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黃昏開始的暄嘩吵鬧(2/2)
芙洛莉卡感覺自己聽到馬西莫還是誰在喊些什麼,於是憑直覺想像具現出了「鎖鏈」。她用分解的空間織成不變不破的鐵鎖,隨意掃過了觀眾席的區塊。史塔格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芙洛莉卡微微露齒一笑。
「沒事的,我不會用這麼不解風情的方式對付你的——我還沒跳夠呢!」
「唔、咕——!?」
語音未落,芙洛莉卡已拔劍斬向對手。但令人吃驚的是,史塔格用斧槍擋下了這一劍。
「太棒了呢!真教人心蕩神馳!」
史塔格拼命握住槍柄抵抗的模樣,讓芙洛莉卡心生憐愛地高聲歡呼。
啊啊歡呼—芙洛莉卡從未想過自己居然還有能發出歡呼的一天。
史塔格跌跌撞撞地後退,整個人撞上鐵籠的門,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倒在那裡。
是失血過多嗎?芙洛莉卡心想。或許別一直用刀劍對付他會比較好。
「可、可惡……!」
史塔格自暴自棄地揮舞著斧槍。芙洛莉卡用劍鞘的防禦布接下斧槍,同時將斧槍彈飛了出去。史塔格憤恨地咬牙切齒,芙洛莉卡則將銳利的細劍抵在他的喉嚨上。
「——最真實的一瞬間呢。戰慄吧,然後安眠吧,勇敢的小鹿。」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語氣興奮地說道。
「放心吧,第二幕馬上就要開始了。我這次不會用劍,所以你也能一直跳下去。你說我這主意是不是很棒?」
「或許吧——」
史塔格低頭看著入肉不深的劍尖,喘氣呻吟。
下一個瞬間,他已將身體向下一沉,自己讓劍刃刺穿了喉嚨。
「——如果接下來,還有所謂的第二幕的話!」
芙洛莉卡本以為史塔格是選擇自殺,但實情並非如此。他之所以將身體向下一沉,是為了把腳尖送進沙子裡。史塔格埋在沙里的長靴,就這樣將沙子踢向芙洛莉卡的臉。
……老實說,有點讓人失望。
她原本認定史塔格還藏了某種殺手鐧,能夠更加戲劇性地扭轉戰況。
(算了,這也沒什麼關係。)
他那靠著平庸的小手段拼命掙扎的模樣,無疑也是相當動人的。考慮到他至今為止的英勇奮戰,原諒他這不解風情的行為,完全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嘉獎而已。
突然,芙洛莉卡失去了視野。
她愕然地在一片黑暗之中眨了眨眼——不是沙子的關係。她感覺呼出的空氣吹回到了臉上,自己似乎被蒙上了面具之類的東西。
正當她要伸手取下那樣東西時,這次換成某種像蛇一樣的東西纏上了身體,阻止了她的動作。她搖晃身體,將臉上的面具甩落到地上——
「——太慢了,史塔公!這麼晚才把我挖出來!臭小子,小心我用鎖骨掐死你!」
一顆額頭上刻有紋章的頭骨,在沙地上喀嗒喀嗒地開闔著上下顎。
是骷髏妖——庫庫利洛。這麼說來,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被埋在沙子裡。
(不會吧?)
史塔格不是動不了,而是為了誘導自己?
一條繩索纏繞在她的身上。
那是教導會的捕獲繩,以祝福過的鋁編織而成。芙洛莉卡雖然能輕易斬斷,但無法像紙張那樣隨意扯碎。
這條繩子一路連接到史塔格的左袖,而他現在正拾起剛才被彈飛的斧槍。
「神啊……!」
即使剛才曾經遭到拋棄,史塔格依舊毫不動搖地向神送上祈禱,接著他拉動了繩索。
「啊……」
失去平衡的芙洛莉卡——她的左胸,就這樣被猛刺而出的斧槍給貫穿。
◆□□◆
啪地一聲。
芙洛莉卡以像是無機物般缺乏真實感的動作,倒臥在沙地上。既沒有發出慘叫,也沒有臨死前的哀號。而貫穿至她背部的槍尖上頭,甚至沒沾上半滴血。
史塔格從少女失去活力的嬌小身軀旁退開,喘著大氣環望四周。
(——成、成功了嗎……?)
觀眾席的『落胤』變得鴉雀無聲。他們保持著腳跺地板的姿勢,像是時間停止般僵直在原地。所有人都動也不動。
他連忙看向身後。先前纏繞在那裡的鎖鏈已經消失,鐵柵欄打開了。史塔格在確認這點的瞬間,立刻解下左手的捕獲繩,從鐵籠飛奔而出。
既然自己的傷勢沒有復原,應該就代表芙洛莉卡的力量暫時癱瘓了。所以鎖鏈才會消失,而身為她眷屬的『落胤』也跟著停止活動。可是……
(——她並沒有被消滅。)
如果她遭到消滅,和她「連結」在一起的史塔格本身也應該會隨之覆滅。
因此她馬上就會復活,史塔格很清楚這一點。
史塔格之所以施展巧計反將一軍,並不是為了消滅芙洛莉卡。
(我得趁現在逃出這裡……向教導會報告這座聖堂的事情。)
唯有趁『落胤』停止活動的現在,才有逃跑的機會!
史塔格跑上觀眾席,自地下空間急奔而出。
但接下來的路程只能碰運氣了,因為他是被朦上眼睛帶到這裡的。如今看來,這或許是『落胤』為了應對這種情形而做的預防措施。
史塔格祈求著自己的幸運,拐過轉角,穿過迴廊……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因失血而頭昏眼花的他靠到了牆壁上,這時,他隔著大衣感受到一股怪異的寒氣。
覺得奇怪的史塔格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靠著的東西並非牆壁。
是一道門。那是一道黑鐵材質的巨大門扉,和教導會中央聖堂的大門相比也毫不遜色。在門下方視線高度的位置,默默掛著一塊附有雕刻裝飾的金屬銘牌。
「……〈楔之搖籃〉……?」
史塔格不曉得這名字究竟是指這扇門本身,抑或是門後頭的某樣東西,又或者只是鏤金匠的商號名稱,總之他完全搞不清楚這名字的涵義。
門扉微微開啟,恰好(對,恰好!)留了一道人可以鑽進去的縫隙。
——史塔格無言地吞了口口水。
不管怎麼想,這裡頭都不會有通往地上的道路。
可是他的腳步卻朝門扉的縫隙走了過去,彷佛有什麼東西在引誘著他。
這並不是基於好奇心之類的天真情感,而是一種本能。
假設這裡有個連接至地獄的深淵,有人能克制自己不去探頭窺視嗎?人類這種生物,一旦在伸手可及之處感知到破滅的氣息,就無法無視其存在。
「……嗯?」
史塔格握住抖個不停的手指,整個人從縫隙鑽了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驚訝得連連眨眼。是一個巨大的房間。高聳的天花板,是三個史塔格加起來也構不著的高度。
而在這廣大空間的中央,浮著一個黑鐵材質的球體。
球體的直徑應該有三公尺以上。四面的牆上各固定著一條比人腰還要粗的漆黑鎖鏈,它們在中央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球體。
房間本身大致上也是球形,地板和天花板都以中央為中心呈階梯狀凹陷。房間外圍環繞著雕像和甲冑,它們身上佩帶的刀槍盔甲雖是儀式用的器具,不過在煤油燈的照耀之下,可以看出都是足堪實戰使用的東西。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你沒看到外頭的金屬銘牌嗎?」
史塔格覺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這裡是搖籃喔。防止任性的小孩鬧脾氣,讓他們乖乖入睡的搖籃。」
聲音從史塔格剛剛鑽進來的門扉那裡傳來。
他有一瞬間只能顫抖著乾涸的喉嚨說不出話來,最後好不容易轉過身去。
「……你隨隨便便就追上我了呢。」
「你忘記和你『連結』在一起的人是誰了嗎?」
芙洛莉卡戲謔地答道,輕輕擺弄著禮服的裙擺。
「只要你那顆心臟還保持跳動,你就隨時和我連結在一起哦。」
她說完笑了起來,並向史塔格展示自己左胸上的的巨大空洞。
「——不過你看起來不怎麼害怕的樣子。」
「……因為我從昨晚開始就儘是看到怪物。事到如今,怎麼還會對這種程度的事情感到害怕?」
「真囂張呢,你應該更驚訝一點的。」
芙洛莉卡剛一嘟起嘴巴,她周圍的空間就晃蕩了起來。從漣漪里滑出的鎖鏈朝著她胸部的空洞涌去……轉眼之間就連同禮服一起,重新織好了她的身體。
「你對這房間有興趣嗎?也不是什麼需要瞞著的事情,告訴你也沒關係。」
史塔格不曉得自己是否應該點頭,不過芙洛莉卡似乎一開始就沒打算等他反應,只是略微停頓了一下就繼續開口說道:
「有我們【鎖鏈】以外的支族進入這座城市了,你有發現這件事情嗎?」
「……你說什麼?」
「哎呀,你不曉得啊。我們『落胤』分成五個支族……」
「不、不是……這點我曉得,我已經從其他人那裡聽說了。」
被史塔格慌忙打斷的芙洛莉卡,很不開心地鼓起臉頰。
史塔格沒有一一列舉支族名稱,只是逕自問道:
「你剛說有你們以外的支族進來了,是指【魔獸】嗎?」
之前和古拉基亞·默里一起發現的,屍骸沒有消失的那隻『落胤』。
雖然那時沒想到這樣的可能性,但如果混進城裡的不是【不死者】,而是分布於大陸全境的【魔獸】的話,那事情就說得通了。
「我不曉得你們人類是怎麼稱呼的。不過,你昨晚殺掉的那隻巨狼並不是我的眷屬,而是【不崩之錨】。他們是一群野蠻的傢伙,整塊大陸都有他們的蹤跡。」
「等……等、等一下!也就是說——」
「就只有無憂無慮的人類沒發現這件事哦,小弟弟……從久遠以前開始,就有許多『落胤』避開愚蠢教導會的監視,偷偷侵入這座城市。」
芙洛莉卡滿不在乎地答道,啪地一聲彈了下手指。
空間再次晃蕩,鎖鏈在漣漪和漣漪之間穿梭來回,架成了一張椅子。芙洛莉卡輕輕坐到上頭,抬頭看向鎖球。
「他們的目的是這裡。為了追尋被封印在這顆鎖球里的東西,『落胤』們等待夜霧降臨,侵入這座城市,朝『通宵童子』蜂擁而來。」
「這裡——不對,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是搖籃啊。王者沉睡的搖籃。」
「王者……?」
「你是神官吧?那你至少應該知道我們的王者是誰吧?」
不用芙洛莉卡提醒,史塔格當然已想起誰是『落胤』的王者。
但他不敢相信,這實在太過荒誕無稽了。那可是神話範疇的故事,不可能真有這樣的事情。沒錯,這麼恐怖的事情是絕對不能允許發生的。
芙洛莉卡似乎很清楚史塔格的混亂。
即使如此,她還是鏗鏘有力地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與造物主艾斯佩藍薩為敵的原始惡魔——『朔王』,就沉睡在這個搖籃里。」
——一片沉寂。
足足有三十秒的時間,史塔格舌頭僵硬到說不出話來。
「這太荒謬了。」
「我不會試圖證明這點,畢竟這太麻煩了。」
芙洛莉卡毫不在意,但史塔格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眼前鎖球所散發出的壓倒性氣勢,讓他無法否定芙洛莉卡的話。
自己的本能正在尖叫。這個鎖球里存在著惡魔。
侵入現實的惡夢、真實存在的絕望、不可觸碰的王者就在那裡頭!
「這個……也就是說,『朔王』他……」
史塔格甚至覺得自己的聲音會把朔王吵醒,於是從鎖球前退後了好幾步。
「……他還活著嗎?」
「《創世記》第三十三節:『看啊,父親以正義的光之鐵錘,打倒了邪惡威脅的夜之惡魔。』——你好歹也讀讀聖典吧,神官。我為了消磨時間,可是讀了個一百遍左右。」
「我有讀過,而且你剛念的章節我也記得。」
史塔格不高興地回嘴,芙洛莉卡臉上微微漾起笑意。
「創造神將『朔王』的力量打碎成五塊,我們『落胤』的五個支族就是由此而生。這裡封印的,只不過是力量的空殼,也就是朔王的肉體而已。」
「既然如此,那『落胤』為什麼會想要這個東西?」
「我剛說過,這是力量的空殼對吧?那如果我們這些職掌失去力量的『落胤』,寄居到這個空殼裡,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難道是……」
「沒錯。『落胤』如果將王的空殼化為自己的身體——
芙洛莉卡看著啞口無言的史塔格笑了。
「不過我們還沒就此事取得共識就是了。因為每個人都覺得只有自己有資格成為原始惡魔,盡想著要搶先對方一步。」
「那你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不自己成為『王』?」
——這極度危險的問題,讓提問的史塔格自己都感到背脊發涼。
力量的空殼能讓『
落胤』轉化為『朔王』的事情,並不是假話。
姑且不論情感上能否接受的問題,自己也已理解『朔王』的肉體就存在於此的事實。
那麼,眼前的『落胤』,為何還沒成為『朔王』?
史塔格心中浮現一股異常的緊張感,他心急如焚地想知道芙洛莉卡的答案。芙洛莉卡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冷冷地咕噥了一句。
「因為我跟人約好了。」
「…………欸,什麼?」
芙洛莉卡沒理會史塔格的錯愕反應,逕自望著空中。
「不能讓王的空殼離開搖籃。我和媽媽這樣約好了。」
媽媽。當芙洛莉卡說出這個詞彙時,史塔格覺得她的表情給人的印象變了。
(又來了。)
這種難以釋懷的感覺。史塔格在〈舞會〉的競技場上也曾感受到這樣的既視感。這副表情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光是看到就覺得坐立難安,無法冷靜下來。
這種感覺就這樣縈繞在史塔格的心頭,但他接下來的發問卻幾乎與此無關。
「你說媽媽?我聽說【不眠之鎖】就只有你一個人啊。」
「沒這回事哦,畢竟我媽媽就在這裡,你沒看到嗎?」
史塔格聞言大吃一驚,連忙四下張望。但房間裡除了無數的雕像鎧甲和鎖球以外,就只有他和芙洛莉卡兩人而已。就在他開始歪頭苦思的瞬間……
史塔格終於想到了「那個」,連忙抬頭看向上方。
「你說她就在這裡……」
「沒錯。〈楔之搖籃〉——這個鎖球就是我媽媽。」
芙洛莉卡緩緩低語,張開雙臂比畫。
「媽媽為了製造這座搖籃,將自己變成了鎖鏈。」
「……是為了守護『朔王』嗎?」
「不是,是為了封印他。」
史塔格本來沒有發現這個乾脆的回答有什麼不對。
當他好不容易意識到其中的不協調後,連忙反問芙洛莉卡。
「你說什麼?」
「媽媽為了封印『朔王』,將自己化為了封印的鎖鏈。」
芙洛莉卡意興闌珊地說道。
「理由是什麼我並不清楚,但媽媽在這塊土地上修建了封印的法陣。她在王的空殼上施加了好幾重的因果斷裂,並建造了用來保護這一切的聖堂。『通宵童子』是楔子哦。為了不讓沉睡在搖籃里的空殼之王甦醒過來,而特別安插在這裡的楔子。」
「…………」
「然後,媽媽她在將身體讓渡給鎖鏈之前,創造了封印的守護者。那是和她本人連結在一起的存在,也就是她的女兒——絕對不會入眠的鎖鏈看守者。」
「那個看守者……就是你嗎?」
史塔格沉聲說道,芙洛莉卡沒有答話。
她坐在鎖鏈搭成的椅子上,雙手抱膝,不發一語。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
「喂,神官。所謂的『媽媽』……那個……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
「——什麼?」
史塔格有一瞬間以為,芙洛莉卡是在拐彎抹角地問些什麼。
面對發出怪叫的史塔格,芙洛莉卡以莫名急促的語調補充道:
「我不記得有允許你提出問題。你趕快給我回答。」
「我哪知道啊……你幹嘛問這種事情?」
「我為什麼得告訴你啊?問問題的人明明是我耶。」
儘是說著任性話的芙洛莉卡,將頭轉向了另一邊。
史塔格看著她的側臉嘆了口氣,再次開口說道:
「我沒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因為我不太清楚我媽媽的事情。」
「…………」
「出生後的七年期間,我一直都被媽媽排斥疏遠……最後像被攆出家裡一樣地扔給了教導會。我連跟媽媽最後一次交談是什麼時候都忘記了。」
史塔格面無表情地說著,腦海里忽然浮現一股疑惑。
(……我為什麼會跟這傢伙說這些事情?)
自己應該沒理由向『落胤』吐露身世啊。
不知何時,芙洛莉卡已轉過頭來盯著自己。
她就這樣注視著史塔格的臉龐幾秒後,微微歪頭問道:
「——你很寂寞嗎?」
這句話讓史塔格驚訝得屏住呼吸。
芙洛莉卡嘆了口氣,用手撫著自己的臉頰。
「遭到疏遠拋棄的你,為什麼還會對媽媽抱著眷戀呢?人類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那個,說你覺得我很寂寞。」
「你都露出一副好像就要哭出來的表情了,當然一看就知道啦。」
「快哭出————?」
史塔格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到臉上。
自己從很久以前就已決定斬斷對斯賓特爾家的眷戀,難道在內心深處,還殘存著難以割捨的情感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
一直在他心頭徘徊不去的並不是這件事情。
而是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那是眼前的芙洛莉卡也幾度隱約露出的表情。也就是說,她也——
「——你也很寂寞是嗎?」
「…………」
「你剛問我,所謂媽媽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難道是因為你也不太清楚你媽媽的事情嗎?所以想要用想像來彌補——」
「——你想說什麼?」
「你是小孩子嗎?明明就只是個『落胤』而已……嗚!?」
「吵死了,我還想說如果是神官,應該就能回答我的問題,結果期待落空了。」
感到傻眼的史塔格在吐嘈的瞬間,心臟立刻傳來一陣劇痛,讓他腳步踉蹌。
芙洛莉卡鬆開做出擰東西姿勢的手指,不高興地背過臉去。
「很遺憾,你猜錯了。」
「……嗯……?」
「我從未和媽媽說過話,所以根本沒辦法覺得寂寞什麼的。」
芙洛莉卡抬頭看向鎖球,興味索然地聳了聳肩。
史塔格按著嘎吱作響的心臟,總算調整好呼吸,眉頭緊蹙地說道:
「你沒跟你媽媽說過話?」
「因為媽媽在創造我之後,立刻就把身體讓渡給了鎖鏈。她要我守護這座搖籃的約定,也只是她單方面強加給我的記憶。」
「……很符合『落胤』的無情做法呢。」
史塔格表情苦澀地搖了搖頭。
「你說人類難以理解,可是我覺得你才更難以理解。就算她是你的生身父母,但是你有必要執著於這種別人強加給你的約定,和教導會及其他『落胤』纏鬥幾千年嗎?」
「因為……」
芙洛莉卡以非常細微的聲音咕噥著,並將下巴擱到自己的膝蓋上。史塔格聽著都覺得自己問得有點過了。
接著她抬頭看向鎖球,就這樣嘟起嘴巴。
「——我只知道這麼做嘛。」
不死的怪物芙洛莉卡,像鬧彆扭的孩子一樣用鼻音撒著嬌。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接觸搖籃。不管是神之子抑或王的支族,都不許讓他們打開搖籃。芙洛莉卡,我送給你這個名字,希望你能遵守我和你的約定。』……這個約定和鎖鏈,就是全部了。我所知道的媽媽就只有這些。」
「我只知道要這麼做。我只知道這就是維繫我存在的方法。能證明我就是我的東西,就只有這項約定……所以,我才會待在聖堂這裡。」
史塔格凝視著仰望鎖球絮絮低語的芙洛莉卡。
(——原來是這樣。)
他感覺心中徘徊不去的疑惑,宛如鎖鏈一樣串了起來,有了一個清晰明確的形狀。
為何自己會在她的臉上,看到好幾次似曾相識的表情?
『我只知道這麼做嘛。』——
說著這句話的人……
(就是我。)
即使被家裡攆了出來,仍舊只能依靠家裡的姓氏,一個人暗自哭泣——那就是軟弱而可憐,過去的史塔格·斯賓特爾的哭臉。
「你……」
史塔格不曉得自己是用什麼樣的表情看著芙洛莉卡。
困惑、驚愕,又或者是憐憫?總不至於是同情吧?
「你說的話,簡直就跟人類一樣。」
「……請別把我跟人類相提並論。」
芙洛莉卡用鼻子哼了一聲,斜眼瞪著史塔格。
「我跟怕寂寞的小弟弟可是不一樣的……一旦擁有永久的生命,早晚都會習慣孤獨這種事情。」
「你還真好意思啊。明明領著一幫吵死人的手下,居然還有臉說自己習慣孤獨?」
「你是說『通宵童子』的大家?」
面對史塔格的皺眉吐嘈,芙洛莉卡噗嘯一笑。
「他們是我的眷屬。儘管我賦予了他們自由意志,但本質上只不過是我的器官……鎖鏈的化身而已。不管『連結』得多麼緊密,也只是任我擺布的玩具,滿足不了我的任何需求。無窮無盡,無法抑制的渴望——」
「…………」
「——正因如此,我才會對你抱有那麼一點點期待。」
芙洛莉卡的聲音突然帶著一絲興奮。
史塔格一臉訝異地看向低聲說話的芙洛莉卡。
「我不是也被你『連結』在一起了嗎?」
「披枷並不是完全的眷屬哦。我只是將不死之力埋進你的肉體,你在本質上和我還處於隔絕狀態……不過以前那些被『連結』的神官,到最後都會變得不敢忤逆我就是了。愈是聰明的人類就愈沒意思呢。」
從神官的立場來說,這是個妥當的判斷。對方可是心念一轉就能捏碎自己心臟的傢伙,徒勞反抗根本沒有半點益處。
所以史塔格板起一張臉來,雙手抱胸,很不高興地說道:
「你是想指桑罵槐地說我是蠢蛋嗎?」
「哎呀,你可真聰明呢,居然有這份自知之明。」
「唔。你、你這……」
「我是在稱讚你哦。我從未和這麼不聽話的人類『連結』在一起。讓你屈服於我,並聽從我各種任性的要求,想必會非常有趣吧。」
「別瞎說了。我以信仰起誓,絕對不會屈服於你這種傢伙。」
「那就請你一直保持這樣的氣魄囉,小弟弟。」
芙洛莉卡說完聳了聳肩,臉上已重新掛起天真活潑的表情——那是惡作劇後佯裝若無其事,把人當傻瓜的可恨『落胤』笑容。
「——你真的是個愚蠢又不可思議的人類呢。就算是馬西莫,我也沒和他提過『約定』的事情哦。」
「是你自己硬要講給我聽的。」
「是嗎?那一定是因為〈舞會〉太開心了,所以我的口風也跟著變鬆了吧。」
芙洛莉卡刻意掩著嘴巴,毫不害臊地如此主張,嘲笑史塔格那副苦到不能再苦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歪頭問道: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進來這房間的?」
史塔格覺得她的問題簡直莫名其妙,皺起眉頭答道:
「當然是從那裡的門進來的啊。」
「不可能。那可是封鎖了現象,和一千年前的過去『連結』在一起的門。除非有我的許可,否則它應該一直保持在關閉的狀態。」
「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那扇門從一開始就是開著的。」
芙洛莉卡聽到史塔格的回答後,柳眉緊蹙地開始思考起什麼。
史塔格猶豫該不該跟沉思的芙洛莉卡搭話,不自覺地盯著她的側臉。就在這時……
「…………」
史塔格在視野邊緣注意到了某樣東西,將頭轉向那個方向。
在並排的雕像里,有座手持旗槍的雕像動了起來。
芙洛莉卡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而旗槍的槍尖已朝她身後刺去。
史塔格連想都沒想就馬上採取了行動。
在他伸手入懷並踏步向前的同時,出鞘的匕首已朝雕像飛擲而去。匕首像是在軌道上滑行一樣,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貫穿了雕像的胸膛,碎片漫天飛舞。
芙洛莉卡驚訝地轉過頭去。史塔格從她身旁跑過,一把搶下一旁甲冑手上拿著的武器—黑鐵的斧槍,朝雕像的胸膛疾刺而去。斧槍從匕首破壞的裂痕刺了進去,將大理石的女性雕像捅成兩段。雕像握著旗槍的上半身落到地上,摔成一地碎片。
就在史塔格吐了口氣將斧槍放下時,芙洛莉卡已來到他身後呢喃說道:
「……你還是老樣子,很不懂禮貌呢。」
『——你也還是老樣子地愚蠢呢。』
一道聲音不曉得從何處傳來,史塔格吃驚地看向四周。
那是和芙洛莉卡相似的少女聲線,彷佛來自塵世之外般缺乏真實感。而且像是通過傳聲筒一樣,帶著一股怪異的沙啞回音。
『芙洛莉卡,你居然沒有發現我的入侵!你有愚蠢到這種地步嗎!』
「繆潔莉卡,就算我真的悶到發慌,但和你的低級趣味打交道,也只會讓我感到不愉快而已。」
芙洛莉卡一臉不悅地回答。這時,在碎掉的雕像旁邊有個東西動了起來。
一個穿著禮服的嬌小人偶,攀上了大理石雕像的頭部。
陶製少女人偶的關節嘎吱作響,在雕像的頭部坐了下來。
『你說話可真過分呢。虧我是來通知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呢!』
「我不想聽。你就帶著那刺耳的笑聲快快消失吧。」
『昨晚不是有隻巨大的狼闖入聖都嗎?』
人偶的這番話讓史塔格瞬間屏息。
人偶發出一陣優雅而危險的尖銳笑聲,宛若刀劍相擊一般。
『那是【不崩之錨】的首席眷屬——貪慾之狼芬里爾公。把它收拾掉的人一定是你對吧?身為你朋友的我,也感到與有榮焉唷!』
「…………」
『不過,讓它負傷之後,沒把它斬草除根可是不行的,愚蠢的芙洛莉卡!………………芬里爾公還活著,而且聽說在集結大規模的兵力,準備復仇。』
「你、你說什麼!?」
史塔格忍不住大叫出聲,愕然地瞪大眼睛。
他昨晚不僅用祝福武裝重創了那隻巨狼(叫芬里爾公是嗎?),甚至還解放了封存於護身符里的力量。在聖女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守護祈禱的照耀之下,巨狼卻依舊沒有遭到毀滅……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我不覺得那隻巨狼是如此強大的『落胤』。那麼,到底是為什麼……)
芙洛莉卡向沉默不語的史塔格瞥了一眼,接著沉聲問道:
「帕帕瓦岡出馬了是嗎?」
『怎麼可能!【不崩之錨】的大首領,青銅之錨帕帕瓦岡的頭腦可清楚得很。就只是芬里爾公能調動集結的私兵啦,不過那可不是什么小數目唷。』
人偶嘲弄地笑著,零件嘎吱作響地聳聳肩膀。
『【錨】預定在兩天後的滿月之夜展開襲擊。芬里爾公它……呵呵呵!想了個有趣的主意唷。你一定也會覺得很有意思的!』
「狡猾、卑鄙的偷窺狂繆潔莉卡,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情?」
『你也太見外了!當然是因為我們的友情啊!』
人偶高聲尖笑,詭異地扭曲著她的那張假臉。
『你可別輸給芬里爾公那樣的傢伙唷——能把你吃掉的人可是本小姐!』
「辛苦你了。」
芙洛莉卡冷冷說完,眯起眼睛,隨即出現幾條鎖鏈貫穿粉碎了人偶。在一旁看到最後的史塔格,將視線轉向芙洛莉卡。
「剛才的那個是什麼?」
「繆潔莉卡。是個做人陰險又興趣低級,最差勁的偷窺狂。」
「……不是。我是要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史塔格耐心問道,但芙洛莉卡就只是鼓著臉頰半句話也不說。
就在史塔格感到束手無策時,芙洛莉卡突然轉過身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又救了我一次呢。」
「嗯?」
「你昨天是想從芬里爾公手下把我救出來對吧?明明是教導會的神官——你卻救了我。」
「……我那時候不曉得你是『落胤』。」
「那剛才的事情怎麼說?」
芙洛莉卡並沒有刻意使用追問的口吻,但她的語氣不允許史塔格逃避問題。
「你為什麼要救我?」
芙洛莉卡問著和昨晚一樣的問題,而史塔格依舊無法回答。
他心虛地移開視線,語氣急促地說道: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你別管我啦,臭『落胤』!」
「不可以藏著不說,畢竟你可是我的玩具。」
芙洛莉卡雖然這麼說,但並沒有進一步追問。
她輕盈地轉了個圈後,突然語調開朗地說道:
「你真是個很棒的玩具呢。不但能逗我開心,甚至還想要保護我。明明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要你管。」
「小弟弟,我很中意你哦,得好好獎勵你才行。」
芙洛莉卡將手指放在唇邊,略微沉吟片刻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一樣。
「有啦,這把武器就送給你了。它和房間的門扉一樣,都是由經過封鎖現象處理,禁止變形的黑鐵製成。
絕對不會出現崩口,也絕對不會彎曲。」
芙洛莉卡得意洋洋地指著斧槍說道。史塔格看向手中的斧槍。
這是一把斧刃寬闊,倒鉤和槍尖都偏大的斧槍。包含槍柄在內,整體都是由沉重的黑鐵鍛造而成,不過由於重心平衡掌握得很好,感覺操持起來反而會相當順手。
「因為是裝飾用的關係,所以這把槍沒有名字就是了。我想到了——呵呵,你覺得叫《雄鹿騎士》這個名字是不是很棒?和俊敏矯健又勇敢的你非常相稱。」
「隨你高興。我才不要你給的東西。」
「真冷酷呢……明明奪走了人家的第一次。」
「什、什麼——?」
這讓人誤會的說法,讓史塔格不由得想抬起頭來,就在這時……
芙洛莉卡露出轉瞬即逝的害羞微笑,並拉著史塔格的手放到自己的左胸上。也就是她在〈舞會〉上被史塔格貫穿的位置。
「從以前到現在,我製造的眷屬和『連結』的披枷已有好幾百人,但你是第一個能到達我心臟的人。」
「什——唔…………!?」
史塔格通過手掌,能感受到從芙洛莉卡那幾乎毫無起伏,卻柔軟無比的胸部深處傳來的微弱心跳節奏。比起手上摸著的胸部,那股跳動的妖艷感更讓他腦門充血。
他拼命扭動身體甩開芙洛莉卡,連滾帶爬地逃向後面。
用力過度的史塔格就這樣摔倒在地。芙洛莉卡愣愣地看著他,歪頭問道:
「你在做什麼啊?」
「閉、可惡——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啊!?」
整張臉漲得通紅的史塔格大吼道,並撐著地板站起身來。芙洛莉卡盯著史塔格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嘴角上揚,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神官小弟,你還真是表里如一的純情呢。」
「閉嘴!『落胤』!你這……你這傢伙——主啊,請讓我內心的一切邪念速速退去。別讓你的孩子踏入罪過之谷!惡靈退散!惡念退散!」
「……欸,人家覺得,你也不用講得好像摸到什麼髒東西一樣吧。」
芙洛莉卡一臉無奈地看向死命劃著名十字的史塔格。
她搖了搖頭轉換心情後,露出「真是敗給你」的苦笑。
「這樣也不錯啦,讓我看到你可愛的一面了……你是不是比較喜歡這樣的獎勵方式呀?」
「閉嘴。」
「你整張臉都紅囉——哎呀,好久沒玩得這麼開心,感覺有點累了。」
芙洛莉卡打了個哈欠,推著一臉不悅的史塔格走出房間。
回到通道後,芙洛莉卡舉起手來念了段文字,巨大的鐵門就自己關了起來。接著她扔下句「晚安」,就這樣突然離開了。
史塔格瞪著她離去的背影……這時,從反方向傳來吵雜的腳步聲,和一陣粗鄙的叫喊聲。
「——啊,他在那裡。兄弟,你被吃掉了嗎!?你人還有剩下個一半左右嗎!?」
史塔格回頭一看,發現一群人正朝著自己跑來——是黑貓德克斯特和讓黑貓坐在自己肩上的馬西莫,以及小心翼翼捧著娜娃斯洛茲的福克斯托洛特。他一邊祈求自己臉上的紅暈已經退去,一邊向他們聳肩說道:
「……沒被吃干抹淨地搞定了。」
「看起來確實如此。不過真是精彩呢,你真的幹得相當出色。」
「達令說:『斯賓特爾,我們完全輸給你了。以大小姐為對手,居然能夠纏鬥到這種地步,我們的愛還是太不成熟了!』沒關係的喔,達令,我們的愛之所以還不夠成熟,是為了在將來留下無限發展的空間!Let`s Lovin,it!」
史塔格看著七嘴八舌的『落胤』,以及變身成拉炮炸裂開來的德克斯特,感到有點插不上話地皺起眉頭。
「——嗯?嘿,兄弟,你手上那玩意兒是什麼啊?」
經身上垂著彩帶的德克斯特這麼一問後,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史塔格手上的那把黑鐵斧槍——結果史塔格竟然就這樣拿著它出了房間。
「她說是獎勵硬塞給我的。上頭會不會附加了什麼詛咒啊?」
「大小姐的獎勵啊?總覺得會施加什麼恐怖的魔術還是惡毒的妖術呢。」
「我哪知道啊。這槍好像是叫什麼《雄鹿騎士》來著的。」
史塔格皺著眉頭這麼回答的瞬間,馬西莫和福克斯托洛特忽然各自發出奇怪的聲音——忍俊不住的失笑聲,和金屬板鏗鏘作響的聲音。
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後,馬西莫發出一陣憋笑聲。
「哎呀,恕我失禮了——史塔格·斯賓特爾。芙洛莉卡似乎真的很中意你。」
「達令,你說什麼?……『這是教會史出現以前的古老文字遊戲喔,斯賓特爾』?」
重鎧甲手上抱著的美女頭顱,開始翻譯原為學者的福克斯托洛特的話。翻著翻著,連娜娃斯洛茲也跟著笑了起來。
「達令說:『asta是「鹿角」;rind則是「信仰」或「騎士誓言」的意思……不過,如果是它的同音異字「lindo」就會變成「可愛小朋友」的意思。』——呵呵。」
「也就是說,『雄鹿騎士』等於『可愛小鹿』。哇哈哈哈〜〜這冷笑話真是讓人甘拜下風。」
「…………」
史塔格打從心底翻了個白眼。
他一言不發地拋下斧槍,把捧腹大笑的德克斯特和娜娃斯洛茲抓起來亂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