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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章 銜接未來的選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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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瑞克提法爾工作到深夜。

與中央的通訊會議花掉了一整個下午。接下來又花了三小時與身在後宮的莉莉西亞聯絡。

儘管覺得莉莉西亞有點消沉,既然她本人都說自己不要緊了,瑞克提法爾便決定相信她的說法。

而且等回到王都之後,想和莉莉西亞深談也不會太遲。這場北征一旦結束,瑞克提法爾的戰場將會轉移到王都的政壇。

瑞克提法爾持續工作,直到夜色滲入室內為止。

勤務兵點亮了燈火,來找他的人也變少了。

修補要塞的工程噪音早已消失,讓辦公室一片寂靜。

「——嗯哼,果然帝國也不是團結一心呢。」

瑞克提法爾單手拿著外務院寄來的報告書,另一隻手抵在下巴喃喃道。

報告書的內容是:根據帝國國內的物資流通量與金錢流向為基準,進而推測帝國現在的狀況。

帝國內的主要大企業因為這次軍事上的大敗——東西兩戰線同時敗北——而受到很大的打擊。此外,提供兵力的貴族們似乎也大受動搖。

有些勢力較小的貴族可能因此家道中落。帝國中央暫且不論,邊境地帶及屬國的獨立運動也開始顯著化,並且意圖與王國外務院接觸。

外務院似乎不打算積極支持還不成火候的獨立運動,但報告書中也附上了外務院總裁「應該利用這些獨立運動來削弱帝國國力」的意見,並列出了支援那些運動所需的金額評估。

不過本院沒有預算可以支援那些運動——此外還追加了這句話。

「——也就是說,這是兜著圈子來跟我要錢嗎?每個人開口都是錢錢錢,真傷腦筋。」

話說回來,任何國家的政府機關都有「不輕易去做看不到明確成果的事」的處事態度。

明明沒錢卻還硬要蠻幹的政府會令人無法信任,所以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即便如此,報告書中列出的天文數字,只讓他覺得編列預算的人在亂開玩笑。

內務院的財務廳廳長,看到估計的預算保證抓狂。

在王都奪還戰後,瑞克提法爾與財務廳廳長有過一面之緣。他回想起那位沒什麼福氣、又有點神經質的中年男子臉龐。

精密計算與細膩規畫是人族的拿手絕活,財務廳廳長更是其中翹楚。

瑞克提法爾北上之前,廳長曾要求見他一面。他亮出目前可以支出的預算額度,告訴瑞克提法爾現在政府有多窮困。叫瑞克提法爾務必避免與帝國全面開戰。

「算啦,反正『帕拉提翁要塞』都變成這副模樣了……」

廳長現在一定頭冒青筋撥著算盤吧?聽說位於內務院的財務廳職員們通宵工作好幾天了。

回到中央後,第一個找上瑞克提法爾的官員會是他吧。

「後面還有海軍和空軍吶。」

由於陸軍在這次的戰爭中打敗了帝國,所以國民應該能夠接受他們整編軍備的事。

但是海軍和空軍就沒那麼簡單了。

海軍只有在雷姆利亞海上和帝國艦隊互瞪而已;至於空軍,根本只維持著平時的防空態勢。

在瑞克提法爾眼中,兩軍的表現十分稱職,但是在人民眼中,他們不過是坐等帝國撤軍罷了。

這是非常不妙的情況。

在瑞克提法爾的構想中,今後的國防是三軍缺一不可。

帝國那邊試飛成功的飛機——儘管現在因引擎出力不足,導致它無法搭載大量火力,但據說舊帝國時代,人類曾以出雲的「天照」為假想敵,製造出高機動、重火力的飛機。

即便他不認為帝國能在短短數年內製造出那樣的武器,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

首先,要將身為空軍主力的飛龍及飛龍的裝備進行統一,從根本之處提升他們的能力。

例如:把搭載於航空管制騎上的通用空間測位機小型化,然後裝備於所有空軍騎上。

這樣一來,應該就能大幅提高空軍騎的戰鬥能力吧。此外,還得改良用來展開防禦魔法的魔導具。再來是擴大航空騎兵學校的規模,進而增加人數不多的航空騎兵編制人數。

見過先前的王都奪還戰後,其他國家應該也發現航空戰力的重要性了。在往後的戰爭中,航空戰力將不再是掩護地面的手段,而是化為具有高度攻擊能力的空中火力吧?

三軍中歷史最淺、規模最小的空軍,擴大其規模並提升品質卻是當務之急。

「不周,海軍那邊也……」

王國的海岸線超過整個阿曼達大陸海岸線的四分之一,海軍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雖然在與帝國的戰鬥中,他們不是主要戰力,但是考慮到出雲及南方諸國的存在,也不能拿縮

小海軍軍備來開玩笑。而且海軍也可以說是某種技術集團。

基本上,軍官只要受過學校課程就大致可以有個模樣。但是相當於軍官手腳的水兵與士官則沒辦法在短時間培育出來。在海軍學院中學到的只是基本中的基本,還得再累積十年以

上的經驗才能獨當一面。胼手胝足、默默奉獻的他們才是撐起海軍的重要人物。

但是削減預算的話,首當其衝被裁撤掉的就是他們。

財務廳上呈給瑞克提法爾的預算計劃書中,有相當多財務官認為「海軍只要保有軍官及一定數量的士官就行了」,這一點讓他頭痛不已。

從海軍總司令部——「大提督」那兒送來的另一分報告書中,詳細記載王國海軍在雷姆利亞海上發現、鎖定帝國軍艦隊並與其對峙的數日經過。報告書多次強調,這是基於王國海

軍上下夙夜匪懈、努力得到的成績。倘若削減預算,則會讓技術如此成熟的海軍毀於一旦。

「你們到底是要我怎麼做呢……?」

主張該為確保復興預算而削減冗兵的文官、主張這次之所以能戰勝帝國,是因為投資在軍方上的預算夠多的王國三軍。

前者可說是人民的意見,後者可說是議員與政治家的意見。

人民依自己所知的情報來做出那樣的結論,政治家們則明白,縮小軍備將會在日後的國防方面造成窒礙。當然,不是所有人民都對軍方有批判之意,也不是所有政治家都支持軍方。

這個國家的主權屬於國王。

要接納哪方面的意見?權利與責任在身為國王代理人的瑞克提法爾身上。

「我的胃……我的胃啊……」瑞克提法爾趴在桌上呻吟。

復興內政確實很重要,而且整編軍隊也不是一拿到預算就能馬上進行的事。以優先順序來說,復興的確是排在前面。不過若是整編拖延太久,對未來也會有不好的影響。如果在軍

隊整編完畢前再次受到侵略,王國保證會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吧?再說,他還需要慎重使用構成貴族軍的民兵才行。

更進一步地說,現在王國中不只這兩個問題而已。還有如何處分叛亂貴族,以及如何處理造反屬國等問題。

這已經不是頭痛就可以打發的情況了。

可以的話,瑞克提法爾希望有優秀的顧問商量這些事,但是他連官員們的臉都還沒記住,自然沒有這種對象,只好獨自處理這些事。

儘管回王都後,王府與三院都會指派輔佐官給他,但問題是現在身邊沒有那種人才。

「——還有莉蒂小姐的問題要回答。」

其實那才是最困難的部分。

一條因「皇劍」而分裂的平行思路不斷思索她的問題,卻依然找不到答案。

如果要問選擇國家或個人,以瑞克提法爾的攝政立場來說,答案當然是不變的。

但是不變的答案並不代表一切。

只要稍微變更一下觀點,答案就會輕易變更。

假如能夠保護每個人,最終結果就是保護國家;只要能保護國家,結果就是保護了每個人。他還可以這麼思考。

假如棄個人於不顧,要如何保護國家?把國家和個人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比較是合理之舉嗎?也有這些種類的疑問。

答案千變萬化,有時還可能依當時的心情來變更答案。

「她說要在今天之內做出回答呢……」

沒有定出具體的時刻,多半是很清楚瑞克提法爾總是忙碌不已的莉蒂式體貼吧?她應該是打算等瑞克提法爾空閒下來後,再來聽他的回答。

結果就是拖到這麼晚了卻還沒答覆,如果她不是自己的專屬參謀,根本不該讓年輕女孩在夜深人靜時分進入自己房間。雖然瑞克提法爾早就以處理機密文件為由,通知守在門外的

近衛士兵將有訪客,倘若莉蒂在這種深夜時間來訪,反而可能更容易引發誤會。

「——她可是黃花大閨女呢。」

為了不招來奇怪

的誤解,要不要再去跟門口的守衛重新說明一次?如果以「我請她收集緊急的機密資料」為藉口的話,應該矇混得過去吧——瑞克提法爾起身,把掛在椅子上的外

套披在肩上。

與其說為了節省經費,還不如說是瑞克提法爾的窮人性格使然,所以房間內只開著最低限度的暖氣。只要一開門,連這最低限度的暖氣都會溜走。要是因此感冒,對工作造成妨礙

就糗了。

「好。」正當瑞克提法爾自言自語、邁開腳步的那一刻——

「——雅頓拜見殿下。」

隨著敲門聲,瑞克提法爾聽見了不太想見到的訪客說話聲。

◇◇◇

出現在瑞克提法爾辦公室外的莉蒂雙手抱著資料,一副前來辦公的模樣。

近衛士兵對她的來訪不帶一絲懷疑,只詢問要不要幫忙拿文件而已。

莉蒂謝絕士兵的提議,並請他們幫忙開門。

士兵幫忙敲門後,莉蒂在門外請求瑞克提法爾允許她進入房間。

她ー面擔心自己的聲音可能因緊張而發抖,一面說道:

「雅頓拜見殿下。」

出現了一瞬的沉默。

不過門的另一頭立刻傳來瑞克提法爾與平常無異的聲音。

「——進來吧。」

莉蒂因為這句話而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近衛士兵似乎沒發現莉蒂的樣子有異,但其實莉蒂一直在擔心被瑞克提法爾拒絕。

儘管她認識的瑞克提法爾不可能那麼做,但是她絕不能輕易地自以為明白別人的所有想法。因此,她還是不敢輕忽被拒絕的可能性。

對莉蒂而言,在雪原露出的醜態就是有這麼強的殺傷力,讓她不得不做此猜想。

「上尉請進。」

「謝謝。」

近衛士兵開門催促莉蒂進入。

莉蒂道謝後,士兵對她敬了一禮道「請慢慢來」後關上了門。

「——?」

莉蒂覺得近衛士兵的話有點奇怪,不過瑞克提法爾就在眼前,她也無暇深思那句話的含意。莉蒂將帶來的資料放在辦公室一角的作業台上,開始一一檢視文件的封面進行分類。

瑞克提法爾注視了莉蒂的背影一會兒,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

看來莉蒂並不打算馬上聽到答案,而是以處理剩餘的工作為優先。

(這該說是過度認真,還是不近人情呢……)

莉蒂不禁對這樣的瑞克提法爾苦笑起來。

她當然希望趕快聽到答案。

不過,既然為了不讓人起疑而把工作帶來這裡,就不能丟下那些工作不管。

就這一點,兩人其實很相似。

「殿下,請問這些資料要放在哪邊?」

「喔,這個馬上就會用到,所以放那邊就好。」

瑞克提法爾看也不看莉蒂地答道。

兩人一起辦公的日子不算短,所以他馬上就能明白莉蒂在問什麼。

「是。」

瑞克提法爾並不是特別能幹的人,只是過目不忘罷了。

資料的解讀方法、使用方法、文法、格式等等,只要一記住即可熟練運用。

莉蒂教過他很多,但是印象中,她不曾教過重覆的內容。

(——如今才發現這個又能如何?)

之所以會不斷發現過去未曾發現的不同面貌,肯定是因為兩人的關係即將結束的緣故。

在這之前,莉蒂只將他視為奪去自己父親的可恨國家領袖,或是在王都奪還戰嶄露頭角的「英雄」而已。

就算在與帝國的戰爭中,他建立的戰功受國人稱讚,仍因為「英雄」身分而受到莉蒂敵視。

不過一旦待在身邊,就會看到瑞克提法爾的不同面貌。

面對憎恨「英雄」的自己,依然堅持她父親是「英雄」的無謀態度。

那態度使他看來有種小孩子般的頑固,進而對他產生固執的印象。

「——殿下。」

「什麼事?」

瑞克提法爾安靜地抬眼看向自己。這讓莉蒂感到安心。

什麼都沒變。

就算知道了莉蒂的真正想法,瑞克提法爾對她的態度還是一如往常。

「——不,沒事。失禮了。」

「這樣啊?」

「不過您這裡寫錯了,還有這裡也是。」

「啊!」

只要這樣抓錯,就可以看到他肩膀一震的樣子。

就像不想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小學生似的,讓人不禁面露微笑。

她真的沒想到,自己竟然到現在才發現這一點。

立場和頭銜什麼的,不是決定個人價值的主因。

如果能及早發現,或許可以和這位年輕攝政建立起更良好的關係。

說不定,還能避免這種類似情侶因吵架而分手的情況發生。

(現在真的是……)

莉蒂發現自己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對於那答案,她一點也不感到厭惡。

(謝謝您)

要是能早一點對他吐露真心話就好了。

在父親殉國的地方,莉蒂讓名為瑞克提法爾的青年看見自己。

不是裝模作樣的莉蒂,而是毫無遮掩的真實自我。

為什麼一直以來都做不到,只有在那裡才做得到呢?答案很簡單。

因為在那個場所,眼前的人是他——在父親的死亡之地,眼前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人,所以不需要裝模作樣。

這名青年早晚會從莉蒂眼前消失,多半再也不會有交集。對一介參謀來說,攝政或國王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現在有幸擔任他的副官,也不過是許多偶然重疊在一起的結果——因

為攝政御駕親征;因為年紀與攝政相近的莉蒂沒有隸屬單位;因為瑞克提法爾在軍事方面自認是外行人,而且不會因為莉蒂的性別或年紀而瞧不起她;因為莉蒂不會對外行人的瑞

克提法爾產生優越感。

這種偶然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兩人的個性沒有不對盤到互相討厭,但是也沒有投緣到會互相喜歡。

這種性格上的微妙不一致,多半也影響到兩人在那片雪原上的互動吧。

只要兩人的立場有一丁點不同,恐怕就不會有這樣的邂逅了。

莉蒂感謝這份偶然,默默完成自己的工作。

到了明天,這些工作即將結束,自己又會恢復成為這要塞的一名小參謀。因此她想要有始有終、毫無疏失地完成所有工作。

她將最後一份資料整理好,把文件綁在一起。

確認文件的外觀時,莉蒂嘆了一口氣。

應該是錯覺吧——她竟然有股寂寞感。

「殿下,我的部分已經完成了。」

「嗯,我也只剩這一份了。」

瑞克提法爾在最後一份文件畫上允諾的花押。

接著放到收納裁定完文件的文件盒中。

「——話說,現在要怎麼辦呢?」

瑞克提法爾抬頭仰望上空,開口低語。

莉蒂無法判斷那是向她發問或是自言自語。

但是當銀色的眼瞳朝著自己看過來時,她自然地開口說道。

——我來幫您準備筵席吧。

◇◇◇

雖說是筵席,卻只有兩人參加。

要說是筵席的話,場面有點冷清;要說是晚酌的話,主旨又有點不同。

參加者是國王與沒有隸屬單位的參謀,就憑這一點就足以讓後代史學家難以定位這場筵席的意義了。

即便如此,這一晚是兩人的人生轉捩點一事依然不變。

「嗯,很好吃呢。」

「您好像很意外的樣子呢,我會做菜是這麼奇怪的事嗎?」

「不不不,我可沒這麼想。」

因為是筵席,所以瑞克提法爾卸下了攝政的面具。

如此一來,就算在席上發生任何意外,也只是個人層面的問題不會危害莉蒂的立場。

莉蒂似乎也明白這點,放下了總是綁起來的頭髮,任髮絲隨風飄動。她的表情沉穩,讓瑞克提法爾暗自有些驚訝。

原因就是,目前兩人所在的地點是瑞克提法爾的寢室,位於他平時使用的辦公室隔壁。

即便此處是軍事要塞中的寢室,豪華程度卻有如五星級飯店的總統套房,這讓剛來要塞時的瑞克提法爾相當難適應。

因為沒辦法輕鬆入睡。

當然,對現在的瑞克提法爾來說,這房間只是要塞里一個住熟的房間而已,每晚

都能安穩入眠。

「軍官學校與騎士學校的學生都得住宿舍,學生們每周都會輪流準備食物舉行小宴會。就連匯生活費給我的中將也說,每周一次的宴會有助於打好人際關係,所以會把準備食材的

錢多算進生活費里。」

如果是以前的莉蒂,應該不會主動說起學生時代的過往吧?

將真實自己展現在他人眼前,進而泄露出來的感情有那麼沉重嗎?

「唔,這也就是所謂的傳統吧?」

「應該是,學長姐們也說,那是自軍官學校創設至今的例行活動。」

「這樣啊……聽起來很有趣呢。」

「的確是很有趣唷。和志同道合的同學們玩鬧不休,等見到早上的朝陽,所有人全都臉色發青……」

莉蒂小口喝著瑞克提法爾準備的酒,愉快地回憶著往事。

瑞克提法爾興味盎然地聽她說話,同時也看見她隱藏在笑容之後的哭臉。

「我的朋友不多,所以老是和同一群人喝酒。大家都來自不同地方,年紀和經歷也各不相同,但就算如此,大家仍是夥伴……」

莉蒂吞吞吐吐地訴說著自己的過去。

瑞克提法爾時而沉默、時而附和地聽著她說話。

「她們不會因為我是加里安·雅頓的女兒而對我另眼相看。不管在軍官學校或騎士學校,教官們只會把我看成加里安的女兒。我唯一不想上的課,就是提到二十五年前那場戰爭的

課程。」

就算如此,莉蒂還是沒有對那些同學們展露真正的自己。

因為害怕。

那些同學只把莉蒂視為普通的莉蒂。

由於是很親近的朋友——所以無法讓好友們看見自己滿臉憎恨的醜惡模樣。

「我在那時明白什麼是因為親近而無法表露真心。然而殿下明天即將動身前往遠方,而且再也無法和我如此接近了,所以——」

將憎恨國家的心情發泄在瑞克提法爾的「攝政」身分上是相當痛快的,而且他是年輕的英雄,沒有比他更適合用來發泄憎恨「英雄」之情的人了。

所以莉蒂才會頂撞他。

把沉積了二十多年的污穢、無法宣洩的情緒、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的真實心情,全都發泄在他身上。

「我明白這麼做會對您造成困擾。只要您一句話,就能判我大逆不道之罪。但是我還是要問,我們這些人究竟是為了什麼,因而非得失去父親不可呢?」

莉蒂自己明白髮問的對象與問題本身都不對。

但是,她不問她就無法前進。

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無法與眼前這位可以給予答案的人有關連了。

身為攝政、身為國王,他沒時間顧慮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再也不會出現彼此促膝而談的機會了。

「……這個嘛。」

莉蒂挺直身子,筆直注視著瑞克提法爾的雙眼。

銀色的眸子反射出月光,讓她覺得有些目眩。

那雙銀色眼眸閉了起來——

「好吧,就讓我來說說我個人的答案。」

那眼陣再次睜開,眼神中沒有任何迷惘。

莉蒂因為那筆直回視的雙眸而屏住呼吸,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雙手。

出現了一秒左右的沉默。

冷風吹過了兩人之間,將彼此的氣息帶到對方身上。

「——」

瑞克提法爾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放在桌上——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用力低下頭。

白髮撲簌簌地垂落在桌上。

「啥?」莉蒂張大雙眼。

她恐怕沒發現自己發出一聲怪叫吧。

她的意識已經被炸飛到極高的夜空之中。

「我努力想、拼命想了,不過還是想不出答案。」

依舊低著頭的瑞克提法爾沒發現莉蒂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

「令尊是以什麼心情、想法戰死在那雪原上,我完全無法明白。不過,我能理解一點點。」

「——」

莉蒂用力閉上因呆滯而張開的嘴巴,將左手覆蓋在握成拳頭的右手上。

自己的手正在發抖。

「我想令尊應該不是為了國家而死。至少,如果是我在臨死之前的話,我才不會去想什麼保衛國家,或是軍人本分等等狗屁倒灶的事。死前的最後一刻,我肯定滿腦子全是自己想

要保護的對象。」

但是,假如加里安沾染上戰場的瘋狂,這猜測就會輕易落空了吧。

不過,根據迦拉哈的描述,即使戰到最後加里安依然不失理性。就是因為保持著理性,他才能把帝國軍釘死在那座山丘上。倘若在狂亂中戰鬥,他就不可能得到如此輝煌的戰果。

「直到最後,加里安先生依然為了他想保護的人們而戰。因為他知道就算多一秒也好,只要自己能拖延住帝國軍的腳步,就能保住他想保護的人們。」

迦拉哈就是明白加里安的心意,才會把摯友最重要的遺兒託付給瑞克提法爾。

「令尊加里安·雅頓先生直到最後仍思念著你和令堂。以你們來壓下心中對死亡的恐懼,藉此不讓自己墮入瘋狂之中。正因為如此,二十五年前的那一戰才能以我國的勝利作收,

也導致這次的勝利。我認為令尊並非國家所說的那種『英雄』。反過來說,因為他是保護你與令堂的『英雄』,最後才能得到這樣的成果。正因為如此——」

瑞克提法爾抬起頭。

接著起身向前踏出兩步,抓住莉蒂發抖的肩膀。

「——你才能出現在我面前。因為令尊守住你,我才能見到『真正英雄』的女兒,與不是國家的象徵,而是從人們願望中誕生的『英雄』之女交談。」

莉蒂閉眼低頭,身體止不住地發顫。顫抖從被抓住的肩膀傳了過來。

瑞克提法爾在一瞬之間猶豫了。

因為知道自己的舉動有多愚蠢,所以猶豫。

從未見過本人、頂多向他獻過一次花的自己,根本沒資格談論他的死。

同時,自己也沒有隨便踏入莉蒂內心世界的資格。

沒有以如此輕薄的話語,評論她至今的憎恨與怨懣的資格。

但是,不論有沒有資格,不管是否冒犯了她與她父親,依然有不能退讓的時候。

他放棄因輸給罪惡意識而回頭、放棄毫無罪孽地活著。

現在,他又放棄不被眼前女性憎恨的人生選項。

「我同意令尊的做法。即便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並沒有考慮到被遺留者的心情,只不過是自我滿足,但我依然得親口告訴你。」

莉蒂聞言抬起頭來。

她兩眼通紅。那模樣剜著瑞克提法爾的心。

胸口被撕裂似地發疼。怎麼一直把她弄哭啊。

「令尊,加里安·雅頓是你與令堂的『英雄』。不是別人的『英雄』而是只屬於你們的『英雄』。就算其他人不認同,我還是會如此主張。就算你不承認也一樣。」

「——」

瑞克提法爾不明白加里安真正的心意。

但是,假如自己和他身處同樣的狀況——自己一定會為了想保護的人們而賭命吧。

立場或頭銜什麼的,全都只是附加物而已。

加里安之所以以身為國,是因為他認為那麼做,可以成為保護自己重要事物的手段。

「那場戰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瑞克提法爾如此認為。

「你會怨恨王國也是很正常的。將只屬於你們倆的『英雄』奪走,改造成國家的『英雄』,這是無法抹滅的重責大罪。就算你因此恨我,我個人也認為你的理由相當充分。請你盡

量恨我吧!由我來承擔害你流淚的責任。如果那麼做可以讓你舒服一點,要怎麼恨我都無所謂。這是我該背負的責任。」

「真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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