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6章 239、疼痛先來(六千畢)(1/2)
七月來了。
婉兮已是開始開骨縫兒,每日裡疼得坐立不安。
終是她這頭一胎年歲便大了,身子總歸比不上那些十幾二十歲就誕育孩子的母親去。便是開骨縫兒,也比那些年輕的開得更困難些。
況且便如那拉氏等,雖生育的年歲也晚,但是那拉氏是老滿洲家族的女兒,便從小都是會騎馬的,於下肢的運動也多。婉兮終是漢姓女,骨子裡帶著漢人對女子的教養去,便是不纏足,可是終究比不上那些老滿洲家的格格們去。
可是這樣的疼,卻又是任何人都幫不上的。無論是母親楊氏,還是御醫,甚或是皇上來了……都只能額角冒汗,攥著她的手,陪著她一起難受罷了,卻著實是無法代替她一起疼。
婉兮後來甚至都不敢坐下,鎮日都要扶著椅子站著。只要一坐下,那下肢便如要被利斧劈開一樣地疼。
皇帝那日實在看不過去,又不敢當著婉兮的面兒發火,這便回到養心殿便將歸雲舢叫去問。
歸雲舢也只能訥訥回道,「……頭一胎是難為些。令主子這回疼完了,下回就不至於這麼疼了。」
皇帝直接惱得將御案上一個茶盅便朝歸雲舢腦袋砸過去。
「朕問的是這一回!誰叫你答下一回了?!」
皇宮是惱了,可是作為擅長弓馬的天子,他手上十分有準頭兒,故此那茶盅是到了歸雲舢面前一尺左右的地方便落地摔碎了。正好將茶渣子、茶水湯子、外加不少的碎瓷沫子,兜頭蓋臉都噴濺到歸雲舢身上去。
歸雲舢自然明白,皇上這是當真心疼得狠了。
「微臣該死……只是,皇上,容臣實言:這終究是一位母親,為了孩子,該承擔的疼,該遭的罪去。」
「雖然這會子疼,可是這世上的母親沒有不經歷過的,也沒有熬不下來的。皇上若是著急,微臣是可以想法子用些藥、或者用針灸幫幫令妃娘娘。」
「可是是藥三分毒,就不利於胎兒;便是針灸,若擅動經脈,也可能會對胎兒不利。故此微臣卻要斗膽問皇上一聲兒:令妃娘娘當真就這麼怕這疼,就這麼想用藥物控制了疼痛去,擔了傷了皇嗣的風險去麼?」
歸雲舢深吸口氣,「微臣雖然進宮晚,可是也聽家裡長輩歸和正說起過令妃娘娘。長輩說,這後宮裡若說誰最有一顆堅韌之心的,那第一個必定是令妃娘娘。」
「況且微臣想,令妃娘娘等待這個孩子,已是等了這樣多年。便是這會子多一些痛楚,可是這都是喜悅的痛楚才對,微臣想令妃娘娘也一定不會害怕這疼。」
皇帝眯眼聽著,聽到後面,長眉已是不由得微微舒展開。
歸雲舢將話說完,磕頭到地,不再多言。
皇帝哼了一聲,回頭叫李玉,「朕桌上這仿汝窯的茶盅,做得倒好。這盛夏七月用來喝茶,宛若捧天青碧色在手,又有如蓮葉清風,叫人心下都清爽。」
李玉便笑了,「可不,最像令主子那『天然圖畫』里『竹深荷靜』裡頭的荷葉了。想令主子用那些從前反倒要花銀子請人伺弄的荷葉,如今給園子裡不但省了這筆花銷,反倒添了多少進項去啊。便是如今園子裡的日常維護的開銷,都不用從內務府另外再撥銀子了……」
皇帝不由得笑,抬手點指李玉,「你這個老東西……」
皇帝卻壓住一句話沒說:「……若是你走了,到時候朕身邊兒還有誰能如你一般,將朕不便直接說出來的話,由你給說出來了去?」
李玉恬然一笑,「老奴年歲大了,這顆腦袋時常記不清些要緊的事兒了。老奴隱約記著,這杯子原本是一套四隻,連同一個茶壺……今兒竟碎了一個,便剩下三個杯子一個壺了。哎喲,落了單兒了。」
皇帝忍不住低低一笑,抬眼狠狠瞪了李玉一眼。
瞪歸瞪,卻還是薄薄的紅唇微微一勾,「……左右這個茶盅碎了,也是這個小歸惹的!剩下的茶盅落了單兒,朕也不稀罕要了,索性就賞給小歸去吧!」
李玉一拍巴掌,朝歸雲舢笑著施禮,「哎喲!小歸御醫啊,大喜,大喜啊!寺人給小歸御醫賀喜了。汝窯是五大名窯之首,皇上可是愛得緊。皇上吩咐內造辦和御窯廠仿汝窯,可用了不少的心思。」
「便說這一套吧,小歸御醫你瞧瞧那茶盅底下的款識——那可是『大內出樣,薦御窯廠燒制』的!大內出樣——小歸御醫,您明白吧,這便是皇上親自出的樣兒!」
「皇上啊平素最愛這茶盅,可是汝瓷歷來金貴,易損壞。皇上怕每日使用給碰壞了,特為的叫內造辦在茶盅口沿兒上箍了黃銅的邊兒吶!」
歸雲舢急忙認真看過,便向上連連叩頭。
皇帝哼了一聲,「你不用謝恩,你便將這份兒心,好好用在伺候你令主子和小主子身上就是了!」
歸雲舢更是叩頭,「微臣定肝腦塗地……用微臣項上人頭作保,必定叫令妃娘娘和皇嗣平安無恙。」
已是這會子,婉兮自己已是到了臨盆前最後的日子,每日都是坐臥不安之時,便早早已經做好了立時叫五妞出宮的準備。她作為本主兒,該賞賜的銀兩、物品,她早已備好了,恨不能叫五妞痛快兒地出宮,她也好安下心來。
可是五妞出宮的事兒,卻忽然就這樣擱淺下來了。
玉葉和玉蕤都知道不對勁兒,只是這會子已經不敢再到婉兮面前說,便悄悄兒到楊氏面前說。
楊氏眼中也浮起憂色,「……自然不是好事。只是這會子那個主事的人也不得不顧忌著令主子的身子,暫且隱忍不發。待得令主子誕育下皇嗣,那人再發難。」
玉葉和玉蕤都吃了一驚,忙問,「依福晉看……這人是誰?」
楊氏輕輕眯起眼來,「叫五妞出宮,原本是皇后的主張。在這後宮裡,能更改皇后意旨的,除了皇上之外,只可能是皇后自己,或者是——皇太后。」
「這可怎麼辦才好?」玉葉與玉蕤對視一眼,面色都有些發白。
楊氏攥住兩個女子的手,「不管怎樣,這事兒都不宜在這會子在令主子面前提起,兩位姑娘切切將這事兒暫且埋在心底去。這會子總歸是叫令主子母子平安才最要緊。」
「至於那個人會在令主子分娩之後再發難——那也終究是令主子母子平安之後的事兒。總歸還有時日,她有時辰預備,咱們也還有時辰防禦。」
玉葉和玉蕤對視一眼,都用力點了頭。
七月來了,令妃臨盆的日子近了,本指望五妞能好好鬧騰一回去。可是,五妞卻不走了。這消息傳到忻嬪耳朵里,叫忻嬪也是十分的意外。
她有些心煩氣躁,抱著六公主去給皇上請安,卻也沒在九洲清晏遇見皇上。御前的人都說,皇上忙,沒在九洲清晏。
一連多日竟然都如此。
她心下便有些莫名的急,這便沖樂容和樂儀發了火。
樂容和樂儀只能勸,「終究西北還在用兵,皇上何止是這幾日才忙的?分明是從乾隆十九年,第一回平定達瓦齊的時候兒,就一直忙到這會子啊。」
忻嬪卻有些不信。
忻嬪今兒便盯著樂容問,「……叫你們去問問皇上這些日子都忙什麼呢,可打聽出來了?」
樂容和樂儀對視一眼,都有些遲疑。
忻嬪情知有異,這便一拍桌子,厲聲道,「還不說?!」
樂容和樂儀都一哆嗦,急忙雙雙跪下。
樂容勉強應對,「……回主子,西北平準噶爾的事兒,果然是又出額外的事了。這回不但準噶爾的阿睦爾撒納沒平定呢,喀爾喀蒙古的郡王青袞雜布又反了。」
蒙古按照地域,分為幾大部。
準噶爾屬漠西蒙古,本朝稱「厄魯特蒙古」;喀爾喀蒙古則屬於漠北蒙古。因喀爾喀蒙古與準噶爾在噶爾丹的時候曾有過滅族之仇,故此皇帝在西北征伐準噶爾,喀爾喀各部是朝廷倚重的重要力量。
而如今阿睦爾撒納之亂尚未平定,喀爾喀蒙古的首領又為亂,一時之間叫這一場平亂之戰,橫生變數,難度陡增。
忻嬪眯了眯眼,「我沒問你們前朝的事兒,我單問你們後宮的事!皇上這些日子不見人影兒,當真只忙活前朝去了?」
樂儀不敢再隱瞞,只得深深垂首,低低回道,「……皇上,皇上他在各處拈香拜佛。」
忻嬪一怔。
「你說什麼?」
——這個七月,青袞雜布才反,皇上一顆心顧著前朝都顧不過來,他卻騰出這麼多工夫和心思來去拈香拜佛,他還能是為了什麼,為了誰?!
樂容和樂儀都深深垂首,不敢說話。
忻嬪用力吸氣,好半晌,才緩緩說,「說給我聽聽,皇上都哪天,上哪兒拈香去了?」
她自己說完這話,心內也是悲哀。
這就是女人吧,女人總是難逃這樣的小心眼兒,做不到不計較去。明明不願意聽見這樣的事兒,可是既然已經發生了,就又做不到不打聽去。
就算明知道,打聽完了的結果也只是叫自己更難受,卻也還是想要打聽得清清楚楚。
也只能安慰自己說:便是心裡難受,也得叫自己明明白白地難受。不能就那麼被蒙在鼓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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