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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幕 日落的迷惘失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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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瞪向傷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斯賓特爾神父——你被『落胤』蠱惑了啊。」

「哥、哥…………!」

梅爾文大概已經察覺到了。哈露雪拉則悔恨地呻吟著,看向史塔格那顆令人毛骨悚然的鎖鏈心臟——它正在重新編織遭到粉碎的身體。

就在傷口被完全修復的同時,梅爾文將史塔格扔到長椅上去。

「循著結界探知到的反應來到這裡,結果居然是這種狀況嗎?」

「……是的。自稱為【不眠之鎖】的『落胤』,將我作為『落胤』復活了。」

或許是因為還沒習慣死亡,史塔格感到極度疲憊,硬撐起身子擠出聲音。

「那名『落胤』目前仍潛伏在廢棄聖堂。她說聖堂里封印著聖典所記載的『朔王』肉體,廢棄聖堂就是為此而設置的楔子。而『落胤』若是取得『朔王』的肉體,『朔王』將會就此復活。」

「…………」

「下個滿月之夜,想要奪取『朔王』肉體的【野獸】支族,將會對聖都展開進攻……雖然我無法證明真假,但這些都是我自己耳聞目睹的事情,這點我可以向聖父發誓。」

「『落胤』的誓言根本不足相信。」

梅爾文冷冷拋下一句。諷刺的是,史塔格自己也曾對『落胤』說過相同的話。就在史塔格咬牙想站起身來時,梅爾文以冰冷無比的語調說道:

「你沒必要證明,這些事情我都曉得。」

「…………咦?」

「廢棄聖堂的『落胤』

芙洛莉卡也好,被封印的『朔王』也罷,還有那些被稱作披伽的怪物,我們恐怕都比你還要清楚……你說對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史塔格和梅爾文將視線轉向哈露雪拉。哈露雪拉沉默不語,但她低下頭來著長袍下擺的模樣,已是勝過任何雄辯的答案。

梅爾文語調平淡的話聲,尖銳地刺進困惑的史塔格耳里。

「教導會高層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那群『落胤』的存在。所以施加了防止濃霧流出的結界,並封鎖那座廢棄聖堂。雖然是非常不完全的封印就是了。」

「怎麼會——如、如此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沒有公諸於眾!?」

「道理很簡單。你在回到教導會以前,有想過穿街走巷地告訴所有市民,廢棄聖堂里潛伏著『落胤』的事情嗎?」

「要是那樣做的話——唔!」

「沒錯,人們要是知道『落胤』的老巢就位於聖都中心,肯定會引起恐慌。」

梅爾文先一步回答後,走到了窗邊。

「然而現狀就是,憑我們的力量無法消滅那個『落胤』——芙洛莉卡。而只要那傢伙還活著,就能無止盡地帶回眷屬。你剛才似乎也是這樣被帶回來了。」

「——很抱歉一直瞞著你,哥哥。」

哈露雪拉緊咬嘴唇,筆直盯著史塔格的雙眼。她明明親眼目睹了那恐怖的鎖鏈心臟,但她眼神所傳遞的溫柔關懷,沒有令史塔格感受到一絲陰影。

「這是只有極少部分的神官代代相傳的秘密。芙洛莉卡的存在,在聖都開闢的初始階段就已經獲得確認——不對,應該說是教導會在她所在之處築起了聖都。」

「你、你說什麼?」

「並不是她置身於聖都之中,而是聖都封鎖住她的周圍。為了絕對不讓她逃出這裡——為了不讓封印被帶到別的地方。」

「等、等一下。照這樣說的話……」

「沒錯。」

依舊望著窗外的梅爾文點了點頭,用異常堅定的口吻說道——

「聖都馮鐸拉是為了從『落胤』那裡奪取『朔王』,而築起的巨大封印結界。」

——梅爾文從容地如此宣告。

「所有建築物的建材都施加了法術儀禮,都市本身的規劃也是基於方陣而設計,好將封印固定於此處,不讓它有移往他處的可能。雖然在過往留下的記錄里,曾提到廢棄聖堂的『落胤』,向教導會宣稱他們不會解開封印,但這當然不可信任。」

「……可、可是至今為止,打破封印這樣的事情確實……」

「沒有發生過。然而,為了保證今後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就必須將封印破壞,又或者是將其置於人類的管理之下。『落胤』就是因為清楚我們只有這樣的選擇,才會每晚於城市中出沒,持續不斷地對人類施加壓力,不讓我們整頓進攻聖堂的戰力。」

——史塔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腦中一片空白。心中亂成一團的他理不出頭緒。

因為,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誓言就成了謊言。」

史塔格終於開口,以嘶啞顫抖的聲音指出這一點。

「護法神官之所以背棄教誨拾起武裝,是為了對抗擾亂安息的威脅。但如果你剛才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麼聖堂的『落胤』會襲擊人類,完全是人類咎由自取。」

「你如果要把人類為了保障生存的鬥爭說成這樣,那也隨你高興。」

梅爾文毫不留情地說完後,從煙盒裡取出甘蔗啃了起來。

梅爾文·瘦皮猴(莫里魯)·霍恩斯卡修——

質樸無比、剛毅非凡的清貧傳道者,僅靠著啃咬甘蔗就能連續工作七天七夜。名門霍恩斯卡修家孕育出的奇蹟痩師。

梅爾文一臉肅穆地宣告,彷佛是要彰顯他所說的話即代表教導會的意志。

「但是你有義務理解這件事情——這裡是聖都馮鐸拉,是為了從陰晴不定的任性公主手中,排除人類滅亡的關鍵,從而鏖戰數千年之久的最古老前線。」

「…………」

「護法神官的誓言、背約宣誓、武裝理念……都是為了維護秩序的必要信仰。你既然知道了這些事情,就請記住一點:你是一名僧兵,既是僧侶,也是士兵,神父。」

史塔格狼狽不堪地做不出任何反駁。

梅爾文俯視著癱軟在椅子上的史塔格,再次開口說道:

「有鑑於上述所言……你剛才提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你是說【野獸】準備來襲嗎?」

「——是的。雖然真假不明,但【不死者】似乎正在進行迎擊的準備。」

「你有掌握到什麼【野獸】的相關情報嗎?」

「已確認那隻『落胤』被稱作芬里爾公。就是昨晚……和我交戰,並殺死我的敵人。低階守護石和經過驅魔處理的短槍,以及其他祝福武裝能對它造成傷害。」

「嗯哼,辛苦你了,帶回了頗有價值的情報——接下來是你的處置問題。」

「!梅爾哥哥!」

哈露雪拉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險惡,急忙擋在史塔格的身前。

「你打算對史塔格哥哥做什麼!?」

「與其作為污穢的『落胤』活下去,我們更應該將他就地正法,讓他以光榮殉身聖務的護法神官身份死去。憑你的力量,要消滅被『連結』者可說輕而易舉。」

「我絕、對、不允許!如果你打算對哥哥動手,那就先通過我這……」

「——你以為我會這麼說是嗎?」

「…………欸?」

哈露雪拉愣在原地。

眨著大眼睛的她,依然不改奮力張開雙臂拼命庇護史塔格的姿勢。大司祭看著這樣的親妹妹,短短嘆了口氣。

「我明明常提醒你不要妄下定論。」

「……可、可是你確實是這麼說了嘛。」

「斯賓特爾神父,如果你向教導會表示,無論如何都想立即迎來完全的死亡,那我們也會回應你的請求。教導會有這樣的義務和責任。」

「…………」

史塔格意識到這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靜靜地站起身來

「但如果你還自認是一名僧兵,就去完成你的任務吧。有件事只有你能辦到。」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我看過芬里爾公的相關記錄。它是曾經毀滅三個地方都市的【野獸】眷屬。恐怕芙洛莉卡本人也得離開聖堂親自迎擊吧。」

梅爾文滔滔不絕地說道,彷佛手裡就拿著參考文件一般。

「——我們會趁著這個空隙,鎮壓廢棄聖堂,並奪取『朔王』。」

「!」

「芬里爾公和不死的亡者……無論最後是哪邊活了下來,只要他們無法在天亮以前進入聖堂,那就是我們勝利了。照射到朝陽的『落胤』將會就此消滅。芙洛莉卡或許能夠存活下來……但她在太陽底下也無法發揮全力,把她封印進階差結界的監牢,幽禁在現世和虛界的夾縫中就可以了。」

「——唔,這……」

「斯賓特爾神父,你的任務是監視【不死者】的動向並傳達給教導會。當天晚上,一旦確認芙洛莉卡離開聖堂,你就立刻引導神官隊前往聖堂。」

如此單方面地下令後,梅爾文用懷紙包起啃完的甘蔗渣,扔進廢紙簍里。

接著他就這樣轉身離開,一副言盡於此的樣子。

「——去完成以斯賓特爾之名所肩負的義務吧。神官,史塔格·斯賓特爾。」

梅爾文在踏出房門前,以極為平緩的語調留下這麼一句話。

等到他規則的腳步聲遠去後,哈露雪拉放鬆地吐了口長氣。

「梅爾哥哥是什麼時候進到房裡的啊?」

「這麼說來,訓練生里有這樣一個傳聞,說梅爾文能夠不發出腳步聲地跳踢踏舞。」

「……梅爾哥哥的確有可能辦到呢。」

史塔格看著垂頭喪氣、手足無措的哈露雪拉,苦笑著將手伸向她的頭頂——就在這時,他意識到左胸的心臟跳動,立刻緊緊揪住胸口。

注意到史塔格緩緩退向後方的哈露雪拉,猛地抬起頭來

「哥哥!」

哈露雪拉驚叫出聲,史塔格則按著左胸悶哼道:

「我要回廢棄聖堂了——看來我沒辦法在教導會裡待太久。」

「……我覺得很不甘心。」

哈露雪拉應該很想握住史塔格顫抖的手。她將伸向史塔格的手收了回來,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揪著長袍下擺。

「要是我的力量再強一點……能夠召喚足以消滅那個女人的奇蹟的話,就不必讓哥哥受這種折磨了。

「…………」

「哥哥,請你絕對、絕對不要放棄!」

哈露雪拉幾度想將手伸向史塔格,但都硬是按捺了下來。她語氣激昂地說道:

「哈露一定會拯救你的。我會找到能把你從不死咒縛里解放出來的方法。所以,請你絕對不要—————啊。」

「——謝謝你,哈露。」

史塔格走到拼命鼓勵自己的妹妹身旁,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放心吧,我完全沒有打算放棄,你別擔心。」

「……哥哥。」

史塔格本已做好承受劇痛的心理準備,但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的關係,左胸只傳來微微的刺痛。

他俯視在自己懷裡低頭啜泣的哈露雪拉,忽然有種新鮮的感覺。

(真嬌小呢。)

開朗溫柔、堅強聰明的哈露雪拉,為了背負起無比重大的責任,選擇了不斷讓自己變強的道路。但即使如此,她的肩膀仍舊是少女纖細的肩膀。

自己就是因為想要多少減輕她肩上的重擔,才決定成為護法神官。

(既然如此,我——)

史塔格·斯賓特爾,究竟該採取什麼行動才好——直到哈露雪拉恢復冷靜以前,史塔格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但不知為何,他始終找不到明確的答案。

◆□□◆

「嗯?你沒和大伙兒在一起嗎?」

「…………」

突如其來的搭話聲讓史塔格嚇了一跳,差點讓剛插上的門閂掉到地上。

他連忙轉身向後,看到報喪女妖馬西莫正從宴會廳的樓梯走下來。

「大伙兒都在莫伊拉的田地那裡,討論那項企劃的樣子。」

「——你、你不去參加嗎?」

「芙洛莉卡『打盹』去了。我想趁這個時間解決之前解讀到一半的古文獻。福克斯托洛特也在幫我忙。」

「……原來你們是可以分離的啊?」

重鎧甲跟在馬西莫後頭走下樓梯,手裡抱著的不是女性頭顱,而是大量的書籍。史塔格白了他一眼後,誇張地清清喉嚨說道:

「那個,那傢伙——欸,還在『打盹』是嗎?」

「你說芙洛莉卡?不清楚呢,應該一時半刻不會醒來吧。」

馬修莫盯著半空想了一會兒,指指樓梯上頭。

「你有事找她的話,她就在房間裡。位置在尖塔的最上頭,你只要一直往上走就會到了。不過,如果要我給你一句忠告,我只能說這個時間去夜襲還太早了。」

留下這個無聊的笑話後,馬西莫就和重鎧甲一同離開。史塔格無言地瞪了兩人的背影一眼後,開始爬上樓梯。

(真是一群不正經的傢伙。)

『通宵童子』的怪物實在是很不正經。這群傢伙不但把人卷進愚蠢的鬧劇里,最後還要求自己愛上他們的主人。

史塔格一面任思緒隨意漂浮,一面離開大樓梯走進其他迴廊。

(…………可是……)

史塔格覺得,一心祈求芙洛莉卡能得到安眠的他們,並沒有藏著任何陰謀詭計。他們就像人類一樣,純粹只是在為某個人著想。

正因如此,加諸在史塔格身上的任務,才會是如此沉重的負擔。

(教導會打算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確的嗎……?)

人類自己將『落胤』囚禁於聖都,並把他們塑造成一種無可避免的天災;在這種扭曲事實的情況下,還要向『落胤』展開偷襲以徹底消滅他們——答案不言自明。

(這是正確的作法。)

因為『落胤』會吞噬人類。

護法神官每年都會出現幾十名殉教者;市民因急病等不得已理由於夜間外出,從而遭到『落胤』襲擊的案例更是不勝枚舉。如果對方會造成現實的威脅,那就必須予以排除。從種族延續的角度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使命;從護法神官的角度來說,則是必然的宿命。

(儘管如此……為什麼我還會感到迷惘?)

史塔格對於消滅那群不正經的『落胤』——『通宵童子』一事感到迷惘。

不知不覺中,他隱約看到了一道狹長樓梯的終點。

當然,在這一片朦朧的黑暗彼端,不可能存在著答案。這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意識到自己對此頗為沮喪的史塔格,瞪大了眼睛。

(我是因為想要消除迷惘,才來到這裡的嗎?)

樓梯的終點處是一道小小的門。

門上沒有任何裝飾,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史塔格謹慎地打開房門。

裡頭是間雜亂無章的房間。

書本、雕刻及遊戲圖板被隨意扔在四周;牆上掛著飛鏢靶和撞球桿;各式各樣的雜貨小物散落一地。房間一隅擺了張無需睡眠的【不死者】理應用不著的床鋪。而在這張設有頂蓋的大床上,可以看到一道裹在床單里的人影。

是芙洛莉卡。

「……」

史塔格反手將門關上,小心不踢到雜物,走近床鋪。

他俯視著芙洛莉卡埋在枕頭裡的睡臉,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也沒有呼出半口大氣。在這片讓人產生時間凍結錯覺的寂靜中。

史塔格從背囊抽出短刀,抵住『打盹』中的芙洛莉卡的脖子。

「……、…………」

不知為何,先前在禮拜堂里,把他整得死去活來的鎖鏈之網並沒有發動。

那道防禦結界會拒斥所有芙洛莉卡不想接觸的東西,那麼這是否意味,史塔格已經不包含在其拒絕的對象里了呢?

(——如果就這樣把刀子刺進去,是不是一切的問題都能得到解決?)

史塔格的視線,在芙洛莉卡的睡臉和握著短刀的手反覆來回。最後……

「…………可惡。」

史塔格只是低聲咒罵了一句,就將刀刃收了起來。

他將短刀收進背囊,在一片漆黑里坐了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在煩惱什麼啊?」

突然冒出的搭話聲讓史塔格嚇了一跳,他連忙轉過頭去。

依舊裹著床單的芙洛莉卡,正用她的黑眼珠盯著自己。

「……你是什麼時候睡醒的?」

「你怎麼問了跟白天一樣的問題。」

芙洛莉卡哆嗦著裹在床單里的身體,悠哉地回答道:

「我沒有睡醒,只有醒來而已,就是剛才聽到你嘆氣的時候。」

「……這、議啊。」

「你是來夜襲我的嗎?」

「絕對不是。」

「我開玩笑的啦。」芙洛莉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起身下床。

她那一絲不掛的纖細身材,在月光中隱隱浮現,史塔格見狀馬上將臉別了過去。就在他意識到自己的失策時,他感到芙洛莉卡已立刻掛著一張賊兮兮的笑臉來到身後。

「你真的很可愛呢,小鹿騎士先生。」

「……吵死了。反正跟『落胤』講禮儀的我是個傻子。」

芙洛莉卡向碎碎念的史塔格露出微笑,像是跳過小溪一樣穿梭在雜貨之間。

「我剛才夢見你了哦。以前的我,在『打盹』時總是夢到相同的夢,但和你跳完舞后,不曉得為什麼,我開始夢見一隻不可思議的鹿。」

「……你好像無論如何都要把我跟小鹿扯上關係,但那只是你……」

「是頭神采飛揚、威風凜凜的鹿。雄壯威武,非常強焊的雄鹿。」

芙洛莉卡打斷了史塔格的皺眉抱怨,背靠窗戶轉過頭去。

她那帶著月亮磷光的黑髮,披散在白皙的玉體上。這副超乎現實的景象,宛若只存在於幻想中的畫面,清冷寡淡得令人屏息,美艷絕倫得令人心跳停止。

「那頭雄鹿一定就是你哦。雖然現在還是可愛的小鹿,但總有一天會變成俊美的雄鹿騎士。然後陪我更加、更加開心地玩耍。」

芙洛莉卡毫不遮掩窈窕的玉體,天真爛漫地微笑著。

「——真奇怪呢,總覺得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著你。」

「……關於這點,我也一樣。」

史塔格無法忍住不去想。

月光下的芙洛莉卡笑得更深了。她彈了下手指,虛空蕩漾出一陣漣漪,現形的鎖鏈繞著她的周圍旋轉,最後編織成一襲優雅的禮服。

芙洛莉卡撣撣裙擺,確認禮服已縫製完成,便秀髮飄揚地走向盤腿而坐的史塔格,並且一屁股坐在他雙腳之間。

史塔格掙扎了一下,芙洛莉卡則回頭向他促狹地眨了眨眼。

「我想坐這裡。你就老老實實地當張椅子。」

「我如果說我不干呢?」

「這樣啊,那可能會被我宰掉吧。」

芙洛莉卡以像是要捏碎什麼的動作,用手指比劃了兩下。

史塔格自知勉強反抗也只是無謂之舉,只能死心嘆息。芙洛莉卡則滿意地咯咯笑道:

「就是該這樣哦,畢竟我也不太想殺死你。」

「?為什麼?」

「……………我也不曉得呢?」

面對史塔格的隨口反問,芙洛莉卡的反應意外地令人驚訝。

史塔格看著直眨眼的芙洛莉卡,一臉受不了地說道:

「『落胤』真的不會思考問題耶。」

「真失禮,我有在思考好嘛。只是思考過後還是不明白就是了。」

芙洛莉卡鼓起臉頰答道,接著把頭靠上了史塔格的胸膛,貼著他心臟的位置。

然後她臉上隱隱浮現出害羞的微笑。

「雖然我並不明白——但你看,一定是因為我喜歡上和你在一起了。」

「唔……」

就在史塔格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時,芙洛莉卡已撩起禮服站起身來。

「——所以你可別再隨隨便便地跑出去囉。」

「…………咦!?」

史塔格發出彷佛心頭被重重擊上一槌的驚叫聲,猛然抬起頭來。

芙洛莉卡一臉不可思議,歪頭看向表情驚駭的史塔格。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不是去了聖堂外頭嗎?」她雖然用的是問句,但卻是十足十的肯定語氣。

「你回教導會去了對吧?鎖鏈都沾上惹人厭的臭味了。」

史塔格驚愕地按住自己一度遭到梅爾文破壞的左胸。芙洛莉卡感到可笑地笑了起來。

「你是去告訴他們芬里爾公的事嗎?這樣的話……他們一定打算趁機奪取搖籃的封印對吧。」

「什——」

……史塔格這下是真的面無血色了。

「有需要這麼驚訝嗎?教導會為了不讓我逃走,甚至蓋起了這座封印都市,你以為他們之前從未策划過相同的方案嗎?」

芙洛莉卡語氣無奈地說道,嘿地一聲挺直了身子。

「現在的指導者是哈露雪拉大小姐——還是那個叫什麼痩皮猴的人嗎?總之,不管是誰,還真是弄了個胡來的方案呢。」

「……哈露……不,你知道哈露雪拉?」

「敵方老大是誰這種事情,我一直都有掌握哦。你剛剛那口吻……她是你認識的人啊?」

「——你不殺了我嗎?」

史塔格岔開芙洛莉卡的問題,沉聲反問。

他一面保持警戒,一面緩緩起身,並估算自己和門之間的距離。

「既然你都看穿到這種地步了,那你應該也曉得我回到這裡的理由。」

「監視我們、引導神官,視情況從內部展開突襲,大概就這些吧。雖然不會造成致命的傷害,但確實有那麼一點麻煩。」

「那你為什麼還讓我活到現在?」

史塔格將力量集中至雙腳——自己應該只要幾個箭步就能抵達門口。但最大的問題在於,芙洛莉卡很有可能在他開門衝出房間以前,就已經捏碎他的心臟。

只要芙洛莉卡稍有動作就立即衝出門去——史塔格抱著這樣的打算,靜待局勢變化。

然而,芙洛莉卡的反應比他想像的更加細微。

她只是動了動眉毛,柳眉微蹙地說道:

「因為,你不是已經加入我這一方了嗎?」

「———————欸?」

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說的史塔格愕然出聲。芙洛莉卡嫣然一笑。

「只有這樣才說得通啊。你如果打算參與神官的陰謀,現在就沒理由冒著計劃敗露的風險來見我,不是嗎?」

「那、那是——」

「因為你選擇了我們這一邊而不是教導會,所以我完全沒有殺死你的理由啊。」

史塔格看著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的芙洛莉卡,只是愣愣站在原地。

是啊。

(——我為什麼會來這裡——?)

芙洛莉卡的話很有道理。如果考慮到梅爾文所賦予的任務,那麼和芙洛莉卡接觸實在太過危險。除非自己打算背叛教導會,加入『落胤』一方——

(不對……)

史塔格完全沒打算背叛教導會。他想幫助寶貝妹妹哈露雪拉一臂之力的心情,自兩人在訓練棟的一隅邂逅以來,從未動搖過半次。

但是,儘管如此,自己現在卻出現在這裡——

「雖然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你放心吧,我沒興趣把你吃干抹淨啦——謝謝你站到我這一邊。」

「…………!」

史塔格無法直視靦腆微笑的芙洛莉卡。

他立即將眼神別開。芙洛莉卡則將臉探到他面前,筆直盯著他。

「你怎麼了?臉色很難看呢……?」

芙洛莉卡訝異地歪著頭,突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光是這樣就已說明了一切。

自己的內心糾葛,被芙洛莉卡看破了。

一切都結束了。她的殺意應該會將史塔格的心臟炸裂,那道鎖鏈會在轉眼之間將他的身體吞噬殆盡。史塔格甚至已能在腦海中看到這樣的畫面。然而……

「——你——」

芙洛莉卡只是直愣愣地盯著他。

顫抖呢喃著的芙洛莉卡,眼神看起來比史塔格在地下搖籃見到的表情還要脆弱。

「你打算要怎麼做?」

「……我不知道。」

「這樣太奇怪了吧,因為你都……那你為什麼要來我這裡?你、你是特別的………不行,這樣不行!」

芙洛莉卡橫眉怒目,焦躁地搖著頭。

她接著說道:

「和我在一起,我這樣命令你了哦。你是我的玩具對吧?」

「……我…」

「———————這樣子啊。」

這次不再是錯覺,史塔格的心臟在芙洛莉卡聲調變換的瞬間,嘎吱作響了起來。

連感到痛苦的時間都沒有。翻攪的意識,將在剎那之間讓人格崩壞……但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等回過神來時,史塔格發現自己雙手按地,趴在地上。

儘管激烈跳動的心臟像是發出了慘叫,但並沒有遭到粉碎。

「啊……嗚……!?」

「……真是看錯你了。我原以為你是個有覺悟墮落到這邊的人。」

芙洛莉卡不知身在何處。

弄不清腦中嗡嗡作響的聲音從何而來的史塔格,向四周張望……芙洛莉卡並沒有移動,依舊站在史塔格最後見到她的位置。

「你以為我會吃掉你嗎?………哼,我才不會幹那麼麻煩的事。」

芙洛莉卡語調如冰地說道,她以睥睨的眼神看著匍匐在地的史塔格。

「我只是終於明白,稱不上無聊的玩具,果然還是無聊的玩具。花力氣破壞這樣的玩具太無聊了,我不想幹這種無聊事情。」

「你,不殺了我嗎……」

史塔格對自己近乎哀求對方這麼做的語調感到驚訝。

芙洛莉卡停頓了那麼一秒——又或半秒的時間,隨即哼著鼻子說道:

「教導會根本不成問題。如果他們能用那種平庸的小手段殺死我……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

「……他們很清楚沒辦法殺死你,所以準備把你封印進階差結界裡。」

「你會把這種事情告訴我,是因為這和作戰無關嗎?還是說……」芙洛莉卡欲言又止地搖了搖頭。

「算了,我就儘可能小心注意吧。」

「…………」

「我沒殺掉你,不符合你的期待是嗎?」

史塔格不發一語。對此不知做何想法的芙洛莉卡揚起唇角。

她擺出一副完全就是冷酷『落胤』應有的嘲弄笑容。

「只要永生不死地活下去,你早晚也會習慣失望這件事情哦。真的,會習慣到不能再習慣喲。」

但不知為何,在史塔格眼中看來,芙洛莉卡只像是個鬧脾氣的小孩嘴硬不服輸。

◆□□◆

史塔格不記得在那之後,自己是何時、又是如何離開芙洛莉卡的房間。

(那傢伙為什麼不殺了我?)

史塔格不明白,將玩弄生命視為遊戲的『落胤』,為何沒有當場捏碎自己。

如果不願服從,那我就把你吃個精光——要是芙洛莉卡這麼恐嚇自己,史塔格應該會毫不猶豫地下定決心為教導會殉身。

(那傢伙不想束縛我。)

芙洛莉卡最後的眼神,一直在他心頭徘徊不去。

那雙隱藏著看不見裂

痕的黑鐵之瞳,看起來馬上就要碎成點點淚珠。

史塔格·斯賓特爾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從前軟弱無力的自己,讓他無法做出決斷。

(我為什麼會如此在意那個『落胤』?)

每當史塔格看見她露出那個眼神,都會覺得心裡有個疙瘩。

他感到焦躁不安,怎麼樣都無法冷靜下來。

不知不覺中,她的眼神已不時浮現於自己的腦海里,不斷攪亂心緒的平靜。

(為什麼……我無法無視那傢伙的眼神。)

就這樣遵照梅爾文的命令,為神官隊帶路很簡單,芙洛莉卡恐怕也不會阻止史塔格的行動。雖然毫無根據,但史塔格確信她不會這麼做。

正因如此,史塔格無法接受自己遵照命令行動。

然而,他也不能做出背叛教導會的行為。

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

「嗯,街上還是一片寧靜啊。」

〈荊冠叛教者〉的部長司祭,意識到自己的喃喃低語打破了這片寂靜。

於是他乾咳幾聲,打算將話語告一段落。

「【野獸】的入侵或許比預估的要來得遲呢。」

「【不死者】的那些傢伙不見蹤影,也是原因之一吧?」

組成隊伍、跟在部長司祭身後的其中一名神官接過話頭。儘管是沒必要特別搭理的發言,部長司祭還是向他點了點頭,隔著大霧仰望夜空。

今晚是滿月——梅爾文·莫里魯·霍恩斯卡修大司祭,預言【野獸】將在今晚襲擊聖都。

城市的警備工作雖是由〈荊冠叛教者〉負責,但今晚還動員了農耕神官來彌補不足的人手。因為這樣的關係,沒有在管理簿上登記就逕自取走祝福武裝的事情不斷發生,部長司祭還為此被管理科的神官挖苦了一頓。

神官隊接下來將遵照大司祭的密令,前往被封鎖的廢棄聖堂。

為的是趁著『落胤』自相殘殺的空隙——奪取『朔王』的封印。

(由被封鎖在聖都的『落胤』所封印的原始惡魔……是嗎?)

只有少數人知道廢棄聖堂是『落胤』的老巢。極小部分的高階神官和〈荊冠叛教者〉的部長司祭,代代相傳著這個秘密。

為了今晚的任務而選拔出來的這支神官隊,雖然破例得知了這個秘密,但他們都是有足夠智慧的僧兵,應該會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明明霧已經出來了,卻不見『落胤』的動靜,感覺真是奇妙。」

剛才說話的神官嘟囔道。考慮到本次作戰的重要性,部長司祭本應喝斥私語的行為,但因為最一開始開口的人就是自己,所以他只是聳了聳肩。

「你要是能隨時保持這樣的精神狀態,就是個夠格的護法神官了。這次的作戰如果成功,我們多少也能變得輕鬆一些吧。」

「——部長司祭!」

夜霧的彼方傳來呼叫自己的聲音。

馬路深處出現模糊的火把光暈。前去偵察的神官回來了。

「動作真快啊……已經和負責帶路的神官取得聯絡了嗎?」

方才的神官說道。部長司祭制止他繼續說下去,看著跑過來的神官。

梅爾文說他事先派了一名護法神官潛入廢棄聖堂,以掌握『落胤』的動向。潛入『落胤』老巢這種事情,簡直只有瘋子才幹得出來,但部長司祭在詢問承擔該任務的神官姓名後,頓時感到可以理解。

史塔格·斯賓特爾——其武藝在〈荊冠叛教者〉里也算得上是屈指可數的一流好手,如果是由他來執行任務,那這就未必是個魯莽的計劃。這麼說來,他之所以會在兩天前的執行聖務期間失去蹤影,或許就是因為大司祭暗中指派了這項任務給他的關係。

想到這裡,部長司祭終於注意到回來的神官始終不發一語。

「怎麼了?你沒和斯賓特爾神父聯絡上了嗎?」

被他這麼一問後,那名神官以困惑的表情開口說道:

「那個,與其說沒有聯絡上……哎,他、他在那裡——」

「…………你說什麼?」

部長司祭不解地歪著頭,快步朝神官所指的方向,也就是廢棄聖堂的方向走去。

見到那副景象的他,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

◆□□◆

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他心中一片迷茫,無法確定任何事情。

「——請你們停下來。」

他依然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但即使如此,現在的他——

在廢棄聖堂的前方,大大小小的無數兵器,彷佛結界一般插在石板路面上。史塔格·斯賓特爾,孤身一人,與〈荊冠叛教者〉的神官隊展開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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