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4章 237、總得留一個(2/2)
更何況,她根本就不甘心出宮去啊!
她便趁著夜色,尋了個藉口,去見忻嬪。
幸好這是圓明園,不似在紫禁城裡各宮的門禁那麼森嚴。園子裡也大,她們隨便找個院子關起門來說話,外人便連影兒都看不著。
五妞委委屈屈將她在那拉氏那邊受的委屈與忻嬪講說了一遍。
忻嬪先是驚訝,繼而伸手抱住五妞,「五姐姐受委屈了……我也真不明白皇后主子是怎麼想的!」
五妞見狀忙跪倒,「……在這宮裡,我越發知道令主子是已經指望不上了。奴才唯一能依仗的人,唯有忻主子您了。」
「奴才還求忻主子看在咱們主奴多年相處的份兒上,救救奴才。」
忻嬪輕輕嘆息了一聲,親自起身,伸手去扶五妞。
「五姐姐先請起,此事亦需從長計議。」
一聽忻嬪這語氣,五妞便急得眼淚都落下來,「若是忻主子也不救奴才,那奴才當真就沒有活路了……忻主子若不幫奴才,奴才情願跪在這兒跪死。」
忻嬪一臉的驚色,忙更用力攙扶。
「五姐姐這是說什麼呢?我怎麼會不幫五姐姐?五姐姐先起來坐下,也容我捋一捋思緒,我回頭想到主意了,也才好幫五姐姐不是?」
五妞這才抹一把眼淚,站起身來,卻還是兩手攥緊了忻嬪,連聲哀求,「忻主子……您一定要幫幫奴才。」
忻嬪撫慰了五妞好一會子,終究叫五妞暫時停了悲聲。
忻嬪抬眸靜靜望向窗外。濃蔭成影,被燭光印上窗紗。影影綽綽、參差嶙峋,宛若誰在夜色里伸出幽暗的手爪。
「……我記著五姐姐是與令妃同齡。如今令妃三十歲了,那五姐姐自然也是三十歲了,早就過了出宮的年齡去。故此,五姐姐若是想出宮,那五年前自然已是離開了;五姐姐卻在這宮裡留到了三十歲,將一個女子最好的年華都留在了宮裡,那自然是本來就沒想出去的。」
五妞含淚,用力點頭。
忻嬪握住五妞的手,「我進宮才三年,與五姐姐的交情才有多久?可是令妃呢,她又已經與五姐姐相識了多少年,有過多少年的情分去?何至於我瞧得出的,令妃卻瞧不出來了?」
五妞咬牙,恨恨道,「她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她不過是在我面前裝傻去罷了!」
「嘖嘖……」忻嬪搖頭,「那我也當真不明白令妃是怎麼想的了。」
「我說句實在話,若五姐姐是我宮裡女子,我此時又跟令妃一樣是雙身子的時候兒——那我還得感謝有五姐姐這樣合適的人在我身邊兒呢!我必定是要將五姐姐引薦給皇上的!」
五妞含淚的眼,倏然一定。
忻嬪垂首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幽幽道,「這是個什麼地方兒呢?後宮啊。誰敢巴望著什麼後宮獨寵去?後宮裡的女人懷了孩子,高興之餘,卻不得不從一開始便操心如何固寵的事兒。」
「畢竟是十月懷胎,為了孩子安穩著想,便註定有十個月難以承寵。便是皇上記掛著皇嗣,三不五日來看一眼,可也只是看一眼而已……終究到了夜晚,還是會翻旁人的牌子。」
「故此啊,後宮裡的女人從懷了孩子的那一日起,其實從身子上來說,便跟失寵了沒什麼分別。總得要十月懷胎誕下孩兒,再待得身子額外再將養個半年去,才有可能將綠頭牌重新張掛起來。這裡外里加起來,便是一年半。」
「一年半,一個女人的青春又有幾年?便這樣一年半中無法承恩,皇上在這一年半里便早就寵幸上旁人去了。誰瞧不見這後宮裡的虎視眈眈呢?一瞧你有了身子,無法承恩,便多少人算計到了骨頭裡,千方百計將你的寵給分走了去呢。」
忻嬪說著嘆了口氣,一雙原本活潑如小鹿的眼,這一刻蓄滿了哀傷。
五妞便立時明白,忻嬪說的怕就是忻嬪自己當初生育六公主前後的故事去。
忻嬪看見五妞眼中的同情,便嘆了口氣說,「……我那會子只恨我身邊兒沒有如五姐姐這樣可用的人呢!五姐姐也瞧見了,樂容和樂儀雖然勤快,可卻都是老實木訥的;再者我又是住在皇后宮裡,便是有這個心,也得忌憚著皇后不願意。」
「其實這個時候,若自己身邊有得力的、齊心的女子,便趁機舉薦給皇上,有什麼不好呢?總歸皇上每三年必定挑選秀女,便必定是要有新寵的。與其進宮來的新人還要慢慢品著,又何如叫這個新寵就是自己手底下栽培出來的女子呢?」
「況且令妃難道忘了,今年又是什麼年份?今年是八旗女子挑選之年啊!皇上已然挑中了新人了,那個鈕祜祿家的格格正等著進宮呢。她是鈕祜祿家的,便是皇太后的本家兒,她一旦進宮,皇上便是要給皇太后臉面,也必定要寵的。「
「這樣的時候,後宮裡本就有這些人虎視眈眈著,那外頭的新人又隨時都可能正式進宮來分寵……懷著孩子的女人,若聰明些的,如何不趕緊從自己身邊兒找人引薦給皇上,趕緊先將皇上的心給把住再說?」
忻嬪說著嘆氣,細細看五妞。
「更何況是五姐姐這樣的美人兒。如今雖說三十歲了,比我大了十歲去,可是五姐姐不見半點蒼老,反倒是更添成熟風韻。這樣的妙人兒,皇上怎麼會不喜歡呢?」
忻嬪的話,是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五妞的心坎兒上。
只是這些話,卻也越聽就越讓五妞難受、不平。
「……誰說不是?我終究與她從小情同姐妹,她若引薦了我,我得寵之後,將來又何嘗不繼續與她一條心?」
「忻主子你瞧瞧,如今她身邊都是些什麼人?婉嬪,是潛邸的老人兒,卻也是唯一的一個還在嬪位上、沒有孩子的;慶嬪不過是江南漢女的出身,進宮這些年了,皇上連給她家入旗都不曾。」
「至於穎嬪,家世雖然高些,可不是也這些年也沒什麼動靜?」
「她淨攏這樣一些不得寵的在身邊兒,若是皇上那邊兒有個風吹草動的,她能指望得上這些失寵多年的,替她固寵去?」
五妞越說越惱。
「不過話既說到這兒,我倒是仿佛格外明白了些。她或許就是只肯接受失寵多年的來當姐妹,因為她們全都威脅不到她去嘛!」
「可是我不同,她怕我跟她爭寵,她更怕我得了寵之後便超過了她去,故此她才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壓著我,浪費了我最好的幾年青春,如今又巴不得早早將我攆出宮去!」
忻嬪無聲凝視五妞。
半晌才道,「……我雖一向敬重令妃,可是這會子連我都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五姐姐自己猜到的這個緣故,倒當真無法理解令妃這些年對五姐姐所作所為的緣故去呢。」
忻嬪又握了握五妞的手。
「我呢,雖然一向敬重令妃,也是因為她在那場大火之後,於我最難的時候兒幫過我。我將她當成救命恩人來看——可是,我卻當真不覺得她有多美。」
「她是漢姓人,不過高挑清麗而已,卻絕難稱得上風華絕代。倒是五姐姐你,生得國色天香,合該成為內廷主位去,倒比她更美艷去好幾倍。」
「將心比心,如果是五姐姐這樣的跟我一起長大,如今又在我宮裡,我也難免會小心眼兒起來。就是想壓著姐姐,就是想不叫姐姐稱心如意了去。否則我自己怎麼辦?豈不是要叫五姐姐給比得沒影兒了去?」
五妞面色一紅,忍不住露出微笑。
忻嬪深吸一口氣,「對眼下的處境,五姐姐自然比我更明白去。若五姐姐還想繼續留在宮裡,說句實在的,皇后主子那邊都在其次。只要五姐姐能過了令妃那一關,叫皇上覺著,該為了令妃而留下五姐姐,那五姐姐就自然能留得下來。」
五妞盯住忻嬪,半晌方驚喜地問,「忻主子竟是幫奴才想到法子來了?」
忻嬪輕紓一口氣,「也是上天幫五姐姐,叫五姐姐這一劫竟發生在眼前這個節骨眼兒。那依著我看啊,五姐姐就還是有希望能留得下來!」
「忻主子快說!」五妞忙道。
忻嬪臻首半垂,眸光藏在眼帘之下,幽幽地那麼一轉。
「……從宮裡派守月姥姥的月份來算,令妃的臨盆之期應當就在七月了。如今已是六月,這會子令妃宮裡最是缺不了人手的時候。」
五妞點頭。
忻嬪含笑道,「可是玉葉八月就要出宮了,我聽內務府那邊的消息,這日子已經是定了,不能再擅改了。」
忻嬪眸光幽幽抬起,「玉葉走了,若這會子玉蕤也留不住了……五姐姐說,令妃身邊兒豈能一個人都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