何的情分嗎?」

「唉呀?分部長說這什麼奇怪的話呀?」

「?」

「面對不如人類的野獸,我哪會抱有什麼情分啊?」

「────」

伊芙很想現在立刻沖入房間把他殺了。

同時,她對於自己一直以來愚昧地未能看清公爵的真面目而感到恥辱。

(原來他竟邪惡至此。)

伊芙拚命忍住心中的怒氣。

門前有科斯特洛守著。他的強大程度是未知數。要是一不留意,一切就玩完了。

要是花費太多時間,其他的私人士兵就會出現,自己說不定寡不敵眾,就會被殺掉。

「…………」

如果只是自己的性命倒無所謂。

(但如果我現在死掉,那孩子會變得如何……?)

白足亭的女主人感覺並不喜歡麗茲。

不能一直放她一個人在那裡。

(如果我不救她出來,那孩子沒有未來。)

伊芙忍住殺意,離開現場。

她小心地不發出任何聲響回到一樓。在回自己房間途中──

「哎呀哎呀,我還以為是誰,這不是伊芙•史畢德大人嗎?」

叫住自己的是一名罩著風衣的男人。細長的雙眼令人印象深刻。

(這個男的是何時……?他是誰?)

自己完全沒有察覺他的出現。

「明天的血斗,真令人期待。」

「……是啊。」

伊芙僅如此簡單回答。就在她正要離開現場時──

「原來您在這裡啊,慕亞齊大人。」

一名穿著披風的男人趕了過來。

伊芙轉過頭看去,被叫住的就是細長雙眼的男人。

「出了點事。」

「什麼事呢?」

「剛剛有一群喝過頭的醉漢,趁著酒瘋襲擊我們的同伴──」

(慕亞齊?所以,那個男人是帶領著亞信特的人嗎……)

可是她現在沒有閒工夫跟亞信特扯在一起。

(我得快點才行。)

回到自己的房間,伊芙開始收拾起行李。

(結果……)

『我很瞭解人渣的想法。』

(──果然就像那個人說的一樣嗎?)

伊芙安靜地穿越血斗場。

她為了不被人注意,低調隱身地移動。

沒辦法帶走大部分自己所賺的金錢。

絕大多數的錢,都要在她恢復自由之身時才能拿到。

(沒辦法。)

她避開大馬路進入小巷子。

伊芙迴避人多的地點,並走出了小巷子。

(或許是我自己摀住了耳朵……)

自己過去都在逃避。逃避現實──逃避那個男人的話。

(我希望能夠實現和平地靜靜生活的夢想。)

感覺只差一點點就能到手。

她心裡相信,只差一步就能走到。

以為只要到了明天,就能結束一切,並抓住夢想。

這樣的人生早讓她精疲力盡。她只想快點解脫、變得輕鬆。

想要飛向輕鬆的未來。

(但我的內心深處早已知道……)

現實並不美好。而且──

(或許我是拿那孩子當藉口,我想救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想獲得救贖的人,根本是自己才對。

(我──)

她揮去雜念。

(不……)

不管怎樣,這樣下去,那孩子會變得不幸。

首先要做的,就是從公爵的魔掌中救出那孩子。

「無聊的自怨自艾等那之後再說。」

她已經到達看得見大門的地方,目的地白足亭位於王都的角落。

那裡是人們進城門前,中途暫時停靠的地點,伊芙觀察著周圍的狀況。

(我想在去找那孩子前,先確認一下……)

沒看到那兩個人。

(他們已經走了嗎?)

背後有腳步聲。

(不……不對。)

有兩個人的氣息。

伊芙手握住劍,慢慢地向後轉身。

「比料想的還早到啊。」

從漆黑之中走出一道人影。

是那個男人──哈提。

「你會來這裡,就表示──」

「啊,就像你說的那樣。」

「嗯,沒有比親眼親耳所得知的『現實』還要有說服力了……」

我相信伊芙會來。他用這種語氣說。

她將手從劍柄上挪開。

「之前懷疑你,很抱歉。」

「沒關係。就像你講的,一般來說,要相信才剛見面的人說的話,是不太可能。」

「…………」

「那,你會把對你很重要的那個女孩帶來嗎?」

他的背後是那位女劍士。

伊芙看向白足亭的方位。

「……當然。我不可能放那孩子一個人在這裡。」

「也就是說,你會直接跟我們一起去魔群帶。對嗎?」

「可以跟那孩子兩人安穩過生活的地點……如今對我們而言,就只剩魔女居住地了……」

她已經沒有任何將那女孩寄放在他處的想法。

(在這個世界……要那孩子獨自活著,未免太殘酷了……)

伊芙下定了決心。

她要帶那孩子到魔群帶的魔女那裡去。

沒錯,就算是拿命來換。

「我會告訴你們魔女的住處,但是有附帶條件。」

「呵呵,就這樣決定了。那麼就──」

哈提重新走向白足亭的方向,並露出邪惡的微笑。

「去帶人,對吧?」

◇【白足亭的少女】◇

「喂,麗茲,你在幹嘛!別呆站在那裡不動,快點端走啊!」

麗茲貝德乖乖地點了點頭,接著說出道歉的話。

「對、不起。」

她並沒有呆站在原地不動。

而是正在收拾吃飽飯離開的客人桌上的餐具。

但是她不能反駁,因為她知道一旦回嘴會有什麼下場。

「讓您、久等了。」

「太慢了!算我半價!給我道歉!」

「造成、您的麻煩,真對不起。」

白足亭的客人很沒水準──伊芙之前就這麼說過。

「麗茲!你又在發呆了嗎?別太過分喔!你以為你的床跟飯都是誰替你準備的!喂,不要閉嘴不說話!給我回答!」

「……是。」

「你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嗎!給我道歉!」

「對、不起。」

「你該道歉的不只客人,還有我!快點!」

「對不起,老闆娘。」

「啊,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別再發呆了!接下來把這個端過去!」

「……是。」

老闆娘指向客人的位子。

「快點端過去啦啊啊啊啊啊啊!」

今天她也在咒罵聲中做著工作。

不要緊。等到明天,伊芙就會來接我走了。

伊芙這麼告訴過我。

她說:你要忍耐到我來接你。

她說一定會救我離開這裡。

伊芙不會撒謊。正因如此,她才能夠努力撐到今天。

對麗茲貝德而言,伊芙的存在是她唯一的希望。

(姊姊……)

麗茲握緊伊芙給她的木雕首飾。

待在這裡太痛苦了。但是,她不想給伊芙添麻煩。

她知道伊芙也很辛苦。

伊芙多年來一直以血鬥士的身分賭上性命戰鬥──就只是為了這樣的自己。

伊芙比她辛苦好幾倍。

所以──自己也該挺身而戰。

我必須變得更強。像伊芙一樣,連喪氣話都不說出口。

麗茲貝德洗完餐具,瀝乾水分──

「你還在洗東西!?慢吞吞的!你們這些黑暗精靈真是沒用耶~!開什麼玩笑!」

因為自己是

個沒用的人。是個不成材的人。

她來到這裡之後,便切身體會了。

不管做什麼,都會被人嫌慢吞吞、被人罵笨拙。

她從沒得到過稱讚。但是──

(不可以氣緩!)

她想起了伊芙的話。

『我們兩個一起奮戰,一起贏取自由。』

(我們正在一起奮戰。我也不能輸……不可以認輸!)

男客人的心情轉為愉悅,現在店裡的客人只剩那名男子了。

「咕嚕、咕嚕……哇哈哈!真是的!不喝酒根本無法幹活!」

「嘖,你到底要坐到什麼時候?店已經要打烊了。喝完那杯,你就回去吧。」

「我知道啦!」

眼神迷濛的男客人看著麗茲貝德,以黏稠的視線緊盯著她。

「不過,這女孩跟剛來到這家店的時候比起來,多了幾分姿色嘛?嘿嘿……比起在店裡幫忙,應該還有更適合她的事情吧?我覺得會比在這種髒兮兮的小店當下人更容易賺錢喔……?」

「啊啊!?你開什麼玩笑!」

老闆娘朝男客怒吼:

「我已經跟某位大人約定好了,對方將來會把這女孩接回去。我一開始就是為了把她交給那位大人才收留她的。所以你可不准對她出手喔?如果交給那位的時候,她不是處子之身,我會沒命……她絕對不能有任何瑕疵。所以你看,她身上連一塊瘀青也沒有吧?」

老闆娘絕對不會使用暴力,導致她身上留下傷痕或瘀青。

「嘿嘿,是哪裡的貴族看上她了?真令人羨慕呢!嘻嘻,可惜啊、可惜!」

要帶走麗茲貝德的對象。

(她一定是在說姊姊。)

「不過,讓她變成一個男人專屬的東西,實在太可惜了,你說是不是?」

麗茲貝德心想──姊姊又不是男人。

此時,男客突然抓住她的手。麗茲貝德連忙甩開他。

麗茲貝德環抱著胸口逃離客人,手上冒出雞皮疙瘩。

「喂,我不是跟你說不準對她出手嗎!?真是的,我們店的客人很沒水準耶。」

「嘿嘿嘿,抱歉抱歉。」

「你也一樣,麗茲!?還是個黃毛丫頭就勾引客人……仗著自己年輕又怎樣!?你是故意找我麻煩嗎!?你瞧不起我嗎!?」

「對、不起。」

男客打了一個嗝。

「不過這丫頭還真是死板,都不會對人撒嬌呢……既不會笑也不會哭。她真的有七情六慾嗎?她這樣子,要替她贖身的大老爺也會覺得無聊吧?」

「啊哈哈哈!不過,我跟你說!別看這丫頭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其實她只是在逞強罷了!不過她啊,是贏不過我的……不信你看~?」

老闆娘激動地捲起袖子。

「看我的!」

啪!

她狠狠地朝麗茲貝德後腦勺打了一巴掌。

「喝啊!喝啊!喝啊!」

她不斷狠擊麗茲的後腦勺,動作非常熟稔。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嘿!我看你可以忍到什麼時候~!?」

老闆娘不停拍打麗茲的頭。

連續打了十幾次之後──

「……嗚嗚。」

麗茲貝德眼角泛出淚水。接著是隱隱的嗚咽。

麗茲貝德緊閉著嘴角想要忍耐。

但是嗚咽卻停不下來。

「嗚嗚……嗚嗚……嗚嗚……」

「嘿嘿……你看到了沒?她看起來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其實這樣很~有效喔。嗯,這也是我管教她的一環啦。」

「呃……我知道了……但是你剛剛那樣打她,她是不是有點太可憐了?」

男客的笑容變得僵硬。

麗茲貝德拭去淚水,調整呼吸。

(不能輸!)

即使只有精神部分,我也必須變得更堅強──像伊芙一樣。

「她可憐什麼?哈!可憐的是我好嗎!明明這麼努力了,卻從來沒有碰上過一點好事!我對這丫頭髮泄這些日子以來累積的情緒,有哪裡不對!?──對了,你是怎樣!?才哭個一兩聲馬~上就停了!嘿嘿,不過我知道你最害怕的東西是什麼喔!?」

老闆娘將臉湊近麗茲貝德的耳朵,發出吸氣的聲音。

下個瞬間。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老闆娘大聲吼叫。

在耳邊不斷發出充滿壓迫感,且深具恫嚇性的大叫。

麗茲非常懼怕吼叫。

她雙腳一縮,忍不住當場蹲了下來,環抱著頭,緊閉雙眼。

麗茲想摀住雙耳,老闆娘卻用力揪住她的耳朵,所以她無法摀住。

「嗚……嗚嗚……」

眼角又滲出淚水。

(姊姊,對不起,我太脆弱了……)

「我、我先回去了……不過,該怎麼說呢,你、你別太過分喔……?」

男客不自在地從位子上站起身來。

店門關上,男客已經離開了店內。

但老闆娘的大吼大叫仍然未停止,這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姊、姊……)

「你要是敢太得意忘形,我就殺了你,臭丫頭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呼嗚……姊姊……」

砰!

店門傳來了打開的聲音。

老闆娘停止大聲吼叫。是剛剛的客人回來了嗎?

「你、你是──」

腳步聲逐漸接近。

「嗚呀啊!?」

老闆娘發出混濁的哀號。

接著傳來人被用力毆打、撞擊桌子的聲音。

麗茲貝德睜開眼睛──

(咦?這股味道……)

「我沒聽過你會做到這種程度。」

並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她面前站著擁有豹臉的「姊姊」。

「姊、姊……?」

因為麗茲聽說明天有一場重要的血斗,所以她以為姊姊今天不會來了。

伊芙快速地靠近老闆娘。

「咿咿咿!」

老闆娘跌坐在地,伸手制止她。

「你、你幹嘛!?你明天不是要參加最後的血斗嗎!?再不趕快回去──」

咚喀!

「嗚呃啊!?」

伊芙踹飛了老闆娘。

「小心我跟公爵大人告狀喔!你做這種事,別想平安脫身──」

「全都結束了。」

這是伊芙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恐怖嗓音。

「我會直接帶走這孩子。至於你──」

「嗚咿啊啊啊!饒了我吧~!」

老闆娘跪在地上,呈現祈禱的姿勢。

「我只是奉子安公爵的命令,嚴格指導她而已~!還有,公爵還指示我要先挫挫她的自尊心,方便將來可以隨便使喚她……我、我不是真心想這樣對待她的!可是我也無可奈何啊!要是我拒絕,連我都會沒命!」

老闆娘全身顫抖,用額頭抵住地板。

「我也有重要的人啊啊啊……就算我這條命再賤,一旦死了,也會有人為我感到悲傷。所以,請你饒我一命吧~!」

「唔……」

「不管你消失去哪裡,我都不會走漏風聲!我發誓!我也會說她是不知何時不見的!我會想辦法搪塞公爵大人!所以……求求你!饒我一命吧!嗚嗚嗚~!」

「你真的會保守秘密嗎?」

「當、當然!啊啊,當然!」

老闆娘看向麗茲。那張刻滿皺紋的臉,因為眼淚皺成一團。

「我也對不起你……我為以前做過的一切向你道歉。可以請你原諒我嗎?我知道麗茲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對不對……啊啊,我竟然對這麼善良的孩子做了那些事……」

伊芙將手伸向麗茲貝德。

並緊握不放。

溫暖的手。令人安心的手。麗茲覺得胸口彷佛點燃了一團火焰。

「姊、姊。」

「因為某些緣故,我們不能再留在王都了。抱歉……我似乎又得把你拖下水,讓你踏上刻苦的旅程了。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跟著我走嗎?麗茲?」

「好、的。」

麗茲眼中掉下一顆又一顆的淚水。

「只要能跟姊姊在一起,不管哪裡我都要去。」

聽見這句話,伊芙溫柔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那道銳利的目光轉向老闆娘

「你聽好!你告訴公爵,伊芙•史畢德為了尋找突然消失的麗茲貝德,往南方去了。取而代之……我就接受你剛才的謝罪,饒你一命!」

老闆娘不停點頭。

「我、我知道了!我一定會照做!啊──謝謝你!你放我一條生路的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麗茲……你也要堅強地活下去喔?」

麗茲貝德低頭鞠躬。

「謝謝您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

「嗯、嗯!嗚嗚……你保重啊,麗茲!」

伊芙牽起麗茲的手。

「走囉,麗茲。」

麗茲貝德停下了腳步。

「……姊姊?那、那個──」

大門的地方,站著一隻有著蒼蠅頭的魔物。

魔物穿著黑色長袍。

麗茲貝德見狀,緊緊挨向伊芙。

「你放心。那男人是我們的夥伴。他救了我的命,你可以相信他。」

仔細一看,蒼蠅頭是戴上去的。裡面似乎是個人。

「他是好人嗎?」

「沒錯。」

就在此時──

咚!

蒼蠅人用力敲擊牆壁。

麗茲貝德驚訝地一抖,瞬間閉起眼睛。

她的肩膀緊縮。身體開始顫抖。

麗茲微微睜開眼睛,偷偷地張望四周。

蒼蠅人愈走愈近,她則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向蒼蠅的臉孔。

接著,他伸出手來。

麗茲貝德仍縮著身體。

他的手──溫柔地放在麗茲小小的頭上。

「抱歉突然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不過──」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但是有一種奇妙的威嚴。

麗茲覺得聽起來就像國王一樣。

「你的反應,讓我明白那女人是怎麼對待你的了。」

男人放開了手。

「伊芙,你帶她先走吧。」

蒼蠅人經過她們身邊。

「我把雜事處理好了再過去。」

伊芙不發一語地點頭。麗茲可以感受到姊姊對蒼蠅人懷抱深刻的信賴。

伊芙帶著麗茲貝德走向店外。

這時,店裡傳來聲音。

「你以為逃過一劫了嗎?不過,很遺憾……就算你那些鬼話騙得過生性善良的伊芙,但是你拙劣的演技瞞不過我。說到演技,我多少有些自信……即使沒有那傢伙判定真假的能力,我也聞得出來。對了,你剛剛說什麼?你說你會告訴公爵,伊芙追著那孩子往南方去了是不是?咯咯,說什麼傻話。」

蒼蠅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陌生的人。

「像你這種人,根本不可能乖乖遵守約定不是嗎?」

◇【三森燈河】◇

不久前,我和伊芙抵達了白足亭。

女主人正大聲地恐嚇那名少女。

伊芙一怒之下,動手揍了女主人,還順便踹了她幾腳。

然後伊芙帶著少女走出店外,她們應該會直接去跟瑟拉絲會合吧。

順利的話,我們說不定可以在沒有人知道是誰擄走少女的情況下,帶著她離開。

但情緒激昂的伊芙闖進店裡,揍了女主人。

……也罷,我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

再者──我自己也有問題。

「你、你說我不可能遵守約定……?」

現在,我眼前是跌坐在地的白足亭女主人。

我走到女主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公爵一問,你就會馬上坦誠。以長遠的目光來看,跟誰站在一起比較有利?是將自己痛毆一頓後消失蹤影的豹人?還是以後會繼續往來的『老客戶』公爵大人?」

「唔。」

「還有,你並不是什麼重義氣的人。而是看見眼前那個有權有勢的人,就會乖乖聽話的類型……對不對?我說得沒錯吧?」

「唔唔、唔……你算什麼東西?你是什麼人?」

女主人設法尋找活路。

她想靠談話爭取時間,趁機尋找逃生之路──尋找那條不存在的路徑。

「你問我是誰?當然是好人中的好人囉。我可是救出了受你長期虐待的少女喔?所以我是正義的夥伴啊。」

女主人冒出青筋。她似乎覺得我這個答案是在嘲笑她。

「啊──我說你啊!你以為做出這種事還可以平安脫身嗎?那女孩已經預定要交給子安公爵了!也就是說,你現在是在違抗公爵大人!你們玩完了!還有那隻骯髒的野獸也是!噗哈哈哈!活該!但是現在還來得及,我可以放你們一馬。你現在就把那孩子還給我,然後跟那隻野獸離開王都,我就可以保持沉默,不說出你的存在!」

「看見那孩子的反應,我立刻就明白了。」

「啊啊……?你在說什麼?」

「你對她大吼大叫,或是拍打身邊的東西發出巨大聲響,心情就會非常愉悅,對吧?」

「啊?」

「你一向沒有任何預兆就會突然這麼做,這都是為了讓對方感到害怕。」

「…………」

「一次又一次下來,被你如此對待的人,就會變得對巨大聲響非常敏感……每次一聽見聲響,就會想起被你大聲責備時的記憶,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麼壞事。」

首先會被聲音嚇到而退縮,接著會馬上開始觀察身邊的人臉色。

我很清楚,因為我以前也是這樣。

沒錯──這女人給我似曾相似的感覺。

她跟他們──我的親生父母──很像。

「看她剛才的反應,我就知道你平常怎麼對待那孩子。再對照一下你前後的態度跟反應,幾乎就可以確定了。」

「吵──吵死了吵死了吵死啦啊啊啊啊!是又怎樣!?關你屁事!」

「我看不慣啊。」

「什……麼?」

「你對那孩子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我只要一想到你以後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毫無悔意地過生活……我實──在看不順眼啊。」

「你說什麼……!?」

「也罷,這同時也有封口的作用就是了……發現那孩子不見,公爵一定會推測是伊芙帶著她逃跑了,不過只要殺了你這個唯一的目擊者,就沒有人可以確定這件事。」

確定與未經確定。兩者之間的差距不可小覷。

因為只要是未經確定的情況下,就會留下「其他的可能性」。

「嗚嗚嗚嗚……!我、我說過你們完蛋了吧!正如我所說,能夠從那個可怕的公爵手中救你們的,只有我而已!聽到了沒!?你想清楚要不要向我求饒喔!?」

我嘆了口氣。

「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啊?」

「再怎麼想,完蛋的都是你吧。」

女主人左右張望環顧店內。沒有任何人可以救她。

女主人這時露出「必須呼救」的表情,大大張開嘴巴。

「呀啊啊啊啊啊──」

「【PARALYZE(麻痹性賦予)】。」

「──啊、唔……啊?」

我麻痹了想開口大叫的女主人。緊接著──

「【DARK(暗性賦予)】。」

「啊?怎……麼、了……眼前變得……好、暗……?」

然後我又以非致死設定──

「【POISON(毒性賦予)】。」

讓這三種技能可以重複使用。

「啊,唔……嗚、啊……好、好痛……苦……」

沒有客人,也沒有其他人類的氣息。

現在白足亭里只有女主人和我。

「很可惜,你已經無法大聲呼救了。」

她或許是從發出聲響的位置,知道我的臉位於什麼地方吧?

其左右張望的眼睛狠狠地往上瞪著我,眼睛有時比話語更能表達感情。

女主人渾然一體的感情──困惑、焦躁、恐懼。

「你、你這個……怪、物……!」

「你也半斤八兩吧。」

我回頭看向店門。

「我很想好好折磨你一頓再殺了你,只可惜我沒那麼多時間。」

我從腰間拔出短劍,那本來是作為素材使用的東西。

我將刀刃抵在女主人喉嚨上。

女主人驚訝地有所反應。她明白有東西抵在她喉嚨上了。

「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偽裝,不過我決定弄成強盜入室行搶的狀況。」

女主人開始不停

顫抖。

在深沉黑暗中,喪命的危機逐步逼近……

我深知那樣的恐懼,是我在那座廢棄遺蹟中得知的。

「很可怕吧……在看不清楚的狀態下,連什麼時候被殺也不知道……」

「嗚、咿……咿咿……做出、這種事……你、會……被流放地下獄門……的、喔……?」

「…………」

「不過……只要你放我一馬……就能、前往……天上救門……」

地下獄門,天上救門。

大概就是這個世界所謂的天堂與地獄吧?

最後甚至搬出死後的世界來了。

看來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但是──

「你是笨蛋嗎?」

隨心所欲地胡作非為──

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將其他人捲入自己的復仇之中──

依一己判斷隨意踐踏別人的存在。

這女人現在搬出來的交易毫無意義。

我早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我不知道這裡天堂與地獄的概念,是否和以前的世界一樣,但是──

「想也知道會下地獄啊。」

沒錯──

「我是、你也是。」

結束一切之後的我,告別了白足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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