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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聖都大神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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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凱爾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前任國王才允許他穿白,但自從前任國王駕崩的那一刻起,這項權利就消滅了。

按照法律規定,假如國王授與王國人民穿白的權利,那麼蒙恩之人穿著該色的有效期間,就你限於賦權的國王本人在位時。不過,慣例上卻不禁止下一代國王允許同一人穿戴白色,因此得到禮遇的人在死亡之前,歷任國王通常會持續把這項權利賜給他。

不過,自從前任國王駕崩之後,從新任當今國王處蒙獲穿白特權的人,卻全都被視為這場亂事的賊徒。除此之外,王國就沒有一個人正式得到這項權利。當今國王對於父親這位受到前任國王恩賞,而得以穿戴白色的人,並沒有重新賦予特權。

所以,瑞克提法爾在此時此刻,就成了王國唯一一個能夠穿戴白色的人。

哪怕是儀式上用的服裝,不過事實就是事實。

「——果然不適合我吧!」

儘管讓瑞克提法爾穿上匹配其身分的尊貴白服,但他對這兩個人的態度,卻幾乎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他沒發現外型和態度的落差,過於隨便的舉止讓她們兩個突然覺得無力,就直接走到連凱爾在內共三個人的旁邊去了。

「外表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改變的。假如這衣服不適合我,那就只好死心了……」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對吧,威妮雅?」

「嗯,我還是第一次除了驚訝之外沒有別的感覺——那個倒在路邊的傢伙居然變得這麼……」

內心動搖而沒能善選用詞的主人,以及代為發言的隨從。隨從那句話的後半部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小到沒有任何人聽得見。

威妮雅本人的目光也被瑞克提法爾的裝扮奪走,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只不過她對於承認這一點還極為抗拒,所以才沒能馬上就接受。

「我也很擔心,你們嚇成這個樣子,難道是在暗示這件衣服並不適合我……」

「什麼啊,別理會這種事了。衣裳終究只是道具,無論要不要穿,還是穿起來搭不搭配,都是本人的風格之一。」

梅蕾蒂亞笑著,雙手繞過瑞克提法爾的肩膀在前面交叉。

至少梅蕾蒂亞年輕的容貌,並不比總大主教的裝束遜色。瑞克提法爾純粹地羨慕這一點。

話雖如此,但只有瑞克提法爾自認為穿這身衣裳不適合他。假如是其他人看了,反而會說這模樣很符合他的身分。

「不,這真的很適合你。我們只是沒辦法從以前的你,來想像現在的樣子……」

梅里艾菈慎重地選擇用詞,來說出她的感想。

以前的瑞克提法爾,時常處於抹殺自己的狀態下。

問題不在於這是出於意識還是無意識的作用,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梅里艾菈心中總是被這樣的錯覺所囿,覺得瑞克提法爾這個人就像隔著一道薄紗般若隱若現。

或許是龍族特有的本能,讓她認識並感受到瑞克提法爾是異世界的人。而她對瑞克提法爾抱持無意識的隔閡,則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當她看到瑞克提法爾身穿白色裝束的那一瞬間,那道擋在自己和來自異世界的轉生者當中的無意識隔閡,就從她心裡消失了。

這絕不是因為她們這些名列白龍公家譜中的人,都將完全忠貞於國王家的信念銘刻在血液里的關係。

梅里艾菈這個人,只能向註定榮登國王寶座的瑞克提法爾踏出一步。

所以,她才決定毫不掩飾地把自己想要說的話告訴對方。

「——不,困難的問題就別想它了。我只是……對了,這樣很帥氣喔,瑞克托。」

「是、是嗎……這樣就好。」

瑞克提法爾缺乏自信,聽到恩人兼朋友的梅里艾菈稱讚他的一句話,就足以勝過別人的千言萬語。他露出淡淡的笑容,輕輕地伸出了手。

而後在猶豫間,觸碰梅里艾菈白皙的臉頰。

梅里艾菈既不逃也不驚慌,只是默默地接受。

「我現在似乎是第一次站在能夠由自己來觸碰你的地方,雖然花了相當久的時間……」

梅里艾菈聽了這話,不禁笑了。

她從瑞克提法爾觸摸臉頰的手中感受到一點體溫,讓人深感放心。

接著,她就把自己真正懷抱的心情道出口。

「我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對吧?」

瑞克提法爾仍然沒有發現,梅里艾菈的內心世界。

仍然沒有發現,眼前的女性究竟怎麼看待自己,而自己又對她有什麼樣的想法。

「嗯,你的確就在我的手中,是個溫暖的人。」

然而,即使瑞克提法爾仍然沒有發現,但他卻有一句最想告訴梅里艾菈的話。

與自己相距不到一層薄紗,這隻手能夠接觸到的人。

梅里艾菈聽了瑞克提法爾的話之後露出微笑,臉頰上染著淡淡的緋紅。

那種笑容,至今她從未讓任何人看過。

「——嗯,謝謝你……」

凱爾看著兩個年輕人在溫馨的交談。這時梅蕾蒂亞走近他,露出極為促狹的笑容,低聲道:

「身為父親,看到女兒要出嫁,感想如何?」

凱爾肩頭先是一震,而後他握緊了拳,同時俯視對方。

「要是我早知道永遠失去女兒的心情是這麼痛苦的話,以前同僚的女兒結婚時,我就絕不會笑著安慰他了……」

他笑著鼓勵喪氣的同僚,告訴對方凡是有女兒的人都會經歷這種事,反正他自己早晚也要親身去面對。

不過,要是現在有人以同樣的方式鼓勵自己,他或許會難受到喘不過氣來。

「只要梅里艾菈能幸福就好了,而她現在笑得很幸福……但是——」

他從女兒的臉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

年紀那么小的女兒,與很久以前嫁給自己做妻子的年輕女孩,露出同樣的笑容。

這實在教人生氣,教人悲傷。

女兒毫不知情地擺出這樣的表情在笑,讓自己覺得很悽慘。

「這有什麼不好,反正又不是馬上就要怎麼樣。」

他無法坦然接受梅蕾蒂亞的開解。

假如要依照自己希望的方式前進,這份擔憂很快就會成為現實。

沒錯,這是每個人都逃離不了的現實。

「——主教閣下。」

凱爾斂去心不在焉的表情,再次面向梅蕾蒂亞。

梅蕾蒂亞看到他的表情,「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四界神殿的實際最高權力者,戴上了屬於這個角色的面具。

「怎麼了,白龍公?」

冷酷而僵硬的聲音。

二十歲出頭就榮登總大主教職位的才女之聲。

「這次的儀式,我希望可以從簡。」

「——什麼……?」

梅蕾蒂亞聽了凱爾的話,柳眉都倒豎了起來。

她的眸光貫穿了凱爾,流露出明顯的疑惑和憤怒。

「白龍公,你打算殺了那個青年嗎?自古以來,從來沒有人以從簡的儀式來進行存在繼承,那不過是理論上可行的空談罷了。」

「但若依正規的步驟舉行儀式,那就來不及了。」

儀式需要四界之力的滲透,每從一個世界滲透力量過來就要花上一天,合計共需四天。接著皇太子候選人就要從歷代國王處繼承代代相傳的存在,分別各花一天,而從第一代國王到前任國王共有八代,因此需時八天。整場儀式合計下來共需十二天。

然而,十二天是所有步驟都順利進行時的數字,倘若考量到皇太子候選人的身體狀況,則要連後備日一併算進去,最少要十六天……這數字是從自古以來的儀式中所推導出來的結果,可說是最適合的天數,而梅蕾蒂亞也打算沿用下去。

她要慎重其事,不能讓難得現身的「白」,暴露在不必要的危險之下。

但是,凱爾卻央求她改變做法,將儀式從簡。

「要是在這裡浪費十六天,王都可能會落入聯合軍之手,或是遭到賊徒蹂躪,微臣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這不是能否視而不見的問題,而是事實上就辦不到。雖然我對王都那幫蠢才忍無可忍,不過啊,要是在這裡失去了那小子,王國才真的要亡了。」

「的確,假如失去了他,那麼在下一任的『白』出現之前,這個國家就會被聯合軍和帝國吞噬殆盡。然而,就算在這裡花時間做足儀式,國王的權威也會掃地。」

凱爾說。

王國人民在內亂、聯合軍的進攻和帝國的攻勢下,早已疲敝不堪。

倘若王都落入聯合軍之手,五十萬市民就會暴露在危險之下。儘管聯合軍奪下王都也沒什麼大不了,然而「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諸國,卻有可能以國王缺位為由,強迫王國採用只圖他們自己省事的「民主主義」。

就算王都挺住攻勢,但只要北邊對帝國防衛線的樞紐「帕拉提翁要塞」遭到突破,王國北方就會遭帝國的戰火燃燒殆盡。帝國軍不承認人類種以外的生物為人,不難想像屆時王國人民將遭到什麼樣的對待。

無論哪一邊的戰線潰散,王國的棟樑也都會大幅傾頹。

「男人遭到殺害,女人遭到凌辱,孩童遭到折磨,屆時國民對保護不了他們的國王會抱持什麼感情,主教閣下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國王缺位一事成為優勢的前提,是在於每一道戰線都未曾崩潰。

當國民的性命暴露在危機之下時,即使立了新國王,王國人民也會覺得事到如今何必大費周章。對國王深厚的崇敬之心,能讓遭到背叛時的反動大到難以想像。

「我們最大的敵人既不是聯合國,也不是帝國,而是時時刻刻經過的『時間』。」

梅蕾蒂亞聽了凱爾的話,陷入了沉默當中。

凱爾所說的情況她也不是沒有意識到,然而神殿嚴禁政治活動,不可能出手干涉。即使知道期待以久的「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也無法自由施展,神殿大戒律的拘束力就是這麼地強。

儘管如此,但若神殿想在許可的行動範圍內解決這種狀況,就不能隨意將凱爾的提案視為謬論而捨棄不用,無論選擇哪種方法,王國的危機都不會改變。

既然如此——就算會這麼想也並不稀奇。

「——這可是在賭命。」

「我明白。這國家已經被逼到無法靠堅實的正攻法來挽救了。」

掌管政治到現在的為政者該負起這個責任。

對凱爾來說,那也是自己的責任。

「我們這些人完全沒盡到掌權者應盡的義務,也沒能勸諫陛下的暴行,不但引聯合軍人儀,還無法防範帝國的進攻,只能事後追究責任。」

為了彌補過失,無論如何他們必須要做一件事。

「所以我們得守住這個國家。接下來要恭迎新任國王,與所有國民一同越過艱難和困苦朝未來邁進,這樣我們才有臉面對死於這場亂局下的王國人民。」

「你說得很對。我們神殿對此無能為力,只能向歷代先皇祈禱,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到。就這一點來說,我們甚至還不如白龍公你。」

梅蕾蒂亞對至今仍固守王都的佞臣也懷有一片憐憫。

不過,自己竟會思考這樣的事情,這本身就是極度的諷剌。

無論是王都那幫人也好,米蘭平原的人也好,收拾殘局的凱爾等人也好,他們全都藉由行動來產生結果的。

相形之下,梅蕾蒂亞等人卻連行動都沒有。

毫無作為的自己到底在瞎說什麼啊。她心想。

「制定大戒律是為了防止王國掀起永無休止的混亂,直到今天都能正常施行,但這並不表示往後也一樣適用。」

法律上並無條文明言禁止更改大戒律。

儘管如此,大規模的改變依然沒有發生。因為這樣就不能讓國民感受到,為什麼自古至今都需要國王和總大主教的存在。

王國北邊是「新生阿曼達帝國」,東邊是「出雲神州聯盟」,西邊是「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南邊是南方島嶼諸國。當初國家能發展起來,就是因為本國保有與這些鄰國間的勢力均衡並善加

維護。

王國過去之所以享受繁榮,至今不犯大過,最大的原因在於領導者的素質。透過異世界之主與嚴格的篩選標準而挑出來的國王,都不是凡庸之輩。

然而,這次的動亂卻讓王國這個國家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換句話說,國王的才智直接影響了國家的盛衰。

「是否應承認當今聖上的國王身分,即使在神殿內都也爭論不休。雖然我們現在可以放心,嶄新的『白』已來到這個世界上,但若儀式失敗,神殿很可能會四分五裂。」

由於制度擁戴的是國王個人,所以一旦國王遭禍,國民也會受難,即使是神殿也不例外。

神殿正因背負歷代國王的權威,才能在不積極涉入政治的情況下保持其影響力,並受到國民的尊敬。然而,要是國王的象徵意義遭到毀壞,王國就會失去王國應有的型態而滅亡。

「白龍公,這可是關鍵時刻,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話雖如此,你也不該讓一個以前什麼都做不到的傢伙率先抵命,讓一個稱之為客人也不為過的小鬼頭背負重責大任。」

梅蕾蒂亞話中另有別的暗示。

想要別人犧牲性命,就得先犧牲你自己的命——

最後,凱爾點頭接受這項沒有直說的要求。

「——無論結果如何,我白龍公絕不會做出任何觸怒主教閣下的行為。要是這樣還嫌不夠,我也願意在此以這條命獻給國家。只要有活了一千年的龍之『心臟』和『眼睛』,儀式的成功率也會上升……」

龍的心臟和眼睛,是超越頂級的魔法素材。

即使是千年龍身上一片小小的鱗,也能讓普通的家庭一年內生活豐裕。假如以他的心臟和眼睛為觸媒進行儀式,成功率確實會提高。

不過即使如此,失敗率還是高達九成九。

「不對,你應該知道吧,白龍公。就算獻出閣下的性命,但若急著舉行儀式,失敗的機會也會很高,再怎麼說——」

梅蕾蒂亞的目光朝向凱爾的背後。

她對著一名靜靜佇立的青年,露出窘迫的笑容。

「要是少了本人的意志,儀式就不可能成功。」

「你說得沒錯,梅蕾蒂亞大人。」

瑞克提法爾見到凱爾轉身,雙腳就站得穩穩地,並且與肩膀同寬、腹部使勁施力,來面對他凌厲的視線。

這是第二次的對峙。

「白龍公。」

「——怎麼了?」

極為低沉的聲音。

瑞克提法爾對著面無表情,也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的凱爾,以幾近殘酷的意志溢滿出來的聲音直接說出口。

要是在這裡被凱爾的氣勢所壓倒,能保護的事物也會保護不了。

「不管是什麼國王身分,還是這個王國,我都沒有興趣。」

「你說什麼……」

這句話等於否定了凱爾至今的人生。

哪怕是自己誤解句中的意思,然而聽到皇太子候選人說這種話,也不可能不傷他的心。

凱爾向白之青年踏出半步。

「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依靠,就只有梅里艾菈和威妮雅兩個人而已。即使現在知道王國有多少國民居住,這一點也依然不變。」

瑞克提法爾被眼前龍族散發的壓力急出了一身黏汗。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這就是成敗的關鍵。

「我既沒有白龍公那麼忠義,也沒有梅蕾蒂亞大人那麼堅定的信念。王國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個容器罷了。」

凱爾在瑞克提法爾面前停步。

他俯視持續說話的青年,始終默默無言。

這是催促對方往下說的態度。

「——不過,只要是能讓她們兩人活得幸福的必備條件,只要是能讓梅蕾蒂亞大人貫徹義理的必備條件,以及……只要是能讓白龍公持續奉獻不變的關愛和忠誠,我就會以我的意志來推己及人,毫不間斷地保護這個世界,如此而已。」

既不為了忠義也不為了信念,單純是為了自我滿足而犧牲性命。

為了國家,為了萬民,為了和平,要現在的他心懷這種大義,是一種苛求。

然而,他可以為了自己一個人而付出自身的性命。只要他下定決心,對自己現在的生存之道死心,他就不會猶豫要不要這麼做了。

不,其實自己就只有這點決心而已。

不知天高地厚為了別人而死,這樣的信念不適合他,甚至令他膽怯。

即使如此,他也想設法單單完成一件事。

「當我來到這個世界時,我心裡覺得世界實在很小。然而

現在有梅里艾菈在,有威妮雅在,往後還會有更多的人在——就連這一瞬間世界擴張的速度都快得令我顫抖。」

好恐怖。

但他同時也很開心。

「『那時』的我覺得世界無關緊要,只要有自己專屬的小天地就足夠了。不過,現在卻不同了。」

為什麼他會這麼想,就連自己都不能理解。

是因為他來到這個世界時,心靈的某個地方遭到置換了嗎?還是因為在他死後所具備的心靈,與當時的自己不同了呢?

不過,現在這已完全無關緊要了。對,都無關緊要了。

「你知道嗎,白龍公?我已經死心了,對什麼都沒做就過世的死法死了心。」

他已經不能單純地死去,不能像以前的自己一樣悄悄地死去。

而現在,打從那位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公主撿他回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好死了心,不再對人毫無牽掛地死去。

「『死心』——這是個軟弱的詞彙。不過,弱者只須變強就好。就算沒能變強,也只需捨棄掉就好。」

死心和放棄看似相同,實則不一。

所以,現在的自己才要死心。

「白龍公,假如我明天能活著出來,就請你死心吧。」

「——死心什麼?」

凱爾眯起了眼,望著比自己小半顆頭以上的青年。

這模樣從別的角度來看,或許就像是一張笑臉。

「假如連你都在我生死未卜的時候死去,那麼平穩的日子是不會來臨的。到了那一天,你會後悔當初不該央求梅蕾蒂亞大人將儀式從簡,不該跟我做這樣的約定——所以,請你現在做好死心的心理準備。」

凱爾無言地盯著瑞克提法爾。

仿佛能從月色的眸子看透其決心般,接著他泄出一口嘆息。

「——好吧。」

不要犧牲性命嗎——這次凱爾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他下定了決心,要將這名只重視眼前事物的男子尊奉為主人。

啪啪啪啪啪啪,傳來了細微的拍手聲。

現場五個人都被拍手聲吸引,他們將視線四處環繞,只見前方有個穿著長衣的少女,樣式和梅蕾蒂亞的裝束不同。

少女的年紀約莫十四、五歲,層層薄絹的衣裳給人夢幻般的印象,還留了一頭長及曳地、色澤淡薄的翡翠色頭髮。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臉上卻帶著笑容。

「……」

她屢次開闔雙唇。

她的模樣顯然是要說話,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不過,梅蕾蒂亞似乎聽得見她的聲音。

「啊,對了,莉莉西亞,這一位就是新任的『白』。」

梅蕾蒂亞把手放在瑞克提法爾的雙肩上,將他推到少女的面前。

瑞克提法爾稍微躊躇了一下,就露出僵硬的笑容,勉強點頭示意。「白龍公他們都知道,她是四界神殿的巫女莉莉西亞,是我的妹妹。」

「……」

少女提起下擺,行了一禮。

瑞克提法爾看到她楚楚可憐的模樣,不由得漏出一聲讚嘆。

「巫女在結婚前除了本名之外並沒有俗稱,因此我都叫她莉莉西亞。我想你之後就會發現,這女孩在執行巫女的『任務』時既不能說話,也看不見東西。但她可以透過感覺來知道周圍的情況,所以把她當作視力健全的人來看待就可以了。」

據說巫女的空間認識能力是常人所不能比的。

儘管神殿裡的人也知道,這是伴隨「任務」而獲得的特殊能力,不過詳細的原因只有巫女本人和她的夥伴才清楚,所以梅蕾蒂亞似乎也不太了解。

「!!」

瑞克提法爾覺得莉莉西亞在看著自己。

她張嘴,卻仍然發出無聲的話語。

「——?」

但是,他聽不見。

莉莉西亞也從瑞克提法爾的反應知道他沒聽見自己的聲音,表情變得稍微有點黯淡。梅蕾蒂亞急忙翻譯給瑞克提法爾聽。

「她剛剛說的是,請容我輔助你進行儀式。」

「呃,唔,是這樣嗎……!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瑞克提法爾連忙在莉莉西亞面前低下了頭。

莉莉西亞露出殘留些許苦澀的笑容,表示她明白了。

「再等一下就可以聽得見了……不過,也有投不投緣的問題在……」

梅蕾蒂亞在瑞克提法爾的背後嘰哩咕嚕地自言自語。

從她的經驗來看,除非其中一方拒絕接通,否則要聽見心電感應不必花那麼多的時間。

要是沒辦法聽得見的話,儀式的過程當中就會出現障礙——梅蕾蒂亞也開始考慮是否要錯開舉行儀式的時間了。

「……」

「——啊。」

莉莉西亞第三次向瑞克提法爾攀談。

還需要翻譯嗎?梅蕾蒂亞在開口詢問的瞬間,瑞克提法爾就發出了呆滯的聲音。

她頓時驚訝,卻馬上就想到了原因。

總算聽見了,梅蕾蒂亞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你聽見了嗎?」

梅蕾蒂亞為了慎重起見,而向瑞克提法爾求證。

瑞克提法爾連連點頭。

「雖然還聽不清楚,但她應該是在問我身體狀況怎麼樣……」

「——!」

莉莉西亞聽到瑞克提法爾的話,突然表情一亮。

看樣子是答對了。

——太好了……你都聽見了……

「啊,這次就聽得很清楚。」

傳到腦部的聲音比之前還要清晰。

瑞克提法爾覺得少女聲音悅耳,即使沒有空氣做媒介,聽起來也魅力十足。

〈那麼,請容我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四界神殿巫女,莉莉西亞。

「你太客氣了,我現在叫做瑞克提法爾。」

〈久聞閣下大名。聽四界諸王說,你是從很遠很遠的世界來的。

瑞克提法爾聽莉莉西亞這麼說,不禁開始好奇那些名叫四界之主的究竟是什麼人。

看起來他們對包括異世界在內的事情最為了解。

「莉莉西亞大人,好久不見。」

〈白龍公也仍不減健壯,實乃萬幸。不過這次的亂事,想必也讓公爵大人心痛萬分吧!〉

「不,與莉莉西亞大人的心痛相比,我的感受就猶如鱗片遭到撫摸一般,不痛不癢。」

莉莉西亞即使面對凱爾的寒暄,也以巫女的身分完美地和他對答。

瑞克提法爾聽到她高雅的措詞,忍不住看了梅蕾蒂亞一眼。

明明是姊妹卻差這麼多——他的目光這麼說著。

「——假如我在儀式中手滑也沒關係吧?純白的小鬼。」

「不,千萬不要。」

梅蕾蒂亞半眯著眼,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令瑞克提法爾屈服,兩三下就開始撤退。

沒出息就沒出息吧,憤怒的女人是很可怕的。瑞克提法爾在心裡嘀咕一聲,也不知是對誰說。

〈姊姊正在欺負瑞克提法爾先生嗎?〉

「你可別說這樣很失禮,我是在告訴這個小伙子世界有多麼殘酷。」

莉莉西亞對姊姊說話的聲音充滿了驚訝,而梅蕾蒂亞則突然移開視線,鬧起脾氣來。

瑞克提法爾看見莉莉西亞一臉抱歉地望著自己,這份溫柔深深感動他的心,於是便稍微充一下面子。

「你姊姊是在擔心你吧!她真是個好姊姊。」

〈是嗎……既然瑞克提法爾先生都這麼說了……〉

儘管瑞克提法爾勉強硬撐,不過莉莉西亞倒是很給他面子,這樣的貼心也令瑞克提法爾差點要流下淚來。

「——儀式本身非常簡單。如今國王陛下已經身亡,只要跟歸還到神殿的『皇劍』合一,就能進行『存在』的繼承。」

瑞克提法爾一邊聆聽年輕典部神官萊爾的解說,一邊沿著往下的階梯,走向大神殿的地底深處。

旁觀儀式的凱爾一行人,以及執行儀式的梅蕾蒂亞和莉莉西亞,他們都從別條通路到地底去,因此現場只有典部神官萊爾和瑞克提法爾兩個人在。

「原本皇太子的存在繼承應在國王陛下在世時進行,所以自古以來儀式的內容並不是繼承『皇劍』,而是要繼承遭到巫女封印的『存在』。」

然而,由於現在國王缺位,因此本來該和國王本人合而為一的「皇劍」,就歸還到神殿去了。這裡的歸還指的是國王死後,與之重疊的「皇劍」返回其預設的保存地,亦即大神殿內部的大寶殿。

之後,皇太子要正式繼承回到大神殿的「皇劍」,獲得加冕的資格擔任國王。

「『皇劍』是舊帝國時代末期打造的個人攜帶型魔導兵器。據說是第一任國王陛下和四條龍訂立契約之際,承繼了一隻眼將它裝進去,再鑄造成劍的形狀而成。」

龍之眼是能匹敵龍之心臟的魔法素材。

這種素材能產生並控制龐大的魔力,當那場瓦解帝國的戰爭發展到末期時,將這種控制能力和魔力應用在兵器上的技術就完成了。

不過,這種技術卻只為了用來鍛制一柄劍,之後就被打造出那把劍的第一任國王給埋葬了。

「將四種龍眼融合之後,『皇劍』就能成功地不分四界從中導出驚人的力量。但是這柄『皇劍』卻銘刻了一種術式,那就是把劍所見過的光景記錄下來的永劫術式。」

第一任國王將這種術式附加到「皇劍」身上的考量是什麼,可靠的歷史紀錄並沒有留存下來。

但可以肯定的是,繼承國王之位的時候,也包括要繼承其紀錄。

「與『皇劍』合而為一之後,其紀錄也會與皇太子的記憶融合在一起。融合過程中能否經得起長達二千年的紀錄而依然保持自我,是儀式的第一道關卡。當然,需繼承的紀錄會一代代累積而增加,所以你繼承的難度會高於前任的國王陛下。」

一旦失去自我,就不可能控制「皇劍」產生的魔力。

而等在候選人前方的命運只有一種,那就是被融於自身的「皇劍」魔力從內部破壞。

「至於巫女所封印的,則是四界之主交給第一任國王陛下的控制裝置,是四界之力的源流。這種力量能駕馭萬象,包括『皇劍』所持有的魔力,必須向第一代國王陛下訂立契約才能夠借來使用。由於這份力量十分強大,因此除了拿來控制『皇劍』之外,是禁止使用的……」

這道力量單純以「力量」一詞來稱之,以四界職掌範圍的形式,局部呈現在這個世界上。

力量、物質、魂魄、虛無,這道力量對各個職掌範圍的干涉能力堪稱絕對。

而能夠使用並控制此等龐大力量的四種龍眼究竟是什麼?這箇中原因必須追溯到四龍的由來。

「在龍族的傳說當中,白龍以『天界』為祖先,黑龍以『魔界』為祖先,紅龍以『精靈界』為祖先,而蒼龍則以『冥界』為祖先。原本他們的祖先是原初龍的子孫,從這四個世界遷徙到這個世界來,而其根源之力當然分別來自於四界。」

處於龍形狀態的時候,除非只剩眼睛,否則不可能發揮來自四界的力量。

能夠使用四界之力的龍,恐怕就只有一開始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那幾條而已——這就是目前歸納出來的結論。再者,一般人也認為,從沒有生物的冥界而來的蒼龍種祖先,可能是當時變身為龍形的冥界之主。

事實上,只要後繼者出現,四界之主也會世代交替。

「世界上第一次出現不帶感情和其他雜質的『眼睛』,讓龍種得以行使祖先所擁有的四界之力。儘管原因尚無定見,但這或許是因為它們身上最能代表龍的部位,就在於『眼睛』和『心臟』。」

無論祖先是誰,從誕生於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受到這個世界生物型態的制約。

實際上,龍族能操縱的魔力比其他種族來得強大。其實魔力顧名思義,就是所有力量的泉源,來自魔界的力量,然而白龍能操縱的魔力卻和紅龍所用的沒有關連。

儘管原初龍來自四界,但或許把現在的四龍種和原初龍當成不同的生物來看待,才最貼近於事實。

「與『皇劍』同型的兵器,在舊帝國中稱之為概念兵器。只要這種兵器能控制四界之力,就可以將概念操縱自如,一點也不誇張。」

能夠操縱萬物狀態的兵器。

或許這是有知識的生物發展到極致的最後武器之一。

「第一代國王陛下沒有毀掉研究資料。假如現在還使用概念兵器的話,或許類似舊帝國帝都的悲劇將再度重演。」

「——悲劇、嗎……」

對方頓了一下,之後才針對疑問來回答。

「——假如只論結果的話,那就是舊帝都消滅了。」

人們在第一任國王親自去破壞的研究設施和別的帝都研究所當中,以毀壞後還剩餘的部分研究資料為基礎,製造了新的概念兵器。

而後,在進行啟動實驗的那一天,帝國首都的一百萬市民同歸於盡。

後人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之後只剩下結果,只剩下舊帝國帝都化為大陸最大湖泊的結果。」

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仔細想想,意圖研究概念兵器的勢力,這二千年來不能說沒有出現。

即使如此,概念兵器還是沒有創造出來,原因在於帝國潰敗的同時,各種技術也跟著倒退,再加上舊帝國遭到毀滅時的掌權者,還對概念兵器的巨大威力感到畏懼,將技術埋葬於黑暗當中,才有了這樣的結果。

「我們這些隸屬於典部的神官為什麼會曉得這樣的事實,候選者大人知道嗎?」

聽到走在前面的萊爾有此一問,瑞克提法爾點頭道:

「——為了告訴即將擁有唯一概念兵器的候選人,這種武器有多麼危險。」

「正是如此。」

通往地下的階梯叫什麼名字呢——這裡是回顧過去,接受事實的地方,名叫「悔悟的階梯」。

萊爾以撇除一切感情的聲音這麼說道。

「幸運的是,經由四界之主所選定的候選人,全都明白我們的意圖。就算實際登上皇位,也沒有將概念兵器的情報泄漏出去,而保住了國家的和平。」

「我也要保守秘密嗎?」

聽了瑞克提法爾的疑問,年輕典部神官的答案是否定的。

「這要視新任國王陛下的判斷而定。假如隱秘一切情資就能獲得和平,倒也不壞,但我們卻不能斷言王國完全不需要概念兵器。」

即使王國藏匿概念兵器,卻不代表別的國家和組織不會造出來。

而要對抗完成的概念兵器,就需要另一個概念兵器。

藉由互相牽制,來做為抑制的力量。

「我們典部神官要懇求新任國王陛下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別忘記您今日在這座階梯上知道的一切,別讓過往的教訓白白浪費。」

國王要背負的擔子是這麼地沉重。

瑞克提法爾一階一階地往下走,看見自己的前方是一片黑暗。

(因為什麼都不存在,還是因為什麼都存在,所以才只能看見黑暗呢?)

點點細微的燈光向前延伸,是瑞克提法爾要前進的道路。

這是殘存一切可能性的光輝未來,還是足以讓未來破滅的些許時間?

沒錯,「悔悟的階梯」就是送給候選人的最後之路,要他們看清自己的未來。

(是生、是滅,無論如何都要連累很多人嗎……)

這條階梯強迫許多候選人悔悟,要他們在具備自覺的前提下進行儀式。而現在沿著這條道路前進的,則是把「死心」放在心裡的青年。

(連需要悔悟的過去都沒有的我,在這長長的階梯中想要什麼?)

要做出決定,前進或後退的選擇。

就算陷入所有現象的泥濘也要朝未來前進,還是移開落在一切事物的目光往過去後退?他提出了單純到讓人發笑的問題。

「——典部神官大人。」

「怎麼了?」

萊爾停下腳步,仰望瑞克提法爾。

在黑暗的階梯中,看不見對方的表情。

「走過這道階梯,迷失在光芒下回不來的人有幾個?」

瑞克提法爾在問問題。

他在問,被四界之主選上後,沒能成得了國王的人有多少?

他在問,這道階梯該背負多少人的願望?

「——就算問到答案之後想要折回去,我也不會真的停下來的。」

「聽你這話我就安心了。」

能憑著自己的意志前進,不受任何人強迫——萊爾仰望笑著這麼說的瑞克提法爾,用鼻子輕哼聲。

這並不是侮蔑,而是單純的欽佩。

「二十三個。」

於是,他便回答了。

因為他認為,這名青年即使膽怯,也不會裹足不前。

萊爾的想法是正確的。

「——原來如此。往後就算我不願意,也要背負許多條人命,這正好可以當作暖身。」

新任候選人笑了。

即使看似為難,卻毫不動搖。

「閣下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萊爾低聲說了這句話,向前邁出了步伐。

來了個有意思的小子——他極力克制內心的歡喜。

不久兩人來到最底層,萊爾把手放在聳立在那邊的大門,轉過了頭。

而後,他便刻意使用古老的用詞,問道:

「候選者大人,此去即為儀典之地,凡開門者,概不得退。閣下欲開乎?欲不開乎?」

縱然是一道問句,但他早已知道答案。

沒錯——

「開。」

就只有一個,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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