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27、惟願你年少(畢)(1/2)
「誰要打架呢?來,到我眼前兒來,跟我說說。」
人影一分,婉兮扶著玉蕤的手,緩緩走了進來。
幾個孩子一見是婉兮來,便都不說話了。拉旺和福康安兩個更是各自向左右別開頭去,誰也不瞧誰,卻都不敢再滋毛兒了。
婉兮瞧著兩個小阿哥,這心下也是忍不住嘆息。
法子早就想了,從去年麒麟保滿了五周歲,要進上書房念書了,她便已經將麒麟保從宮裡送回家去了。如今麒麟保也只是每天白天才進宮來念書,且上書房在前朝呢,又不在後宮;便是在園子裡,也在「洞天深處」,並不在內廷。
這已是將麒麟保跟小七分得夠遠的了。
只不過,便如這生辰、年節的,傅家因是皇后丹闡,又有傅恆,故此身份特殊,福晉和子弟們便總能進宮來請安、參宴,故此這一年之中麒麟保總難免會跟小七再見幾面。
——其實所有的關鍵,都已不在大人們能做什麼,而是小孩兒自己的心了。
原本小孩兒都貪新鮮,又尚在年幼,這樣已經被分開了,按說應該慢慢兒疏遠下來了才是。
可終究,還是孩子們之間的情分太深;又或者說,這幾個孩子終究都是重情重義的天性兒使然吧。
玉蕤悄悄兒努努嘴,將那小木盒示意給婉兮。
婉兮沖玉蕤點了點頭,緩緩走上前去,攤開手,「這是什麼呀?小盒兒樸拙無華,卻看著率真可愛。」
小七忙將小盒放在母親掌心,有些不安地望著母親的眼睛。
婉兮拿過來,沒打開,只輕輕湊在鼻息聞了聞。
其實孩子們在花叢里這一通鬧騰,前後原委哪兒能逃得過太監們去。蛐蛐兒他們早都探聽明白了,私下已是回給了玉蕤。玉蕤忖著這事兒倒不便她來處置,這才委婉地回給了婉兮去。
婉兮自然已經知道了這小盒兒里是什麼,也明白就是因為這小盒兒里的東西才叫一向好脾氣的拉旺也按捺不住了。
婉兮聞完了,點了點頭,回頭問福康安,「麒麟保,這是你制的?」
福康安咬著嘴唇,高高揚起下頜,「是!」
婉兮輕輕嘆息一聲兒,「你是用刀刮的?什麼刀啊?」
福康安有些愣,「刀?就是我吃肉的小刀唄!」
婉兮便笑了,指了指他腰上,「就是那把咯?我倒是記著,你這把刀還是那年拉旺他家去的時候兒,送給你的。」
「如此說來,你是用拉旺的腰刀,替小七制了這柿霜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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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登時便窘了,抬眸心虛地望了婉兮一眼,又趕緊瞟了拉旺一眼,便伸兩隻手將腰上的刀給捂住了。
「我!我給忘了……」
已是習慣了將這柄小刀每日裡掛在腰間,每日吃飯切肉的時候兒都離不了。若說使得順手,便沒有旁的刀比得上這一把,故此刮那柿霜的時候兒,就想都沒想便用這把了。
可是這會子回想起來,倒是有些難堪了。
婉兮卻笑,「瞧,還要叫嚷跟誰打架麼?」
婉兮伸手,一左一右將福康安和拉旺都給拉回來,一左一後攏在身邊兒,「你們兩個啊,從小一起長大,便不是親生手足,可是彼此都將對方當成了最珍重的安答兄弟去。」
婉兮輕輕撫著拉旺一張傷神的臉,「拉旺你瞧,麒麟保一向嘴硬,可是他心下卻是個最柔軟的。當年你將這腰刀給他的時候兒,他就說不稀罕要,可是等你走了,他卻是獨個兒站在道邊兒哭得最慘的那一個。」
「等他回來,這刀就宛若鑲在他腰上了,沒有一天離過身兒去。」
拉旺一聽,眼睛頓時也有些潤了。拉旺深深吸一口氣,主動向麒麟保伸出手去,「麒麟保安答,今兒說打架,是我先說的。我向你道歉。」
福康安臉上還有些繃著。
婉兮又輕嘆一聲,歪頭盯著福康安,「你呢,說什麼要打要爭的,可是還是用了拉旺給你的小刀……拉旺在你心裡,其實比你自己能意識到的還更重要。只是你現在年歲還小,還沒明白罷了。」
福康安便有些怔住。
拉旺的手伸出去了,就在半空里懸著,福康安卻還不開面兒。小七在旁邊看見了直著急,忍不住一聲清喝:「保保!」
福康安這才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也伸出了手去,與拉旺堪堪一握。
「算了!今兒我雖然沒什麼不對的,可是——我也不該跟你約架。要想打,咱們日後到箭亭去打去!」
婉兮無奈地笑,「你還來?」
福康安這才抿住了嘴不出聲了。
婉兮一左一右拉著兩個小子到花影下的石凳上去坐。
婉兮這才緩緩與福康安道,「我方才問你用的是什麼刀,還有另外一重說法:這刮柿霜呢,是有講究的,不能用金鐵刀刃,得用竹片兒。你聞聞,用金鐵刀片刮下來的,是不是聞著,便染上了鐵生味兒去?」
福康安一怔,終究才是六周歲的孩子,只知道用刀刮柿霜,哪兒還懂那麼多講究呢。
他接過來,湊在鼻息下一聞,便也微微一皺眉。
「我剛刮完的時候,絕對不是這個味兒。那時候都只是清甜的味兒……」
這會子,那鐵生味兒都泛出來了,有些都蓋過了柿霜本身的清甜味兒去,有些發腥了。福康安自己的面色登時也沉了下來,再也沒有之前那會子的神采飛揚。
婉兮便也輕嘆了一聲兒,拉過福康安的手來,柔聲道,「令阿娘知道,麒麟保這麼用心為小七制這柿霜,是為了給小七的生辰慶賀,也更是為了小七的身子好。麒麟保的心意啊,令阿娘都明白,小七也明白;只是小七終究今天才四生日啊,她明白得其實沒那麼透徹。」
「而且呢,這會子才是七月。小七在這大夏天兒里,倒是不咳嗽的,是到秋天的時候兒,她才能咳嗽。這柿霜便也要到那會子才派的上用場去——可是這七月還是熱啊,柿霜一來在大夏天裡不好保存,二來它原本也沾了鐵生味兒,若久存了,便必定腥味更重。等到了秋來,怕是都不能用了,那反倒糟踐了。」
福康安終是按捺不住地擔憂起來,一雙眼有些惶恐地盯緊了婉兮去。
婉兮也是心疼,便又輕嘆了一聲,「所以令阿娘想問問麒麟保呢,這盒兒柿霜,麒麟保可不可以轉送給令阿娘用用?」
「令阿娘啊雖說不咳嗽,可是這會子因為肚子裡還有個小孩兒,在這大夏天裡就容易上火。這兩天啊,嘴裡都生了點兒口瘡。這柿霜啊,不但管咳嗽,治這口舌生瘡更是靈藥——令阿娘正用得上這個。」
「況且這一盒柿霜是麒麟保親手制的,令阿娘用起來,這口瘡便好得更容易……麒麟保說,可不可以呢?」
該如何叫一個孩子放棄他不應該爭的,同時卻要儘量少地傷到這孩子的心去呢?婉兮希望將自己叉進來,將直接的衝突緩衝了去。
福康安有些猶豫。
婉兮便也不急,只是先歪頭問自己閨女,「小七,這是麒麟保送你的生辰賀禮。那額涅給用了,你肯不肯?」
小七自是毫不猶豫地點頭,上前雙手捧住婉兮的面頰,「額涅嘴裡疼了麼?給女兒看看。」
婉兮含笑擁住小七。
這孩子是她的長女,更是她這輩子第一個孩子,婉兮心下與小七的情分總是更深更濃,母女兩人也最是貼心。便如她肯將自己的所有都給了小七去,小七對她也有同樣的心。
小七都答應了,福康安這才咬了咬牙,「是我沒做好,令阿娘便用了吧。下回等秋天來了,我再做更好的!」
「真是好孩子。」婉兮欣慰不已,伸手也拉住福康安去,「可是你下回做的時候兒,可別再自己鼓搗了,你先跟令阿娘悄悄兒說一聲,令阿娘教你。」
「這制柿霜的講究甚多,除了不能用鐵刃,要用竹片之外;便是第一層刮下來的柿霜,也不能這麼直接用了,還需要再加工精製。」
福康安張大了眼睛,「還要怎麼做?」
婉兮輕嘆一聲,「還得將頭一遍刮下來的柿霜啊,用四十目的篩子篩細了,放鍋內加熱融化,成蝕狀時,倒入模子裡。晾至七成干,用刀鏟下,再晾至全乾,刷淨……若此,方成能藥用的『柿霜餅』去呢。」
福康安登時瞠目結舌,「還要這樣多名堂?」
婉兮含笑點頭,輕輕替他擦汗,「都說藥食同源,可哪裡是食物拿過來直接都能當藥呢?將食物變成藥用,中間必定要經過特別的手法,將那藥用的價值擴大化,才可以啊。」
福康安有些喪氣,「……我做不好可怎麼辦?」
婉兮輕輕點頭,「別急,到時候兒令阿娘教給你。」
福康安這才終於心平氣和下來,不得意,不黯然,也不驚惶和擔心了。
婉兮這才歪頭,又去安撫拉旺。
晚一步安撫拉旺,不是有先有後,而是因為婉兮心下有底,拉旺的性子更沉穩些。況且那已是自己的女婿半子,便留在後頭說罷。
婉兮的目光瞟過去,拉旺自己已是紅了臉,上前忙道,「……阿娘,拉旺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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