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37、盛世歡筵,宴塞四事(畢)(2/2)
皇太后、皇帝面前為御筵。
王、貝勒、貝子、公、一二品大臣,以及外藩王公、台吉、伯克等分列御筵左右兩邊。二品以下官員等,坐帳殿外的氈帳中。
皇帝進茶,眾人起立,行一叩禮。皇帝賜茶,再行一叩禮,眾人跪飲後入座。
此後,筵席正式開始。
蒙古喀喇沁郡王那特拉錫第先到皇帝前進酒,此後蒙古王公、回部伯克等輪番都到皇帝面前進酒。一時君臣皆歡,舉杯歡飲。
婉兮等一眾後宮,與前來與宴的蒙古王公福晉們同坐,氣氛也是同樣圓融。
那拉氏端坐正中,雖說是有些不歡喜,可是她還是在乎自己的正宮皇后的身份。便是強顏歡笑,倒也一直都在笑著。
一眾福晉們便也都起身到那拉氏、婉兮面前來敬酒。婉兮懷著孩子,不宜飲酒,福晉們多數便也都只是以奶茶相代。到了婉兮面前來,都知道今兒既是婉兮的千秋生辰,婉兮肚子裡又懷著孩子,故此便都額外獻上了祝福——有的是格外送了賀禮,有的則是爽朗地在婉兮面前唱起了讚頌、祝福的歌兒來。
蒙古的歌兒本就是以「長調」為特點,高亢嘹亮,而又回音繞樑,熱烈奔放。婉兮甚受感染,便是知道不宜飲酒,也忍不住將手裡的奶茶滿杯飲下。
到了後來,穎妃、豫嬪等本就是出身蒙古格格的,這便都上前代飲。別說馬奶酒,連奶茶都不叫她多飲了去。
語琴雖不能代替飲酒,卻也扶著婉兮的手肘,不由得含笑,「說起來啊,今兒這場盛宴,倒成了你的千秋宴席去。便是在宮裡,貴妃位分的千秋宴席也沒有人這麼齊全、這麼熱鬧的。」
語琴說著瞟了一眼那拉氏,抿嘴兒笑,「先前我是沒明白皇上為何這會子還把你帶出來。前兒到了『白鹿山』,我才明白過來;眼前這會子啊,我算是又更多明白一層了!」
語琴本是笑著,眼角也是含了歡喜的淚光,「瞧你,今兒是這個帳殿所有女人里,唯一穿明黃龍袍的;而且今天所有的內廷主位、王公福晉都到你面前來行禮、祝頌……婉兮啊,這個筵宴的規制,別說貴妃,便是正宮皇后都是比不上的啊~~」
婉兮也是深深點頭,輕輕擁住語琴,「我懂。只是姐姐還是說少了呢,不光前面兒姐姐說的那些,對我來說更珍貴的是——姐姐、穎妃你們,都在我身邊兒啊。」
外頭早有宮殿監的太監們在望著風兒呢,這會子便一溜煙跑進來打千兒跪奏,「回各位主子,馬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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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眾人都是歡呼一聲兒,這便都出了帳殿,朝外望去。
只聽遠處山埡處,一片馬嘶聲如風而來!
一眾福晉都連忙奔到營門處向外循聲望去,婉兮也由語琴扶著,好奇地走到帳殿邊向外看。
原來是在盛宴開始之前,蒙古各部已然先於大營二十里外預設馬匹二百五十,每騎都要扎束馬尾,去除馬鐙。約以連續傳遞的槍聲為出發號令,一待槍響,便是二百五十匹馬頃刻疾馳而來!他們穿林涉水,爭相追趕,馬蹄轟鳴如雷,馬背上的騎手個個兒矯若游龍!
滿人與蒙古人、回部人,因都是馬背上長大的,故此都極其愛馬。這馬戲便是今日宴席中的重頭戲了。一眾滿洲、蒙古、回部出身的內廷主位、王公福晉們全都歡呼著拍起掌來。婉兮和語琴雖也知道熱鬧,卻有些看不懂門道了。
豫嬪便忙走過來,低聲給婉兮和語琴介紹,「令貴妃囊囊、慶妃囊囊,這是蒙古的馬戲,名叫『詐馬』。」
「詐馬?」婉兮覺著新奇,「與普通賽馬有何區別?」
豫嬪含笑道,「貴妃囊囊請細看,那馬有甚不同;還有那馬上的騎手,又與尋常賽馬可是相同的?」
婉兮終究顧著身子,制站在帳殿旁,故此距離遠了點兒。待得那二百多匹馬爭先恐後從大營門口經過。婉兮方瞧出了不同來,她不由得一拍手,「詐馬,可是說『扎馬』?陸姐姐你瞧,那些馬的尾巴是紮起來的!」
語琴含笑點頭,「我也瞧出來了,那馬上的騎手,不是大人,是小孩兒!」
婉兮也是吃了一驚,極目望去,便也忍不住拍掌,「可不是!如此年幼的孩子,卻去掉馬鞍馬鐙,只在滑溜的馬背上這麼光板兒騎著!天,竟然還能將馬匹駕馭得如此好!」
豫嬪含笑點頭,「我們蒙古人,從剛會走就會騎馬了。便是二位囊囊看著他們年少,可是他們騎馬跟自己走路一樣兒的自如。至於馬鞍和馬鐙,那都是有錢人家方置辦得起的;普通的蒙古人,便是從小就這麼光板兒騎著的。」
「奴才回主子,奴才問打聽清楚了,今兒一共有二百五十匹馬來詐馬,其中頭三十六名的,還能為得勝,皇上有賞!」劉柱兒知道主子不方便往前去,這便帶著屈戌前後穿梭著給通風報信。
婉兮不由得心下欽佩,暗暗撫著自己的肚子,輕聲道,「孩兒,瞧見了麼?將來你也要如此勤習騎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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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馬群奔馳而去,在御帳那邊熱鬧過後,遠遠地飄來了悠揚的蒙古樂曲。
婉兮雖然沒有語琴那般深通音律,卻也極愛這旋律。這旋律動時宛若萬馬奔騰,靜時悠揚若高天流雲。
婉兮便又捉住豫嬪問,「這又叫什麼?」
豫嬪含笑道,「這啊,是我們蒙古的『什榜』,也就是奏樂人。與宮中『中和韶樂』等類似,這也是在宴會之上演奏的。」
先是卓爾其人(胡笳奏曲人)與什榜人(奏蒙古樂人)在皇帝將進酒時用笳、管、箏、琶、絃、阮、火不思等多種樂器,演奏出濃郁蒙古風情的樂曲。與此同時,樂手們鼓喉而歌,悠揚的旋律迴蕩在樸野的木蘭圍場上。
婉兮不由得好奇,「既然有奏樂,必定有獻藝。走,咱們隔著幔帳瞧瞧去。」
原來此時在皇帝帳殿前,皇帝已然用罷筵席,出了帳殿,在殿外與大臣、外藩用茶。在君臣眼前,正在上演一場名為「布庫」的好戲。
所謂「布庫」,是滿語,就是摔角,也稱「角觝」或「撲跤戲」。(也就是蒙古式摔跤啦)
若論摔角,自是蒙古人最為擅長。此時在皇帝面前表演的,便都是蒙古人。
婉兮看了一會子,不由得好奇地問,「他們怎麼有些不一樣兒?」
那些摔角的巴圖魯們,有的是穿著短衣小褂的,有的則乾脆是光著膀子;而勝負判定的標準,兩者似乎也有所不同。
穎妃含笑道,「令姐姐看,那些穿著短衣小褂的,是原本咱們內外扎薩克蒙古的巴圖魯們。按著咱們的規矩,只要將對手摔倒,那就算贏了。」
穎妃說罷,含笑望了豫嬪一眼。
豫嬪會意,便接著說,「而那些光著膀子的,甚至連靴子都扒掉的,是厄魯特蒙古的勇士們。按著厄魯特蒙古的規矩,只將對手撂倒都不算取勝,還得壓著他們的肩膀和腿,直到對手再也起不來,認輸了為止。」
婉兮向兩人點頭微笑,心下也自有了評斷——顯然,是厄魯特蒙古的勇士們更為彪悍,有一種「將你打服為止」的豪氣。
說著話兒,一名將對手按在地上良久,終於贏得對手認輸的厄魯特勇士,被皇帝賞賜了一盤肥羊肉去。那漢子光著膀子赤著腳,接過肥羊肉來,竟在皇帝面前直接就舉肉大嚼!彪悍的模樣兒,叫在座的君臣都不由得驚訝。
不過轉念想來,皇上用了六年的時間,三次征伐厄魯特各部。便是那樣彪悍的厄魯特蒙古,也被朝廷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徹徹底底打服——於是到此時,再彪悍的厄魯特巴圖魯,也只能在皇上面前獻藝罷了。
這樣想來,婉兮心下便又是隱秘一甜。抬眸定定望住那豪邁而笑的皇帝……這一場徹底平定西北的戰功,漢武、唐宗,包括康熙爺、雍正爺都沒能完成的功業。而她的爺,終於將那大片疆土正式劃入了中國版圖。
便憑此功,誰又是能功勞蓋過她的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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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馬之後,御營中樂曲悠揚,略微安靜了一會子去。
卻不多時,遠處又是傳來一片馬嘶之聲!
婉兮忙回頭問,「又要再來一場詐馬了麼?」
劉柱兒忙撒腿就跑,去探聽去。回頭便一溜煙跑回來,「回主子……這回不是詐馬了,是『套馬』!」
穎妃聽了便點頭而笑,「那便是『教駣』了!」
「駣?」婉兮細想,「是三四歲的馬?」
穎妃道,「正是。兩歲的馬駒不能套鞍,帶到三四歲就可以套鞍子了。只是馬駒性子都生,不服人,不受鞍子,這便是漢子們馴服它們的時候兒到了。故此啊叫『教駣』,就是馴服它們,教會它們聽從人,能受鞍子,可被騎乘的意思。」
婉兮騁目去看,只見扎薩克蒙古貢獻的無數生馬駒被散置於大營前的平崗上,它們前後擁擠,左右突躥。這時,二十名騎生駒手,跨馬持竿,向目標發起衝擊。首先,他們會用套杆將繩索套向馬首,生馬駒為掙脫而拖拽騎生駒手四下奔突,待其稍穩,騎生駒手看準時機縱身躍馬,一下子騎到光溜溜的生馬駒背上,一陣掙扎嘶鳴後,生馬駒漸漸示弱,不再掙脫,待騎生駒手與其溜跑一段,便有人拿來馬鞍,綁縛其上,此生駒遂告馴服。(還記得那首歌麼,「套馬的漢子」啥的那個,就是這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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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歡宴,直到暮色降臨方才結束。篝火點起來時,皇帝再度賜宴。
君臣歡宴,婉兮可是扛不住了,扶著語琴的手,向那拉氏去告退。含笑走回自己的帳中去歇息。
此前因都是看蒙古人的這些表演,婉兮與穎妃、豫嬪說話多些,故此這次回帳,倒是格外請了和貴人一路同行。
這樣的歡宴之時,婉兮最怕和貴人會想家。
婉兮扶著和貴人的手,含笑問,「我知道你們回部也都是馬背上長大的,從前還聽見你說,思念在天山下大草原上策馬奔馳的日子去。倒不知,今兒這些蒙古人的技藝,你們家鄉是否也有?」
和貴人笑笑,「詐馬、什榜、布庫、教駣……這合起來叫『宴塞四事』。蒙古人有,我的家鄉也一樣有。」
「況且令貴妃娘娘怎麼忘了,我的族人曾受準噶爾欺凌,這麼多年來也與厄魯特蒙古各部相伴共處。故此許多蒙古的規矩啊,也都影響到了我們去。這麼多年過來,有時候兒有些習俗倒是都分不清楚,究竟是來源於蒙古,還是我們自己原來的了。」
和貴人的語氣里雖說有釋然,可是也還是能聽出來苦澀。婉兮伸手輕輕拍拍和貴人的手,「那些日子總歸都過去了。此時西北格局已定,天山以北才是厄魯特蒙古各部;天山以南,依舊還是屬於你族人的回疆。」
「便是朝廷在回疆各城派駐辦事大臣,可是各城依舊還都是你們回部的伯克們做主。你看今天在座也有霍集斯伯克等諸位回部伯克,他們終究也能與蒙古各部的王爺們並肩而坐,把酒同歡了。」
和貴人這才微微而笑,「皇上肯尊重我們回部,所以那些曾經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的蒙古人才不敢再耀武揚威。這是好事兒,只是……」
和貴人輕輕嘆息一聲兒,惆悵抬眸,「只是,在這後宮裡,我什麼時候兒才能等到這樣的一天呢?」
和貴人這話說得叫婉兮也覺心酸。
「阿窅,你別難過。凡事都有皇上呢;便是皇上顧不過來的時候兒,你便有事也只管與我說就是。」
和貴人努力笑笑,「七月十五那天,皇太后下旨叫皇后娘娘陪我一同禮拜……可是八月皇上就起駕秋獮來了。故此啊皇后娘娘一共陪我跪了也只有這麼短短的日子去。」
「終究皇太后還是護著皇后娘娘的。便是說什麼陪我跪六個月,都只是說說而已。如今皇后娘娘再不跪了,也沒人敢監督她。她如今在我面前便更是趾高氣揚了去,恨不能一塊肥豬肉摔到我臉上去!」
婉兮也忍不住皺眉。
是啊,如今秋獮在外,既然皇太后都不再提,又有人會監督著那拉氏,叫她可丁可卯地去給和貴人陪跪呢?
婉兮出神的當兒,猛然聽得玉蟬一聲輕斥,「大膽!你是誰,竟敢在令貴妃主子行幄旁窺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