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8章 241、小七(六千畢)(2/2)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趙翼自從跟隨傅恆以來,還從未見過傅恆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這會子殿內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他總不能坐視傅恆如此。
趙翼便將那墨筆給撿起來,用自己的袖子感激將地磚上的墨跡給擦了。然後小心地將毛筆給倒過來,用筆桿一端輕輕捅了捅傅恆。
「……公爺,聽卑職給公爺講個狐祟的故事唄?」
傅恆便是再好脾氣的人,這會子也忍不住凌厲一個回眸,冷冷盯了趙翼一眼。
「雲崧,對不住,這會子我當真沒有這個閒情逸緻!」
趙翼卻垂下頭去,眸光靜靜落在地磚上,帶一點執拗,低聲堅持道,「……卑職沒見過有哪個柔弱女子敢往墳圈子裡跑,還面不改色的。她連日暮時分的墳圈子都不怕,自然是一身正氣。便是神鬼,都不敢傷害她的。」
傅恆聽得皺眉,卻隱約感覺到趙翼意有所指,這便回頭定定盯住趙翼。
只是趙翼深深垂著頭,不叫傅恆看見他的神色。
他只自顧繼續道,「……其實她也不是不害怕,可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來了。那是因為她身邊還帶著小孩子,她想保護他們,故此那一刻她才是無畏的。」
「那還是旁人的孩子呢,她尚且能做到那般;如今是她自己的孩子——她自然更是無所畏懼、無比強大的。」
傅恆心中一動,終於輕聲問,「……你在說,她?」
當年九兒將趙翼介紹給他,叫他請趙翼進府給福隆安當開蒙先生,後來又經由他,再將趙翼舉薦給了永璜的側福晉去,叫趙翼又當了綿恩阿哥的開蒙先生。傅恆便知道九兒一定曾在何種機緣巧合之下見過趙翼。
此時咬齧他的心,有不短的日子。他數次想要向趙翼追問,可是終究礙著自己的驕傲,最後爺沒問出來。
可是這會子,他隱約聽出,趙翼此時說的便與他與九兒的那場緣分有關。
他有些呆,又有些心潮澎湃。
他知道九兒是那樣的,他一向都知道啊。
趙翼也不敢抬頭,只仿佛自言自語一般說,「……總歸我是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我曾以為那不是人,怕就是狐祟吧。就是我明明窺破過,卻戲耍得我無可奈何的狐祟。」
「這樣精靈、勇敢的女子,必定有的是法子護住她自己和她的孩子去。」
傅恆怔怔呆住,都忘了自己依舊還跪在地上。只覺心魂早已飄遠,多年以前就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她在哪兒,他的心魂便系在了哪兒。
皇帝趕到「天然圖畫」,婉兮已然在五福堂臨產。
皇帝不宜見血光,只能等在門外。
五福堂窗外,就種植著那株被他視為同庚的玉蘭。他幫不上忙,又不願叫人看出心中的惶急,這便立在玉蘭樹下,伸手扣緊了玉蘭樹。
心中唯有默念,「……當年,我在窗內讀書,你在窗外靜靜陪我。今日,窗內的人兒正在經歷這樣一番痛楚,你便如當年陪伴我一樣,萬萬守護著她和我們的孩子,雙雙平安。」
身為天子,這一刻卻也是無力又無助的。她只能瞧見那幾個媽媽里,不斷進進出出,穿梭於五福堂與守月大夫之間。
守月大夫是男子,不便親自為內廷主位接生;婉兮身邊兒雖還有兩位經驗豐富的守月姥姥,可是守月姥姥卻也終究要將臨盆整個過程中遇到的情形,都與守月大夫彼此之間商量過。那幾個媽媽里這便承擔起了橋樑的作用。
皇帝眼睜睜看著那幾個媽媽里出來與守月大夫傳話,又端了熱水進去……他身為天子,卻什麼都不能問。
他只能貼近窗欞,細聽內里九兒的動靜。
……那個傻丫頭,她怎麼竟然都不肯喊一聲?
那麼疼,喊出來,好歹也能痛快些。
喊出來,便叫他也能感受到她這會子究竟有多疼……
可是她卻不喊——他何嘗不明白,不是她不夠疼,而是她怕他擔心;甚至她早就能猜到,他一定會立在窗外那株玉蘭下,側耳傾聽。故此她才拼命將所有的疼痛都自己承擔下來,只為了不叫他擔心。
天,遲遲地不亮,仿佛這一場夜色,永遠都沒有盡頭。
皇帝從未有這樣地渡時如年。
他終是忍不住,從懷中掏出赤金的西洋懷表來看。
按著那上頭的西洋終點算法,七月十四已經過去了,這會子已是七月十五的凌晨。
有風從後湖上吹來,吹動這「天然圖畫」小島上的千百杆修竹,擾亂荷塘里碧波數頃的蓮葉。這些高高低低的竹影蓮葉在夜色里便顯得幽幽幢幢,宛若鬼影。
皇帝不由得長眸漾出冷意,眸光倏然精芒暴漲,逼退夜色。
他是天子,便是七月十五,便是陰曹地府里的魑魅魍魎趁著這幽冥之色潛入人世,卻也要受他轄制。
皇帝霍地抬手,伸指入唇,咬破指尖。迅即將那熱血塗在玉蘭樹上,封印在了窗欞之上。
魑魅魍魎,如何能敵他這天子熱血!
八阿哥永璇同樣出世在七月十五,同樣經歷過這樣一場生死。永璇的腿終究還是落得了那樣的結果……這事兒他便怎麼都不容得再發生在九兒和他們的孩子身上!
那一年的七月十五,為了能叫永璇順利下生,九兒不惜要用她的血;那麼今日,又是七月十五,他便用他的血來守護她和他們的孩子!
那赤金西洋懷表里,指針滴答地跳動。
寅時(3~5點),五福堂窗內終於傳出一聲啼哭!
皇帝竟是站立不穩,身子向後一個踉蹌,伸臂抱住玉蘭樹,方堪堪穩住身形。
歸雲舢急忙去問媽媽里,媽媽里們進內,不久便含笑出來,在皇帝面前跪倒,口稱「恭喜皇上……令主子為皇上添了一位小公主。母女皆安,還請皇上安心。」
皇帝不知自己此時該是什麼樣的表情,他眼前只晃動著他臨離開九洲清晏時,小九那猝不及防便滴落下來的淚。
他便心下一松,一眨眼,便知道自己的面頰也早已不知不覺爬滿水花。
知道婉兮平安誕下女兒,只是血光之氣尚未散去,他依舊不能直接進去探望。
他便盯住了歸雲舢,「……此處都交給你了。」
他一轉身,竟如少年一般,抬步就跑。
晨風輕拂,撩動他的衣袂,那竟是一段翩躚如蓮。
他一路跑回九洲清晏,就在九洲清晏後碼頭上了船,甚至親手一把抓過船夫的長篙,親自來划動小舟。
水天之間,依舊一片夜色茫茫。這個時辰,距離天亮還有好一會子。卻也正是他每天起身的時辰。
他興沖沖地衝破這夜色與晨光難分彼此的幽暗,到「慈雲普護」拜佛。
接著又回碼頭乘船,再赴清淨地、安佑宮磕頭。
之後,再到佛樓、舍衛城拜佛……
從清晨三五點便開始的這一連串的磕頭、拜佛,等完畢之後,水天相接的東方,終於浮起了晨光。
天,亮了。
他立在船頭,獨自於水天之間,靜靜、卻也有點傻傻地,微笑。
按著時辰,西洋懷表上六點的時候,他便該用早膳了。
等他用完早膳,便又飛快處理了些急等著辦的奏本,然後便立即到蕊珠宮拜佛。
蕊珠宮**奉「保生大帝」等道家神祗。這些神祗皆為醫者之神,他平素倒是少來,可是今兒為了九兒,為了他們的女兒,他要親自來拈香磕頭,感謝他們的保佑。
接下來他又到廣育宮、佛樓、長春園等處拈香拜佛。
之後又到古香齋拜佛。
……凡此種種,從寅時到天光大亮,他竟然將他平素里常拜、不常拜的神佛,全都拜了一個遍!
李玉老了,皇帝這一路飛奔著各處去拜佛磕頭,李玉跟不上了。便由孫玉清一路陪著皇上。
天色由幽深,到晨光初起,再到天地皆明……孫玉清靜靜地看著皇帝這樣一副大失常態的模樣,心下卻是與天光截然相反——他的心越發墮入黑暗,那夜色越積越深。
——原來終究,在皇上心裡,令妃和她的孩子,才是這樣的與眾不同。
便如當年孝賢皇后誕下嫡子永琮,皇上該去雩祭,就去齋戒三日,之後一個月都在圓明園裡,並未陪孝賢皇后坐過月子——虧得七阿哥是嫡子,還誕生在四月初八的佛誕日呢!
便如舒妃的十阿哥,皇上更是在舒妃懷胎十月的時候,南巡走了五個月之久!
此時不過是一個公主,竟然就能叫皇上歡喜成了這個模樣……真不敢想像,若令妃生下的是個皇子,那整個後宮的情勢就又會變成了什麼模樣去。
他立在此時的水風裡,只覺得有些冷。身子和心,都冷。
自見著自己的女兒,皇上的七公主,婉兮便顧不得自己疲累,叫姥姥將孩子立時抱到身邊兒,就摟住不肯撒手了。
孩子的天性,自己就在她懷裡拱,尋找**。
這是母子之間的天然相依,哪裡還用什麼引導,七公主自己便一口給含住了。
守月姥姥便是驚呼,「哎喲……都站著幹嘛呢?奶口嬤嬤,還不快將七公主從令主子懷裡接過來?哪兒能叫令主子親自勞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