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用學生做題材這事兒是犯罪嗎?(2/2)
突然的話語讓我心裡一緊,感覺要哭出來了。
正因為偶爾會有這樣的事情,才讓人困擾啊。作家這個職業。
◇
夜漸漸深了,我們離開了甲信書店。
星花在離店前購買了那本勇者與魔王的故事的第一卷。她小心地撫了撫書本捧好,邁步走了起來。
直接看到有讀者購買自己的書的機會是很少的。雖然年出道了好幾年,果然遇到這種事還是會讓自己有所感慨啊。
與新宿相比霓虹燈更為稀疏的調布的夜。
與出道時相比,地點和並肩前行的人都已不同的五年後的夜。
朝著車站走的時候,我為了控制住心中的感情暫且默不作聲。星花似乎是把我的沉默當作了對她的話的肯定的樣子。
「就是這樣,希望老師能從國語老師的角度幫助我實現夢想。」
「……你覺得我做得到嗎?」
「做得到。讀這位作家的書的人里不存在感性遲鈍的人。」
「噢噢……」
不要說下去了。別用這種純淨的聲音吹捧作家了。大部分作家都對奉承沒什麼抵抗力。果然是要死了。
「……那個啊。」
所以,我順勢。
「怎麼了嗎。這麼看著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我啊。」
「恩?」
「就是說,我,怎麼說呢,寫了這本書的——」
不知不覺地想要挑明自己的身份了。
有副業本身並不違反補習班老師的規定。
補習班老師兼顧負責編纂教科書的工作這在歷史長河中是被廣泛認同的。我知道有幾個打兩份工的同僚,也沒聽說他們因此和本部起了衝突。
「老師?」
「……我想,寫了這本書的人,如果存在於某處的話。」
「恩。」
「要是親耳聽到了你的這番話,他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是呢。我要向和他見上一次。」
但是,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挑明。
問題在別的地方。
「但是,我對最新作有一些不滿。」
星花嘟起嘴,用手背輕輕敲了敲封面。
「女主角太幼了。我讀了一下網上公開的開頭部分的試讀,明明設定是十五歲左右,插畫上完全就是個小孩子。長相,身高,都和小學生一樣。」
「這不是賣點嗎?」
「近年,賣得動的女主年齡有向上的趨勢,我覺得這反而是脫離了流行趨勢吧。」
「所以說你知道的真清楚啊……」
「插畫師看起來是準確的描繪了正文中的女主的形象,所以,我覺得從這個低齡化里能感受到來自作者的強烈意志。」
「也許呢。」
「但奇怪的是女主角的各種運行舉止微妙的生動,讓我不禁認為作者本人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接觸小孩子。」
「……也許吧。」
「您不覺得這個女主角和某人能類似嗎?」
「…………騙人的吧。」
「沒錯哦。那孩子——和停車場裡與老師摟摟抱抱的女孩子有種類似的氛圍。」
「………………」
「老師……?」
敏感的女中學生向我投來了極端狐疑的眼神。果然會變成這樣啊。問題太大了。
不,先說好,裡面是不存在誤會的。
我是那種只能把自己親眼見過的世界,實際體驗過的事情寫成書的類型。「哭鬼」的時候,我是把初中高中時期的回憶分成多個部分描寫出來的。
第三個系列的這部作品,角色也是如此。裡面的每一個角色,都是把我周圍人的特點過濾了一遍重新加工而成的。
所以,要是女主角像稻荷凜,或許就是這樣吧。不過,這充其量不過是角色的其中一個要素而已。這是理所當然,自不必說的。
這不是犯罪。我問心無愧。
我可以堂堂正正挺起胸膛這麼說。
「順便一提,這位女主角光是第一卷的開頭部分就和又抱又親被推倒了十次左右。」
「我我我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這是輕小說約定俗成的這個那個什麼的吧!?冤枉啊不合理起訴啊公權力濫用啊!我要見律師!」
「好好好蘿莉控排泄物混蛋老師……」
星花已經不是疑惑,而是直接眯著眼鄙視的看著我了。
果然她不知道是我寫了這本書啊。把學生當作題材來寫怎麼想都是犯罪啊。恩。
「不,怎麼說呢。老實說,你說的沒錯,我不是新讀者,因為是個聽過名字的做著就不自覺地買了。也就是所謂的看封面買的。我沒注意到女主角的事情。因為專注在內容上。姑且,嘛……算是個中規中矩的事故吧?」
「你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真是的。」
無可奈何似地把手插到腰上的星花似乎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抓住了我比捏造出來的錄音更大的把柄的樣子。
「確實,內容上,出去女主角有點孩子氣這點,成熟的我也能享受其中。我甚至寄信給他,說我也想些這樣一部作品。」
星花把書放到了包里。
「只是——初期作品要好太多了。」
星花帶著感慨說道。
「他的出道作非常感性專於抒情,讓我覺得是一部傑作。」
星花看著已經關了的書店的方向。
無人的店內,現在也排滿了各個出版社出版的輕小說。那裡沒有我得獎的那部作品。在發售後幾個月的時間裡,因為只賣了一本退回出版社等原因,那本書沒有重版。
「雖然第二部作品也不錯,但是,那不是我想寫的類型。第三作也一定是一樣的,我看了簡介就知道了,讓人感覺要走這種方向啊。」
車輛從站前環島駛過。車頭燈照亮了星花的側顏,放出僅僅顯露一瞬,頃刻間便開始漸漸消失的寶石般的光輝。
我心裡一緊。
「其實並不是不好。但是,有什麼地方不足。」
簡直就和某位責編一樣。
「這位作者的話,應該能寫出更厲害的故事的。」
和我與他吵了一大架的那時候一樣。
「如果,寫不出以前那樣的『好東西』的話。」
星花看著某個深遠的地方似的。
「我想代替他,把他應該想寫的作品給寫出來。」
那是,我所放棄的景色。
心裡,一陣刺痛。
負面情緒開始在心底洶湧起來。
「……吶,既然你研究過哪些賣得動的話,你也很清楚自己想寫的方向和趨勢不一樣吧?市場所尋求的東西不一樣了。但為什麼在如今的情況下你還想成為輕小說作家?」
「不管怎麼說,輕小說是讀者最廣泛,數量最多的書。」
星花理所當然似地說道。
「出道的時候,稍微改變一下風格我也沒關係。在我能自己寫出故事之前,我打算不擇手段。不管什麼我都會去做的。」
「不管什麼……?」
「沒錯——就算是蘿莉控老師喜歡的那種故事,我也會閉著眼寫下來的。只要有小女孩跟你撒嬌你就會開心對吧?我很擅長寫女孩子哦。」
她眯起一隻眼睛嘻嘻笑道。簡直跟長了尾巴的惡魔一樣。自信滿滿,對自己的力量有著無比的信心。
「…………」
我控制住情緒,站住不動。
在擁擠的人流中,我們就像在翩翩起舞的一對舞伴那樣,面向了對方。
「那麼老師,為了讓我想過去的那人更進一步,能請你指導我嗎?」
仿佛是表示自己說完了那樣,星花沖我伸出了手。
她沖我微笑著,似乎是艱信我牽起她的手是理所當然的。
我的讀者,模仿現在的我,說想像過去的我那樣。
我的心頭愈發疼痛。
但是,那並非是鄉愁或是感傷這類的,美好的東西。
蠢動的負面情緒——是輕蔑。
「我有一件,想要確認的事情?」
「好的,是什麼事?」
愛哭吸血鬼是有趣的故事。那本書沒有賣得動我至今依然不甘。被人說喜歡那本書,就是如今我也感到欣喜。
但是。
這絕不等同於,否定其他的系列。
「你只是想大賣的那種嗎?」
「……誒?」
「自滿自負,看低大眾喜歡的輕小說,覺得自己能寫出更厲害的故事。多半是那樣的吧?」
這種傢伙我見過很多。同業裡面也有許許多多。
「——不要搞錯了,筒隱星花。」
我大聲說道。
星花瞪大了翡翠般的眼睛看著我。
「就因為不是只有自己喜歡的『好東西』,你憑什麼不去好好讀一遍就加以否定?也許你喜歡的作者,或許正是確信那是,那正是『好東西』而寫下的故事哦?」
第二作,還有第三作。確實,那或許是我為了迎合市場寫下的東西。
把讀者所尋求的東西,完完整整地如那般寫出來。
就算是和關係那麼好的責編吵架,我也一定要那麼做。
「在意讀者有什麼錯?被更多人接受的故事,不可能是什麼壞故事吧?」
注入我所擁有的技術,專注於讀者,為了不讓「職業」這兩個字蒙羞。
「閉著眼寫」什麼的,我一點都沒有打算寫出什麼廢作。
或許,寫著無聊輕小說的我是笨蛋,但是誰都沒有資格愚弄這份無聊。這是任性,卻又理所當然的。
「…………」
星花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包從她僵住的纖弱肩膀上一點點的滑下。
「我和你的想法不同。我並不認為和你合作能有成果。」
我聳了聳肩。同時,星花也把包重新拉好。
「那段錄音,隨你便。你做的很好了。就是想要讓我聽你講話吧?手段姑且不論,我認同你的努力。」
「……啊,唔……」
「只是,照片你要刪掉。會把無辜的孩子捲入其中的。你是個成熟的人。」
脅迫這項行為,是在被脅迫一方對於那件事有著想要隱藏的想法的基礎上才成立的。
要是有了覺悟就不算什麼問題了。最壞情況,也就是個人的性取向被公權力所追究被逮捕。這種事……還是有點為難啊。
果然,那個,還請你也刪掉那段錄音吧。
◇
過了一小會兒。
「…………」
呆住了的星花的眼睛無力地垂了下去。
終於,
「……對不起。」
她低著頭說道。
「我有點得意忘形了。是我說過了。」
「說過了,哪裡過了。」
「那個,書的事情,還有凜同學的事情……因為家訓要我放著蘿莉控,不小心就……啊,不,我覺得老師還算是那種可以讓人放心的類型。」
「能不要自然而然地把我劃到蘿莉控的範疇裡面去麼?」
「能請老師不要否認自己的性癖嗎?」
星花歪著小腦袋,朝我露出僵硬的笑容。這混蛋。
嘛,不管小惡魔如何惡作劇,我都不怎麼生氣,這算是可愛女初中生的優勢吧。我不是蘿莉控。
「總之,個人有不同的想法。也不是哪邊就不對的問題。」
「我認為蘿莉控是不對的。」
「這件事先不管。」
我放鬆下來。這種對蘿莉控非同尋常的敵意是什麼情況。被蘿莉控襲擊過親人麼。(譯:恩,星花莫非是,筒隱月子的女兒?)
「你有夢想很不錯。立刻向人道歉也說明你這孩子孺子可教非常好。但是這本來是和我無關的事情。是這樣吧?」
「……是的。」
「說到底,我是那種工作和私生活徹底分開的類型。在補習班之外,我是絕對不會去照顧學生的。」
「……我知道了。」
「嘛,你去找其他人吧。一定會有人是和擔任優秀的你的指導老師的。」
「……好的……」
「那麼,在補習班再見。」
她的回答比我想像中地還要老實。是一個聽話懂事的好姑娘啊。看來能有個還不錯的道別了。真是可喜可賀。
時間已經很晚了。今天就不去常去的店家,在家裡喝吧。
我邁步走向扶梯的那個瞬間。
衣服,被人拉住了。
我一回頭,只見一隻小手整個攥住了我西裝的衣裾。我這廉價西服一下就會起皺紋的能請你住手嗎……
「那個,剛才,你不是說『好的』嗎?」
「…………」
盯著地面的星花抿緊了嘴唇。
「恩?怎麼了?我想回去了。」
「……這個,給您。密碼,是200280。」
星花強硬的把自己的手機塞進了我西服的口袋裡。那是裝滿了女初中生隱私的東西。是禮物嗎。全世界初中生高中生愛好者會喜歡的那種。
「裡面的照片,錄音,隨便您處理。作為賠禮,我的手機您可以隨便使用。」
「哈?喂喂,你認真的嗎——」
「用粗暴的手段做這種事,非常抱歉。」
她深深的低下了頭,一頭長黑髮幾乎觸到了腳邊。
「我這樣做太難看了。我的行為令人羞恥,非常卑鄙。給您添麻煩了,非常抱歉。說了任性的話,非常抱歉。」
「不……喂喂。」
「……我的心中,有一口深井。」
零落在漆黑柏油路面上的,輕聲細語。
「我不知道深井中有著什麼。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但是,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陷入深井無法自拔了。」
聲音不大,卻沒有絲毫中斷。
仿佛大壩決堤了一般,突然爆發出的感情滿溢了出來。
「我無比想要在我心底深處的昏暗深井中收集碎片,綁在飄往高處,遠方的氣球上,朝著碧藍的青空發射只屬於我的火箭。我想,那一定會很美。」
氣球啊火箭啊,你在說什麼啊。那場景我已經不想再見了。不想再見了——
我知道,我的心中也還有那熟悉的衝動。
創作故事的做著,都不得不走過的道路。有著自己的某物的深井。每一個人,一定都曾落入深井中。
「但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做,能做到什麼。我陷入了死胡同里,寸步難行……不知不覺,我想要依靠讀著同一本書的老師了。」
但是,全國第三的優等生小姐的話,這點事會能簡單地表述出來的吧。
不要讓我不知所措啊。這傢伙,是善於操弄權數的惡魔。是滿是歪腦筋的暴虐女王。是惡辣無道的拷問官。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傳達。」
「給誰。」
「……身在這個世界的某人。」
「傳達什麼。」
「……只為那個人而寫的,我心中的某物。」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這麼做。老師,對不起。我撒謊了。我其實非常喜歡輕小說。我喜歡故事。我喜歡這個世界上的各種小說。和老師一樣,最喜歡了。」
「……我,並沒有。」
「當然,和能那樣敘述『好東西』的老師相比,我或許還算不上同一個程度。但是,正因如此,我希望向老師學習。沒有老師是不行的。我現在,真真正正,打心底是這麼想的。」
「不,才沒有……」
「我想像那樣,讓某個人,喜歡上我珍視的故事。」
惡辣的拷問官如此說道。
「不這樣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
……然而——
「求你了,天神老師。我什麼都會做的。我什麼,都會做的。」
不管怎麼看,那都只是一個單純的小女孩。
聲音細小顫抖。雙腿無力彎曲。若不是我把手放到她的肩上撐住,她或許會那麼直接在柏油路面上土下座吧。
「我什麼都會做的這種話,不可以那麼輕易地——」
「……對不起,老師,但是,我無論如何……」
似乎是被我的觸碰驚到了,星花的肩膀猛地一顫。
「都希望您能教我。請務必教我。務必。老師……」
隨處可見的初中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抬眼看著我。
圓潤,稚嫩,如迷路的孩子一般的眼瞳,此刻正恍惚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