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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幕 黎明破曉,然而鎖鏈已與死者相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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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臭傢伙。)

芙洛莉卡緊揪著床單,整個人在床上蜷成一團。

儘管她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但身體還是正確測量出經過的時間。

三十四小時十一分零七秒。

自從那個披伽——史塔格·斯賓特爾離開以來,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

(那個臭傢伙。)

在聖堂和教導會之間,他沒有回答自己要站在哪一邊。

在芙洛莉卡和教導會這兩個選項之間,他沒有立即選擇自己。

(那個臭傢伙!)

我明明都命令他和我在一起了。我明明都想和他在一起了。

明明他是第一個讓我有這種想法的玩具……

(他終歸也只是那個可恨的《天之鋤》教導會的神官罷了!)

她把臉再次埋進枕頭裡。

……寧願他直接把話挑明了講。

如果他明明白白地表示自己不會站在『落胤』一方,芙洛莉卡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吞個精光…不對。

(現在動手也不遲。)

要是這麼做的話,說不定就能撫平此刻的心痛。芙洛莉卡之所以會心潮翻湧得如此厲害,全都是因為她無法接受史塔格沒有如她所願的行動。

她微微抬起頭來,開始積聚必要的力量——

接著她一聲輕嘆,再次把頭埋進枕頭裡。

(我辦不到。)

她不可能做得到。

以雄鹿般的澄澈眼神看著她的他——史塔格·斯賓特爾,就此從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芙洛莉卡根本無法忍受這種事情。

數千年了,芙洛莉卡已存在了數千年之久。

在這樣漫長的歲月盡頭,她第一次遇見如此率直愚蠢的人類——儘管心存膽怯,卻又毫不屈服;不願阿諛奉承,只是一個勁兒地從正面向自己挑戰。

(辦不到的話,我又該怎麼辦?)

等待像他一樣的人類再次出現?淹沒在虛無和倦怠之中,再活上幾千年?

那才是真正辦不到的事情。

假使這樣的人真的出現了,那個人當然也已不是史塔格·斯賓特爾。

他那雙眼睛已永遠不會看著芙洛莉卡。

芙洛莉卡懷著就此從世界上消失也無所謂的心情,將身體緊緊蜷成一團。

「————媽媽。」

對不起,也許我已經找到了。

為這一切畫上句點的理由。

◆□□◆

騷靈裘卡俯視著被濃霧包圍的聖都。

霧會因陽光而擴散;在陰影中則會因比重增加而沉澱。因此『落胤』在白天期間,都是待在霧不會擴散的窪地和地窖,又或者『通宵童子』這樣的場所里。就算是擁有不死之身的【不眠之鎖】,也無法在沒有霧的空間裡存活。

因此『落胤』基本上不會飛到濃霧所不能及的高空。

尤其是聖都里超過五層樓的高層建築並不少見,所以天空給人一種非常窘迫的感覺。

「這種事就算嘆息也沒有用呢。」

裘卡很乾脆地接受事實,將視線轉向地上。雖然在濃霧籠罩下不可能用肉眼確認街道,但她明顯盯住了某一個點並朝那裡下降。

「馬西莫。」

漫步於高層住宅之間的馬西莫,抬頭看向呼喚他的裘卡。做紳士打扮的報喪女妖,面露苦笑迎接輕飄飄地降落的裘卡,歪頭說道:

「你別這麼大聲,夜晚應該是寧靜的。」

「你可真有雅興,明明等下就要鬧得天翻地覆了。」

「【錨】那些傢伙現身了嗎?」

「還沒。如果真有什麼動靜,教導會那邊會先有動作吧。」

語畢,裘卡抬頭看向上空。

裘卡的僕從多半是騷靈、亡靈、鬼火等靈魂類的存在,他們今晚也聲勢浩大的在半空中負責偵察工作。由於他們儘是些不曉世事、不擅言辭,又或者根本沒有嘴巴的傢伙,所以不適合擔任聯絡的任務。

「無論【錨】的陣容有多麼龐大,要翻越都市的城牆可沒那麼簡單。」

「嗯〜〜前城塞守備兵的分析確實很有說服力呢。」

「既然那裡有城牆,我覺得他們其實只要裝個大炮就能解決問題了。」

頭上腳下地飄浮在半空中的裘卡嘆息道。儘管她曉得那是因為能使用『神來』的神官人數充足,而『神來』又比大炮更具效果的關係。但出身南部的她,還是更相信火藥的力量。

馬西莫不感意外地笑了笑,忽然抬頭望向天空。

「史塔格·斯賓特爾,他怎麼了?」

「金髮小哥嗎?不曉得呢。他和梅爾謝迪斯一起待在聖堂里。」

——兩天前,被芙洛莉卡作為披枷『連結』在一起的那個人類,讓裘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芙洛莉卡似乎相當中意他的樣子,馬西莫也認為他或許能夠讓芙洛莉卡安眠,裘卡對這點也沒有異議,只是……

「金髮小哥……可能還沒有完全融入我們這一邊。」

史塔格·斯賓特爾尚未喪失自己是人類的認知,所以他一定非常苦惱。在教導會和不死者之間,自己到底該選擇站在哪一邊才好。

「芙洛莉卡要是沒有使壞心眼,好好地連同意識一起把他『連結』成眷屬,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這樣的話,我一定能把他調教成一流的騷靈。」

「哎呀,你也很喜歡他是嗎?」

「那小哥很可愛嘛,你不是也挺在意他的嗎?」

「我在意他並不是因為他可愛就是了。」

裘卡微笑著說道。馬西莫沒有否認她的話,繼續開口說道:

「不過,要是芙洛莉卡希望把他轉化成完全的眷屬,而他也點頭同意的話……恐怕他就無法讓芙洛莉卡安眠了。」

「你是說,他完全變成【鎖鏈】就沒有意義了是嗎?」

「我的意思是,或許就是因為他目前處於這種狀態,所以才有可能愛上芙洛莉卡。」

「原來如此。」

雖然不明白他為何要特地換一種說法,但裘卡還是點頭假裝聽懂。馬西莫既是真性的【鎖鏈】,同時又學識淵博,他所說的話大致都是正確的——就連弄錯的時候也多半如此。

因此裘卡結束了這個話題,提起另一件令她掛心的事情。

「芙洛莉卡一直關在房間裡不出來……她沒問題嗎?」

「——或許是史塔格的表現遠遠超乎預期吧,芙洛莉卡無法只停留在對他感興趣的階段。」

「?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說初戀總是會悲慘地破滅。」

「原來如此。」

儘管裘卡這次同樣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不過有學問的人講話就是這個調調吧。

「那我就繼續去巡邏了。外圍如果有什麼動靜,我再來通知你。」

「麻煩你囉。我的專長只能在室內發揮,所以全靠你了。」

「交給我吧。我會全力以赴、不負所托!啊啊〜我看到光了。」

「你要升天的話,等天亮以後再去……咦?」

裘卡幹勁十足,轉眼就要升天成佛;馬西莫一把將她拽了回來(這項絕技只有身為真性【鎖鏈】的他和芙洛莉卡能辦到),下一秒忽然將視線轉向完全無關的方向。

馬路的彼端,有什麼東西從濃霧的深處竄了過來。

「——……不不不不得了啦啦啦啊啊啊!!」

「……德克斯特?」

雖然聲音聽起來沒錯,但馬西莫還是狐疑地嘀咕道。

或許是因為太過慌亂的關係,德克斯特的造型整個亂七八糟——豹的腦袋、馬的四肢,馱著龜殼的背上還長了對老鷹翅膀。唯獨尾巴不曉得為什麼還是原本的黑貓。

「不妙不妙不妙,事情真的不妙囉,裘卡姐!」

「冷靜點,德克斯特。總之你先把你那副怪模樣收拾一下。」

「欸?老師你也在這裡啊。沒有啦,因為我太急了,變身時就把我能想到的速度快的東西都裝上來了。」

「那這個龜殼又是怎麼回事?」

馬西莫歪頭表示不解。德克斯特無視他的反應,用馬蹄指著他過來的方向。

「【不崩之錨】——芬里爾公出現啦!庫庫利洛它們剛好撞上對方,結果被打爆了!」

「怎麼可能!?外牆那裡應該有警備的神官在啊!」

「不——不對,是真的!怎麼會這樣……東邊的城市外牆,居然被咬破了……!?」

就在馬西莫驚訝大叫的同時,裘卡已飛往上空,藉由僕從的「眼睛」將

視野串連起來,試圖掌握狀況。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景象,是滾滾揚起的煙塵。

那道比她生前服役的城塞更加宏偉的城牆,確實已遭到粉碎。但是……

「——裘卡,事情不太對勁,太安靜了。」

「沒錯。就算【錨】那些傢伙是蜂擁而來,但要在神官來不及發出任何信號的情況下破壞城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是那樣大規模的部隊,在接近城牆前早就被發現了。」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芬里爾公的單獨行動?」

「嗯。可是我在想,芬里爾公的力量如果強到足以獨自突破城牆,那它兩天前就不應該輸給金髮小哥啊……」

「所以我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事情不妙了要被幹掉了世界末日了啊!」

「你的確是有這麼說的樣子,不過令人驚訝的是,你居然連半個重點也沒講到。」

德克斯特急得連連跺腳。馬西莫一針見血地吐完嘈後,沉聲說道:

「總而言之,裘卡,麻煩你幫我帶路到【錨】那裡去。狀況看起來挺棘手的。」

「……狀況或許比棘手還要糟糕喲。」

馬西莫整整西裝領口說道;裘卡則聲音沙啞地答道。

夜風吹散煙塵,【錨】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既非以一擋百的強將,亦非聲震大地的軍團。

在眼前出現的怪物,同時是這兩者,卻又絕非兩者之一。

(那是……什麼玩意兒?)

怪物同時瞪向由幾十個裘卡僕從組成的所有「眼睛」,並發出連月亮也為之戰慄的咆哮聲——a這支單槍匹馬的巨大軍團,成功侵人了聖都。

◆□□◆

「斯賓特爾神父。」

部長司祭的肅穆語氣,讓史塔格不由得緊張地縮起下巴。

十來名護法神官集結在被封鎖的廢棄聖堂大門前。從建築物的規模來看,這人數相當稀少,但如果只是要壓制關鍵地點,這種不顯眼的小部隊反而較為有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計劃里應該是要在廢棄聖堂內會合才對。」

「——那傢伙,沒有離開聖堂。」

史塔格刻意無視部長司祭的問題,明確宣告道。

「作戰計劃已無法執行,我認為我們應該加入都市城牆的警備工作。」

「作戰計劃將繼續執行,斯賓特爾神父……既然那名『落胤』沒有行動,那就代表她有不能行動的理由,我認為這反倒是個良機。而且我們早就知道這是個危險的任務了。」

列隊站在部長司祭身後的神官隊,聽到這番話後並沒有出現任何動搖。

他們並非基於義務或追求功名而戰。〈荊冠叛教者〉就是擁有這樣覺悟的一群人。

「和我們一起戰鬥吧,神父。這是將聖都奪回人類手中的聖戰。」

就在部長司祭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間,史塔格自周圍矗立的無數武裝中,一把抄起教導會的制式斧槍架在身前。

史塔格對著一動也不動的部長司祭,小聲但堅定地宣告道:

「請您退後。作戰計劃已無法執行。」

「……斯賓特爾神父,你被『落胤』蠱惑了嗎?」

部長司祭向身後使了個眼色,兩名手持連枷的神官走出隊伍。

「把他押起來。必要時讓他受點傷也無所謂。」

兩名神官聽從指示,無言地蹬向地面。兩人在完全沒打信號或使眼色的情況下,就互相占住能掩護對方死角的位置。對正規的護法神官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能力。

「喝——!」

正因為是理所當然的能力,所以受過同樣訓練的史塔格對此也相當熟悉。

他用斧槍勾住插在地上的長槍,並將它彈飛出去。一名神官吃驚地將長槍擊落在地,史塔格抓住這個瞬間,衝到神官跟前,用斧槍的槍尾撞向對方心口。

接著在這名神官倒地以前,史塔格已將斧槍插進地面,藉助槍柄高高躍起,一腳踩在傻傻看著這一幕的另一名神官臉上。在體重和武裝重量的加乘下,這名神官同樣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

這眨眼間的光景讓神官隊一陣譁然,但部長司祭依舊毫不動搖地宣告道:

「不愧是以出類拔萃的成績完成武藝訓練的人。我批准使用『神來』,你們把法器都拿出來,責任由我承擔。」

儘管這道命令引起了短暫的騷動,神官隊的成員還是立刻準備好了法器。

(果然是個決斷迅速的人。)

史塔格一面撿起掉在地上的長槍,一面舔舔嘴唇。他拖著腳步在石板地上後退……接著趁機將長槍扔了出去。不是朝向前方,而是朝向天空。

『神來』的聖句正好也在此時響起。

「閃爍貫穿,誠心所願!」

一道雷聲在夜空中炸響,彷佛要蓋過某位神官所喊出的這段聖句。

雷光一如聖句所言,穿越濃霧向地上落下。接著全部打在半空中的長槍上,並將它彈飛了出去。

(很好……!)

要從密集隊形里狙擊目標,就只能由上空發動攻擊。其中具有強大壓制能力的雷光攻擊祈禱式,是神官隊討伐武裝盜賊等時的常用手段。

儘管能否成功全憑運氣,但總之是閃過了第一擊。

然而,神官隊同樣沒有大意。在雷鳴轟響的一瞬間,已有三名神官悄悄從石板地上靠了過來。其中一人舉起聖印的法器,高聲吟唱起聖句。

「星辰照耀!誠心所願!」

帶著強力衝擊和灼熱光線的『神來』,灼燒撕裂了史塔格的身體。幾近失去意識的史塔格,在明滅不定的視野中,察覺到有東西正在接近自己。

(唔……!)

他半憑直覺地整個人撲向地面。

一陣強風從他後腦勺颼颼掠過。他瞬間從腰帶拔出彎刀,朝側面橫砍而去,頓時傳回一股鈍重的手感和含糊的語聲。雖然他已事先將從保管庫里偷偷取出的武器鋒口磨鈍,但或許還是足以打斷脆弱的骨頭。

史塔格用逐漸恢復的視野,摸索四周剩餘的武器,他一把握住最初碰到的中型寬刃劍。部長司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與其說是武藝高超,不如說是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我能理解你的直屬教官為何會有這樣的評語了。」

「……呼……」

「但那終究是有極限的。裝備有限、又無法使用『神來』的你,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讓我們全員喪失戰鬥能力。冷靜下來吧,你真正該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我就是想不明白啊。」

史塔格硬是咽下即將出口的話語,語不成聲。

部長司祭判斷出他沒有打算回答問題,於是無言地揮了揮手。以此為信號,兩名神官立即站了出來。

與此同時,史塔格將右手的長劍投擲了出去。

不是朝著神官,而是向頭頂遙遙飛去。

迴轉的長劍就這樣消失在濃霧的彼端,並傳來東西被切碎的聲音。緊接著一道黑影自上空撥開濃霧直直落下,像怪物一樣翻騰起伏地裹住了神官隊。

「這是什麼——」

「咦……!?」

站在隊伍前方的兩名神官,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兩眼圓睜地轉過頭去。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伎倆。史塔格只是事先將纏著床單的繩索架設在馬路之間,然後在剛才把繩索切斷而已。雖然上頭還綁了個作為記號的小型火把,但在這片濃霧裡,本來就很難注意到頭頂的繩索。史塔格搜集了整座廢棄聖堂的床單和棉被,縫接成這條足以橫跨整條馬路的巨大床單。

他越過兩名陷入混亂的神官,快步向前跑去。

——他確實無法讓十名以上的護法神官都喪失戰鬥能力。

但如果只是要制伏負責指揮的一個人,那就另當別論了。要是能控制住部長司祭本人,就算無法讓神官隊撒退,至少也能負隅頑抗。

而這同時也意味著,他將無可辯駁地成為〈荊冠叛教者〉的敵人。

(……就算是這樣……!)

史塔格沒有停下疾行的腳步,一把抄起先前插在路上的斧槍。

部長司祭用長劍劃開床單爬了出來,就在史塔格提起槍尖準備刺向他的那一瞬間……

「——聽我祈求,光之重擊!誠心所願!」

眼前湧現一道白光,並化為衝擊將史塔格擊飛了出去。史塔格被劇烈的衝擊波震得喘不過氣,但總算趕在落地之前調整好了姿勢。

站在部長司祭身前的,是古拉基亞·默里。

「你……真的打算與教導會為敵嗎?」

古拉基亞沉聲問道,他握住儀式用短杖—

—『神來』法器的手正在顫抖。

「聖女大人可是為你操碎了心啊。」

「……嗯,我明白。」

「既然明白這點,你仍舊要站在那邊嗎?」

「沒錯。」

史塔格點頭答道,古拉基亞面露激憤地腳蹬路面。史塔格舉起槍柄,接住他攻過來的法器——就如古拉基亞自言,他的動作稱不上是會武藝的人。

「你要幫助聖女大人對吧……!你是為此才成為護法神官的吧!我可不認為你說的這些誓言是假的。就算『落胤』對你灌了什麼迷湯,我也不認為你是腦袋靈活到足以扭曲這些誓言的傢伙!」

「唔…………!」

「你應該有對我們拔刀相向的理由吧———回答我啊,搭檔!!」

儘管是以屈屈一根短杖對抗重量級的斧槍,古拉基亞的氣勢絲毫不減。

……仔細一想,他也真是個古怪的神官。

他並沒有瞧不起身為「吊車尾」的自己,但也沒有因此採取小心翼翼的態度,而是毫不避諱地闖進自己心底。或許他天生就是個粗枝大葉的人。

但即使如此,古拉基亞·默里並沒有嘲笑自己。

面對嚷著要幫助救世聖女的「吊車尾」,他甚至直截了當地表示敬意。

或許我們真能成為一對好搭檔——正因如此,史塔格感到無比遺憾。

他使盡渾身力氣,彈開短杖跳向後方,宛若獨白地低聲呢喃。

「我沒給她答案——」

「…………?」

「我還沒給她一個答案。」

史塔格的這番話並不是要說給古拉基亞聽,而是少女烙印在他腦海里的那雙眼睛。

——『你為什麼要來救我呢?』——

現在的他,依舊無法回答這個可恨的問題。

(反正你什麼都沒考慮吧。)

他感覺自己被指著鼻子這麼說道。

史塔格·斯賓特爾究竟打算怎麼做?

「所以……我得找出答案才行。」

史塔格滿心苦澀地說道,重新用力握緊了斧槍。

「…………咦?那、那是什麼?」

這時,終於從床單掙脫而出的一名神官,突然放聲大叫。

其他人也立刻明白他大叫的理由。聲音和震動——一陣地動山搖的低沉聲響,正間歇地搖撼著整條馬路,而且似乎在朝這裡靠近。

「——哇啊啊啊!有種你就放老子下來,你這畜生!」

緊接著一道嘶啞的吼聲,從相當高的地方響起。

史塔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但接下來出現在濃霧另一頭的東西,讓他瞪大了眼睛。

巨大的身影和飄浮在空中的血色眼球。

(芬、芬里爾公……!?)

他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僵在原地。可是,對方的模樣相當異常。

太過巨大了。對方的身形之大,甚至已足以傲視高層住宅的屋頂。

震動逐漸增強,當「那個怪物」終於自霧中現身時。

「——什、什麼……這到底是……!?」

還有能力出聲反應的,只剩下部長司祭一人而已。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頭巨獸,同時也是可怕的野獸軍團。

無數『落胤』纏繞融合在一起,編織成恐怖的巨狼身姿。

巨狼的整體輪廓,大致與前些天對上的芬里爾公相仿。發黑的肉塊在全身詭異地流動,體表有時還會像冒出氣泡般,出現其他野獸載浮載沉的身影。

「——啊?喂,你們別傻傻發呆!快點、快點、快點逃跑啦!」

巨狼身上相當於牙齒的部位,不知為何卡著一塊吵死人的頭骨。

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史塔格在內)都沒把頭骨的話聽進去……但面對眼前怪物舉起的巨大前腳,有人大喊了起來。

「快跑啊————!」

在這一聲呼喊之下,所有人立即拔腿就跑。

下一秒鐘,足以一腳踩扁馬廄的巨狼前腳粉碎了路面。巨狼身上流動的肉塊一陣起伏,一頭獅子從體表一躍而出,彷佛魚跳出水面一般。

「什、麼——!?嗚哇哇!」

一名神官嚇得停下動作,獅子隨即朝他猛撲而去。遭到突襲的神官被撞翻在地,獅子露出尖牙,準備咬碎他的咽喉。

「快趴下!」

「聽我祈求,風見雞之喙——誠心所願!」

史塔格一面大喊,一面用受過祝福的鋁繩捆住獅子;與此同時,古拉基亞吟唱聖句,被壓縮成螺旋狀的空氣,貫穿炸裂了獅子的側腹。

部長司祭瞬間拉近距離,手起刀落地斬下獅子的頭顱。而當獅子倒在這迅雷不及掩耳的劍技底下時,部長司祭已扶著神官讓他站起身來。

「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啊?會生出『落胤』的『落胤』?」

「從沒聽說過有這麼巨大的『落胤』。」

古拉基亞嘟囔道。從屍骸上收回繩索的史塔格,則接著他的話頭說道。

接著史塔格望向部長司祭,扯開嗓子大喊:

「我們應該馬上撤退,並著手市民的避難工作!對手太過巨大了……!!」

「單憑現在的裝備和人數,對付不了這樣的怪物。這樣確實比較明智。」

部長司祭皺眉點頭,立即向散開的神官下達指示。

「立刻讓附近的居民前去避難!別走大街,從避難道路引導他們前往教導會!班尼狄克,你來負責指揮,去向總部請求執行大規模的攻擊祈禱式。」

「部、部長司祭…您是要?」

剛才被他扶起的神官,一臉訝異地問道。

部長司祭盯著怪物的頭部,冷靜地開口說道:

「我要儘可能地消滅這傢伙生出來的『落胤』。」

「那怎麼可以!?部長司祭,這樣太危險了!」

「如果不想遭遇危險,那你最好別以當上〈荊冠叛教者〉的部長司祭為目標。」

部長司祭撫著不甚整齊的髭鬚,收劍入鞘,看向史塔格說道:

「斯賓特爾神父,現在人手不足,你能不能先來幫忙居民的避難工作?」

「……不,恕我無法答應。」

「!餵——你難道還想……」

史塔格看了一眼身旁沉下臉來的古拉基亞後,再次朝著部長司祭說道:

「我留在這裡。請您去指揮神官隊。」

「的確,這是最有效率的作法。」

部長司祭不感意外地點點頭。

「聽說【野獸】與【不死者】是敵對關係,既然你站在【不死者】那一方,就不能置之不理。」

「部長司祭,我也要留在這裡,還請您批准!」

「我不允許。默里神父,你給我去引導市民避難。」

古拉基亞語氣激動地上前請示,但在部長司祭那與寒磣外貌極不般配的嚴肅目光下,頓時縮了回去。

「剩下的問題就在於,斯賓特爾神父,你能勝任這項危險的任務到什麼地步。」

「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做到的。」

史塔格小聲但堅定地答道。

「……因為我是不會死的。」

儘管在旁人聽來,這追加補充的一句,只像是在虛張聲勢吧。

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史塔格縱身向前跑去。

◆□□◆

震動搖晃著房間。芙洛莉卡微微張開閉起的眼睛。

「…………」

她在一片漆黑的床單里動了動身體。

封緘聖堂『通宵童子』並非石造建築,而是由【不眠之鎖】的力量編織而成。對芙洛莉卡來說,通過鎖鏈的力量掌握周遭狀況只是舉手之勞。

她單憑知覺俯視聖堂前方,發現那裡有一團蠕動著的醜陋肉塊。那團彷佛是由無數野獸熬煮而成的噁心肉塊,外貌與貪慾之狼芬里爾公頗為相似。然而……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芙洛莉卡一臉厭惡地哼了哼鼻。

果然那天晚上,芬里爾公已經被那個強力的法器給殺死了。

這團肉塊不是芬里爾公,而是用貪慾之狼的屍骸製造出來的傀儡人偶。

有人恰如字面所說的,在「暗中操作」這團肉塊。而會幹出這種低級勾當的人,只有——

「………………咦?」

芙洛莉卡的意識驀然停止運作。

芬里爾公的周圍聚集著一群教導會的神官,而「他」也身處其中。

他手握反射著月光的斧槍,不斷砍劈、刺穿、鉤倒自肉塊剝離的眷屬……

史塔格·斯賓特爾。

(啊啊。)

芙洛莉卡在見到他身影的瞬間,感到自己心中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你……果然還是……)

——也就是說,他決定作為人類活下去。

他不顧一切地對抗著『落胤』,為了保護神官夥伴而揮舞武器……為了人類的未來,為了從芙洛莉卡手裡奪取『朔王』的封印。

他手中斧槍劃破長空的軌跡,帶著一絲藍色的月光,彷佛是他最堅決的宣言。

史塔格·斯賓特爾——沒有選擇自己,而是站到了教導會那一方。

「…………」

芙洛莉卡緊咬嘴唇,切斷外部知覺滑下了床。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那個愚蠢又虔誠的神官,史塔格·斯賓特爾,怎麼可能選擇捨棄教導會加入『落胤』一方

——但是,即使如此。

——自己還是渴望和他在一起。

「……這樣啊,你已經不會再和我在一起了。」

芙洛莉卡沒有逞強謾罵,將頭抬了起來。

她自虛空中召喚鎖鏈,讓鎖鏈滑上肌膚。

鎖鏈拉起她癱倒在地的身體,並在勉強能保持外形的情況下織好禮服。芙洛莉卡走出房間,踩著無精打采的步伐走下樓梯。

——芬里爾公不會放過殺死自己的護法神官。

驅動屍骸人偶的是怨念和妄執。芬里爾公要是發現史塔格已和不死『連結』在一起,肯定會狂喜不已地將他反覆殺死。而人類脆弱的神智,絕對承受不了這種摧殘。

然而現在的芬里爾公,並不是教導會那群傢伙能阻止的對手。

想阻止它的話——就只能由芙洛莉卡親自出馬。

(雖然我完全沒有理由去做這種事情,但是……)

就算他不會和自己在一起。

憨直真摯、滑稽可笑的他,那雙筆直凝視著自己的眼睛,若是就此從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樣的世界,鐵定比過去數千年的歲月還要來得更加無趣。芙洛莉卡不想要這種無聊的世界。

非他不可。

我無法接受史塔格·斯賓特爾從這個世界消失——

(……真是不像樣呢。)

自己居然為了人類拼命到這種地步。

芙洛莉卡自嘲地嘆著氣,緩緩走下樓梯。

與此同時,她不知為何忽然在意起一件事情——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

巨大【野獸】的前腳,踏碎了聖都的石板地面。

史塔格一面護著臉穿過飛散的石片,一面快步追上【野獸】。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

「那是蠍尾獅唷。」

「唔哇哇!?」

突然從頭上冒出的答話聲,讓史塔格驚訝地抬頭望向那裡。

幾乎和濃霧混在一起的半透明女子,一溜煙地飛到史塔格身邊。是騷靈裘卡。

「這是【不崩之錨】的王牌絕技。大批眷屬將自己的肉體溶解並混合在一起,成為核心個體的手腳。從外形來看,擔任核心的應該是芬里爾公。以上這些都是從馬西莫那裡現學現賣來的就是了。」

「那馬西莫那傢伙在做什麼啊?」

史塔格邊跑邊問道。裘卡則以一副燉菜燉過頭,有些傷腦筋的表情說道:

「他英姿颯爽地被幹掉了。有點想讓你看到那一幕呢,西裝紳士才剛耍帥登場,下一秒鐘就被一腳踩扁。」

「……有機會的話我確實是想見識一下。」

「德克斯特正在尋找福克斯托洛特他們,只是不曉得趕不趕得上。庫庫利洛和莫伊拉他們也被幹掉了。」

「混帳東西!老子只是大意了而已!接下來就要絕地大反攻了!」

卡在巨狼牙上的庫庫利洛,似乎聽到兩人的對話,嘶啞地大聲吼道。

裘卡頭也不回地搖搖手指。出現在空中的半透明狙擊步槍噴出火花,準確射穿庫庫利洛額頭上的紋樣。

「多謝你啦!做好覺悟吧,惡爛臭狗,老子對你可是恨之入骨——!」

對著蠍尾獅罵個不停的粉碎頭骨,逐漸化為黑色灰燼消逝而去。

騷靈轉了轉還冒著硝煙的步槍,俯視史塔格說道:

「我們就努力爭取時間,直到大家都被鎖鏈帶回來吧——金髮小哥,麻煩你去叫芙洛莉卡起床。再這樣下去,芬里爾公恐怕會攻進搖籃那裡。」

「如果要爬上那座尖塔,那你直接飛上去叫她會更快吧。」

史塔格這番話,多少有些逃避的成分存在,他重新握住斧槍。

「雖然不曉得單兵武裝能做到什麼地步,但我會試著絆住它。所以——」

「不行,一定得由你去。」

這直截了當的一句話,讓史塔格不由得止住腳步。裘卡聳肩說道:

「因為能正面奉陪那孩子任性的人,肯定就只有你而已。」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那是因為芙洛莉卡——」

話才說到這裡,一陣從旁而來的狂風,將裘卡颳得無影無蹤。

是怪物的尾巴。那條尾巴的前端像是蠍子一樣滴著毒液,落在石板地上冒起一股股惡臭濃煙。而這明顯是怪物先前沒有的器官。

怪物的變異不僅尾巴。伴隨著一陣黏稠聲響,怪物背部湧現一對張開的皮膜所形成的翅膀。與其說是由內到外,不如說是在重捏黏土一般的變異。

怪物開始拍打翅膀,而它那大得誇張的巨體,也跟著緩緩離開地面。

(不妙!)

在無法呼吸的狂風中,史塔格甩出袖子裡的捕獲繩。

秤錘順著甩出的力道,勉強纏住了怪物前腳的鉤爪。與此同時,蠍尾獅也奮力振翅,帶著史塔格一起飛上了半空。

「唔……!」

上升的加速度和風壓,朝他的身體席捲而來。雖然怪物並沒有飛得那麼高,但已遠遠超出肉身的人類所能抵達的高度。它輕易飛越廢棄聖堂的圍牆。

下一個瞬間,史塔格的身體被猛然拉往上空。蠍尾獅甩起了纏在它鉤爪上的繩子。它的臉孔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泡,噴出獅子、狗、大蛇、蜈蚣等野獸。交融在一起的野獸,以無數的大嘴啃噬、痛毆著史塔格。

「唔——嗚………!?」

受過祝福的鋁繩被硬生生扯斷,史塔格摔到廢棄聖堂的外牆上。

蠍尾獅在空中盤旋,嘲弄地睥睨著整個人陷進粉碎石壁的史塔格。接著它就這樣將巨體前傾,以滑翔的方式沖了過來。

(!不妙——)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史塔格唯一能做的只有將斧槍向前擎起。

體型碩大無比的怪物,自然不會把微不足道的斧槍放在眼裡。它無視刺進自己額頭的槍尖,連著史塔格整個人一起,撞碎了廢棄聖堂的牆壁。

滿身崩落瓦礫的蠍尾獅,將半個身子從崩壞的牆壁探進大宴會廳。它就以這樣的姿勢踩住史塔格,放聲咆哮。

(不妙——被它侵入聖堂了……封印……)

巨獸像是抖落水珠一樣地甩了甩頭,將插在額頭上的斧槍甩落。經過驅魔儀式處理的祝福武裝急速鏽化,腐蝕成粉末後就此崩解消失。

接著蠍尾獅緩緩舉起前腳,再次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嗚——……!」

這一腳輕而易舉地殺死了史塔格。

立刻被鎖鏈帶回的他,雖然恢復了意識,但身體動彈不得。似乎發現了這一點的怪物緩緩抬起腳來,再次踏死了他。然而史塔格又重新復活,並且再一次被怪物殺死。

(——你有這麼恨我嗎?)

史塔格的意識明滅不定,宛如即將熄滅的蠟燭,他在心中嘆了口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是你自作自受,芬里爾公,你這愚蠢的野獸。)

無所謂,你想怎麼殺就怎麼殺吧。

這樣應該可以拖延幾秒到幾十秒的時間。只要有這些時間,教導會就能完成準備。如果是高階神官施行的大規模祈禱式,所召喚的奇蹟應該足以消滅怪物的巨體。

——雖然那時的自己,可能早已無法保持神智了。

若是再反覆承受十次左右的死亡、斷氣、被殺的感覺,史塔格毫無疑問會就此發狂。但事情並未如此發展。蠍尾獅停下了動作。

「……唔…………?」

史塔格被血色染紅的視野,以慢得令人著急的速度徐徐恢復。

映入他眼帘的,是即將踏到自己身上的巨獸前腳。

以及自虛空延展而出,纏繞捆綁住那隻前腳的………鎖鏈。

「————真夠吵的呢。」

那道聲音彷佛來自遙遠的傳說故事。

一道身影踩著慵懶糜爛的步伐,走下宴會廳中央的大樓梯。

來者是名少女。她身穿精緻的華麗禮服,一頭烏黑秀髮,足以與夜色融為一體。

是芙洛莉卡。

「而且真的有夠難看的。帕帕瓦岡看到你這副醜樣子,沒有哀嘆兩聲嗎?」

蠍尾獅睥睨著她,滿是敵意地發出低吼。

「你應該殺夠了吧?差不多該停止跺腳囉,灰塵都飛起來了。」

芙洛莉卡索然無味地嘆了口氣,接著彈了下手指,蠕動的鎖鏈立即扯下蠍尾獅的前腳。魔獸發出像是翻攪污泥般的叫聲,向後退去,但它被扯下的前腳部位立刻出現一陣蠕動,長出了完全相同的另一隻腳。

芙洛莉卡將魔獸掉下的腳,連著鎖鏈一起扔進空間的縫隙,低聲宣告道:

「這座聖堂,容不下你這種不識風趣的存在……戰慄吧,然後安眠吧,悲哀的貪慾之狼。」

就在這項宣告振動空氣的瞬間,鎖鏈再次自空間的縫隙飛舞而出。

這次的鎖鏈不只是一條而已——宴會廳到處出現歪曲撕裂的空間,無數鎖鏈翻騰湧現,粉碎了地板牆壁。蠍尾獅瘋狂掙扎,想要抖落鎖鏈,但每次一掙扎,就有新的鎖鏈纏上它的腳、翅膀及尾巴,輕而易舉地壓制住它的行動。

上百條鎖鏈朝魔獸巨體蜂擁而至的光景,讓史塔格感到不寒而慄。

(那隻讓護法神官隊束手無策的魔獸,竟然像嬰兒般無力反抗。)

芙洛莉卡睥睨著噴灑黑色肉片、一步步削減崩壞的巨獸,向鎖鏈下令道:

「消失吧。」

緊緊纏住蠍尾獅的鎖鏈蠕動了起來,回應這道暴虐的「命令」。鎖鏈發出鏘啷的沉重聲,攫著魔獸的巨體畫起螺旋,開始朝內側收縮——

(這就是……那傢伙的力量……!!)

一聲由衷的驚嘆,自史塔格乾涸的雙唇溢出。

芙洛莉卡盯著不斷迴轉壓縮、宛若作業機械般冷酷的鎖鏈,無言地眯起雙眼。鎖鏈就這樣一口氣劇烈收縮——

——下一個瞬間,鎖鏈在刺耳的金屬爆炸聲中,碎裂四散。

「什麼…………!?」

「唔——」

史塔格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芙洛莉卡則在同一時間伸手向空中揮舞。

應召而來的新鎖鏈築起了防壁,將飛濺的鎖鏈碎片彈開。這是一張足以包覆半座宴會廳的鎖鏈之網,感覺是為了保護動彈不得的史塔格而展開。

不過,眼前的狀況,根本無暇追問這種事情。

蠍尾獅抖落滿身的鎖鏈碎片,再次牢牢站在地上,放聲咆哮。它那被鎖鏈掐爛的身體,已完全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截斷了枯死崩壞的咒縛連鎖……果然是這一回事嗎?」

「!危險——!」

史塔格突然朝著自言自語的芙洛莉卡大喊。

蠍尾獅以排山倒海之勢,奔向呆立在原地的芙洛莉卡,並朝她揮出利爪。但芙洛莉卡的身影已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史塔格驚訝地直眨眼,不過他很快就明白過來,將視線轉向上方。

芙洛莉卡高高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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