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章 公主們與瑞克提法爾(1/2)
對於梅里艾菈,自己並沒有做錯事的罪惡感。
不過瑞克提法爾很明白,那終究只是自己主觀的想法,不一定與對方的看法一致。瑞克提法爾也明白這點。
所以他現在才會被逼到無路可逃。
「瑞克托,你老實回答我啊……」
在近到可以接吻的距離,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如假包換的龍之眼。
金色的眸子筆直裂成左右兩半,眼中滿是悲痛與憤怒。
不過瑞克提法爾之所以語塞,並不是受到那眼中的感情。
而是以視覺方式表現出來的顫抖之聲——浮現在龍之眼中的淚水之故。
「——」
雖然如此,如果不能理解梅里艾菈為什麼傷心憤怒,那根本沒辦法向她道歉或是解釋。
希望氣到哭出來的人冷靜聽人解釋是很困難的。最重要的是,倘若現在要她冷靜下來,無異是火上加油。
「——瑞克托?」
所以他只能冷汗直流地,貫徹無言的態度到底。
直到眼前女性的憤怒與悲傷隨著時間過去而稍微平息,能夠和自己理性地對話為止。
「原來、如此,那、那個嘛……」
不過啊,憤怒與悲傷有時也可能隨著時間過去,反而累積得更多。
他還太年輕搞不懂這一點。
或者該說,降臨在他身上的一切不幸,全都是因為他太過年輕的緣故。
◇◇◇
回到「威爾馬葛斯」的瑞克提法爾片刻不得閒,立刻在辦公室接見菲莉兒。
不知是否因為野戰醫院的事過於忙碌的關係,菲莉兒臉上略顯疲勞。儘管如此,她還是以愉快的表情迎接瑞克提法爾。
但是她用盡全力拒絕瑞克提法爾再次施術的提議。
「嗯,味道真不錯。」
已經習慣進出辦公室的菲莉兒,一派輕鬆自在地喝著書記官泡的茶。
「告別式應該算公務中最不想參加的活動吧?不過這也是職責所在,所以你還是放棄掙扎乖乖參加。而且對遺族來說這也很重要呢。」
「我的確是很擅長放棄。說實話,我反而不擅常長去習慣。」
「人這種生物啊,不管擅不擅常長到最後都會習慣。雖然這麼說,不過人類卻無法習慣死亡呢。」菲莉兒寂寞地笑著。
身為醫生,經歷過許多戰場的她,死亡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但是,如果將死亡視為為日常生活習慣了的話。她就不再是救死扶傷的醫者,而是留於職責治病的醫工。
「我對這工作沒什麼不滿啦,不過有時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習慣死亡,進而感到導致不安。你的工作也是一樣的吧?我還有妹妹身在同樣的職場,就這層意義來說我算是幸運吧。可以確認彼此是不是習慣死亡了。」
「——原來如此,這點很值得參考。」
瑞克提法爾用力點頭,同意菲莉兒的論調。
菲莉兒有點不好意思地紅著臉,啃起和茶一起送上來的餅乾。
這次,餅乾不是菲莉兒烤的,而是瑞克提法爾準備的茶點。
「不久之後,你就會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了。倒不如說,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根本沒辦法想得和你一樣多。所以你到我這個歲數時,思想的成熟度肯定會超越現在的我。」
「這可難說呢。」
「嗯?發生了什麼事嗎?」
菲莉兒探出身子,端詳著浮起曖昧微笑的瑞克提法爾。
不過那銀色的眸子一如往常地深不見底,令人看不透。說不定那是出於異地而生、名為無法理解的參天高牆吧?
「說到底,我不過是個按他人吩咐做事的俗人罷了。突然問我有什麼想法,我連明確的答案都沒辦法說不出來——儘管我不會對出口的回答感到後悔就是了。」
瑞克提法爾腦海中浮現一名噙著淚水,被自己抱在懷中的女性。
自己對給她的回覆答案沒有一絲後悔。但是他偶爾也會思考,她是不是想要的其他答案?
而且,對把她放在自己身邊的決定是否正確而感到煩惱。
「嗯哼?」
菲莉兒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瑞克提法爾的話。
因為她無法理解瑞克提法爾的話中真意。她不便對無法理解的東西擅自臆測、發表意見。因為這對她來說是不好的行為。
「我是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事啦……」
瑞克提法爾什麼都沒說,菲莉兒當然就無法知道。能不交談而互相理解的,只有極少數有精神感應能力的種族而已。
「如果你想找人談談的話,我很樂意當你商量傾吐的對象。雖然無法保證結果就是了……」
「不,你有這份心意就很足夠了,謝謝你。」
瑞克提法爾輕笑著微微頷首。
「那就這樣吧。」
和平時的低姿態相反瑞克提法爾從不依賴別人,因此菲莉兒對他的這番話頗為滿意。
她在戰場上看過太多病人,了解到人是有「心」才能活著的生物。
在戰場上失去心的人,不論身體多健康都會漸漸衰敗死去。
反之,儘管身受重傷只要有健康的心,生存率就會大大提高。
菲莉兒是醫生無法成為完全的精神論者,不過她還是相信心靈的力量。
名為瑞克提法爾的青年,肉體方面因為「皇劍」的恩澤近乎不死之身。但是在心理方面,菲莉兒不認為光靠「皇劍」就能保持他的心智健全。
「皇劍」保護使用者的精神,對策防護不外乎:考慮到心情起伏過大會而對精神造成負擔,所以儘量抑制使用者的情緒起伏,讓精神狀態保持常定。無法強烈、直接影響使用者本人的精神構造。
就連足以毀滅世界的概念兵器,也無法踏入人心深處。
雖然世上有操縱心靈的魔法,卻很難說那些魔法是完美的。
「瑞克托。」
「——嗯?」
菲莉兒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才要提到接下來的話題。
她今天就是為此事而來的。
「梅里艾菈想見你。」
許多人輕視互舔傷口的行為。有些人主張無法自行走出傷痛的人,沒有資格成為他人的依靠。
不過,有時這麼做卻可以讓傷勢復原得更快,不是嗎?
至少菲莉兒是這麼想的。
◇◇◇
——可以和瑞克提法爾見面了。
得到既是家人,同時也是主治醫生的許可。自己也覺得是時候可以見面了,甚至事先決定好見面的日子。即便如此,見面當天她還是從一早就非常忙碌。
因為長期臥床而遲鈍乾燥的身體完全失去女性魅力,曾經被歌頌為月之銀絲的美麗秀髮沒了光澤,俏臉上的皺紋與黑眼圈極為明顯。
以寬鬆的服裝遮掩、在見面前先沐浴好讓肌膚與頭髮保持水分。並且精心化上最低限度的淡妝。
由於不想讓他聽見沙啞如老嫗的聲音,所以討了治療嗓子的藥方還喝了潤喉的藥草茶。
護士說準備著這些事的她,美貌和受傷前如出一轍。
她幻想著見面時的場景而露出靦靦微笑。將衣服全攤開放在床上,煩惱著到底該穿哪件才好。病房內居然有這麼多衣服,也夠令人驚嘆的了。
好不容易準備完畢。她以穿衣鏡不斷確認,最後才終於滿意地回到床上。
她覺得自己是因為付出這麼多的努力,才能變回原本的容貌。其實只是她內心的變化之故。
外表因心情愉快而變美、因陰鬱晦暗而變醜,龍族的外表變化機制就是這麼簡單。
「法莉兒,你覺得如何?有哪裡怪怪的嗎?」
「一點都不怪喔。你問過好幾次了耶。」
「可是我最近一直過著吃飽睡、睡飽吃的日子……小腹的肉、小腹的……」
梅里艾菈淚眼汪汪地說著。
主治醫生一臉麻煩似地搔著頭,開口表示:
「重傷傷患就是要好好吃好好睡啊。吃好東西補充營養、睡好覺讓身心休息。這才叫做治療啊。」
「可是、可是……」
「——嗚嘎啊啊啊!到底是怎樣啦?梅里艾菈,你的個性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煩人啦?」
紅龍公之女法莉兒搔著火紅色頭髮、仰天長嘯。
她的雙胞胎姐姐在前去迎接攝政前,交待法莉兒要陪在梅里艾菈身邊。
其實她一直被姐姐嘮叨,催促快點去和攝政請安,不過被她拖拖拉拉地逃到今天。
終於耐不住性子的姐姐決定祭出強硬手段,叫她陪在從小就認識的梅里艾菈身邊。基於法莉兒的個性,她不可能為了逃避與攝
政見面而丟下梅里艾菈不管。
「說我煩人……好過分!」
梅里艾菈的表情寫著「我好受傷」。
其實法莉兒已經受不了了,但還是看在從小到大的交情上咬牙忍了下來。雖然說是從小到大的交情,兩人的年齡差了十倍以上。儘管如此,她們還是被世人看成同世代的四龍公主。
順便一提,她們這世代的四龍公主——也就是預定會成為瑞克提法爾王妃、入主後宮的五名公主中,最年幼的是蒼龍公之女,芳齡二十一歲,最年長的則是黑龍公之女,芳齡四三八歲。
「我聽說女人有了男人後都會變得很婆媽,原來是真的。」
「這種說法太沒禮貌了,那是不懂愛的女人才會說的酸話唷。」
「——果然很煩。」
對法莉兒來說,梅里艾菈要和誰互通心意都無所謂,只要這位青梅竹馬幸福,法莉兒都會獻上祝福。問題是梅里艾菈的「男人」早晚也會變成自己或姐姐的「男人」,這一點令人愉快不起來。
「默默無名、不知來自何方,在繼承『皇劍』之前只是個普通人類的男人,到底哪裡好啊?」
也許就是因為這種想法使然,所以聽在梅里艾菈耳中,法莉兒的話帶著前所未有的尖酸刻薄。
梅里艾菈雖然假裝不在意,但是聽到與自己結下騎從契約的主人被看扁,自然開心不起來。
法莉兒縱使知道梅里艾菈的心情,依然沒有住口。
「默默無名,也就是以前沒做過什麼大事。在這次的戰爭里,要不是多虧了拉格達納中將……」
法莉兒發現自己的聲音開始帶著熱度。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不過還是控制不住。
因而不小心說出她一直絕口不提的話:
「說起來,如果那個攝政振作一點,就不會讓你受這麼重的傷——」「法莉兒!」
等梅里艾菈尖聲喝止,法莉兒這才回過神。
「——啊,對不起……」
她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驚訝,在梅里艾菈責備似的眼神中,低下頭小聲道歉。
她明白自己失言了。
剛才那番話,等於侮辱了這名理應保護重要事物的女龍的自尊心。同樣身為女龍,這的確應該覺得羞愧。
「沒關係。不過法莉兒你是怎麼了?居然這樣批評從來沒見過的人……」
一點都不像法莉兒——竟然無法反駁梅里艾菈的話。
因為她自己也這麼想。
「——我就是看不順眼啊。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菲莉兒被搶走了?」
「才、才沒有……」
才沒有那種事——她無法果斷地說出口。
法莉兒的姐姐對於嫁給攝政一事完全不抱任何疑問。就算來到這城市和攝政見過面、談過話之後,想法依然沒變。
應該說,甚至還開始覺得嫁過去也不錯的樣子。
回到宿舎後,和法莉兒聊起攝政的姐姐看來很快樂,這也讓法莉兒越來越不高興。
「他不是什麼壞人喔?只不過有點笨、有點天兵、有點粗魯又有點蠻幹,很喜歡做有勇無謀的事而已。」
「——頂多只能說他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而已吧?」
雖不是大惡人,聽起來卻沒什麼優點可言。
「啊,這麼說的話倒也是呢。」
梅里艾菈傻呼呼地笑著。看著她的笑容,法莉兒發現一件事。
仔細想想這個從小就認識的女孩,原本背負在身上的東西似乎更加沉重。
身為公爵之女、為了盡四龍公主的職責,她臉上總是帶著某種緊繃感。
現在卻沒拴緊全身螺絲似地,痴痴盼望男人的來訪。造成這種變化的原因是什麼?
「——」
那攝政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有辦法玩弄工作狂姐姐和這個認真女孩的男人,絕非等閒之輩。
「只要見到瑞克提法爾,你馬上就會明白他是怎麼樣的人了,因為他很單純。」
「——」
「咦?法莉兒?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該不會是哪個國家訓練出來的非正式情報員吧?
還是從其他世界穿越來的異界人?
說不定是第一次文明的後裔——總之不論如何,只有自己不可以輕易被騙。
「——不行了,沒在聽。」
果然還是該重新徹底調查一次。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先去逼問老爸好了。
「——好,就這麼辦!」
看著下定決心握緊拳頭的法莉兒,梅里艾菈嘆了一口氣。
「唉……這種不聽別人講話的部分和瑞克托一模一樣。」
幸好梅里艾菈的自言自語沒被法莉兒聽見。
◇◇◇
直到敲門、取得入房許可為止,瑞克提法爾做得還不錯。
不過進行接下來的動作時,他的身體就變得無比沉重了。
握住門把的手掌上全是汗水,額頭也一樣。
未來王妃候選人在旁一臉興味盎然地觀察著,結果被他恨恨瞪了一眼,接著深呼吸把門拉開。
拉門的滾輪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眼前出現了許久不見的銀髮公主身影。
她似乎因為住院而瘦了一些,但是美貌仍舊一往如昔。
以白色為基調的病房中,擁擠擺放著探病者帶來的花。
「——你的精神似乎很好,真是再好不過了」
「托您的福,讓我能夠好好休養這麼久。」
「是嗎?」
「是的。」
語畢,兩人相視而笑。
瑞克提法爾覺得,胸口的鬱悶被梅里艾菈的笑容一掃而空。
當他放心地邁開腳步,準備踏入房間時,來自梅里艾菈之外的女性尖叫聲阻止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瑞克提法爾雙肩一震,轉頭尋找聲音的主人。
最後在梅里艾菈的床邊發現了那個人。
那人指著瑞克提法爾,顫聲道:
「你、你是那時候的不檢點貴族!」
「法莉兒?菲莉兒沒有跟你說我……」
瑞克提法爾和法莉兒的確許久不見了,但是和她姐姐菲莉兒卻早已重逢好一陣子。他以為在米蘭平原的野戰醫院見面後,菲莉兒早就告訴法莉兒自己是攝政。
但是現在看來——
「沒錯。我沒說。反正你們早晚要見面,就讓你們自己做自我介紹吧。」
「唉,這麼說也沒錯啦……」
「唔~~」瑞克提法爾沉吟著。
梅里艾菈因為事情太過突然而有些慌亂,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虧我原本以為你是個沒氣魄但是本性不壞的傢伙……把我的純情還來!」
「居然把我講得這麼難聽……」
「本來還以為你是哪裡的貴族還是貴族之子,可是怎麼查都查不出真實身分,那時我就覺得很奇怪,沒想到你居然是攝政!你是喬裝來偵察我們的,對不對?」
「怎麼可能?」
「哼!」
法莉兒用力從鼻子哼了一聲,撇過頭不理瑞克提法爾。
不管怎麼想都是她誤會了,不過現在訂正有用嗎?
「菲莉兒……」
「嗯,她變成那種狀態時就不會聽人講話了,最好的方式就是別理她。」
「姐姐!」
為什麼你要站在那傢伙那邊——菲莉兒無視妹妹如此訴說的視線,拍拍瑞克提法爾的背。
「別在意,她只是因為難得看順眼的男人居然是攝政,純純少女心受到打擊而已。」
「姐姐!」
你這個背叛者——菲莉兒無情斬斷妹妹如此責備的視線。
「已經不能指望這個姐姐了。」明白這件事的法莉兒朝瑞克提法爾用力一指。
「你給我聽好了,那時候——」
「——『身為貴族卻願意為區區一名士兵砍斷手臂,在這個時代還真是難得一見、明白貴族的義務是保護人民身心的人。比起嫁給那個來路不明的攝政,我還寧願嫁給像他那樣人品高潔的男人。他比那個攝政遺要好上幾億倍。』她曾經這麼說過。」
「姐、姐姐……!」法莉兒全身無力跪倒在地。
完全被姐姐當玩具耍了。
「老實說,我當時也覺得你是個有趣的男人喔。不過啊,沒想到你那時講的女生是指梅里艾菈她們呢。」
「是啊,不過那時
提到的另一位,現在依然不准見面就是了。」
「想見她還早。不回王都接受正式治療的話,完全不能出現在男人面前。」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嗯,知道就好。」
菲莉兒的言下之意,是要瑞克提法爾早點做好回王都的準備。
只要瑞克提法爾回到王都,近衛軍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城市。
基於威妮雅不想離開主人的意願,所以一直在「威爾馬葛斯」接受治療,但是這裡的設備完全比不上王都。
「威爾馬葛斯」原本是醫療技術落後的帝國領土。儘管對這一點莫可奈何,然而對菲莉兒來說,她還是很想改善連認識的人都無法好好治療的窘況。
她多次向上級的陸軍醫療統括局反應這件事,不過整個王國都處於人手、資源不足的情況,所以無法回應她的要求。
最後,菲莉兒只好向瑞克提法爾要求開設王立醫院。
「姐姐也是、你也是,全都無視我……」
「我沒有無視你的意……」正當瑞克提法爾要這麼說下去時。
菲莉兒卻豪爽地以滿面笑容破壞他的努力。
「對啊,只是在取笑你而己。」
「菲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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