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安魂(2/2)
「殿下,您應該能夠理解吧。一個國家太過依賴個人,就是亡國的徵兆,將成為步步走向滅亡的國家。假如王國變成如此,我將無顏面對至今為國犧牲的眾先烈了。所以我——」
莉蒂話中帶著熱度。
滿是從她平時的模樣無法想像的晦暗熱度。
「——夠了。」
「——!」
瑞克提法爾輕聲打斷莉蒂充滿熱情的發言。
輕微,但是很清晰。
莉蒂喉頭因此立即凍結,說不出話來。
原本一直沉默聽她說話的瑞克提法爾,以寧靜的視線貫穿她的雙眼。
「看來你就是透過這種方式來武裝自己的真心。透過冠冕堂皇的話語,藉此包裝拋下自己和母親赴死的父親、逼死父親的國家恨意。」
「殿下,我——」
「夠了。你的意見很有道理。先不論正不正確,那的確是某種事實。這點我承認。」
但是,瑞克提法爾看著方才獻上花束的慰靈碑繼續表示:
「我不認為眾先烈,是為了你所說的那些複雜理由而死。你說『英雄』不過是偶像,那麼在世界上最接近現實的戰場中,真的有辦法誕生你所說的,那種充滿虛偽的『英雄』嗎?」
瑞克提法爾是這麼想的。
就算「英雄」戰死沙場,也不會從沙場中誕生。
但是——
「作為偶像的『英雄』是為了安撫人心,而在戰後誕生的東西。所以那種英雄不會誕生於戰場上。」
那只是把戰死沙場的人們拱成「英雄」這種偶像而已。
「既然如此,我的父親並不是以『英雄』身分死去嗎?」
「不,令尊的確是『英雄』。」
莉蒂困惑了。
瑞克提法爾的話中沒有絲毫猶豫。
所以莉蒂對於那文字遊戲般的說法感到困惑。
「您想說的……是什麼?」
——瑞克提法爾打斷了莉蒂的問題。
「令尊不是以作為偶像的『英雄』而死,而是在戰場上,以真實的『英雄』之姿而死。」
「怎麼可能?殿下您剛剛不是說過,戰場不會誕生『英雄』嗎?」
「我的意思是,唯有作為偶像的『英雄』無法誕生於戰場上。但在現實中……基於本人意志而成為『英雄』的人確實存在。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是詭辯!我父親作為『英雄』而死,並且不再是我和母親認識的父親!」
莉蒂大叫了起來。
眼角浮現忍受著痛苦的淚水。
瑞克提法爾因為害她——雖然時間不長,但是曾擔任過自己副官的女性——變成這模樣感到後悔。
他沒有考慮她的想法。
是因為自己不曾在戰場上失去至親?或者是因為兩人的思考模式有著根本上的不同?
他終於明白,迦拉哈為何要徹底隱藏護衛的存在,製造出兩人單獨前來這裡的用意了。
因為莉蒂不可能讓認識的人看見這副模樣。
她一定不想被認識的人看見這副可悲的樣子吧。
瑞克提法爾只把莉蒂當成部下。
基於立場,他也不能把她看成部下之外的存在。
所以他才能出現在這裡。
他與莉蒂的關係既遠似近,而且他還被稱為「英雄」。瑞克提法爾沒有發現,正因為自己與莉蒂父親之間有太多相似之處,所以才會被迫擔負將她逼到死角然後拉回正軌的任務。
(不論怎麼想,我的能力都辦不到啊……)
瑞克提法爾詛咒把這道難題塞給自己的迦拉哈。
如果是為了幫助眼前這名女性,為了報答她之前的恩情,瑞克提法爾並不介意當壞人。
但是他的個性也沒有差到把女性弄哭還能無動於衷。
「我無法斷言。因為我不是令尊,也不清楚你的事。不過,假如我身在與令尊同樣的情況下——」
瑞克提法爾冷靜說著。
那冷靜的態度無疑是對莉蒂的情緒火上加油。
「吵死了!給我閉嘴!!」莉蒂像任性的小孩般,捂著耳朵搖頭大叫。
看著她的反應,瑞克提法爾發現,莉蒂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母、母親臨終時,呼喚著父親的名字死去!每個見到我們的人都讚揚父親的死亡,所以母親只好私底下偷偷哭泣。到了最後一刻,母親終於想起父親真正的模樣!但是我沒辦法像母親一樣,流淚哭泣!」
加里安殉國時,莉蒂年僅一歲。
與父親分離時,她更是年幼。
強褓中的小嬰兒不可能記得父親。
她心中的父親形象,只能靠母親的回憶來拼湊。
「母親口中的父親很溫柔。在我出生時他甚至高興得淚流滿面。」
瑞克提法爾也明白這一點。
像莉蒂這樣溫柔的女性,其生父不可能是出現在英雄傳說里的肅穆軍人。
「可是人們對我吹捧的父親是無比英勇、有如軍人楷模般的人。是不顧我和母親的痛苦悲傷,把一切全部奉獻給國家的人!」
每當母親聽到外人敘說丈夫的英勇事跡、稱讚他為「英雄」時總是暗自哭泣。
因為她覺得國家捏造出來的、名為「英雄」的偶像虛名玷污了她所愛的男人。
「王國把我的父親捧為『英雄』好為國民帶來勇氣,讓我父親成為死者們的代表,以維護國家的安定。」
因此她否定「英雄」,也否定創造出英雄的王國。
身為「英雄」的父親讓母親哭泣。
創造出「英雄」的王國,奪走了屬於母親與自己的真正父親。
「只要靜靜告訴和父親生前創造的回憶就夠了!加里安有多勇敢、多勇猛之類的,那種事對我或母親來說,根本無所謂!我們只想回憶還在世時的父親,靜靜地生活而已!」
為什麼不讓我們安靜地過日子?
為什麼沒人注意到母親的淚水?
為什麼——
「為什麼——拋下我一個人!?」
母親因為過於失意,最後受歷代國王寵召。
留下莉蒂獨自活在世界上。
「親戚們都只把我看成英雄之女!一向他們詢問父親的事,都只會訴說他是什麼樣的軍人而已!」
他們並沒有惡意。
只是想給予自幼失親的孤女活下去的充足陽光。
害得她把「英雄」加里安的偶像形象深植於心中。
「我不記得父親,對父親一無所知!我到底是誰的女兒!?」
崩潰痛哭。
累積多年的情感輕易粉碎她的理性。
淚流滿面、鼻水直流、抽噎不已。
這裡沒有堅毅的莉蒂·雅頓參謀,只有一位渴望父親的小女孩。
事到如今,瑞克提法爾才終於領悟到自己的失敗。
莉蒂的過去,不是可以拿報恩之類的理由就擅自碰觸的東西。
被吹捧為攝政、自滿過頭的結果,便是踐踏了一名女性的內心。
瑞克提法爾後悔了。
她需要的對象不是自己。
而是認識她父親、可以告訴她父親往事的人。
「上尉……」
「殿下您是『英雄』!和我父親一樣!遲早會害得被您留下來的人傷心難過!」
「——」
被留下來的人!
瑞克提法爾被這句話刺痛了胸口。
沒錯,自己遲早也會把重要的人、想要保護的人留下來,先前往那個世界去。被留下的人們會不會抱著和莉蒂一樣無法痊癒的悲傷?
這道自問充斥在混亂的思緒里。
由於他太過沉浸在那問題之中,沒發現莉蒂已經擦乾眼淚瞪著自己。
「殿下。」
瑞克提法爾慌忙抬頭。
眼前的人既不是大聲哭喊的小女孩,也不是冷靜沉著的參謀,而是一名憎恨著國家,與自己身上「英雄」頭銜的女人。
「我是為了以『英雄』之外的身分保護這個國家,才會成為軍人。所以,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
莉蒂注視瑞克提法爾的眼神中,沒有憎恨以外的感情。語氣冰冷到不由得讓人如此認為。
「什麼問題?」瑞克提法爾拼命掩飾自己的動搖。
莉蒂深呼吸之後說道:
「如果要您在我與這個國家之間做選擇——不對。我和這個國家,您打算保護哪一個?」
「什麼!」瑞克提法爾瞠目結舌。
這問題極具衝擊性,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不是軍人該問的問題。
軍人不該問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至少瑞克提法爾如此認為。
「我有為國捐軀的覺悟。就算被下等兵卒侮辱,或是變成名為俘虜的性玩具也無所謂,因為我是軍人。」
和這番論調相反的是,莉蒂很害怕遇上那些下場,不過這也是必然的。但是她依然直著視瑞克提法爾,或許這就是名為莉蒂的女性堅強之處。
瑞克提法爾也因此無話可說,畢竟強悍女性是他的弱項。
「如果是『英雄』,您會選擇國家吧。即便以攝政立場而論,應該也會如此。不對,是非那麼選擇不可。」
她臉上帶著覺悟。不,其實是輕蔑。
反正你救不了區區一個女人。
「為了救大多數人,所以得忽略個人。」她的眼神如此控訴。
「上尉,我——」
「我知道向殿下問這種問題會很奇怪。但殿下您是不是該針對這問題做出回答呢?」
以率領國家之人的身分,以象徵群眾之人的身分。
以逼迫人民赴死之人的身分回答。
「我聽說告別式結束後,殿下還會在要塞留宿一晚。」
「嗯,沒錯。」
對於瑞克提法爾的回答,莉蒂以極為疲憊的笑容說道:
「——既然如此,請在明天說出您的答案。這是我花了二〇多年的時間才得到的答案,所以我不會要求您馬上回答。這要求本身就無禮至極,因此您若是打算無視一介小女子狂妄的胡言亂語,倒也無所謂。」
「——」
無法當場回答的瑞克提法爾只能默默點頭同意。
◇◇◇
回程比去程更加安靜。
兩人都不發一語,只是一味地看著窗外。
雖然如此,但覺得莉蒂的神情比去程時稍微柔和了一些,是瑞克提法爾的錯覺嗎?還是因為她的心境產生了什麼變化,抑或是她已經死心了?
總之在歸途中,兩人都將對方視為空氣般不存在。
即使回到要塞,兩人的交談也只限於公事。
雖然他們原本就沒有親近到會閒聊的程度,不過迦拉哈和其他參謀依然對兩人的態度感到訝異。只不過,由於那變化極為不明顯,所以其他人也無法追問理由。
直到當晚,瑞克提法爾準備就寢時才終於發現。
白天的問題其實包含了莉蒂的溫柔。
那問題是今後會讓更多人死去的他,早晚要面對的障礙。所以莉蒂讓自己成為那障礙之一,好讓瑞克提法爾提早做好覺悟。裡面包含了這樣的溫柔。
算是她對於小自己三歲,同時算軍人後進的瑞克提法爾式的笨拙溫柔。
就算打從心底恨著「英雄」,莉蒂也沒有把這個帽子扣在瑞克提法爾頭上。
正因為她對父親的死感到痛苦萬分,所以才能將身為偶像的瑞克提法爾,與會煩惱的、真正的瑞克提法爾區分出來吧?
發現這件事之後,瑞克提法爾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不管兩人的關係如何、不論在什麼狀況下,莉蒂仍然以參謀的立場輔佐、支持瑞克提法爾。究竟該如何回答她?而她期望的答案又是什麼?瑞克提法爾不斷思考這些,直到天空露出魚肚白為止。
一面回想著有如孩童般流淚的莉蒂身影——
◇◇◇
白銀大地與浩瀚蒼穹。
英靈們為後人帶來的明日青空,美得令人不禁掉淚。
身穿甲種軍服、胸口別上黑色喪章的兩萬三千名軍人,以穿著特甲種攝政大軍服的瑞克提法爾為中心,在「帕拉提翁要塞」的王國方面城門前列隊。瑞克提法爾的正後方是迦拉哈,各參謀則站在迦拉哈身後,其中還能見到莉蒂的身影。
在刺骨寒風中,軍人們不穿外套目送往日的戰友離去。
置於篷式軍卡中的棺材上,全都蓋著白布。
那是送給前往歷代國王所在之處的死者們的禮服。接下來他們將被送往「瓦爾密待」,再以王家特別訂製的列車運回王都。
瑞克提法爾站在數百輛的軍卡前,於寂靜中開口。
「——我的戰友們。」
透過擴音魔法,演說傳遍車陣及送行軍人所在之處。
但是,軍人們並不轉頭看向瑞克提法爾。
而是一味注視著離去的行列。
「諸位以生命相護之物,今後將由我等接手保護。諸位胸中的榮耀與驕傲,今後亦將由我等繼承。諸位獲得的勝利,將在天上照耀王國直到最後。」
瑞克提法爾將佩在腰間的「皇劍」連同劍鞘捧在手上。
他閉了一下眼睛,將「皇劍」緩緩抽出。
晶光燦然的劍身倒映著死者守住的大地與天空。
「映照在這把『皇劍』上的,是諸位守住的世界。而這些景色的遠方有更多的世界。
有人們的笑容、人們的歡呼、人們的喜悅,全是諸位親手保護下來的世界。」
瑞克提法爾在這場戰爭中,命令許多軍人赴死。
那些死亡是他必須背負的罪證,也是他必須背負的榮耀證明。
因此瑞克提法爾一點也不後悔。
以個人而言,說不定會有點想自盡。但是作為公眾人物時,瑞克提法爾絕不能出現一絲後悔。
只要有一丁點的後悔,就代表因為他的選擇而失去生命的人們之死,其實是個錯誤。
「我,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國事國政全權代理人——瑞克提法爾·路易茲=羅爾多·艾爾維希在此宣布。」
瑞克提法爾身後的軍人們同時立正,靴底磨擦地面的沙沙聲如水波般擴散開來。
那宣言不只屬於瑞克提法爾,也是軍人們對往日戰友的誓言。
「諸位的死沒有一絲錯誤,也沒有一絲徒勞。毫無疑問,諸位之死將成為王國的基石,沒有貴賤高低之分。」
瑞克提法爾俐落地將「皇劍」收回劍鞘中。
劍柄與劍鞘的錚錚碰撞聲清脆響亮。
「我在此起誓。」
瑞克提法爾用力踏著大地,將「皇劍」拄在地面上,在「王者」的絕對孤獨中大聲說道。
只有這一瞬間,沒人能與瑞克提法爾比鄰而立。
不論是誰、又是如何期望,只要瑞克提法爾的身分是國王,這份孤獨就不會消失。
「諸位守住的世界將由我繼續保護下去。諸位想保護的生命,將由我的信念與力量來保護。諸位只需安詳前往歷代陛下所在之處即可。諸位的身後將由我等繼續守護!」
隨著這句話,二列並排並停滿馬路的軍卡一齊發動引擎。低沉的運轉聲重重疊疊地傳到天上。瑞克提法爾將皇劍佩回腰際,在不使用擴音魔法的情況下大聲吶喊。
那是使用任何魔法都無法超越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全員,向我們的戰友——敬禮!!」
兩萬三千人的手勢劃破空氣,舉手敬禮。
軍樂隊開始吹奏送葬進行曲,車陣緩緩動了起來。
就像被喇叭聲推動似地,載著棺柩的軍卡ー點ー點、一輛一輛在除雪後的馬路上前進。
瑞克提法爾動也不動地目送車陣離去。
即使眼中噙著因思念戰友而湧出的淚水,他也只能吸吸鼻子,不讓嗚噎之聲泄漏出來。
為了保護前往歷代國王之處的他們背影、為了保護他們守住的事物,絕不能讓他們停留在這裡。不能因戰友們殉國而依依不捨。
瑞克提法爾他們已經宣誓過了,要保護亡故戰友的身後、要保護戰友守住的這個國家、要保護戰友打算保護的這一切。
因此,他們默默目送成為英靈的戰友離去。
——終有一天,他們會重新集結於歷代國王麾下,再次並肩戰鬥。
◇◇◇
告別式後,瑞克提法爾又參加了一些瑣碎的活動。
穿著奢華軍服在要塞主辦的餐會上露面,與前來要塞參加告別式的軍方高層交換意見。高層們一致向瑞克提法爾請求整編及擴張軍備。他們基於軍人身分,原本是無法參與政事的,但假如文官向他們徵詢意見,就能以相關人士的身分發言。
因為王國太過信任「帕拉提翁要塞」的堅不可摧——導致好幾成守軍在這場戰役中喪命。高層們認為應該藉這個機會,重新繃緊鬆懈下來的精神,儘速鞏固國防體制。
瑞克提法爾時而點頭、時而反問或提出反駁,進而吸收他們的意見。
若是將臣下意見照單全收的話,連三流主君都算不上。這件事被「皇劍」記載於歷代國王記錄的極淺層之處。
君主該做的,是把臣子的意見確實地重新排列組合,然後化為己見。
臣子的意見無法直接說服其他臣子,而且有時也會出現謬誤。
將臣子的意見在自己心中不留原形地熔解並重新鍛造,才能成為君主的意見。
瑞克提法爾不習慣做這種事,不過還是努力做著。
告別式上的誓言是瑞克提法爾的肺腑之言,所以他必須拼命完成那誓言。
「我明白各位的意思了。不過,倘若傾全力打造軍備,將致使內政出現滯礙,內政若是滯礙,不只諸位的薪俸,連所需的士兵及武器都難以齊全。諸位也懂這個道理吧?」
「是。正如殿下所言,可是——」
「夠了,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我確實聽見你們的心聲了。接下來,你們可以信任我的作為嗎?」
表面上,瑞克提法爾正在徵求同意,但其實有著不容許說「不」的威嚴。
一位代表在場所有軍人,向瑞克提法爾要求擴充預算與整編軍備的陸軍中將,因瑞克提法爾眼中的壓倒性存在感而不得不點頭同意。
一方面他也考慮到,倘若在此提出異議將危及自軍立場。
不過比起考量,其實讓他點頭的主因是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感。
那是「服從強者」的生物本能,以及「逆我者亡」的恐懼。
以戰鬥經驗來說,瑞克提法爾僅是有過兩次實戰經驗的新手而已。但因為他天生的放棄型人格以及得到「皇劍」,有限度的長生不老之力,所以具有不太在乎自己死亡的缺點。
不在意自己「死亡」的存在,真能算得上生物嗎?
中將的恐懼便來自於此。
不怕「死」的生物,算不上生物。
也就是說,那是無法理解的存在。
是未知次元之物、和自己處在不同次元之物。
所以他感到恐懼。
身在超越自我存在的場所之「物」——絕對無法明白的存在。
他雖然是個有才能的軍人,但是以武人而言,卻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之處。這位中將沒發現自己臉色發青,催促同志離去。
儘管臨走之前還記得向瑞克提法爾敬禮,不過其餘的事就無力顧及了。他在離開的途中,順手拿起圓桌上的玻璃杯,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周圍的軍人窺視瑞克提法爾的神色,但同時也對自己頂頭上司的模樣感到迷惑。
他們很快便逃跑似地擠入人群中。
「呼……」
瑞克提法爾看著落荒而逃的軍人背影,大大吐出一口氣。儘管一臉疲倦的他察覺副官莉蒂正在身後注視自己,依然假裝沒發現。
他還沒想出莉蒂那道問題的答案。無視莉蒂的理由只不過如此而已。
但是莉蒂卻不在意他的反應。
「這樣好嗎?拙劣的應對,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反彈。」
「——這是有必要的。因為我必須明確表達意見。」
瑞克提法爾對莉蒂的疑問聳聳肩,邀她前往外頭的陽台。
他把從附近桌上拿來的飲料遞給莉蒂。
「不含酒精。」
「——謝謝。」
照莉蒂的個性,工作中的她應該不會喝含酒精的飲料。瑞克提法爾的猜測是正確的,莉蒂接下裝著冰紅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很甜。
不過那不是砂糖的甜味,這甜味是來自——
「裡面加了冰糖嗎?」
「我也不清楚,真的是冰糖嗎?」
看來冰糖和冰塊是分開加入的。
瑞克提法爾只是隨手拿了一杯無酒精飲料而已。
「你不喜歡吃甜食?」
「不,我疲勞時也會喝含糖的茶或吃點心。」
「原來如此。」瑞克提法爾靠在陽台扶手上說道。
餐會會場設置在要塞第三長城的屋頂上,冷颼颼的寒風開始奪走兩人因暖氣而發熱的體溫。
仔細想想,這裡和開戰前一晚,自己與梅里艾菈談心的第一長城景色相同。
瑞克提法爾有種在過去與戀人約會的場所搞外遇的感覺,於是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關於你剛剛的問題……」
「是。」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本分。一旦讓步,往後應該不會再出現反彈了吧。我已經說了我的看法,接下來就看他們如何判斷、吸收我的看法了。」
「——可以聽聽您如此斷言的根據嗎?」
瑞克提法爾看著雪原的遠處回答道:
「北方總軍不可能派搞不清楚狀況的蠢材過來。」
他們不可能不明白,派遣無能蠢材到君主面前的危險性有多高。
如果真的不明白,那麼下次進行人事異動時,情況應該會很有趣吧?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次與帝國的戰爭中有許多軍人嶄露頭角了。若想將他們全數
晉升,然後把總軍司令部的人全部撤換掉,也不是不可能。
「有必要就那麼做。」瑞克提法爾暗暗決定。
這是他為了報答犧牲者所能做的事之一。
「軍方在這場戰爭中遭受相當大的損失,只要拿這件事作為前提,撥給他們的預算多少會增加一些,再加上『威爾馬葛斯』已經落入我們手裡,將其要塞化必然會成為國家戰略。如今更不需要他們來指指點點。『帕拉提翁』也一樣,重要性已經在這場戰爭中凸顯出來了。而且修復的事根本不用他們說,早就在進行了。」
除了修復之外,軍方同時提出擴建計劃。
現在貫穿要塞的鐵路將進行地下化。萬一要塞遭到突破,到時可以連隧道一起封鎖,以免帝國利用鐵路南侵。
此外,還有增設要塞炮、參考「妙爾尼爾」製造擁有超遠距離射程的巨大要塞炮等等。從明天就可以馬上實行的計劃,到令人懷疑提案者腦袋是否正常的超現實企劃都有。
「既然如此,他們為何還要特地向殿下……」
倘若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被攝政視為無能之輩,抑或是為了個人利益而把軍隊私有化的自私之徒。他們為何要冒這種風險,直接面諫瑞克提法爾呢?
瑞克提法爾心中自有答案。
「他們應該是想表現自己的存在感吧。迦拉哈在這場戰鬥中大出風頭,鞏固了他的地位。對那些人來說,功勞全被迦拉哈獨占了,擔心因此影響到往後的人事異動與自己的仕途吧?」
他無法斬釘截鐵說這些軍方高層是杞人憂天。
中央有不少「把迦拉哈升為北方總軍總司令」的聲音。雖然算是一步登天,但是就階級來說,升他擔任總司令卻沒有任何問題。
而且迦拉哈已經展現過他的實力了,就現實而言晉升是很正常的。
瑞克提法爾就任攝政時,復職的北方總軍總司令就已經相當年邁了,可能會選擇帶著這場戰爭的勝利果實光榮退伍。
擊退帝國軍的功績,也可以算是迦拉哈頂頭上司的北方總軍總司令的功績。選在此刻退休,也算是為軍旅生涯畫下完美的句點吧。
更重要的是,下一次帝國軍將發動的,應該是此次無法相提並論的激烈攻勢吧?帝國軍應該會先徹底鎮壓西方戰線,接著再把國內所有兵力、全數投入與王國的戰爭中。
因此,王國方面必須全面加強化北方防線才行。
迦拉哈是最適合負責此事的人選。
「唉,只是迦拉哈本人好像沒有離開要塞的打算……」
當瑞克提法爾若無其事地將中央的想法告訴他時——
「下官怕熱,若要下官搬到南方去,到時就難過囉。」迦拉哈這麼笑著回答。
只不過,假如用不同的角度解釋他那句話,也可以看成他不排斥北上。
「之後的國防計劃會以『威爾馬葛斯』為中心,另外編制一支軍團規模的部隊。」
「——那麼,中將會調到那邊去嗎?」
「大致上來說『將與帝國之間的戰線向北推』的見解並沒有錯。而且『威爾馬葛斯』不是單純的軍事要塞還是一個都市,不太容易治理。」
有辦法一面照顧破萬的平民,一面與數十萬大軍戰鬥嗎?
就算做得到,那也一定得是實力超一流的司令官才有辦法勝任。
再說,該司令官上司、國王的代理人——總督,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擔任的。
「好了。等回到中央之後,我還得把亂糟糟的內政整理好才行。這就是所謂的席不暇暖吧?啊~~真是去他們的。」
「——」
儘管嘴上抱怨個不停,瑞克提法爾的表情卻很平靜。
為什麼能露出那種表情?只要一想到瑞克提法爾肩上的重荷,莉蒂就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你說什麼?」
「不,沒事……」
看來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沒被瑞克提法爾聽見。
莉蒂慌忙閉嘴,把紅茶一口氣喝完。
正巧這時起了風,讓她身體一陣哆嗦。
瑞克提法爾發現她的反應,苦笑催促她進入室內。
「抱歉,沒注意到你會冷。」
「——不,是我失態了。」
莉蒂因自己的醜態而低下頭,隨著瑞克提法爾回到會場內。
溫暖的室溫讓她鬆了一口氣,不再發抖。
「我去拿些熱飲。紅茶可以嗎?」
「啊、不勞您費心……」
〔沒關係,照顧部下也是上司薪水範圍內的工作——咦?慢著,話說回來,我根本沒薪水可領啊。」
所以我是免費勞工嗎——瑞克提法爾喃喃自語,朝充當服務生的士兵走去。
看著被瑞克提法爾攀談的士兵戰戰兢兢的模樣,莉蒂對他完全沒考量自身立場的行為頭痛不已。她不認為照顧、拋開立場與基層人員往來是需要阻止的行為。
但是過頭的話,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今後得請他儘量避免才行。
「——?」
想到這裡,莉蒂突然發現。
今後會如何呢?
自己只是暫時在他手下做事而已。
「呵,我也太嫩了……」
一瞬間,她出現往後仍會在瑞克提法爾底下做事的錯覺。
明明今後不可能和那位攝政有交集了。
莉蒂再次嘆了口氣,苦笑看著緩步走來,小心翼翼不讓托盤上的杯子溢出茶水的瑞克提法爾。
她有點明白,白龍公主為何老將瑞克提法爾當成弟弟來對待了。
可以的話——真希望自己早點察覺這件事。
如果察覺的話,就可以用更妥當的方法來吐露自己的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