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 日落的迷惘失措(1/2)
芙洛莉卡做了個「夢」。
只要降低意識水平和存在強度,將身體交給虛擬睡眠的『打盹』,就能在轉瞬即逝的時間裡,在「夢」中見到媽媽。而這種一睜開眼睛就會消失無蹤的記憶泡影,會在清醒之後帶來強烈的倦怠和虛無感,不過——
「早安,媽媽。」
剛剛才從『打盹』中醒來的芙洛莉卡,心情非常好。她甚至是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戲謔地向穿衣鏡里的裸體打招呼。
她如此開心的理由在於剛才的「夢」——「夢」里出現了一隻英勇地在岩山之間奔馳的雄鹿。它以矯健的身軀頂著寒風,威風凜凜地傲視荒野。這是她第一次「夢見」母親以外的東西。
(——那個披伽。)
芙洛莉卡心中想著那個人類。那頭小鹿為何能如此打動自己的心?
(如果是他的話……或許能實現我的願望。)
不可以期待。一旦有了期待,之後就會因為失望而受傷害。
失望是危險的。失望是一種會加速倦怠,讓人遺忘自己靈魂的劇毒。
但是,唉……哎喲,可是!
「——呵呵。」
芙洛莉卡臉上漾出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笑容。
下次要和那個人類玩些什麼才好呢?芙洛莉卡光是想到這裡就感到雀躍不已。為了按捺這股高昂的情緒,她一頭栽進了床里。
◆□□◆
「去愛上她吧。」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馬西莫的語調平淡到像是在提點切菜的方法。史塔格聞言冷冷翻了個白眼。
總的來說,報喪女妖馬西莫的房間缺乏生活感。
房間的四面牆壁都被書架占據,天花板上貼著陳舊的獨立大陸地圖和星圖表。在表面剝落、露出建材的地板上,孤零零地擱著一張寫字桌,而這就是房間裡唯一的家具。
「我是說認真的。消滅芙洛莉卡的唯一方法——就是愛上她。」
馬西莫坐在椅子上看著史塔格說道。史塔格覺得他的眼神確實沒有在說謊。
但就算他沒有說謊,史塔當然也不可能立刻相信這樣的說法。
「……這方法有三個地方很荒謬。」
「願聞其詳。」
「第一,心臟遭到貫穿也會復活的怪物,為什麼能夠用這種方法消滅?」
「這可是歷史上唯一一次成功完全消滅【不眠之鎖】的方法喔。」
馬西莫間不容髮地答道,並從懷裡取出皮革封面的筆記本。
「封緘聖堂『通宵童子』是基於某個目的而建造的封印裝置。進過那房間的你應該清楚這件事情,被封印在那房間裡的東西是——」
「……『朔王』的肉體。」
「沒錯。接下來就是重點了,封印住原始惡魔的那個鎖球是——」
「那傢伙的母親是吧。」
史塔格隨口接了這麼一句,馬西莫瞬間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手忙腳亂地重新拿好差點掉下去的筆記本,目不轉睛地盯著史塔格。
「芙洛莉卡連這都跟你說了?」
「是她自己硬要告訴我的……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嗎?」
「倒不如說是求之不得的徵兆——哎呀呀,她真的非常中意你呢。」
馬西莫自顧自地領會了些什麼,清清喉嚨重新拉回話題。
「我對〈楔之搖籃〉做了長年的調查。追溯時空的連鎖,搜集解析封印術式的情報。即使如此,我對芙洛莉卡的母親仍然是一無所知。容貌也好,力量也罷,甚至連名字都已經不可考,剩下的就只有那顆鎖球而已。」
「是人類消滅掉她的嗎?靠著那個——愛什麼的。」
「我反覆進行了斷絕痕跡和因果消失時量子代謝的比較調查,結果得出這樣的結論。」
「…………即便你說調查結果,是我必須全裸揮舞著向日葵爬上鐘樓,並模仿雞的動作才能幹掉那傢伙,我也無從驗證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很清楚這點,但我還是得問上這麼一句:為什麼愛上不死者可以消滅不死者?」
「就算你沒表現得這麼懷疑,我也根本沒打算騙你。」
馬西莫聳聳肩膀,翻開筆記的某一頁。
「這是唯一能確定的調查結果。芙洛莉卡的母親,是因為和本能型純真性愛他思念的脈衝連結,才轉化為【鎖鏈】的力量。用更準確的說法來說——我推測她是因為被灌注了純粹而強烈的真摯之愛,從而失去了不死之力。」
「……你這樣反覆解釋感覺更可疑了。」
「畢竟我也不清楚詳細過程,請靜候日後的調查。第二點是什麼?」
到頭來馬西莫還是無法給予保證,對於他的追問,史塔格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說道:
「第二,你說過消滅那個『落胤』,和你們的目的是連在一塊兒的。如果這方法真的有效,你們之前沒理由不去嘗試。」
「這是有理由的。因為【不眠之鎖】的成員無法愛上芙洛莉卡。」
馬西莫以和剛才相同的語調答道。和剛才相同,也就意味著他在回答時幾乎沒有半點遲疑,讓人依舊無法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鎖鏈】是不死的,我們既不會感到饑渴,也不會出現衰老。我們是以個人為單位所形成的最小宇宙,因此……我們無法為他人著想。在比算計和好意更加深層的領域裡,我們的情感已被不由分說地安插了『消遣』的屬性。」
馬西莫縮著脖子淡淡說道,但話語裡流露出幾許陰鬱。
那是歷經漫長歲月的苦惱憤懣,一種凋零疲憊的神色。他已看破一切——
「所以拜託你了,史塔格·斯賓特爾。我們只能指望還沒完全成為這一邊的你了。」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過這個問題。」
史塔格將聲音壓得更低,硬是開口問道:
「你們為什麼會想要消滅那傢伙?」
「——她啊……」
馬西莫這次的回答停頓了那麼一瞬間。
「芙洛莉卡她已經累了。在這幾百年、幾千年的漫長歲月里,無法死去的她,只能一直受到倦怠的毒素侵蝕……包括她自己在內,明明沒有任何人期待這樣的事情。」
馬西莫露出寂寞的微笑說道:
「我們啊,希望把芙洛莉卡解放出來。斬斷她身上永恆不變的無聊伽鎖,讓她不用再做『打盹』這樣的模仿行為——而是真正的安眠。」
「……這方法第三個荒唐的地方在於——」
史塔格將聲音壓到不能再低,並重重地嘆了口氣。
雖然想說的話多得不得了,但他都先吞了下去,用盡全力拍桌吼道:
「我才不管什麼真摯的愛還是其他什麼的——我怎麼可能愛上『落胤』的老大啊!!」
「那你是要乖乖死心,把身體讓渡給鎖鏈嗎?」
「唔……!你、你…………!」
「放心吧,我們發誓會盡力幫你,一定能讓你徹底愛上她的。」
「……真的、一定、無論如何,都只有這個方法可用嗎……?」
「沒錯。期待你的表現。」
馬西莫立即答道,臉上還露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真誠微笑。
史塔格已經連高聲抗議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失魂落魄地連連嘆氣。
「喲,你出來啦,兄弟。你聽馬西莫說了嗎?」
史塔格剛一走出房間,在走廊上蜷著身子的黑貓德克斯特,立刻跑了過來。
「一切拜託你囉。大小姐似乎很中意你,應該是滿有希望的。要不我們先來做個預先演習吧?你看,I love you——」
「煩死了。」
變身成芙洛莉卡的黑貓朝史塔格抱了過去。史塔格送上一拳讓它閉嘴後,有氣無力地向前走去。德克斯特也沒有質疑自己為何會挨揍,搖著身後的尾巴追了上去。
「真過分呢,你怎麼可以朝女孩子的臉揮拳。」
「臉是可憎的『落胤』;裡頭則是可笑的變身動物,我還真找不到客氣的理由。」
「這裡頭也包含你被大小姐殺掉那麼多次的仇恨吧。」
德克斯特一邊竊笑一邊逐漸縮小,最後變回了黑貓的模樣。
「畢竟大小姐性格十分彆扭,她殺你其實是一種愛情表現,你就別太生她的氣啦〜」
聽到這麼不講道理的要求,史塔格只能無奈地嘆氣。但是……
(——怪了。)
明明芙洛莉卡殺死和戲弄了自己那麼多次,但不可思議的是,自己卻沒有為此感到憤怒。不,應該是因為自己心中掛念著別的事情,所以才沒有心思發脾氣。
芙洛莉卡凝視著封印在地下的鎖球——〈楔之搖籃〉的眼神。
有一瞬間,那雙眼睛看起來和以前的自己重合在一起,簡直就……
(簡直就……像是人類一樣。)
史塔格不發一語地陷入沉思,德克斯特爬到他頭上說道:
「青少年,你在煩惱什麼啊?跟親切的德克斯特大爺講講吧,快說!」
「……從你硬要人家說的那一刻起,就不能叫親切了吧?」
「不過,說真的,要不是有本大爺在,你可是寸步難行。差不多兩百年前吧,有個愛逞強的白痴披枷,說什麼不用幫他帶路,結果一直在聖堂里遇難。」
「…………」
史塔格的沉默並不是因為這話題太過愚蠢,而是黑貓所言確實不虛。
廢棄聖堂的占地足足有城市一個區塊大小,再加上或許因為本身是守護方陣的關係,構造設計得相當複雜……一言以蔽之,這是個超級容易迷路的地方。
「話說回來,兄弟,你打算去哪兒啊?沒告訴我目的地的話,我引以為傲的貓咪導航系統,也只能帶你去推薦的剩飯餵食點囉。」
「我沒特別想去哪裡……還有剩飯餵食點這種地方啊?」
儘管史塔格不由自主地這麼問,但他其實有個想去的地方——聖堂外頭,也就是出口。
(我得想個辦法,在不引起這些傢伙疑心的情況下逃出聖堂……)
就在這時,德克斯特像是被線牽引一般抬頭看向空中。
「噢,慢著,兄弟,有呼叫來了。」
「呼叫?」
黑貓沒有答話,逕自跳到地上變形成一個箱型物體。箱子上方冒出一根彎曲的鐵絲,旁邊則有個大型遊戲杆和喇叭狀零件。德克斯特用冒出來的手自己轉動遊戲杆,並將喇叭狀零件放到耳邊——雖然箱子上並沒有耳朵,不過大致就是那樣的動作。
「Arrow Arizona,這裡是黑色喃喃——收到,準備傳送訊息,斑比下山。重複一次,斑比下山,完畢——收到,作戰名稱『獵鹿』,狀況開始。通話結束。」
德克斯特說完收起遊戲杆,緊接著箱子就冒出一陣白煙,變身成肌肉發達的半裸男子。
「嘿,兄弟。雖然很突然,但要不要跟叔叔我去個好地方啊?」
「恕我全力拒絕。」
「痛、痛痛痛!暫停、兄弟,暫停!要斷了!要被你扭斷了啦!?」
史塔格將男子牢牢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用力一扭,對方就出乎意料地輕易投降。德克斯特仿佛泄氣的皮球一樣地迅速縮小,變回黑貓的模樣。
「你竟然這麼殘忍地對待我!就算外表變了,裡頭還是只柔弱的貓咪喔?」
「你這傢伙生前是人才對吧。總之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噢,那個啊。我想你應該已經從老師那裡聽說了,我們打算全力支持你和大小姐的粉紅Love地獄嘛。」
「……我心裡已經全是不好的預感了,然後呢?」
「他們說企劃準備已經做好了,要我帶你過去,地點是禮拜堂,你記得在哪兒嗎?」
「我要是記得的話,現在就會把你一腳踩扁獨自行動了。」
「笨蛋,我只要在你踩到我的瞬間,變成狗大便之類的東西就好啦。」德克斯特毫不在乎地笑了起來,走在走廊前頭帶路。
「好了啦,快走吧,要是讓大小姐等久了,可是會被她殺頭的喔。具體內容我就不說了。」
「——那傢伙也知道嗎?就是……那個什麼,你們說的那個方法。」
「你是說因為愛而喪失『不死』之力的事嗎?」
黑貓將史塔格不想宣之於口的事情故意說了出來,一臉開心地點點頭。
「知道喔。不過她雖然知道,但並不瞭解。」
「什麼意思?」
「我們在本質上是沒辦法去愛別人的……儘管也有像福克斯托洛特他們那樣的存在,但他們兩人其實是同一條【鎖鏈】。」
德克斯特一面說著和馬西莫類似的話,一面搖搖頭。
「不過,我們至少還能想像那是怎麼一回事,畢竟我們原本是人類。可是大小姐和老師從降生於世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是不死之身的【鎖鏈】。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著想這種感情,已經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不過,老師他因為腦筋很好,還能透過理論來進行理解就是了。」
德克斯特說到這裡,轉身看向史塔格嘿嘿一笑。
「所以啦,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和你順利達成協議——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大小姐肯定到世界末日那一天都還無法入眠。」
黑貓自顧自地說完,逕自向前跑去。
史塔格一邊追在後頭,一邊反覆思考他剛才所說的話。
——『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著想這種感情,已經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
(真的是這樣嗎?)
馬西莫和德克斯特,都說他們想要讓芙洛莉卡安眠。這件事對他們並沒有半點好處,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希望能讓她從永遠的倦怠里解放出來。這樣的想法……
和人類並無任何不同,不正是「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著想」的感情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硬是擠出這麼一句咒罵後,史塔格小跑步向前追去。
就這樣,史塔格第三度造訪了禮拜堂。
他呆站在入口,拼命抑制自己掉頭就走的念頭。
「哎呀〜〜救命啊〜〜!」
「嘿嘿嘿〜〜你別跑啊,小姐!」
「嘿嘿嘿……」
外頭似乎已臨近傍晚時分,夕陽從穹頂射入室內。
沐浴在夕陽紅光下的田地周圍,有三名『落胤』在互相追逐。
騷靈裘卡和殭屍女孩莫伊拉,正追趕著笑意盎然的芙洛莉卡。
一會兒之後,芙洛莉卡故意跌倒在地,騷靈一個箭步搶上前去,語調平板地念起台詞:
「沒什麼好跑的吧〜稍微陪我玩一下吧〜」
「啊,多麼悲傷啊,我只是個無力的普通人家女孩——那邊的武士大人,請您救救我吧。」
「誰是武士大人啊?」
「當然是你啊?」
史塔格看著芙洛莉卡以蹩腳到不行的演技念出台詞,這時他身邊傳來一陣咔啦咔啦的聲音。盤腿坐在門旁的骷髏妖——庫庫利洛正抬頭瞪著他。
「你這臭小子,順序錯了啦!德克斯特沒跟你說嗎?」
「我是聽說了,不過那跟這場猴戲有什麼關係啊?」
「啊〜〜不行不行,卡!大家停下來,暫停暫停!」
德克斯特坐在無奈抱怨的史塔格頭上大喊,芙洛莉卡她們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停下動作,朝史塔格他們走了過來。
「拜託啦,兄弟,你就即興穿插一下台詞嘛。」
「金髮小哥,你這種表現不行啦,連我都努力寫了台本出來耶。」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
「企劃……準備……」
受到眾人指責的史塔格很不高興,這時莫伊拉過來揪住他大衣的下擺。
庫庫利洛單手蹭了蹭鼻骨一帶,接在莫伊拉的後頭說道:
「這是其中的一項企劃啦。從壞蛋手中精彩地拯救出女孩的流浪者,要求女孩以身體報答自己的恩情。但女孩不變的真心讓流浪者洗心革面,在不知不覺中發現了真實的愛——就是這樣的劇本設定,腳本由本大爺執筆。」
「有需要做這種沒用的複雜設定嗎?」
「我覺得很有趣哦。」
芙洛莉卡咯咯笑道,抬頭看向史塔格。
「你來得可真慢呢。騎士在接到傳喚後,就該在我眼睛眨到第三下以前出現。」
「……我已經把那支斧槍扔在地下了。什么小鹿啊。」
「哎呀,已經被發現啦?這名字很適合你,對吧?」
坐在史塔格頭上的黑貓,低頭看向一點也不愧疚的芙洛莉卡嘆氣道:
「大小姐,雖然很可惜,但只能請你期待下一個企劃了。敬請期待下次的『轉角的命運邂逅?令人在意的他嚴禁菸火』作戰。」
「讓你們久等啦〜我們做好轉角囉。」
黑貓說著聽似好懂、實際上卻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無頭騎士兩人組則像是呼應他的話一樣,實時出現在禮拜堂里。走廊上有一座固定在推車上、繪有大街景色的三合板布景,以及擔任馱獸拉著推車的黑白熊貓。
「達令的藝術才能也卓越不凡。已經無法止息的Love RenaisSance!」
「把他們兩個多到溢出來的愛情,灌注到這傢伙身上,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就跟你說『通宵童子』的成員辦不到這種事情了嘛。」
重鎧甲得意地挺起被油漆弄髒的胸膛。史塔格低聲吐嘈,黑貓則打了個哈欠指正他的錯誤。
「雖然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但拜託你啦,兄弟。下次請你再多多加把勁〜」
「唔——明、明明完全無法接受,卻想不到半個可以反駁的點……」
「等一下,德克斯特,要繼續玩下去我沒有意見,不過在這之前我有話要宣布。正好大家都在這裡,你們聽我說。」
芙洛莉卡無視雙手狂抖的德克斯特,用目光掃視眾人。
「兩天後的滿月之夜,【不崩之錨】的那群傢伙會展開襲擊。以巨狼芬里爾公為首,應該會有相當數量的敵人侵入聖都。」
「上次那隻大狗狗?不是已經被收拾掉了嗎?」
面對娜娃斯洛茲毫無緊張感的發言,芙洛莉卡聳了聳肩。
「它可是職掌剛硬結實、絕不崩壞的『強韌』之力的【錨】之眷屬。雖然好像用上了相當強大的法器,但它似乎沒有脆弱到能被那個法器幹掉。」
「兄弟,你就是和那傢伙幹上一架才死掉的對吧?你這不是什麼也沒幹成嗎?」
「吵死人啦。」
德克斯特一臉哀嘆地說道。史塔格一把抓住黑貓的後頸扔向走廊,使它就這樣撞上了熊貓的頭部。芙洛莉卡瞥了一眼蹦跳起來的黑色毛球後,閉上一隻眼睛說道:
「我也以為它被徹底解決掉了……我還是覺得我沒有看錯,這點挺令人在意的呢。」
「那些囂張的傢伙!這次正好能好好教訓他們一頓。」
明明沒有鼻子的庫庫利洛,說著說著還哼了哼鼻子。
「最近幾十年都沒有大幹一場的機會,老子已經熱血沸騰啦。」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哦——當天晚上,由庫庫利洛和莫伊拉調遣僕從,在城市各處進行戒備。」
「了解……加油。非常地。」
「裘卡你就去幫馬西莫,因為他沒辦法製造僕從,可能會欠缺人手。」
「我明白了。備受期待的我,全身都綻放出了光芒!啊,人生真是太美妙了——……」
史塔格無言以對地看著滿臉笑意的騷靈順利成佛。芙洛莉卡沒有在意這邊的動靜,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教導會的人應該也會出動,你們兩位就負責吸引神官隊的注意。」
「交給我們吧,我只要和達令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
「德克斯特,你照老樣子負責聯絡工作。」
「多麼瑣碎的雜務啊!但是謙虛的本大爺選擇欣然接受,畢竟我不擅長打架。」
只有這種時候才會像貓一樣安靜無聲的德克斯特,變身成一隻難看的海鷗,搖搖晃晃地(明明沒有風)向穹頂飛升而去。史塔格漠然地盯著海鷗,就在這時,芙洛莉卡忽然揪住他的領口,嘟嘴說道: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你和梅爾謝迪斯一起守護這座聖堂。雖然我不覺得【錨】那班傢伙能攻進這裡,不過如果又給人偶女之類的傢伙潛進來,感覺還是會很不爽。」
「…………嗯?」
史塔格神色詫異地歪了歪頭,抿著一張嘴看向芙洛莉卡。
「為什麼你把我也算進去了?」
「嗯?不行嗎?」
「廢話。我可是護法神官,是你們『落胤』的敵人耶。」
「敵人……不對……」
一直抓著史塔格大衣下擺的殭屍女孩——莫伊拉低聲呢喃道。
「你是……所以,欸……啊,是同伴——」
努力說完這句話的莫伊拉看起來非常滿足的樣子,但這件事先撇開不談。
「同伴——?」
「達令說:『既然能一起玩耍,那就已經是朋友了』。」
被捧在福克斯托洛特手上的娜娃斯洛茲柔柔一笑。
「你感覺是個好人。所以任性如芙洛莉卡,也想著別讓你碰上教導會的人,才拜託你負責這裡的警備工作。我說得對吧?」
「哎呀,我可真是溫柔呢。連我自己都不曉得我有考慮到那種事情。」
「沒有……否定,那就是……承認。請你理解。」
「你嘴巴有點太大囉,莫伊拉。」
「啊,大小姐,你想幹什麼!你是不是覺得反正負責調接著劑的人不是你——!」
雙頰染上淡淡朱紅的芙洛莉卡,一個彈額頭就把莫伊拉的頭打了下來。
骷髏妖大呼小叫地接住滾落的頭顱。芙洛莉卡沒理會他,逕自瞥了史塔格一眼。
「希望你不要誤解。我只是曉得你還算是個派得上用場的傢伙,所以判斷讓你留在武器充足的聖堂、鎮守搖籃是最有效率的作法而已。」
「我什麼都沒說喔。」
「……閉嘴。」
芙洛莉卡不悅地翻了個白眼,從虛空中召喚出鎖鏈襲向史塔格。就在史塔格閃避漫無目標的鎖鏈攻擊時,芙洛莉卡終於轉身面向他。
「放心吧,雖說你不願意服從,但我也不會馬上就殺掉你——畢竟你或許是那個能讓我安眠的人。」
「……你認為我會愛上『落胤』嗎?」
「誰曉得呢。我並不清楚愛這種感情機制是怎麼回事,不過……」
芙洛莉卡搖搖頭後,從史塔格身邊走過。
在兩人交錯的一瞬間,芙洛莉卡迅速伸手撫向史塔格的臉頰,以天真爛漫的開心語調拋下一句:
「假如真有人能讓我安眠——而你就是那個人的話,那就太棒了。」
「嗚……?」
史塔格不由自主地屏息轉身——但芙洛莉卡已走出了禮拜堂。
剩下的怪物圍成一圈,以稱不上小聲的音量交頭接耳。
「大小姐她情緒超high耶。史塔格這小子,真的值得期待啊。」
「芙洛莉卡,很開心的樣子……非常地。相當地。」
「很好!【錨】那群傢伙的事情就留待兩天後再說,我們繼續推動這邊的企劃!嘿,兄弟,幫我把走廊上的布景拿到倉庫去放。」
「為什麼我要——」
「這項企劃有一半帶著整人的要素,要是被你破梗就沒意義了啦。」
「就請梅爾謝迪斯帶你去倉庫吧。」
本來在走廊上晃晃悠悠的猛獸,似乎聽見娜娃斯洛茲的補充說明,站起身來。
「那顆毛球應該不會咬我吧?」
史塔格一邊懷疑地問道,一邊追著梅爾謝迪斯離開了禮拜堂。
(雖然我想趁這個機會去找出口……)
但既然這隻猛獸也是『落胤』,自己就不能輕舉妄動。
史塔格最後還是選擇老實地跟在熊貓後頭。他們所拖著的布景正如其名,是以摺疊式的結構所構成的「轉角」,講究到讓人哭笑不得。
真是一群沒事幹的傢伙。史塔格無言地嘆了口氣,心不在焉地望向空中。
(那些傢伙……)
嚷著親切是自己嗜好的死靈術師。
有成佛癖並喜歡針線活的騷靈。
身體四肢掉個沒完的遲緩殭屍。
性情急躁沒耐性的嘮叨骷髏妖。
曬恩愛曬到惹人嫌的無頭騎士。
甚至連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非常惹人厭的報喪女妖也是——
雖然難以置信,但這些傢伙讓史塔格覺得,他們純粹只是因為喜歡芙洛莉卡,所以希望她能夠得到安眠。
(——不、不對!我在想什麼啊……!)
不能被他們迷惑了。就算外表看起來是好人,也改變不了他們是操弄生死的可憎『落胤』的事實。即使如此……
他們在談到芙洛莉卡時的眼神。
簡直就和人類沒有兩樣。
「——嗯?」
即將得出結論的無盡思考,冷不防地中斷了。史塔格發現自己的腳步聲變得不一樣了。
他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環望四周,頓時愣在原地。
巨大的宴會廳。
他所置身的空間,正是昨晚被捏碎心臟的地方。他能認出那道大得誇張的寬闊樓梯,以及與聖堂毫不般配的華麗吊燈。這裡再怎麼說也不會是倉庫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
熊貓沒有答話,只是慢吞吞地用頭指了指大門,接下來就躺在地上開始亂滾,一副它什麼都不曉得的樣子。
史塔格倒吸一口氣,取下門閂推開大門。
——在一片蒼茫暮色的彼端,是被夕陽染紅的遼闊聖都。
史塔格謹慎小心地踏入夕陽餘暉之中……雖然左胸一度傳來一陣刺痛,但異狀也就僅止於此。他的身體並沒有化為黑色灰燼隨風消散。
(就這麼簡單?)
他轉頭看向宴會廳。熊貓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一臉無聊地搔著肚子的毛。
沒有任何需要猶豫的理由,有無數理由告訴自己要當機立斷。
「…………」
即使如此,史塔格到最後依然無法抹去『落胤』們的悠哉笑聲。
他闔上大門,朝廢棄聖堂的外面走去。
◆□□◆
對史塔格來說,黃昏時刻正好有利於他的行動。
在這個時間點,結束任務的農耕神官已經返回宿舍,護法神官也尚未進入街區。而且或許是因為黃昏禮拜的關係,教導會內部幾乎沒有半個人影。
現在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自己。
「唔!」
史塔格感覺到走廊前方有人的動靜,於是躲進了轉角。
一名抱著文件的神官走了過去。目送對方離去的史塔格,隔著法衣揪住左胸。
(一定是因為……進入教導會區域的關係。)
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會傳來一陣劇痛。
身體彷佛就要從心臟開始土崩瓦解。史塔格其實猜想得到這股劇痛從何而來。
(應該是結界的關係吧。)
教導會總部不僅設有防霧結界,還布置了強力的驅魔結界。這是為了讓總部在緊急狀況發生時,也能作為市民避難所而施加的儀式術法。史塔格的鎖鏈心臟正遭到這道結界侵蝕。
「……嗚……!」
伴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撕心裂肺的劇痛侵襲全身。
即使如此,史塔格還是再次邁開腳步。
他抱著穿越毒霧的心情不斷前行……最後終於抵達某間房間的門前。
那是一扇和其他房間一樣樸素的門扉,史塔格儘可能壓低音量地敲了敲門。
「請問是哪位?不好意思,我現在有很多需要緊急處理的工作……」
裡頭傳來年輕少女的聲音。在那宛若仙樂悅耳動聽的話音里,能隱約聽出被少女巧妙隱藏起來的倦意,以及她對此事已相當嫻熟的模樣。
史塔格猶豫了好幾秒鐘,才終於開口說道:
「哈露,是我。」
即使隔著一道房門,他也能清楚聽見對方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接著是一陣啪噠啪噠的急促腳步聲,門被用力地打開了。
從裡頭跑出來的,是有著一頭飄柔長發和裹著長袍的少女。她眨著一雙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史塔格。
史塔格向救世聖女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比了個「噓」的手勢。
「我會說明原委,所以你別發出太大的聲音。」
「哥————唔……」
史塔格還沒說完,哈露雪拉已喊出聲來,但她迅速用雙手掩住嘴巴。
接著她把頭探到走廊上,神色匆匆地四下張望後,便抓著史塔格的袖子把他領進房間。房門剛一關上,哈露雪拉的整張臉就都皺了起來。
「哥哥……啊啊,哥哥!你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嗯、嗯!人家很擔心你喔!真的、真的很擔、心——」
哈露雪拉撲向史塔格的胸膛,像是要把中途化為嗚咽的話語直接傳達給他。
就在那個瞬間,一陣劇痛和灼熱摁住了史塔格的心臟。
「…………!!」
史塔格勉強忍住不叫出聲來,掙開哈露雪拉的手向後飛退。
——她的神性會燒毀『落胤』的身體。
那是驅魔結界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力量。即使兩人沒有靠在一起,史塔格依舊無法自由呼吸。
「……哥、哥?」
哈露雪拉瞪大眼睛,愕然呢喃。她屏息將手伸向史塔格。就在手指要碰到史塔格的前一秒,哈露雪拉用力咬住嘴唇,將手縮了回來。
「——哥哥,你難道……」
「你猜得沒錯。這件事我也會全部告訴你。」
史塔格感覺得到哈露雪拉點了點頭。她強忍著不讓聲音顫抖,毅然地編織出話語。
「我明白了,請你在那裡坐下——你沒有受傷吧?」
史塔格擠出生硬的笑容,朝擔心自己的乾妹妹點了點頭,在簡樸的長椅上坐下。等到哈露雪拉也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堆上坐好,史塔格開始蠕動乾涸的嘴唇:
「默里神父跟你說了什麼嗎?」
「他說在執行聖務的過程里和你走散了。他很擔心你喔。」
「得跟他說聲抱歉才行呢。」
史塔格僵硬地笑著說道。雖然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沒機會做到了。
「……昨晚,我遇上了巨大的狼型『落胤』。不是【不死者】,應該是從城市外頭入侵的【野獸】。然後——」
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果然需要相當的勇氣。
史塔格三番兩次想要開口,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他硬是強迫自己抬頭,讓視線對上哈露雪拉。
「——然後我,被那隻『落胤』殺死了。」
「……!」
「雖然我想著要跟它拼個同歸於盡,但似乎沒能成功,下個滿月之夜,那隻『落胤』會率領大軍襲擊聖都……那些傢伙是這麼說的。」
「……從剛才開始,結界就出現疑似探測到『落胤』的反應。」
哈露雪拉幾乎已是哭喪著一張臉,但她仍努力擠出聲音。
「哥哥,為什麼……!哥哥,你果然……」
「——果然,是這樣嗎?」
此時——
史塔格耳邊驟然響起一道有如剃刀般銳利的聲音。
就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只是反射性地抬起頭的瞬間,左胸傳來一股衝擊。
「……嗚!?」
被衝擊推擠出去的史塔格,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根棒狀物體刺穿了堅韌的法衣,矗立在左胸上。泉涌而出的鮮血濡濕了那根冰冷的白銀之樁——教導會的祝福武裝,驅魔除妖用的十號規格聖樁。
(什、麼—?)
「!不行,住手————!!」
史塔格一面聽著哈露雪拉的喊叫聲,一面從長椅上滑落。在他逐漸模糊的視野里,不知何時出現了哈露雪拉以外的另一道人影。
那人身穿聖服,彷佛銳利的縫衣針一般纖細。
來者是大司祭——梅爾文·莫里魯·霍恩斯卡修。
「噬疫之漆黑為牢,食惡之巨蛇為卒,灰罪盡歸塵土。誠心所願。」
高速詠唱的聖句,靜靜地粉碎了史塔格的心臟。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有任何痛苦。一股苦澀至極的滋味從他的鼻腔竄出,那是死亡的恐怖感覺。
梅爾文粗魯地從倒地的史塔格胸口拔出聖樁。
接著他瞪向傷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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