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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38、二十年,對你的心從未改變(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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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也循聲望去。

已是暮色朦朧,婉兮遠遠也只能看見那是個男子,高鼻深目。

劉柱兒和屈戌等都聞聲奔過來,護衛在婉兮身畔。

玉螢也機靈,不由得看向和貴人,輕聲問,「請恕奴才斗膽,可是和主子的母家人前來請安?」

今兒皇上賜宴,大宴之上還有霍集斯伯克等多位回部伯克。和貴人的兄長圖爾都台吉也在其中。

和貴人忙朝婉兮一禮,「不是我的家人。這是內廷,又不是我自己單獨一個人的行幄,他們不會如此冒失。」

說著話兒,那個人已經急急上前跪倒,「微臣郎世寧給令貴妃娘娘請安。微臣驚擾了令貴妃娘娘,罪該萬死。」

婉兮也是一詫,卻是含笑連忙吩咐劉柱兒,「快扶起郎世寧大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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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草原,夜晚的風已是透骨地寒了。婉兮便吩咐請郎世寧入行帳說話兒,也捉著和貴人的手,請和貴人入內。

和貴人有些猶豫,低聲問,「……他是外臣,咱們如何方便見他?」

婉兮含笑搖頭,「你的擔心有理,內廷與外臣自不便見面。可是郎世寧大人今年已經七十有二,已是長輩老人家,已然無妨。」

「況且他的身份是西洋傳教士,放在咱們中國的概念里,便是洋僧人,是寺人。便如宮中內監也皆稱『寺人』一樣兒,咱們與郎世寧大人之間,倒不必拘著男女大防去。」

和貴人也驚得張大了嘴,「都是七十二歲的老人家了?從背影兒里,倒是看不出來。」

婉兮輕輕一笑,「可不是。他在康熙爺的時候兒進宮伺候,到如今已是三朝老臣。前年他老人家過七十壽辰的時候兒,皇上還親筆寫賀詞。」

和貴人這才鬆了口氣,「如此說來,皇上與這位大人的君塵之誼頗為深厚。」

婉兮點頭,「是。皇上曾說過,當年郎世寧大人剛進宮的時候兒,是康熙爺六十多歲的時候兒。那時候皇上已被康熙爺接進宮中撫養,故此郎世寧大人進宮的時候兒,咱們皇上還是個小孩兒。皇上那時候就親眼見識了郎世寧大人的畫技。」

「後來,雍正爺登基,擴建圓明園。許多西洋景觀便都是郎世寧大人親筆設計的畫稿,便連那十二獸首的西洋水法都是他設計的。故此皇上青年之時對郎世寧大人的畫技更增欽佩。「

「待得皇上登基,皇上曾說過,那幾年裡皇上幾乎每天都要去如意館看郎世寧大人作畫……」

和貴人靜靜聽著,面上的神色也是越來越舒緩下來。

「既然如此,想來今天郎世寧大人也必定不是貿然前來,應該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他是皇上信得過的大臣,咱們便是一見,也不打緊了。」

婉兮含笑拍拍和貴人的手,「我今兒之所以非要拉著你一起見見,其實也是因為你與郎世寧大人算得有緣——整個圓明園裡的西洋樓,設計稿都是出自郎世寧大人之手。你的『方外觀』就是西洋樓中之一景,想來方外觀後來改造成你們回部禮拜堂的模樣,所有的一應設計依舊是他老人家的手筆。」

和貴人會意,便是一笑,「貴妃娘娘說得對,我該親自對這位老人家說一聲感謝。」

那方外觀滿牆雕刻了《古蘭經》,內里又是通頂的天方國建築風格,工程都是十分不易,可見老人的用心。

婉兮輕拍和貴人的手,「那咱們便進去吧,別讓老人家等急了。今兒想必他老人家也跟著皇上累了一整天了,咱們趕緊說完了話兒,也好叫老人家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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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進了帳內,與和貴人分主次落座,郎世寧上前重新見禮。

相對而言,無論是漢人、滿人、蒙古人,五官上都相對平面;反倒是和貴人與郎世寧同為高鼻深目,想來兩人互相看著對方,也應該覺著親切。

終究在宮裡這個偌大的世界裡,這樣相貌的人,統共沒有幾人啊。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故此郎世寧有限的幾回抬頭望來,也都主要是在盯著和貴人看。和貴人有些不自在,不斷朝婉兮看過來。婉兮含笑拍拍她的手,「……自然是郎世寧大人覺著你面目可親。放輕鬆些兒吧,便如咱們自家的老祖父一般。」

婉兮藉故回後帳去褪下身上這明黃的龍袍去。

太尊貴了,叫她回自己的帳篷還這麼穿著,著實有些拘束得慌。

玉蟬和玉螢伺候婉兮更衣,玉蟬便忍不住樂,低聲兒問婉兮,「和貴人被郎世寧大人盯得,很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主子怎麼還躲了,叫和貴人一個人兒留在那兒,她臉都紅了。」

婉兮輕笑一聲兒,「因為我猜啊,郎世寧大人今兒來,就不是來見我的;他就是來看和貴人的。」

玉蟬有些不解,「主子這是……?」

婉兮輕笑,「從郎世寧大人進宮以來,宮中所有大型的狩獵圖、行樂圖,全都是郎世寧大人親筆起稿;雖然這些大型畫作後來都是他與如意館中他的徒弟、以及其他畫師共同完成,但是畫作中的主要人物,尤其是皇上與內廷主位們,一定是他親筆畫就的。」

「我的相貌呢,他不陌生了。終究乾隆十年,他便已經給我畫過像了;而這回要畫下《宴塞四事圖》的話,必定要將和貴人畫入,而和貴人剛進宮不久,想來郎世寧大人還沒見過。這便自然要多盯著看幾眼了。」

玉蟬和玉螢聽了都是恍然大悟,「原來皇上是叫郎世寧大人來看和貴人的?那怎麼偏挑到咱們帳篷里來?」

婉兮瞟了她們一眼,含笑卻沒說話。

還是玉螢聰慧,含笑一拍手,「我想到了!皇上終究是男人,若叫皇上親自帶著郎世寧大人去見和貴人,一來皇上自己面上過不去,二來叫和貴人也尷尬不是?而郎世寧大人是在咱們主子跟前兒見的和貴人,這便自然叫皇上自己不必尷尬,也能叫和貴人自在下來了。」

玉蟬便也笑了,「是這個理兒!」

婉兮聽著,垂首微笑,趕緊著換上了自在的半舊常服,這便回身吩咐,「咱們快些出去吧,別叫你和主子太沒依沒靠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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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待得婉兮回到前帳,和貴人已是趕緊起身告辭。

婉兮知道她不自在了,便含笑放了和貴人去,還特地叫玉螢去一直送到帳外。

郎世寧再度重新見禮。

婉兮與這位三朝老臣倒也不見外,含笑道,「大人請坐。」

因郎世寧曾經主持過圓明園裡諸多西洋建築的設計,故此他的身份已經不止是一位如意館的畫師。皇帝賜給郎世寧奉宸苑卿的品級,這是內務府三品的官職。以三品大員的官職,再加上他的年歲,便連婉兮這貴妃之尊,也都是一口一個「大人」地敬稱著。

郎世寧便又要跪倒,「微臣實在不敢……貴妃娘娘萬萬不要再稱『大人』了。」

婉兮含笑點頭,「您老受得起。總歸啊,若叫我直呼您老人家的名諱,我倒不知該怎麼說話了。您老便不是為我著想,也得替我肚子裡的皇嗣著想——他怕是也聽得見咱們說話了,我總得教導他懂得尊老的道理,您說是不?」

郎世寧便只得受了,一再地行禮。

重又坐下,郎世寧都不由得輕輕一嘆,「貴妃娘娘的福氣,微臣從乾隆十年那會子就知曉。時至今日,貴妃娘娘的福氣,越發叫微臣心生景仰。」

婉兮倒笑,「大人怎麼會如是說?我倒聽糊塗了。」

郎世寧輕嘆一聲兒,「乾隆十年,微臣第一次奉命為貴妃娘娘畫像的時候兒,微臣還不敢直言不諱;不過這會子,微臣倒是敢說了——微臣從乾隆元年起,便為皇上、內廷主位畫像。可是請恕微臣直言——微臣所畫的位分最低的,正是當年的貴妃娘娘您啊。」

「哦?」婉兮不由得微微瞠目,「怎會是我?」

郎世寧微笑,「那會子微臣已經畫畢的喜容為皇上、彼時的皇后、貴妃、純妃、嘉妃……這便都是妃位以上的,唯有貴妃娘娘一位身著香色的嬪位娘娘啊。」(那畫上雖然標註「令妃」,可是穿的可是嬪位的吉服喲,證明是在嬪位的時候兒就畫啦~~這畫在美國,展出時該館的介紹里甚至說,唯有皇帝、皇后、令妃的畫像是郎世寧畫的;其餘七人是郎世寧徒弟所畫,最後三人是其他畫師所做。聯想那時候才乾隆十年啊,令妃已經受到了何樣的重視去)

「而與娘娘幾乎同時封嬪的舒妃娘娘,都是在乾隆十四年封妃之後,方穿了妃位的金黃龍袍入畫。那日子距離貴妃娘娘您在嬪位的畫像,已經過去整整四年了……」

「至於後來慶嬪、穎嬪、忻嬪也在嬪位入畫,可那都是乾隆十六年之後的事兒了,比貴妃娘娘您入畫,整整晚了六年去啊——故此總結起來,貴妃娘娘您才是第一位以嬪位便入畫《心寫治平》的內廷主位啊!」

那捲《心寫治平》,是皇帝獨自收藏的畫卷。婉兮也只是在自己的畫成之後看過,當時因年歲小,許多宮裡的掌故尚且不明白,故此也沒留意這些。此時回想起來——她當時倒當真是唯一的一個穿香色嬪位吉服入畫的;後來便是再加入其他嬪位,她卻也是第一位開創了嬪位入畫先例的。

偏是今日,偏是她生辰這一天,偏是看完了一整天的盛宴之後,她又從郎世寧這兒得知了多年前的這樣一段故事……婉兮心下無法不甜意涌動。

只是當著郎世寧,她不能不克制著,便只是垂下頭去,隱秘含笑。

——先前還覺著皇上叫郎世寧這會子到她這兒來,是來瞧瞧和貴人的,也好起稿畫畫兒;可是這會子看來,郎世寧怕其實是來說這個的了。

她的爺呀……這份心意,她已然結結實實全都接穩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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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寧該說的都說完了,這便跪安告退。

婉兮親自起身示意。

郎世寧倒退到帳門口,按著規矩得出了門口去才能轉身而去。就在這一剎那,婉兮瞧見他面上呈現的一股子迷惘去。

婉兮便叫住郎世寧,「大人且留步。我知道大人回去便要為今天的大宴起草畫稿,今兒是大典嘉禮,半點兒不容有錯,大人若心下還有什麼不清楚的,但凡我能幫的上的,還請大人儘管開口。」

郎世寧便趕緊回來又是跪倒,「微臣的確是有一樣兒不明白的……不瞞貴妃娘娘,微臣今兒來看和貴人娘娘,不僅是為了今天這一張圖。皇上已經下旨,叫微臣籌備《平定準部回部戰圖》,那張圖會比今日這張更為浩大。」

「故此微臣必須得看明白回部人的相貌、衣著去……到時候兒畫那張平定圖,才能不出錯兒。」

婉兮點頭,「朝廷耗時六年方贏來如此武功,大人的確應該纖毫畢現,不容半點差池。」

郎世寧便皺眉,「可是……微臣原本見覲見的回部王公多頭戴白帽、身穿白袍;微臣又親自設計了『方外觀』,那更是主要運用了白色……微臣聽說和貴人剛進宮的時候兒,原本也是穿白袍,渾身上下並無其他顏色的啊。可是今兒,微臣卻見和貴人穿紅衣,這便叫微臣迷惑了。」

「難道是微臣錯了?那以後微臣再畫回部人,究竟是穿白衣戴白帽,還是紅衣紅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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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便頷首微笑,讚許道,「大人果然目察秋毫。大人從前聽說的沒錯,和貴人進宮時,是一身白袍。故此『方外觀』皆為白牆。」

郎世寧沉吟道,「難道因為今兒是大慶之日,故此和貴人穿紅衣,以示喜慶?」

婉兮含笑搖頭,「大人可聽說過『白帽回』?」

郎世寧終究是西洋人啊,便是在中國已經生活了幾十年,可終究回部是方從西方東來,他也是分不清楚。郎世寧赧然道,「還請貴妃娘娘賜教。」

婉兮點頭道,「朝廷平定回部,和貴人母家人奉旨入京安置,『八爵進京』。他們家人之外,還帶來工匠、僕從等,皇上下旨編為內務府正白旗下,為『回人佐領』,並且賜住在西苑『寶月樓』外,皇上從內務府撥內帑敕建『回回營』給他們居住。」

寶月樓(咳咳,就是今兒中南海新華門哈,中央的大門兒~~厲害了不)建於乾隆二十三年,早在和貴人進京之前。因回部為「西來之人』,古往今來西域人在中原各地居住,都選在城市的西邊兒。故此皇帝便將西苑外、西長安街的這一片地獄賜給他們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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