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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幕 黃昏開始的暄嘩吵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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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塔格·斯賓特爾誕生於獨立大陸亞利斯·辛柯魯多的第七年。

那一天,他突然被趕出家裡,同時被託付給〈荊冠叛教者〉。

當然,對斯賓特爾家而言,這並不是什麼突發事件——打從七年前剛出生的史塔格接受神昂適應值的檢查儀式以來,斯賓特爾家應該就已經計劃好這麼做了。身為高階神官的父母和年齡相距甚大的兄弟姐妹,一次都沒來探望過史塔格,就是最好的證明。

史塔格總是躲在訓練棟的角落哭泣。不情不願地參加戰鬥訓練的他,老是被以護法神官為目標、每日勤奮修練的年長訓練生打得鼻青臉腫。

——為什麼自己必須遭受這樣的痛苦?

他一邊用井水冰敷著滿是傷痕的臉孔,一邊嘩啦嘩啦地流淚。

他無數次想要逃跑。

然而,他從來沒有真的付諸行動。

拋棄自己、且從未以溫柔言語相待的冷酷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臉孔,在史塔格的腦海中閃過。他覺得自己若是逃跑,那他的人生就真的結束了。

事到如今,史塔格早已不再指望家裡的關愛,儘管如此,

他很清楚一件事情。

除了與生倶來的姓氏以外,他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自己存在的依據。就是因為放不下這個姓氏,害怕失去斯賓特爾之名,所以史塔格才一直留在這裡。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史塔格將打上來的一大桶井水從頭淋下。

『你怎麼了?』

這時,史塔格的身後傳來搭話聲,他連忙轉過頭去。

他原以為是教官來找他,但他在身後並沒有看到威風凜凜的法衣裝束。

『你在哭嗎?』

一個女孩站在那裡,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問道。

那是個年紀明顯尚幼的女孩,白色長袍和一頭長髮蓋住了全身。教導會裡居然有這么小的孩子——史塔格在驚訝的同時,也因為自己被那孩子看到哭臉而害羞得紅了臉。

他立刻將臉別了過去,少女則踩著不穩的步伐,啪噠啪噠地繞到他面前。

『欸,你受傷好嚴重!想必是很嚴格的訓練吧。』

那根本不叫訓練,只是單方面的毒打——史塔格將這句話咽了下去。少女窸窸窣窣地在長袍的袖子裡找了一會兒,取出一個廣口玻璃瓶,用手指沾取裡頭的軟膏,輕輕幫史塔格塗抹傷口。

『梅爾哥哥說我常常跌倒,所以要我把藥帶在身上。他真的很沒禮貌呢。』

少女鼓起臉頰說道,同時手法利落地塗好了藥。

『我聽說護法神官是教導會裡最勇敢的一群人。如果我有什麼地方能幫得上忙,請你隨時跟我說喔。』

雖然口齒不太流利,但少女以真誠的笑容說道。史塔格忐忑不安地問道: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溫柔?——

她立刻明確地回答道:

『因為教導會的大家都是家人嘛。』

少女嫣然一笑,將軟膏的瓶子塞到愣住的史塔格手裡,深深地鞠個躬後就離開了。只是她那隨時可能踩住長袍下擺的步伐很令人擔心。

……那女孩也是被託付給教導會的小孩嗎?

除非有特別理由,否則未滿十歲的小孩很少會被託付給教導會。儘管她的境遇可能沒有史

塔格那樣坎坷,但如果要在教導會底下過日子,就得遵守大大小小的嚴格戒律。

然而,那女孩卻能直率地看著自己。她沒有像史塔格那樣畏畏縮縮或封閉自我,而是以陽光般的燦爛笑容給予史塔格勇氣。

……我也能變得和她一樣嗎?

史塔格的心底湧起一股熱意。一股難以抑制的昂揚情緒。

那是一種憧憬。既是想要報答她對自己的鼓勵,同時也是對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稱作「家人」一事的感謝。

——護法神官是嗎?——

史塔格第一次認真考慮這個目標。

他還沒有確定自己是否真要走上神官的道路,但他已經決定不再蹲在地上哭泣,因為這樣一定會讓那女孩感到失望。

就在史塔格挺直腰杆,握起拳頭要朝少女的背影敬禮時——少女突然無故跌倒,並大哭了起來,史塔格連忙跑了過去。

這就是史塔格和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的初次邂逅。

儘管在這之後沒有多久,史塔格就了解到聖女哈露雪拉的處境要比自己更為嚴苛;還因為自己出身名門,卻想要當上護法神官一事,遭到哈露雪拉口中的「梅爾哥哥」指責,但那時在他心中萌芽的覺悟和想法,在這十年之間都從未動搖。

就算是被埋入假心臟而淪為怪物之身的現在,這點也依然不會改變。

◆□□◆

「我們是不死的。」

儘管史塔格並沒有傻到以為〈舞會〉會是字面上的那個意思——

但此時的他,還是忍不住一臉厭惡地看著。馬西莫則站在他身旁,雙臂交疊胸前,輕聲說道:

「因為不死,所以【鎖鏈】會感到倦怠。我們的意志會鬆懈,甚至連自己的存在依據都變得曖昧不明。正因如此,我們需要〈舞會〉這樣的活動,透過遊戲的方式來確認死亡。」

展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座類似古代競技場的建築,有著圓形的沙地和環形梯狀觀眾席。但如果這真是競技場,就不應該有個圍住沙地的鐵籠。

『請你參加〈舞會〉。』——

被如此拜託的史塔格,就這樣一頭霧水地被帶到廢棄聖堂的地下樓層。

『落胤』似乎不想讓史塔格看到任何東西,因此將他朦上眼睛,領著他一路轉來轉去,最後抵達這個空間。此處的拱形穹頂奇高無比,連光線都照射不到。

而在這高高的穹頂之下,正迴蕩著一陣陣的笑聲。

無數『落胤』聚集喧鬧。骷髏、屍體、幽靈,以及像馬西莫那樣乍看與人類無異的怪物塞滿了觀眾席,發出喧囂和歡呼的聲音。

史塔格他們站在觀眾席的最外圍,俯視這副景象。

「『死亡』遊戲是我們保持自我不可或缺的手段。」

「真是瘋了。」

儘管覺得這是個非常荒謬的說法,史塔格還是將視線轉向了沙地。

若是從低級趣味的角度來說,那裡確實是在舉辦舞會。

場上既沒有音樂,也沒有華麗的服裝,更沒有花枝招展的美人。

金鐵相擊的聲音響徹全場;異形怪物在場中翩翩起舞。

握著生鏽短槍的骷髏們,正高聲吶喊,並悽慘壯烈地——發出狂笑,和大聲嘶鳴的馬形懌物展開廝殺。

「這就是我們【鎖鏈】的宿命。為了不讓倦怠腐化心智,我們賭上自己的存在以作為消遣。」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參加這種廝殺,好讓你們以此為樂嗎?」

「我並不指望你能做到這種地步喲。」

一道聲音突然從近旁響起。

坐在梅爾謝迪斯身上的芙洛莉卡,不知何時已來到兩人身旁。芙洛莉卡身形嬌小,原本勾個肩就足以將她整個人蓋住,現在因為坐在熊貓背上的關係,視線的位置就變得更低了。

「我還沒遇過表現足以取悅我的舞者。就算製造出新的披枷,他們最後也終歸會把身體讓渡給鎖鏈。重走早已知道結果的棋局,沒有半點意思。你遲早也會成為我手下的一條鎖鏈吧。」

「在那之前我會先幹掉你,臭『落胤』。」

芙洛莉卡露出既如孩童般天真無邪、又如惡魔般淒艷華麗的微笑。史塔格惡狠狠地瞪著她的笑容,芙洛莉卡則促狹地閉起一隻眼睛說道:

「你還真是直率呢,小弟弟……還是說,這是你心急如焚的表現?你是那種不專心致志拼命前進,就不曉得該怎麼做的類型嗎?」

「……什麼?」

「雖然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就是了。」

配合著芙洛莉卡的慵懶呢喃,熊貓慢吞吞地轉身邁開腳步。

「你就好好和大家一起快樂地玩耍吧。表現好的話,我會賞你糖吃的。」

「你多少會來看一下舞會吧。」

「那你的表現,至少得要能彌補吵到我『打盹』的部分……辦得到吧?」

芙洛莉卡蜷縮在離去的熊貓身上,豎起手指彎了兩下。

光是這樣,就讓史塔格的心臟嘎嘎作響。

「嘎……!?」

一股足以扭斷整個人的衝擊穿過他的身體,並在瞬間煙消雲散。

史塔格跪在堅硬的石板地上,按住左胸猛咳不止,在他身旁的馬西莫也跪倒在地。密密麻麻的汗珠,布滿兩人蒼白的臉孔。

「……哈哈——真是沒轍呢。大小姐好像有點不高興。」

「真的……有方法能夠消滅這傢伙嗎……!?」

「嗯,放心吧,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而且還有實際的記錄。」

馬西莫很快就調整好呼吸起身,將手伸向還氣喘吁吁的史塔格。史塔格瞪了那隻手一眼,隨即自行站了起來。

馬西莫苦笑著將手收回,微微嘆了口氣。

「不過,打擾大小姐的『打盹』,確實是我們不好。」

「因為打瞌睡被吵醒就鬧彆扭,這跟小孩子有什麼不同。」

「我不會特別否認這一點,不過這問題比你想像的還要嚴重。我說過消遣時間,是【鎖鏈】的宿命對吧?」

一陣歡呼聲響起。鐵籠那一側的馬形『落胤』已經倒了下來。

「芙洛莉卡是【不眠之鎖】的主人。她在永恆時間裡所度過的時光,比『通宵童子』的任何人都來得久,不管是什麼樣的娛樂還是消遣,都已讓她感到厭煩。加上她天生就是容易厭倦的個性。」

「…………」

「現在的她,只能憑藉『打盹』來排遣無聊,就算是微乎其微的時間,她也只能靠著累積這種小家子氣的欺騙行為度過。」

馬西莫一面盯著怪物屍骸和四散骸骨的清理作業,一面喃喃說道。史塔格看了一眼他的側臉——緩緩開口說:

「那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

「我是說廢棄聖堂淪為『落胤』的老巢,而聖都卻沒有半個人發現的事情……這是因為你們設法隱瞞了這件事情,對吧?」

史塔格清楚自己質問的語調變得嚴厲。

「她是會為了好玩而將人類變成不死者的傢伙。如果她不是有意潛伏,應該老早就殺光聖都的人類,並把他們都變成怪物了。」

「嗯哼。」

「但是,那傢伙並沒有這麼做。明明是會以卑鄙手段將神官變成怪物,午睡被打擾會大發脾氣的傢伙,但她卻隱藏行蹤,一直潛伏在聖都里。而她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下一個瞬間。

某樣東西從旁飛來撞上史塔格的腦袋,將他的思考和話語一同截斷。

那樣東西就這樣踢著史塔格的額角,一路占據了他的頭頂。史塔格粗暴地一把抓住那樣東西。他雖然沒看到對方,但憑聲音就知道是德克斯特。

「今天我們請來了特別嘉賓!新的兄弟,剛死沒多久的熱騰騰新人!他的名字是——嘿!兄弟,你需要一個藝名嗎?」

應該是打算變身成妖精的死靈術師,以長翅膀小人(但臉孔仍舊是貓咪)的模樣歪頭問道。史塔格將它的頭扭得更歪讓它閉嘴,但這並未止住觀眾席鋪天蓋地的倒彩聲。

史塔格隨手扔下躺平的貓咪妖精,斜眼看著馬西莫說道:

「……我如果能讓觀眾滿意,你就會告訴我消滅那傢伙的方法嗎?」

「我向鎖鏈和其主發誓。」

「『落胤』的誓言能相信嗎?」

史塔格一臉不悅地扔下這句話後,還是穿過了噓聲滿天的觀眾席,走到設於鐵籠一角的鐵柵欄。鐵柵欄在他進入後,隨即被牢牢關上。

從最前列的觀眾席開始挖出的沙地,就像是真的競技場一樣。沙地的角落設有武器的陳列架,一把斧刃有崩口的粗重斧槍也赫然在列。

史塔格沉吟了一會兒後,取下了那把斧槍,這時,耳邊傳來一道他不想聽到的聲音。

「就是這樣啦,兄弟,這裡就是〈舞會〉的會場,有何感想?」

「耳邊有隻蟲子很吵。」

「你不要這樣誇我啦。」

德克斯特打從心底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以妖精的模樣用力拍了下史塔格的肩膀。

史塔格不再理會囉嗦的蟲子,逕自抬起視線。在觀眾席後方最高的位置上,有個人影正俯視著這裡。

一頭烏黑長髮和百無聊賴的一抹微笑。是芙洛莉卡。

「…………」

各種表情交疊在那張臉孔上。

昨晚在街上見到她時的表情;方才勒緊史塔格心臟時鬧彆扭的表情。史塔格總覺得自己對這些表情有印象。那幾個表情簡直就像是……

(……哭臉?)

自己所得出的這項結論,只能說是荒唐至極。

「嘿!兄弟,別發呆了!差不多是搭檔的入場……」

「……噫噫噫呀哈————!」

伴隨著一陣吶喊,位於史塔格對側的柵欄猛地開啟。史塔格還沒搞清楚狀況,便立即將斧槍架在身前。

兵刃交擊的聲響比預想中更小,史塔格見到一把寬刃獵刀抵在槍柄上頭,同時也總算看清來襲者的身影。

「臭小子,居然讓老子等了這麼久!我馬上就會收拾你,給我老實點!」

「等、等等,庫庫利洛,鐘聲!鐘聲還沒響啊!?」

「那些屁話就免啦!老子可是全大陸第一沒耐心的骷髏妖!」

那玩意兒朝慌亂的德克斯特怒吼一聲,隨即敏捷地向後飛退而去。

對手就如其所自稱的,是一具骷髏——頻繁出現在聖都的活動骸骨。骷髏妖的額頭上有一道傷痕,像是由三角形組成的徽章一樣;骨盆處則圍著一條獸皮裙,皮裙上掛滿了許多小小的麻袋。

「好啦,放馬過來吧,臭小子!你不過來的話老子就自己過去!要上囉!現在就要上囉!喂,我要上囉!欸〜〜你太慢了啦,蠢蛋!」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他已經自我介紹過了……他是骷髏妖庫庫利洛啦。」

史塔格忍不住呻吟道。德克斯特則語帶嘆息地答道。

「他是個急性子的人。為了讓他等到現在還真是費了不少周『折』,例如『折』斷他大腿骨之類的。」

「要接回去可是很麻煩的耶!晚點你就死定了,可笑的變身混蛋!」

「我看你也半斤八兩吧。」

庫庫利洛無視史塔格的吐嘈,用獵刀嘎吱嘎吱地刮著頭骨。

「本大爺就來好好教教你『通宵童子』的規矩,保證讓你刻骨銘心!報上名來,臭小子!不,不用自報家門了!已經可以了,我要上啦!你別說話啦!」

「你是不是有病啊……」

庫庫利洛再次攻了過來。史塔格翻著白眼,看準來勢沉腰應對。

骷髏妖的動作快得出奇,獵刀的刀鋒划過了史塔格的臉頰,他瞬間感到一股痙攣的火熱感。

「……唔!?」

他立即停手,並將庫庫利洛撞到一旁。

被輕易撞飛的骷髏妖,身手矯捷地著地後,開始咬著沾有可疑液體的獵刀。

「你最好小心點。曼達拉雅米苔的萃取液,可是會深深滲進有肉的傢伙的身體裡喔!」

「……巫醫嗎?」

—史塔格聽說過,山區部落傳承著使用高山植物的獨門調藥技術。大陸上有一支傭兵團,就是因為操持著連『落胤』都能腐蝕的猛毒,還能透過服用特殊的香木連續戰鬥數日而聞名。

「老子沒打算陪你玩太久,現在就立刻放棄抵抗吧!」

「嗯,不會太久的。」

史塔格朝叫囂的骷髏妖點點頭,從背囊里取出回力鏢並擲了出去。回力鏢一路旋轉,劃破長空,擊中了庫庫利洛的脖子。伴隨著「碰」的一聲,庫庫利洛和頸椎分家的頭骨飛到了半空中。

「欸?」

史塔格不理會掉落在沙地上的頭骨,以衝撞的要訣用肩膀朝庫庫利洛的身體撞了上去。骸骨就這樣毫無抵抗之力地遭到撞飛,撞在鐵籠上散落一地。

「……我需要把它挫骨揚灰嗎?」

「呃,欸?啊、啊啊……欸,不、不用。」

德克斯特被史塔格這麼一問,連忙看了看周圍,整座競技場驚訝得鴉雀無聲。它隨即飛到空中,扯開最大的嗓門喊道:

「勝負已分!這麼離譜的事情可以發生嗎!?新進披枷,史塔格·斯賓特爾!居然秒殺了我們的骷髏大哥大庫庫利洛——」

「秒殺。這詞用得好,說得深入骨髓呢。」

「你滿意了是嗎?」

庫庫利洛的頭骨感慨地咕噥道。史塔格姑且還是對他吐了個嘈後,場內突然一陣歡聲雷動。

看著『落胤』們激動地以跺腳和口哨叫好,史塔格眉頭緊蹙。德克斯特拍打著飛蟲翅膀,降落到他身旁。

「哎呀〜兄弟,真是讓人吃了一驚呢,德克斯特大爺都嚇到了!握手!」

「噢,老子也要,握手!」

你如果能握的話就來握吧。」

史塔格瞪了提出無理要求的頭骨一眼。這時鐵籠外傳來一道聲音。

「——那個〜德克斯特?」

史塔格望向聲音的方向,看到有個女性從站著的觀眾之中探出頭來。

「達令他說,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要臨時參戰。」

「嗯?真的?非常歡迎唷,大姐,請你們把場子炒得更熱一點。嘿,兄弟,是緊急加分關卡。再比一場吧,fights!」

「吵死人啦。」

史塔格趕走從頭到尾都在自說自話的德克斯特,舉起斧槍。

他並沒打算如德克斯特所說的幫忙炒熱場子,但若能事先確認自己的戰技對『落胤』能發揮多少作用,對以後一定會有幫助。

「大家請安靜!雖然這是場令人震撼的出道戰,但現在有臨時參賽者出現,所以決定連續出戰!」

德克斯特再次飛上空中,聲嘶力竭地喊道。

「挑戰者可是超級戰將,想要下注的朋友請手腳加快!福克斯托洛特與娜娃斯洛茲兩人,狀態絕佳的亂入參戰!」

「兩個人?」

史塔格連忙轉頭一看,頓時理解德克斯特為什麼會這麼說了。

走進鐵籠的是一具威風凜凜的重鎧甲,和捧在他手裡的一顆女性頭顱。

「嗨〜又見面了呢。達令說他也想跟你問聲好。」

「呃,雖然我想應該也不用特別問了,你說的『達令』是指?」

「他喔。」

史塔格小小聲地問道,而女性果然不出所料地抬眼看向旁邊的鎧甲。

將厚重鐵板以鉚釘和鐵鉤連接起來的重鎧甲,原本是運用於騎馬或戰車的野戰裝備。一旦穿上後就無法靠自力脫下,也無法自由行動,因此早已式微淪為古董。但史塔格眼前的鎧甲,卻有著一身亮麗的鋼鐵肌膚,上頭沒有一絲鏽痕。

「為了找回失去的頭顱而四處遊蕩的亡靈——你聽過這個怪談嗎?我是娜娃斯洛茲,他是福克斯托洛特,我們兩個人合起來就是無頭騎士,通稱『心跳LOVELIN KNIGHTS』。」

「這通稱是假的吧?」

「嗯。」

無頭騎士似乎不執著於這點,很乾脆地點了點頭……不對,是點了點娜娃斯洛茲。接著,福克斯托洛特嘎吱嘎吱地彎下腰,娜娃斯洛茲再次將視線轉向他。

「『初次見面,斯賓特爾。我們同為「通宵童子」的一員,希望今後能融洽相處』——達令他是這麼說的。」

「以他那副連熊都能一把勒死的體格來說,這樣的說話方式未免太陽光了吧?」

「因為達令是個彬彬有禮的人嘛。嗯?——討厭啦,達令也真是的!你要是老說這種話,會害人家愈來愈愛你的!」

「他們感情很好對吧?」

德克斯特搖搖晃晃地飛到史塔格身邊,用眼神指指靈巧扭動著的頭顱。

「他們生前一個是名門閨秀,一個是貧窮學者。在這場身份懸殊的悲戀最後,兩人決定殉情。而自從他們被大小姐『連結』之後,每天都是像這樣恩愛到不行的狀態。」

「我愈來愈覺得一定要幹掉那傢伙了。」

史塔格呻吟道。德克斯特沒說什麼,就這樣默默飛回了半空中。

史塔格嘆了口氣,將斧槍架起。無頭騎士的兩人(可以這樣說嗎?)見狀,也將身體轉向了他。重鎧甲將貌似固定於腰間的武器高高舉起。

那是一把給人不祥感覺的寬刃斬首斧。這把武器與乘著夜風、狩獵活人首級的亡靈騎士十分匹配,然而,整把斧頭都鑲滿了粉紅色的寶石,甚至還拼貼出「LOVE☆FN」的馬賽克文字,讓人完全搞不懂、也不想搞懂這麼做的理由。

史塔格無力地嘆了口長氣,這時一陣沙啞混濁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喂,史塔公。」

「……史塔、公?你是在叫我?」

史塔格很不確定地將視線轉到下方,發現仍被扔在地上的頭骨——庫庫利洛很不高興似地瞪著自己——儘管他明明做不出表情。

「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啊?打架的基本啊,一是速度,二是速度,三四還是速度,數到五時就已經太慢啦。這時一定得把裁判抓起來痛扁一頓!」

「你在說——?」

就在史塔格要接著把「什麼鬼話」說出口時。

他察覺到視野邊緣閃過一道粉紅色的光芒,立即整個人向旁邊跳開。

下一個瞬間,斬首斧擊中了史塔格剛才所站的位置。被波及到的庫庫利洛,儘管以剩下不到一半的頭骨高聲咒罵,但被揚起的沙塵蓋過,慘遭眾人無視。

重鎧甲緩緩舉起斬首斧,抱在他手中的頭顱則得意地笑了起來。

「很可愛吧?粉紅鑽石的貼鑽巨斧。」

「……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浪費的事情了。」

「達令說,『這世上沒有比我們兩人的愛更牢固的東西!』就是這樣沒錯,達令。我們上吧,心跳加速MELOLIN KNIGHTS,出擊!」

「喂,這名字和剛才有點微妙的區別吧?」

就在史塔格翻白眼吐嘈的瞬間,重鎧甲再次腳蹬沙地。

史塔格冷靜地朝對方持斧手的相對方向移動,在與那足以撕裂空氣的突進擦身而過後,他一個轉身,將斧槍向後橫掃而出。

斧槍傳回一陣金屬相擊的聲音和鈍重的手感。

「達令說:『呵……刀刃對我這副身體是不管用的喔,斯賓特爾!』」

娜娃斯洛茲連語氣也忠實再現的這番話,史塔格並沒有聽進耳里。

斧槍只在鎧甲上造成了輕微的傷痕。

史塔格咂咂嘴向後飛退而去。福克斯托洛特沒有追上前去,而是搖搖手指,將巨斧高舉至頭頂並晃了晃身體,最後彎腰行禮。

「達令說:『如果那把斧頭是你最重量級的武器,那你是不可能貫穿這副鎧甲的。你就死心地將生命獻給我們的愛之斧刃吧!』啊啊,達令你真是勇猛!人家超級愛你!」

「既然最後全部都會由你說出來,那他根本就不用在那裡比手畫腳嘛。」

史塔格向眼冒愛心的娜娃斯洛茲吐了個嘈,重新將斧槍架在身前。這次他稍稍放鬆左手握持的力道,整個人的姿勢也微微前傾。

(那副鎧甲——我的確無法貫穿。)

在史塔格現有的裝備里,並沒有比這把斧槍更具破壞力的武裝。

(貫穿不了的話,就改用別的手段。)

因此他很自然地轉換了思考方式。

對史塔格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情況。正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強力的王牌,所以必須竭盡所能地搜集各種用得上的牌。刀、槍、飛鏢、棍棒、格鬥術、暗器……「吊車尾」的史塔格為了彌補自己的缺點,甚至掌握了某些會被稱作卑鄙的手段。

而現在的他,手裡握著斧槍。

和眾多武裝相比,儘管操作異常複雜,但斧槍是一種萬能的複合武器。

(如果你認為我手上拿著的是「斧頭」……)

——那麼這將成為你的要害,史塔格心想。

史塔格挺起槍尖,率先展開攻勢。他側身避開直劈而來的巨斧,趁著這股迴旋之勢,用斧槍刺向不擅長細微動作的重鎧甲,並將槍尖刺進了鎧甲的頸部。他拉動槍柄並將槍頭一扭,槍尖倒鉤便挑掉了鎧甲內側的肩甲固定零件,鎧甲的左手,立即哐啷一聲垮了下來。

除非重新進行固定,否則重鎧甲的手已無法正常抬起。

而從結構上來說,重鎧甲並無法自行調整固定零件。

史塔格提起斧槍,朝動搖的福克斯托洛特腳下一絆,重鎧甲手中抱著的娜娃斯洛茲,就這樣順勢飛了出去。看著朝沙地墜落的娜娃斯洛茲,史塔格迅速伸腳,用長靴前端勉強接住了她的頭顱。

「哎呀,真是紳士呢,謝謝你。」

面對娜娃斯洛茲的和煦笑容,史塔格儘管有些躊躇,但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他就這樣一腳將娜娃斯洛茲狠狠踢飛了出去。

「咦咦~………」

娜娃斯洛茲拖著一陣意外從容的慘叫聲,高高飛入天空並越過鐵籠,消失在觀眾席的彼端。等到再也看不到她的那頭蜂蜜色秀髮後,史塔格再次轉身面向福克斯托洛特。

「無頭騎士,你搞錯了一件事情:斧刃並不是只能用於劈砍而已。」

史塔格這時才想起德克斯特說過,福克斯托洛特生前是學者而非騎士——但反正對方已經沒有在聽他說話了。重鎧甲連看也不看史塔格一眼,逕自嘎吱嘎吱地擠過窄門,從鐵籠里飛奔了出去。目送

他離去的史塔格放下武器嘆了口氣。

「嘿、嘿——!你真是太有慧眼了,兄弟!」

德克斯特吵吵嚷嚷地降落到史塔格肩上。

「一旦把福克斯托洛特和大姐分開,他就會以大姐那邊為最優先……你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啊?」

「沒有啦,我本來是打算接下來要把他慢慢解體的。」

史塔格莫名難以釋懷地嘀咕道。這時鐵籠外頭響起了一道聲音。

「不不不,你真的打得很精彩,史塔格·斯賓特爾。」

馬西莫不知何時已坐在觀眾席的最前列。史塔格惡狠狠地瞪著他說道:

「我這樣算是滿足條件了嗎?」

「超乎我的預期。你能打得這麼精彩,我想芙洛莉卡也會對你有興趣吧。」

「……?這是什麼意思?」

「芙洛莉卡要是對你沒有興趣,就很難實行我所說的那個『方法』。」

馬西莫雖然巧妙岔開了問題,但感覺他並不是要故意讓自己焦急。這種兜圈子的說話方式,應該只是他的性格所致。總歸一句,他就是個超級討人厭的傢伙。

「總之,我會把該告訴你的事情全部告訴你。德克斯特,可以讓他下場了吧?」

「當然沒問題,他都把場子炒得這麼熱了,我沒什麼好要求的了。下次再拜託你囉,兄弟!」

「別說傻話了,你以為我還會參加嗎?」

德克斯特滿意地哼著鼻子。史塔格則用手指彈了下貓咪,翻起白眼說道。

就在這個瞬間——

「哎呀,這可不行哦。」

——史塔格感受到一股明確的寒意和空氣的顫動。

他連忙屏息轉過身去。競技場上並沒有半個人的蹤影。但是……

「絕對不行哦,我可不允許你這麼任性。」

伴隨著一陣輕柔的呢喃,一道黑影緩緩降落到沙地上。

【不眠之鎖】芙洛莉卡嫣然一笑。她那雙看起來總是昏昏欲睡的眼睛,此刻似乎閃爍著幾許光芒。

「能夠耍任性的人永遠只有我哦,你們說對吧?」

「……欸……欸?芙洛莉卡,你、你要……下場跳舞?」

面對馬西莫語無倫次的問題,她一臉開心地點頭說道:

「有問題嗎?」

「什麼有問題嗎……你明明說過你對〈舞會〉已經膩了,所以一直都不參加的啊。」

「我是這麼說過啊,因為人家一直沒找到能跳得開心的舞伴嘛。」

芙洛莉卡優雅地呵呵笑道,將視線轉到史塔格身上。

「——不過,這孩子看起來有點魅力哦。他那無懼生死的危險戰技,彷佛獨自奔馳於崇山峻岭的雄鹿。你不覺得他很像只勇敢的小鹿嗎?」

「的確是呢……不對,可是你看,他才剛從〈舞會〉里勝出兩場啊。」

「老師說得對,大小姐,您就改天再找他跳吧,好不好?」

馬西莫的語氣愈說愈激動;德克斯特則是驚慌失色地說個不停。芙洛莉卡朝兩人各自瞥了一眼後,歪著頭問道:

「難道……」

她以那張櫻桃小嘴微微嘟囔道。

「你們是想叫我忍耐一下嗎?」

「沒這回事!」

「沒錯,你就跳個痛快吧!我不管啦!我沒有辦法啦!」

馬西莫立刻陪笑;德克斯特則雙手雙腳一攤。芙洛莉卡一臉滿足地確認兩人的反應後,依序用手指指向史塔格和自己身後……也就是競技場出入的鐵柵欄,緊接著就響起了一陣鏘啷聲。

一道鎖鏈纏繞在鐵柵欄上。上面雖然沒有鎖頭,但整根鎖鏈頭尾相連,彷佛打從一開始就以鐵箍的形式被鑄造在那裡。鐵柵欄這下絕對打不開了。

「……史塔格·斯賓特爾,你的表現似乎超乎預期太多了。」

「別怨我喔,我已經盡力阻止過了。我只是只無力的小羊。」

馬西莫悶哼道;德克斯特則如其所言,變身成手掌大小的綿羊,搖搖晃晃地從鐵籠的縫隙逃了出去。史塔格橫了兩人一眼,吞了一大口口水問道:

「——你說的那個方法,能現在就告訴我嗎?」

「我很抱歉,但沒辦法……再讓芙洛莉卡等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馬西莫低聲說道。他雖然表現得很沉著,但聲音透出明顯的緊迫感。

「雖然這樣說很不負責任,但還請你拼盡全力,我從未見過芙洛莉卡這樣興致盎然。情緒太過高昂的她,很有可能會把你吞噬殆盡。」

「……還真是可靠的建議吶。」

「做好祈禱了嗎,神官大人。我也來祈禱一下吧,希望你能給我帶來一些樂趣。」

芙洛莉卡向史塔格伸出手臂,宛若尋求晚宴舞伴的大家閨秀。

「我們來跳支舞吧?」

史塔格僅以眼神響應這番邀請。

他架起閃著黯淡光芒的斧槍,以渾身之力猛蹬地面。

◆□□◆

芙洛莉卡最初只是因為心血來潮。

她對這名為了保護自己——這也太離譜了吧,居然想保護本小姐?——而死的愚蠢神官,產生了些許興趣,就只是因為這樣而跟他進行了『連結』。但等到天亮時,她已經不再關心這件事情了。

後來她感到一股微微的焦躁情緒。儘管她對被不識趣地打擾『打盹』一事有些生氣,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

對芙洛莉卡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我和媽媽的約定。)

為此,芙洛莉卡需要尋求消遣。為了遵守約定,她必須不斷找尋無關緊要的娛樂,好讓自己不被無關緊要的焦躁情緒淹沒。

所以這個神官是她重要的玩具。

迄今為止,芙洛莉卡已製造出幾十名披枷,但其中從未有人能擊敗福克斯托洛特他們。她原本只是意興闌珊地看著〈舞會〉,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

她看著那個竭盡全力、英勇無畏的矮小人類,心裡慢慢萌生了一個念頭——

我也想試試看,那個人類究竟能跳到什麼地步呢?

因此她最後自己走上了舞台。

「我們來跳支舞吧?」

芙洛莉卡希望披伽——史塔格·斯賓特爾陪自己跳支舞。

史塔格沉默不語。他的響應比言語更加明確,也更具魅力。

他拼命抹去眼中藏不住的懼意,一腳蹬向地面。

芙洛莉卡看著斧槍——人類為了彌補自身的無力而打造出的複合武器,嘴角浮現一絲笑意。她用手按住疾刺而來的槍尖,輕輕向旁邊一撥。斧槍在這一撥之下,就像被濁流吞沒一樣地扭曲,連著史塔格一起摔飛到鐵籠邊。

「不可以這麼心急哦,明明還沒有宣誓呢。」

史塔格無聲地倒了下來。芙洛莉卡橫了他一眼,將手伸向半空中。

【不眠之鎖】掌管的力量——原始惡魔的「不眠之力」。

這股力量,並不單純只是代表著不死的身體。統馭串連生命、連接時間終始的「鎖鏈」,才是這股力量的本質。

如果能掌握現象之間的聯繫,並以坐標的方式來重新理解宇宙的話,那世界就和自己的玩具箱沒什麼兩樣。對芙洛莉卡來說,掀開因果的破綻,將虛擬存在「連結」為真實的既有存在,完全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而從人類的角度來說,只能將此事理解為她從虛空晃蕩的漣漪中,取出什麼東西而已。

「向我獻出你的死亡吧。」

芙洛莉卡優雅地行了個禮,手中出現一把細劍。

她抽出纖細的劍身,並以左手握住劍鞘。緋紅色的鎖鏈自劍鞘延展而出。鎖鏈互相交纏,彷佛流淌在透明織布上的鮮血,最後織成一片深紅的鎖鏈布。

芙洛莉卡舉起精巧地刻著草莓和藤蔓的劍柄,笑著說道:

「我很久沒出動《糜爛之莓》了,如果表現得不好,還請你多多見諒囉。」

「你、你少在那兒開玩笑了!」

史塔格高聲咆哮,並扔出了某樣東西。是想攻我不備吧,想法真可愛呢——芙洛莉卡微笑著揮舞劍鞘。

被鎖鏈防禦布擋下的,是投擲用的飛刀——史塔格不可能天真到以為這種東西會管用。

芙洛莉卡將劍鞘放下後,發現史塔格果然正朝著自己疾奔而來。他能在防禦布遮蔽視野的一瞬間,拉近這麼長的距離,確實值得驚嘆。但即使如此,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太遠,他的動作也還是太慢。

「來吧,讓我們好好地跳支舞——」

芙洛莉卡翩翩起舞,一面側身閃避,一面將劍尖送進史塔格的左胸。

血沫橫飛。史塔格按住被刺

穿的心臟倒地。應該是當場死亡。

芙洛莉卡向歡聲鼎沸的觀眾席舉劍致意後,瞥了地面一眼。

「快給我站起來。你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

「應該不會就這樣結束了吧?畢竟你還對人家做了那麼厲害的事呢。」

芙洛莉卡邊說邊甩動防禦布,某樣東西跟著掉到了沙地上。

那是一根兩端附有倒鉤的短金屬棒,是施加過驅魔祝福的教導會釘刃。史塔格撥沙起身,吐掉嘴裡的鮮血。

「……你這怪物,連偷襲也不管用嗎?」

「喲,為了發動偷襲,把自己得死上一回這件事都納入計算的你,難道就不是怪物嗎?」

芙洛莉卡將落到沙地上的釘刃踢開,臉上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哎呀呀。)

——這孩子真的太有意思了。

他的眼神明明透露出對死亡的明顯恐懼,卻又能毫不猶豫地豁出性命。有某樣東西支撐著眼前的人類,讓他降服恐懼,並愈加奮起抵抗。

是神官的使命,還是人類的自尊?抑或是某種特殊的理由?

(雖然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

沒錯,怎麼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站在這裡與自己兵刃相向。儘管深陷於無限的死亡和無窮的再生,但他仍舊做好賭上一切奉陪到底的覺悟。

芙洛莉卡覺得自己身體深處已完全鏽蝕的某樣東西,正在嗄嗄作響。

她感到心情激動。她曾經以為自己不管做什麼都無法再得到這種感覺。

那是治療倦怠這種病的特效藥。

她情緒昂揚——

「——來吧,盡情地跳吧!跳到你被我吞噬殆盡為止!」

「唔……該死的『落胤』!」

史塔格將手伸向背囊,但這次主動逼近對方的人是芙洛莉卡。

她的步伐優雅且沒有激起一絲沙塵,切入的速度卻比弓弩還要迅捷。她朝著愕然瞪大眼睛的神官甜甜一笑後,將細劍深深刺入對方的額頭、喉嚨及胸膛。

史塔格或許發出了慘叫聲。芙洛莉卡在避開四濺的血花並揮舞防禦布的同時,人已退向後方踏起旋轉的舞步。

「身體很難受嗎?我覺得你在習慣以前,最好別一直死掉會比較好哦。」

「唔……」

「喂喂,你不召喚奇蹟嗎?以前那些被『連結』的神官試過很多次哦。你們的那個魔術,是叫『神來』什麼的嗎?」

芙洛莉卡充滿興趣地問道,但史塔格沒有答話。他用斧槍撐起鮮血淋漓的身體,從背囊出小小的釘子扔向芙洛莉卡。

以芙洛莉卡為中心,釘子分別落到她的正面和左右後方,並釘入地面形成一個正三角形。

芙洛莉卡認得這些釘子,這是神官用來張設結界的聖釘。

史塔格略微躊躇……不,是等了一定的時間後,高聲詠唱聖句。

「——願聖父擁抱,誠心所願!」

接下來一定會出現什麼有趣的東西——芙洛莉卡滿心期待。

然而不管等了多久,釘子都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耶。」

她心情複雜地看向一語不發的史塔格,用劍尖戳了戳其中一根釘子。被施加過祝福的銀釘在這一戳之下,立馬崩解溶入沙子之中。

「……?算了,沒差。不擅祈禱的蹩腳神官也挺有趣的。」

「嘖……你給我閉嘴!」

「沒錯,就是這股氣魄!你根本就不需要奇蹟那種東西。就是這樣的覺悟,才讓你能野蠻粗暴地揮舞鐵刃,以一介微小的存在與我抗衡!」

芙洛莉卡笑聲如歌,將劍鞘高高地扔到空中。

這是為了被信仰之神拋棄,卻依舊堅韌不屈的玩具送上的表演。

「來吧、來吧!盡情地跳吧—鼓足勇氣的小鹿,如你所願地恣意戰鬥,吞噬死亡、溶解理智……更加愉悅地展現你的舞姿吧!」

「芙、芙洛莉卡,芙洛莉卡!?你冷靜點!你這樣做的話他會屍骨無……」

芙洛莉卡感覺自己聽到馬西莫還是誰在喊些什麼,於是憑直覺想像具現出了「鎖鏈」。她用分解的空間織成不變不破的鐵鎖,隨意掃過了觀眾席的區塊。史塔格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芙洛莉卡微微露齒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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