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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章 安魂(1/2)

目錄

「帕拉提翁要塞」軍的司令迦拉哈·多·拉格達納,給人在「威爾馬葛斯」的瑞克提法爾捎了一封信。

內容是——將本次戰役陣亡將士遺體運回王都的準備工作已全數完成。

包括摘取死者生前自願捐贈的器官,還有先以探查魔法確認死者所在地,但是卻因為被深埋在崩塌的設施中,導致無法馬上回收的遺體等等。這些陣亡將士的遺體回收作業終於全部完成了。

瑞克提法爾閉上眼,對記載這件事的文件默禱了一會兒。

約莫一分鐘後,他睜開眼呼喚書記官。

瑞克提法爾告訴書記官,自己會參加在「帕拉提翁要塞」舉行的告別式。

書記官聽到這些話便默默行了一禮,離開辦公室。

儀式預定在八天後舉行,是這場戰爭結束後的第五〇天。

◇◇◇

軍務院撥下特別預算後,「帕拉提翁要塞」正快馬加鞭地進行整修工作。

焊接的光芒從遮光鏡後方透出、改造為崎嶇地面專用的多腳工程車,發出隆隆的噪音工作著。在這樣忙碌吵雜的景色中,出現了一個特異分子。

被粗獷的軍用車及騎兵前後簇擁著,從北方平原出現的是一輛車身各處全搭載了反魔法、反物質發生裝置,車上飄揚著王國國旗的軍用魔動車。

那是與一架自動人偶造價相同的特殊規格魔動車。

雖然這輛車一直被認為是奢侈品,不少人認為應該要廢除,但現在依然服役中。

而且接下來好一陣子,恐怕不會有人提出廢除這輛車的意見吧。

因為沒有任何車子,能比這輛車更適合在新擴張的領土上運送、保護貴人了。

不過坐上這輛車的車主因為車內過分豪華的裝飾而腿軟,讓隨從們投以訝異目光的事,則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正在修理要塞的工作人員們看到那輛車,吃驚地張大眼。

在「帕拉提翁要塞」的北方,並且有資格坐在那輛特規軍用魔動車上的人,只有一位。

「——」

在要塞人員的注目之下,只有迦拉哈與莉蒂出來迎接,從軍用魔動車中走出來的瑞克提法爾。

應該是因為考慮到儀式的內容,認為迎接的排場不該太過盛大吧?

陣亡士兵的上司迦拉哈、以及在該役擔任瑞克提法爾專屬參謀的莉蒂。只有這最低限度的人數來迎接。

「勞煩殿下長路迢迢幸此,下官不勝惶恐。在雪原中殉國的弟兄們,一定會因殿下的大駕光臨而得以瞑目吧。此外『吉爾吉奧斯』大人的事也要感謝殿下的鼎力協助。」

「沒的事——他們是我的戰友,現在也依然是我的朋友。如果是為了送戰友最後一程,我當會不辭辛勞前來道別,而且歡迎新朋友也是我的職責。」

「是……」

迦拉哈與瑞克提法爾的對話僅止於此。

對在場的莉蒂來說,那是很冷淡的客套話,但是瑞克提法爾與迦拉哈只需短短數秒的眼神交流,便可勝過千言萬語。

這是只有知曉戰場的男人,也可說是某種愚蠢至極的生物才能達到的境地。

那是經歷過各種情感充斥卻又消散的戰場之人,才能看得見的世界。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明白自己並非純真無邪的孩童,而是罪孽深重的罪人而已。

「房間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告別式將在後天拂曉舉行。」

「明白了。」

拂曉舉行告別式是王國軍的慣例。

理由只有一個:死者的離開將為國家帶來黎明,所以拂曉是最適合送行的時刻。

生者與死者告別,前往拂曉後的明日。成為過去之人的死者與活在當下的生者,將會在拂曉時刻分道揚鑣。

瑞克提法爾在迦拉哈的帶領下,再次走入「帕拉提翁要塞」。

在停滿了車輛與工程車,建材與廢棄物堆積如山的城門附近,充斥著異於戰時的喧囂。

擦身而過的士兵們臉上不再帶著緊張感,雖然忙著修理要塞及準備明天的典禮,但是動作中卻有一種清爽的感覺,想必是原本背負的重荷已經卸下之故吧。

雖然他們肩負名為「國防」的責任不變,不過已經從面對著敵軍,只要一聲令下便得向前與敵人戰鬥,不知明日生死的那種緊張中脫離了。

拜即將在典禮中離去的眾英靈之福而活下來的他們,有活下去、走完人生的義務與權利。

瑞克提法爾如此想著,放鬆原本略微緊繃的嘴角。

他跟在迦拉哈身後走著,沒發現後方的莉蒂已經察覺那表情了。

莉蒂對瑞克提法爾的反應感到驚訝,但隨即將目光移到他的背影上,低下頭來。

她的記憶中,有與瑞克提法爾同樣的表情。

她老家有一張照片。

那是二十五年前戰況最激烈時,由戰地記者拍攝下來,之後輾轉經由父親部下交給母親的,同時也是莉蒂父親生前最後的照片。

仿佛把其他士兵們的吵鬧視為另一個舞台上的故事來觀賞般,有如觀眾的笑容。

以笑容來掩飾——最爛、最自暴自棄的表情。

「——!」

見到那張照片後,莉蒂確定父親拋棄了母親與自己。

為了拯救同袍,作為軍人而死的「英雄」。

沒錯。父親為了當上「英雄」而拋棄了自己的家人。

成為國家的「英雄」,不再是自己的父親。

不論走到哪,所有人都知道父親的名字。

無人不知的軍人楷模「英雄加里安」。

代價是莉蒂不得不捨棄自己所知的父親。

從母親那兒聽來屬於母親和自己的父親;被人們傳頌的,眾人所知的父親給覆蓋過去了。

加里安成了英雄。結果他不再是單純的莉蒂之父,而是「英雄之子」的父親;同時莉蒂也不再是單純的莉蒂·雅頓,而是「英雄」加里安的女兒。

說不定,莉蒂夢想中的全家福就是在那瞬間碎裂成粉塵。

◇◇◇

把瑞克提法爾送到房間時,迦拉哈發現莉蒂的樣子不太對勁。

隨著成長而越發不祥的鬼氣,雖然平時隱藏得很好,但這時卻透過表情泄漏了少許。

(因為殿下而看清自己了嗎?)

「讓她旁觀瑞克提法爾戰鬥英姿的苦心沒有白費。」迦拉哈心想。

他想矯正莉蒂的扭曲。

因此讓莉蒂成為瑞克提法爾的參謀,並且讓她觀看瑞克提法爾與巨神的戰鬥。

瑞克提法爾是正直到以愚蠢方式戰鬥的男人。

儘管他也會耍點小心機,但只有為了某個目的才會那麼做。在這一點上,瑞克提法爾總是始終如一。

迦拉哈認為這點和自己的摯友極為相似。

加里安在平時是個閒散、沒什麼存在感的男人。

甚至會懷疑他為何想成為參謀。

有一次迦拉哈向加里安問道:「為什麼你想當軍人?」

「因為簡單明確啊。和其他工作相比,軍人非作不可的事最簡單明確嘛。我太笨了,搞不懂複雜的事情。」

笑著說出這種話的加里安,其實是騎士學校前五名的學生。

搞不懂太複雜的事,是加里安式的拙劣笑話嗎?

或者在他眼中「複雜的事」遠比參謀所需學習的龐大知識更困難?

果真如此,那迦拉哈將永遠無法理解他說的「複雜的事」是什麼吧?

迦拉哈在騎士學校的成績剛好在中段。

「你到底想做什麼?」

「沒啥想做的。能夠和最重要的家人過幸福日子就行了。只要能看著莉蒂長大成人、結婚生子,而且在我死後,她依然可以笑著生活就夠了。沒有什麼事能比這更讓人高興了,對吧?」

有人說軍人無法製造任何事物。

軍人會帶來的只有破壞與殺戮而已。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只要是人,任誰都有辦法破壞與殺戮,不只有軍人才做得到。

拿鄰國「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的總統為例如何?他既不是貴族也不是王族,不也對王國做出許多破壞與殺戮的行為嗎?

還是說只有元首才會帶來那些行為?這說法也不對。

在王都奪還戰中,市民以暴力趕走叛亂貴族的軍隊。為了發泄長久以來的壓抑,他們露出狂暴的一面,進而殺死、侵犯士兵。

任誰都能成為破壞者。

但是同時,任誰也都能成為創造者。

「加里安,如果是你的話,打算如何推動這個國家?」

「這個嘛~~總

之先和老婆女兒一起過完悠閒的日子之後再來想吧。這樣一來,我就能決定誰是最重要的人了。」

回想起來,加里安總是貫徹自己的想法。

只是因為其想法不會與其他人發生衝突,所以不曾造成問題而已。

加里安為王國鋪好大多數人能夠接受的道路。在提示這些想法的才能上,沒人比得上他。

「迦拉哈,你回去。」

「可是帝國軍的規模比我們部隊大上好幾倍!分散兵力絕不可能擋得下他們!」

「這不是問題。只要爭取到足夠時間,讓『帕拉提翁要塞』做好防禦準備就行。就算我們覆滅,只要『帕拉提翁要塞』能發揮全力,即可保住國家。」

就算赴死,加里安的態度還是完全不變。

他默默從懷中拿出作為護身符的家人照片,交給迦拉哈,開口笑道:

「我遲早會去找你拿回來的,先幫我保管好。」

現在想想,那應該是為了預防看到家人照片後,心中會湧起逃跑念頭之故吧。

「逃走會害家人身陷險境。」為了讓自己抱著這個念頭戰鬥。

「參謀可沒有指揮權喔!」

「只要被任命為代理人就沒問題了。」

「我留、你走不也是一樣嗎?」

「你適合更大的舞台。與其死在這裡還不如努力向上爬,往後好保護我家人。我只能把老婆和莉蒂託付給你了。」

「自己去!你自己去保護她們!憑你的本事,不管是當上北方總軍的參謀總長,或是國防部的參謀部長,那都不是夢啊!」

「的確是夢。不過我深深相信,你往後一定會變成大人物。我相信你。」

加里安把家人的照片硬塞給迦拉哈,把他趕出指揮壕。

和加里安同一陣線的兩名參謀架住迦里安雙臂。

「放開我!加里安不是你們的長官嗎?」

「所以我們才會這麼做。上尉把您託付給我們,命令我們絕不能讓您戰死。」

「可是……」

參謀們鐵著臉,連看都不著迦拉哈一眼,逕自把他拖走。

迦拉哈發現他們的肩膀其實顫抖不已,無力地垂下頭。

「——那傢伙的家人會恨我嗎?」

「夫人應該不會恨您吧?雖然一開始可能會責備您,但馬上就會理解整件事,只剩下悲傷而已。」

「那女兒呢?」

「屬下不清楚。那是您的責任。」

迦拉哈聽著這些冷言冷語,全身發抖。

被莉蒂怨恨就無法將她好好養大。如果想讓女兒依迦里安的希望長大,那就得走上比受到怨恨更加艱難的路。

「加里安。」

指揮壕已經落在遠遠的後方。

傷患從四周的塹壕中陸續被運出來。接下來,那一帶即將成為地獄。

「部隊長大人,請別讓上尉的想法成為遺憾。今後您將背負起上尉無法背負的重擔。」

裝甲車轟轟地從身旁超前。

少到可憐的自動人偶被埋在塹壕之中,上面覆蓋著迷彩布。

裝備在自動人偶肩上的火炮被當成野炮使用。

「請您別忘了這裡。」

參謀的話深深刺進迦拉哈心中。

「莉蒂。」迦拉哈不由自主地呼喚這名字。

「有什麼吩咐嗎?」

摯友託付給他的重要愛女。就算賭上迦拉哈這名黑精靈的所有人生,也要讓她幸福才行。

「殿下就交給你了。我得回去監督進度。」

「是。」

動作沒有一絲紊亂,表情也是極為認真的參謀模樣。

但是,眼神中帶著一般人所沒有的扭曲。

和因戰場上的鮮血及鬼氣而發瘋的人相同的扭曲。

迦拉哈並不想問「為什麼?」

而是覺得「果然如此」。

因為在摯友愛女身上植入瘋狂的就是自己。

摯友不是為了讓女兒變成瘋子而死的,但是現在的自己卻無力將她拉回正軌。

迦拉哈早就是瘋狂那一側的人了,所以不論如何努力,仍無法將摯友的女兒從那混濁的泥濘中拉出。

其實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從摯友死去,成為「英雄」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為了國家,也為了王國內的所有國民。身為軍人的迦拉哈接受軍方把摯友捧成「英雄」的行為。至今仍不認為那是錯誤之舉。

當時王國因為北方前所未有的帝國攻勢而大為動搖。集結援軍的時程一再拖延,甚至採取最愚蠢的戰略:「將戰力分批投入戰場」好不容易才保住戰線。

對方有率領超過十萬大軍的優秀將領。

就連作為最後王牌並即時投入戰場的數名龍族,也被帝國的「殺龍者」全數殲滅。

雖然那名「殺龍者」的能力不如現代的葛羅莉艾,但是作為兵器、作為軍隊的一部分,她依舊是名完美的「殺龍者」。

就算用普通武器也能殺死赫赫有名的龍族——帝國恐怕也是透過那場戰爭學到這一點。

威名遠播的最強種族——龍族被殲滅,王國軍被迫撤退躲入「帕拉提翁要塞」之中。

摯友就是死在撤回「帕拉提翁要塞」的戰鬥中。

在敵方擁有「殺龍者」強大的主力攻擊部隊面前,原本以質取勝的王國軍,因壓倒性的敵軍數量而呈現劣勢,戰地司令部只好決定固守要塞。但是帝國軍的行動遠比司令部預期的更快,撤退較慢的王國部隊因此被帝國軍逮住。

那部隊由當時官拜中校的迦拉哈所率領,是一支臨時混編分遣隊(注)。

儘管是一支儘可能集合敗部殘兵的混編分遣隊,戰力方面卻相當令人憂心。

不過,至少在人數方面仍無愧分遣隊之名,而且其中有許多從各場敗仗中挺過來的老練士兵。

為了避免覆滅,迦拉哈決定讓一部分軍力殿後,以利其他士兵撤退。自願擔任殿後部隊指揮官的,就是分遣隊的資深參謀上尉加里安·雅頓。

在加里安的婚禮上,迦拉哈曾以好友身分致詞,也很熟悉他剛出生的小女兒。

所以迦拉哈一直勸加里安回心轉意。

迦拉哈說:「讓沒有家人的我留下來吧!」

可是——

「未來,你會比我更重要。」

加里安如此說著,堅持自己留下來的想法完全沒變,就此殉國。

上次的戰役證明加里安當時的看法沒有錯。在壓倒性劣勢下,迦拉哈撐過帝國軍的攻擊,最後終於逮到反擊的機會。

加里安·雅頓無疑是一位優秀的參謀,就算殉國了二十五年,他依舊保護著王國。

但是,拋下由摯友與自願者組成的殿後部隊撤退時,迦拉哈完全沒有考慮到未來,只是痛恨把摯友作為犧牲品的自己,被愧對摯友家人的罪惡感所侵襲。

多虧摯友留下的參謀們,他才能撐過當時的狀況。

參謀們忠實依照加里安的遺言,輔佐迦拉哈。

迦拉哈好不容易逃進「帕拉提翁要塞」,等收到殿後部隊覆滅的報告後內心懊悔不已。

名留青史的良將迦拉哈·多·拉格達納,應該就是在此刻誕生的吧。

迦拉哈因這場戰役而展現出將才,進而成為要塞指揮官,遠眺摯友沉眠的這片非武裝地帶。

要塞後方是摯友守住的國土,是摯友想保護的一切事物所在之處。

迦拉哈把這種想法置於心中,從敵軍人數比這場戰役更多的戰鬥中,一路保護王國本土至今。代價是犧牲了摯友最想保護的家人。

迦拉哈為了完成摯友遺志累積力量的期間,摯友託付給他的家人在絕望中受到許多傷害。

「我到底在幹嘛?」

為了摯友所做的努力,現在卻得到反效果。迦拉哈再次感到後悔。

至今保持在危險平衡狀態的莉蒂內心,因為感染上次戰役的瘋狂,開始堆積起黑色的污泥。

因為那名與摯友相似的青年和摯友一樣,同在強敵面前奮不顧身地戰鬥,進而成為「英雄」之故。

莉蒂憎恨「英雄」。

憎恨從母親身邊奪走丈夫、從自己身邊奪走父親的「英雄」。

為了證明保護國民的不是「英雄」所以她才會成為軍人。不過到頭來,莉蒂還是被「英雄」救了。

結果就是莉蒂的心充滿名為憎恨的業火,化成燒盡一切的煉獄。迦拉哈認為,第一個該被那煉獄燒死的人其實是自己。

註:臨時混編分遣隊沒有部隊番號,僅僅是集合各部殘兵的臨時單位。其兵員可能來自陸、空軍各種兵

科,由當地最高階軍官指揮,戰後各自解散歸建。

莉蒂憎恨不已的「英雄」就在她眼前。

同時她也知道了「英雄」的真相。

知道「英雄」也和凡人一樣,會犯錯、會苦惱。就算如此,依然得恰如其份稱職地扮演「英雄」、勇於戰鬥。此外還看見了他向新朋友伸出友誼之手的光景。

莉蒂心中的「英雄」開始起了變化。但是那變化說不定會把形成莉蒂這名女性的所有根基徹底粉碎。

「——殿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沒辦法把摯友的遺孤拉回來了。

迦拉哈在六個月亮爭奪夜晚支配權的時刻,偷偷前往瑞克提法爾的寢室——「為莉蒂請命。」

他鐵了心打定主意。為了報答當年救了自己一命的摯友,也為了摯友「真正」想保護的對象。

既然憎恨「英雄」,那就只能靠「英雄」來化解憎恨了。

解鈴還需系鈴人。

◇◇◇

一輛雪地履帶車在這個月又厚了不少的雪地上行駛著。

由於在軍事方面,連結「帕拉提翁要塞」與「威爾馬葛斯」的道路是重要運輸路線,因此一向維護得很好,但現在雪地履帶車偏離了主要運輸路線。行駛在除了履帶式雪地車之外,無法順利行駛的路

線。

為了偵查而研發、被王國軍分類為中型車輛的雪地履帶車內共有兩人。

他們是在駕驗座握著方向盤的瑞克提法爾,與沉默坐在副駕駛座的莉蒂。

設置在兩人中間前方的透明球體閃著導航光點,瑞克提法爾依照光點的指示駕駛車輛。這個球體是接收從基地發出的誘導波用的終端裝置,是極為常見的軍用車配備。

在沒有地標可以參考的雪地開車時,它更是不可或缺的裝置。

誘導裝置發出尖銳的獨特聲音,指示車輛前進方向。

那是車內唯一的聲音,車內的兩人完全沒有交談。

五人座車輛後方座椅上沒有重要行李,車內空蕩蕩一片。

撇開身為駕駛的瑞克提法爾不說,連莉蒂也沒有因為暖氣而昏昏欲睡睡,只是一味沉默著。

(唔,有點搞懂迦拉哈的話了……)

瑞克提法爾偷瞧莉蒂的臉。與其說她是面無表情,不如說是因為壓抑著什麼所以面無表情。

「我擔心摯友的遺兒。」瑞克提法爾昨晚已經聽迦拉哈這麼說了。

儘管瑞克提法爾待在要塞的沒什麼工作要,不過迦拉哈是逼身為攝政的他與莉蒂一起去「掃墓」。

由於在上次戰役得到莉蒂許多幫助,把陪她掃墓想成是報恩的話,倒是也能接受。

只是這股沉默還是讓胃不太舒服。

(哈哈哈,好像快要聽見胃發出什麼不愉快的聲音了……好想逃。老實說,我真想逃啊)

但瑞克提法爾想逃也逃不了,就算胃袋發出哀號或穿孔也一樣。

(總覺得和巨人互毆還比較輕鬆,究竟是怎麼了?)

有「皇劍」保護,胃應該平安無事。

瑞克提法爾嘆著氣,向莉蒂發問道:「上尉。」

這是車內第三次出現對話。

「是。」

這也是第三次出現抹殺各種感情的回應。

「我們沒走錯路嗎?」眼前的風景看起來全都差不多。

舉目所見儘是荒野,以及覆蓋荒野的白雪。

「——只要誘導裝置沒有故障,就應該沒錯吧。」

瑞克提法爾算是持有這個世界的普通、建設用重型機械以及運輸車輛的駕照。只要一習慣,就連雪地履帶車也是駕輕就熟。而且「皇劍」也知道包含車輛構造在內的所有駕駛知識。

儘管如此,只要一聽到莉蒂不高興的聲音,他就有種快要因失誤而撞上一旁雪山的感覺。

就連發出巨大噪音,一邊壓實積雪一邊前進的履帶聲也優閒地令人可憎。

履帶車的速度比起輪型車輛可說是慢的讓人火大。

瑞克提法爾希望能快點到達目的地,不過又告訴自己必須安全駕駿。

只要想到別人的生命被交付在自己手上,多少還是該小心一點。

就算那個「別人」是讓自己煩惱的原因也一樣。

「是這樣嗎?」

瑞克提法爾很努力了、已經盡力了。

他壓抑著快要抽筋的臉,心想這也是上位者的工作之一。

「是。」

不過,他還是打從心底期盼著,希望快點到達目的地。

儘管表面上維持面無表情的臉龐,暗地裡卻流下了一、兩滴冷汗。因「皇劍」而常保最佳體能狀態的瑞克提法爾居然會冷汗直流,這是很稀罕的事。

莉蒂本身並不讓他感到棘手。

只不過,莉蒂當下的模樣明顯與從前大不相同。

迦拉哈沒說明理由,只說了:「希望殿下能和那孩子一起拜訪她父親的安眠之地,並向她說明您是以何種心情與帝國戰鬥。」如此而已。

以何種心情戰鬥?要聊這件事並不困難。

可是瑞克提法爾卻不知為什麼要聊這個。

以沙場經歷來說,迦拉哈的經驗遠多於自己;關於莉蒂的父親,迦拉哈肯定也比自己更熟。瑞克提法爾和莉蒂之間,除了公事便沒有任何私下的交流,瑞克提法爾甚至只聽過她父親的名字,要這樣的他陪莉蒂來「掃墓」究竟有什麼意義?

而且話說回來,他居然讓年輕女孩和男人獨處,要是出了什麼事,到時該怎麼辦?

發生利用君主立場強迫她就範的情況不無可能。就算瑞克提法爾在事後受到應有的制裁,還是無法挽回造成的傷害。

(難道說……他認為我沒膽?)

這是極為殘酷的現實。

(唔,沒差啦,反正那也是事實……)

之前也有過美貌絕倫的公主睡在自己眼前,但是自己頂多只能碰碰她臉龐的情況。也不是現在才這麼沒用。

(都快悟道成仙了……)

瑞克提法爾不再去想那些傷及男性自尊的事,重新思考迦拉哈的意圖。

但是不論怎麼思考,他還是沒有答案。

說起來,這種問題本來就無解。

那也是當然的。因為瑞克提法爾深深陷入「迦拉哈的想法會不會有什麼含意?」的思考輪迴中,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來。

儘管這和思路當機差不多。世界上有太多事是尚未結婚生子,而且才二十三歲的瑞克提法爾想破頭也無法明白的。

當然,優柔寡斷的性格也是讓瑞克提法爾想不出答案的原因之一。

如果他能站在被遺留者的立場、設想那些人的心境,也許能發現片鱗半爪。可惜他不是被遺留者,而是一去不回的人,想必一輩子也改變不了了吧。

因此從性格方面來看,瑞克提法爾和莉蒂很難合得來。

只是因為兩人都是公私分明的人,在公事方面處得不錯而已。

苦思到最後,終於放棄思考的瑞克提法爾決定專心開車。他無言地重新握好方向盤。

履帶輾碎了凍結的雪塊,在車內製造出鈍重的回音。

◇◇◇

二十五年前的那場戰鬥結束後,基於停戰協定,兩國共同派遣慰靈訪問團前往非戰鬥區域。

五十八名為了掩護同袍順利撤退,自願擔任敢死隊的王國士兵沉眠的小山丘。慰靈訪問團當然也拜訪了那裡。

但是當會同慰靈訪問團前往當地——為了設置北方黑龍公所致贈的雪花黑曜石制慰靈碑——的工兵隊抵達山丘時,卻連一具王國士兵的遺體也沒看到。

他們原以為同袍們一定曝屍荒野,軍方也因此派遣回收部隊同行,以便回收遺體與遺物。

「應該在這裡的王國士兵遺體到哪兒去了?」他們向以監視者身分同行的帝國官員問道。

帝國官員的回答極為冷淡與殘酷。

「我軍從此處撤離時,早就沒有任何王國軍的遺體或遺物了。恐怕是被攻打這座山丘的部隊當成戰利品帶回去了吧。」

當時帝國軍盛傳「王國士兵屍體很值錢」的謠言。

那謠言可能源自更早之前的王國龍族與帝國「殺龍者」的戰鬥,意義是指陣亡的龍族遺體很值錢吧?

但是謠言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最後演變成所有王國士兵的屍體都很值錢。

的確,王國有些種族的身體是很有價值的。

帝國貴族豪邸內裝飾著妖精或黑妖精的標本。這既不是笑話也不是謠言,是事實。

結果就是戰死在這座山丘的王國士兵遺體被帝國軍帶走,無

法回到遺族身邊。雖然王國要求帝國歸還遺體和遺物,但是帝國卻拒絕了這個要求。帝國的說法是:當時攻打這山丘的帝國軍多達兩萬人,不可能找出偷走遺體遺物的犯人。

王國方面也承認這件事難以做到,不得不放棄。

當時兩國只是處於停火狀態並沒有簽下和平條約,雙邊關係依然相當緊張。

「應當避免節外生枝。」當時的國王如此判斷,因此將這件事隱於台面之下。

「父親的遺體不在於任何地方。遺物也只有中將帶回來、軍方送回來的寥寥幾樣物品而已。——還有前代陛下賞賜的勳章。」莉蒂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

證明父親成為「英雄」的勳章。但是不論那勳章多美麗、多有價值。對她來說,連路邊的小石頭都比不上。

瑞克提法爾一面聽著莉蒂的獨白,一面把從車上拿出來的花束放在慰靈碑前,對著石碑閉眼數秒。這不是哀悼,就在立場來說他不能這麼做。不過瑞克提法爾向英靈們報告說,王國現在仍努力保護活著的國民。

莉蒂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著。

「你不鮮花嗎?」

「我沒有可以獻花的對象。沉眠在這裡的是英雄加里安·雅頓,不是我父親。我的父親早在那場戰役之前,拋下母親和我前往戰場的那天就死了。」

「——」

聲稱父親不在此處的莉蒂,眼神如刀一般冰冷。

那是一把將憎恨以更強烈的憎恨鍛造而成的刀。

正因為是至親,所以才會如此憎恨。那是對家人沒什麼感情可言的瑞克提法爾無法理解、刻骨銘心的恨。

但是和話語相比,她表情之壯烈地更加令人難受。

為什麼我身邊的女性,都是如此優秀、高潔呢?瑞克提法爾很想這麼說。同時也滿心厭惡因她們太過優秀而感到不悅的自己。

她們的確是被自身優秀的能力所苦。但是因此感到不悅,也未免太自以為是了。

「你恨父親嗎?」瑞克提法爾以那樣的感情問。

「不,我並不恨父親。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莉蒂回身注視著瑞克提法爾,眼神筆直穿透他銀色的眸子。

眼鏡後的眼神沒有任何虛偽,表示她對這個回答完全沒有迷惘。

「那麼,你恨『英雄』嗎?」接下來的問題讓莉蒂臉色驟變。

她握緊拳頭、咬著嘴唇以抑制怒氣的聲調說道:

「恨。也恨當今王國太依賴『英雄』這種不牢靠的東西。」

這不是該在攝政面前說的話。

不過莉蒂的發言,對有良心和頭腦的王國軍人來說,的確是該戒慎恐懼的問題。

「國家應該由作為盾牌的軍人來保護。軍隊就是為此存在、為此使用人民的血汗錢來訓練士兵。對於腦中想著『有萬一時,某人一定會率領我們得到勝利』這種天真想法的軍人,您認為人民願意把性命交給他們嗎?」

瑞克提法爾不認為王國軍人如莉蒂所言,那麼依賴名為「英雄」的偶像。

但是不論程度如何,王國軍中的確存在莉蒂說的那種狀況。

「初代國王陛下是『英雄』,而且因為他具有強大的力量,才能在推翻舊帝國後,將各種族整合為一個國家,這是事實。初代陛下不那麼做,大陸東方的土地就無法統合成為王國,各種族應該會持續著永無止盡的紛爭吧。連四龍公也是,如果他們不跟隨初代陛下,應該不可能和平對等地相處。但是正因為如此,『英雄』不可以隨便出現。」

絕對不能讓「英雄」量產化。

不知從何時起,莉蒂開始這麼認為。

不該以——英雄——如此便宜行事的頭銜來裝飾死亡。

真正的「英雄」不是死後才誕生的。

「殿下,您應該能夠理解吧。一個國家太過依賴個人,就是亡國的徵兆,將成為步步走向滅亡的國家。假如王國變成如此,我將無顏面對至今為國犧牲的眾先烈了。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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