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所言未必真實(2/2)
「我給你證據。你強行帶走了不願意的桃夏把她軟禁了。」
「這種證據你一個都沒有吧……」
在鶉野警官再次開始製造冤案前,必須掌握事件的主動權。
我正面看著涼的眼睛問道。
「涼,你是會欺負人的孩子嗎?」
「才不會!我有什麼理由欺負桃夏啊!」
「說的對,涼本來就是個好孩子啊。」
「嘿嘿,是嗎!」
「這件事解決了,解散!我們去找桃夏她們然後回去了。」
「等,等一下。」
冬燕從旁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然後,她把我轉向涼,
「男生是會做什麼事完全無法預料的生物吧。特別是小學生,無聊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比如?」
「故意欺負喜歡的女孩,之類的……桃,桃夏那麼可愛……」
是在害羞嘛。講的很微妙哦。
不過,姑且是有道理的。
這個年紀的男生為了吸引中意對象的注意會去惹事,這種事是經常有的。
「涼是不可能這樣的。」
「為,為什麼?」
我沉默著搖了搖頭。因為涼是涼啊,所以我能斷言。
「——涼君喜歡的,是小堇!對吧!」
凜用悄悄說秘密的態度大大方方地講了出來。她扯下白布,舉起雙手,「嘎哦!」地叫了起來,看起來是對玩鏡子遊戲很滿足。
「……呃呃呃呃呃,你為什麼知道!?」
滿面通紅的涼跳了起來。
「誒?女生都知道了哦……?」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誒誒誒誒!?」
「大家平時,都在,聊這個話題。」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落地瞬間,涼已經面色鐵青。
富士見堇,是五年級阿爾法班裡製造氣氛的女生。為人活潑,會混在男生堆里踢足球,有著縮成一團的睡相,是個富有魅力的學生。
我好像是聽別的老師說過這件事情,不過這件事都成了小五女生開睡衣派對時候的話題了嗎。
女生的情報網,真是可怕啊……
「老師!求你了!不要告訴其他人!」
「這種事遲早會傳開的啦……到時候我會幫你把骨灰收集起來的。」
「不要啊!請一定要保密!我什麼都願意做!」
仿佛熟透了一般的涼冒出熱氣,拼死懇求我。就跟小狗一樣。好可愛。不,好可憐。既然你說什麼都願意,那麼我就把每天要在家裡自學當條件咯。
「……說起來,堇原本的試膽搭檔,是不是涼?」
涼一副被命中靶心地模樣僵在原地出聲問道。
「是,是這樣沒錯。為什麼老師會知道?」
「楓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對於她控制了抓鬮的事情我就隱瞞下來了。大人不可以插足小孩子的世界。無論是喜悅還是悲傷,都應該由他們親自獲得。
「……嘛,總之,就是這樣,冬燕。」
我抱起涼後看向初中生。
「涼喜歡的類型和桃夏不一樣。他明明有機會和喜歡的女生一起試膽,卻選擇放棄,這種人會故意欺負轉校過來的孩子嗎?」
「如果是那種乖張的人的話……」
「那就更不可能了。這傢伙不要太直率哦。」
轉了涼兩圈半之後,我把他放回了地上。
「哦,噢噢噢噢噢?」
你看看他這副被轉圈之後天旋地轉的樣子。怎麼都不像是乖張的人吧。
「但,但是,桃夏被帶走是事實。」
冬燕咬著嘴唇,抵抗似地說道。
「這孩子莫名改變了預定也是事實……」
「所以,大概事實正好相反……」
「……相反?」
「是的,造成這一切的人正好相反。」
我聳了聳肩。
「也就是說,策劃這件事的——是桃夏。」
因為有人拜託我交換,涼說。
「因為調布的學生組合和府中的學生組合很多,所以有人提議把調布和府中的學生混合組隊重新抽籤。」
「把調布和府中組隊啊。」
我叉著手瞥了一眼涼。
「於是堇和府中的男生組隊你覺得很好?」
「很好?是什麼意思?」
涼呆呆地回應道。
「堇的朋友增加增加,對堇來說當然是好事啦!」
「……是嗎。你是個好孩子。」
儘管課上是那種態度,不過作為一個人,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那個,老師,你在做什麼啊?」
我摸了摸他的頭之後,涼害羞了起來。
「我說不願意和府中的女生組隊之後她說那我們一起去嚇人吧,然後,我就去女生的房間接她。」
「……這些,是通過手機還是什麼的交流的?」
「恩。我們交換過帳號了。」
智慧型手機還有聊天APP如今已經滲透了小學生的生活。能和家庭教育方針相互兼顧,能和補習班的朋友交換個人聯絡方式。所以它們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東西。
「……這種事,桃夏會積極的去做嗎……」
不過,冬燕似乎無法接受。
「她的手機里除了家裡人幾乎沒有其他人的電話。突然就,這樣的……肯定,肯定有什麼搞錯了。絕對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眉頭緊鎖的冬燕盯向了吊鐘的方向,似乎是為了尋找哪裡搞錯了一般。
燈光的範圍很窄。寬闊的攝影所幾乎是全黑的。黑暗的深淵中潛藏著黑暗的怪物。冬燕凝神「探尋」著其輪廓。
「搞錯了嗎,也是呢……」
我嘀咕道。確實有事情搞錯了。
進一步說,這件事本身就有問題。
膽小,被人欺凌的孩子,上不了學的女孩子,會去事先疏通,從頭至尾都很好的發揮作用嗎?
某種本質上的事情看來是搞錯了。
◇
一周的時間裡,我一直在有一茬沒一茬地思考著,
夏天的夜很短,黑暗的時間不長。正確答案幾乎已經要找到了。
所言未必真實。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但是,讓那傢伙暴露在陽光之下,就會傷害到些什麼。夜的居民並不希望被從黑暗中拖出。
所以我才煩惱。
思考大人不必介入孩子的世界的辦法。
「……我對此非常開心……,……學到了很多……」
某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老師也……老師,……天神老師?」
「恩?啊啊,是啊……這個可以有——不,不行……可以……」
我朦朦朧朧地看著柴郡貓的身影。
「……天神老師,剛才你有好好聽我說話嗎?」
在視線焦點終於匯聚起來之前,星花已經鼓起臉盯著我了。
「當然有聽。」
「是嗎。全部OK嗎?」
「完全OK。」
「我知道了,這樣一來我和天神老師的終身專屬個人課程合同就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從頭到尾的達成了。這邊的條件成了永久不滅絕對不可改的條款了呢。」
一臉嚴肅的混蛋惡魔就像個給醉漢下套的商家一樣,別這樣啊。
「……抱歉,我不小心睡著了。」
「真是的。睡著了也是沒辦法的,可是不能說謊哦。作為懲罰,就簽下我和天神老師的終身專屬個人課程合同吧。」
雙手叉腰的星花往桌上放上了紙頭。這什麼惡魔商法,沒有選擇只有bad ending一條路麼?
「額,痛痛痛——」
我的後背抽筋了。大概是姿勢的問題吧。承受著肌肉疼痛的我抬起頭。
這是社長的工作場所。
我背靠在接待室的小珠墊里。
在星花向社長提出成為作家的一千問的時候,我似乎是打起了瞌睡。
掘墓人在陽台打電話。是把女人弄哭了嗎,還是在安慰女性呢,又或者是做晚上的約定呢,還是全部都有呢。被掘墓人欺騙的女性之墓今天也在增加中。
「小,小心別感冒哦。」
用遙控器少許調高了空調的溫度後,社長無邪地微笑起來。
「太郎最近,好,好像比平時還要忙。辛苦了。」
「嘛……」
時間主要放在授課合宿上這點自不必說了,之前思考的事情也還沒有個結論。對於過完暑假後新進的由我負責府中校區的學生的準備工作也很繁瑣。需要了解每個學生的知識掌握情況,確認之前一任老師的傳達事項,同時還要進行和家長的意見徵詢會。趁空隙要給星花上個人課程。
這樣一來,寫下一卷原稿的工作就擱置了下來。
因為進度延遲,
「那——個,天出老師很忙我是知道的啦,您最近如何。」
昨天,責編擔心地給我打了個電話。
「如果很忙的話那就就吃個飯商談哦不輕鬆的哦不那個要進一步加深信賴關係哦不不是的不是的那個工作是工作充其量是工作呢。」
「很抱歉,沒關係的。」
「……啊好的沒關係呢了解了和預料的一樣不行呢……之後還請多多指教……」
因為不想勞煩工作繁忙的編輯,我鄭重拒絕了。一直以來都謝謝你了。
總之,不管什麼事,時間都不夠用。
要說和平常也以也確實如此。
「忙碌的時候就應該去讀有趣的書!具體來說,這個月的新書,《讓所有的一切變成摺紙》的第二卷,非常的有趣呢!」
星花告訴我在我睡著的時候他們聊了這個。
「謝,謝謝你幫忙宣傳。」
社長彎下眉笑了。
然後他瞥了我一眼,搖了搖頭。
「但是,寫出有趣的書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
那安穩的眼瞳里燃燒著自尊心的火焰。
「賣,賣不賣得動是另一回事了。作為大前提,如果只能寫出無聊的東西的話,這種作家還是立刻別干
的好。」
「原來如此……」
星花感嘆道。
「這就是所謂的職業人士呢。」
可怕的信念啊。我是沒可能這麼說的。
這是只屬於有才能者的語言暴力。只有相信自己的人,才能與世界為敵。
能給人留下好印象讓所有人都喜歡上他的好青年有著這樣的部分。
「我還看了老師的特設網站!」
在星花操作手機的瞬間,社長「啊」地張開了嘴。
「比,比起這些,讓,讓我們聊更開心的話題吧!那,那個,這個……很久很久以前,背著斧頭的金太郎……」
你這個打岔水平實在太差了吧?
「上面寫了什麼呢?」
我覺得在意就看向了星花的手機屏幕。
這是出版社開設的《讓所有的一切變成摺紙》的特設網站。上面有各種情節的預告,還有採訪,以及責編對系列的宣傳。
「請您看一下!責編出現在檯面上是很少見的事情呢。這可是至理名言的寶庫哦。未來的大作家已經熱血沸騰了!」
星花指著的那個名字我很熟悉。
「……嘿?」
那是我的第一任責編的名字。
在我成為作家的時候和我一起創作作品,然後在第二作大吵了一架隨後跳槽的那個編輯。
我聽說他在社長所在的文庫工作,沒想到在做社長的責編啊。
——對,對不起,沒告訴你。
桌子另一邊的舌戰不好意思似地合手致意。
我和責編吵架然後分開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要是我處在他的位置上,應該也很難說出這件事吧。
「『編輯,成為作者的頭號粉絲』,這樣嗎……」
老師很有才能,讓這份才能流傳於世是我的使命。因為,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相信老師——
我看到了這句簡短的宣傳。
這句熱情絲毫沒有褪色的,極力誇讚負責作家的宣傳。
讓人覺得耀眼,讓人喘不上氣。
我的第一任責編是個想到就說的直率的人。這絕對不是什麼客套話的吧。
但是——對我來說,這份信任,過於沉重。
在明確的結果面前,個人情感是無力的。
在我們因為下一作的方向性吵架的時候,那傢伙輕易就叛變了。
相信某人
使某人相信。
哪怕是現在。我依然苦悶。
「……稍微,讓我看看。」
不等社長回答,我就前往了客廳。
牆邊的大書架的正中間放著社長的書。我拿起書本翻了起來。
「……啊啊,原來如此……」
最初的十幾頁,就已經能看出故事的大概了。
還有,為什麼掘墓人會要我看。
基本上,是以貴種流離譚為基礎的故事。被國家流放的主人公遊蕩到了破敗村莊,戰鬥,戀愛,戰鬥,把摺紙交給仰慕自己的學生。(譯註:貴種流離譚,指擁有特殊能力的英雄去到與普通世界有區別的地方,在取得某物後回歸或是就此不歸的故事。)
有老師,有學生。有教授的知識。
總之——這是把老師這種無聊的職業給幻想化的輕小說。
裡面能看出有參考現代補習班老師的部分。以我從沒有想到過的切入口,給日常經常接觸的事情賦予了一層新的光彩,以喜聞樂見的形式表現出來。
把困難的部分柔和地表現出來,把柔和的部分深地表現出來,把深邃的部分有趣地表現出來,把有趣的部分嚴肅地表現出來,把嚴肅的部分愉快地表現出來。
所謂娛樂就是這樣的,其中透著的力道足以把我震飛。
「因為了解所以寫不出來這種情況也是有的——」
社長的話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這傢伙毫無疑問是天才。同時具有職業作家的自覺。比我更像個作家。
「但是,就算是這樣,這個故事——」
我自言自語地低估了出來。
手,用力握住了文庫本。書角微微彎折。
——這個故事,不是也可以由我來寫嗎?
作家是從現實中收集謊言,把培育出來的謊言用比現實更美妙的方式展現的工作。至少,也應該想到這個切入口不是嗎?
在身處無聊現實的環繞中的時候。
我的身體,是不是喪失了某種想像力之上的東西呢。
「天神老師?你沒事吧?怎麼突然發起呆了……」
數重空氣斷層之外傳來了星花的聲音。比我打了瞌睡醒來時的感覺,更為遙遠。我的身體吱吱作響,訴說著疼痛。
「啊啊,不是……睡意進了食道引發了胃痙攣的樣子。」
「這睡意真是可怕!?」
「抱歉,我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我聳了聳肩後合上書本。講話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覺得冰冷。
◇
來到陽台上後,一股夏季的熱氣包裹了我。
掘墓人坐在旁邊的躺椅上,還在打著電話。
我站在正相反的角上,單手拿著文庫本,單手扶著欄杆。
人在高層大樓的最頂層,能夠望見遙遠處的東京的街道。
東邊,是大都會,新宿。高樓林立,宛如新世紀建造起來的銀色墓園。
頂著夏風吹襲,我呆呆望著遠方的風景。
以前,曾和那傢伙一起喝酒的地方。
「我們要一直相信自己創作快樂的故事!」
我還記得像那樣,有過好幾次熊熊燃燒。
在互不相信之後的冰冷隔閡我也記得。
我摸著手頭文庫本的封面。包裝上,隱隱透著初代責編的影子。就算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感受到,我卻能夠。
這是社長和初代責編兩個人一起打造的故事。
我推心置腹的朋友,和曾經信任我又疏遠了我的過去的夥伴,以我的境遇為模板,創造出的,自信必會有趣的作品。
「……切……」
一股莫名的衝動讓我咋了下舌。
我是受到了衝擊嗎。怎麼可能,又不是剛出道的新人。在悲傷嗎。也不對。我早就和以前的責編一刀兩斷了。那麼,是憤怒?可笑。我哪有什麼理由憤怒。
說起來。
這種感情,到底是沖什麼的?
「——好好好。那當然是愛的咯。向天地神明和我的媽媽發誓。」
掘墓人的沙啞聲音傳進了我的耳朵。
「恩,恩……最喜歡了。世界第一喜歡……恩。我也是哦。聽到你的聲音就開心的快死了呢。」
我看向躺椅,他的表情淡定如水。他不帶真實感地說著令人作嘔的話語。這或許也是一種才能。
「謝謝,那再見啦。——……」
掘墓人把手機放到了口袋裡,隨後取出可攜式菸灰缸。
他慢慢拿出香菸點了起來,隨後又慢慢地抽了起來。
然後,他轉頭看向我。
「——被甩了。說是『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了。你這個人渣,我不會再聯繫你了快點去死』。」
「剛才的那些話怎麼可能!?」
「嘛,算了。比起我甩對方,對方甩我更符合禮儀。就算沙漠下面的油採光了,求愛的女性還是不會完呢。」
「這是什麼鬼……」
「雖然就算有備用品,悲傷的事情還是悲傷呢。」
完全感覺不到悲傷的聲音。掘墓人搖了搖頭。
他招了招手讓我過去,然後坐著用頭靠著我的肚子。
「來安慰安慰心痛的人家吧太郎親。」
「不要。」
「真無情呢……」
離的那麼近很熱的。我把他的頭推開,隨後掘墓人像柳條一樣搖動起來。他聳了聳肩,美味似地抽著煙。
「……恩,要麼?」
「不要,我不抽菸。」
「沒有香菸就能跨過無趣人生,真是難以想像呢。太郎親很厲害哦,你是打算說香菸有害健康嗎?」
「嘛,姑且香菸會在襯衫上留下煙味。」
這對孩子不好。也不招家長喜歡。
這麼說來,高高在上的感覺就是職業病了呢。掘墓人挖苦道。
「最近我每天抽菸的量在增加,不抽菸就寫不出書也是一種職業病嗎。以後我絕對會因為抽菸死掉的吧。但是,戒不掉啊,習慣這種東西真是可怕。」
「就像玩女人?」
「說的好,太郎親。沒錯沒錯
,全都是習慣。就算知道是毒藥,我還是要抽菸。就算知道會用光,還是要用油。就算知道會膩,還是要玩女人。人類,是被習慣支配的生物。」
「這就是你的哲學嗎?」
「說起來,掘墓腥風錄或許會動畫化,我今天收到了這樣的聯絡。雖然還沒有拍板。據說靠取之不盡的石油發家的沙漠大富豪會不會因為習慣把世界上的包裹全都買了占有呢。」
「完全不知道前後有什麼聯繫……不,應該說正相反麼?」
掘墓人直爽地說出了這些,所以我也就點了點頭接受了。掘墓人已經有過OVA化的經歷,所以據說電視動畫化已經在讀秒階段了。我一點都沒有驚訝。
「每次被女人甩掉,感覺就會有什麼好事……這麼說來太郎親的人生前途黑暗呢。」
「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不過這各種意義上對我很失禮吧?」
「說道失禮,還有一件事我可以說嗎?」
「不行。」
「太郎親啊,你打算順著習慣做補習班老師到什麼時候啊。」
掘墓人用平淡的聲音說。
我依然看著新宿的方向。
「……不行嗎。」
「不,沒有這回事啦。我認為補習班老師是個非常偉大的工作哦。太郎親現在覺得就算對別的什麼事馬虎也必須要幹這行對吧。」
說不定,剛才的電話里他真的被女人甩了。
掘墓人比平時更為尖銳,比平時更為率直。
「你看了嗎?那個。」
他用香菸指了指我手頭的東西。那是社長的新作,《讓所有的一切變成摺紙》。
「……才看了一半。」
「是嗎。後半部分可是越來越厲害的哦。」
掘墓人用手撐住躺椅的扶手站了起來。
他站到我的旁邊,緩緩的看向我看的另一個方向。宛如目的般的新宿街區,和優質作家的工作場所。
我們,或許正站在某個分水嶺之上吧。
「社長在一個對的時間遇到了對的編輯,很棒地完成了工作。大概,他之後會越來越受到矚目吧。嘛——也就是,和我的系列同一個水平的程度吧。」
也就是說,有動畫化的可能性。掘墓人是不會正經誇獎別人的男人。他說出這麼簡單易懂的話語著實罕見。
又或者,是通過簡單易懂的誇獎,來表達某種難以理解的貶低嗎。
「才能啊,在出道的時候我以為它就像油田一樣會不斷湧出。但並非如此。其實才能是有限的。綻放的僅有一瞬間。在見底的瞬間,就已經完蛋了。」
香菸在掘墓人都手上一點點的燃盡。
煙氣混著熱風飄到了我這裡。讓人聞到味道,傳播著致死的疾病。
「我們已經過了二十五了。作為輕小說作家來說一點都不年輕了。差不多該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人生了不是嗎?」
房間裡傳出了好幾聲笑聲。
社長和星花聊著什麼愉快的話題吧。女初中生甜美尖細的聲音透過玻璃窗傳了出來。
每一次笑聲傳來,掘墓人都會像只不高興的虎頭狗一樣,鼻頭皺起皺紋。
「沒有人能成為超人。光是一個勁兒的完成眼前所有的事情可是不行的哦。」
似乎是為了湮滅傳出的笑聲一般,掘墓人用力把香菸按在了可攜式菸灰缸里。
只剩一陣紫煙裊裊升起。
◇
「——被剛才說的女人那麼說了。」
「……啊?」
酷熱的夏風吹散了紫煙和沉默。
「剛才的,全都是說我哦?」
好熱啊,哈哈笑著的掘墓人聳了聳肩。
「被戳到了痛點呢。」
「好厲害的女人……」
「果然,自己的責編是不能稀里糊塗出手的呢。」
「你這男人真可怕!」
我驚訝地大叫。偷吃自己的編輯還被對方說什麼不要再見到你了,到底是給作家生命增加些什麼魔鬼難度啊……
「話說,講真,和編輯這麼吵架沒問題嗎?」
「嘛,沒辦法啊。對H不積極也沒有技術,仔細想想這孩子啊。」
「我們沒在聊女人吧。」
「我們除了女人之外聊過別的嗎。」
「這是什麼鬼……」
窗戶那頭的星花忽然轉過頭來。是聽到了什麼單詞吧。
「——聊女人!?」
星花貼到了窗戶上,在窗戶上留下了一個豎起耳朵聽的人形。別這樣,這窗子很高的。社長會困擾的。
「……才沒有,都出汗了,我就趕緊回屋吧,你呢?」
「我還要打會兒電話。太郎親那麼無情,我今天必須去找個能撫慰我的女孩子呢。」
「好好好,隨意。」
掘墓人轉了半圈,後背沖向窗戶。
「對了,剛才是那個女人說的,以下是我個人說的。」
「……啊?」
露著嚴肅微笑的掘墓人打著永別招呼般的單手慢慢舉起。
順勢,他晃了晃可攜式菸灰缸,打開蓋子,把香菸的灰燼落到地上。
「這樣下去的話,太郎親,你僅有(罕有)的才能,會用盡哦。」
暴露在外的毒藥,就這麼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