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46、劍拔弩張(畢)(1/2)
皇帝今年選擇為皇太后聖壽喜宴之地,選在西花園周遭。
這便是原來的乾西五所的位置。因原來的乾西二所就是皇帝登基之前的潛龍邸,故此在皇帝登基之後,將「所」升格為「宮」,是為「重華宮」。
乾西二所成為了重華宮,則其餘四所便也都跟著一起改變了用途去。
乾西頭所,改為了「漱芳齋」,院落內建戲台,成為重華宮宴集時的演戲之所。漱芳齋戲台,也為宮中最大的一座單層戲台,為皇太后賀壽、行禮的場合,多在此處看戲。
乾西三所則改為了重華宮的廚房,專供皇帝過年時與大臣聯句、寫福字賜予大臣的君臣聚會,以及如此時一般的皇家家宴的承應所用。
而乾西四所、乾西五所兩處,則改建成了建福宮及花園。因建福宮花園所在位置,是紫禁城的西北,故此建福宮花園又被稱為「西花園」。此處亦是皇太后除了慈寧宮花園之外,可供遊覽休憩之處。靜怡軒便是建福宮的寢宮。
將皇太后的聖壽家宴選在此處,一來是靠近皇太后的寢宮,方便皇太后;二來此處的位置也靠近神武門,宮外的皇子宗室與福晉們進宮來便不必穿繞內廷,就可以直接朝這邊來。
婉兮因是抱著小十五來的,孩子才剛滿月,又是這十一月底的天寒地凍,故此婉兮倒沒帶著孩子朝建福宮花園兒去,而是直接朝重華宮來。
轎子還沒落下,婉兮便聽得玉蟬在轎子外低聲稟報,「回主子,皇后主子也朝這邊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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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深吸口氣,便吩咐,「落轎。」
重華宮是原來的乾西二所,而靜怡軒和花園在四所和五所,漱芳齋的戲台又在頭所呢,婉兮本以為那拉氏總歸會先去陪著皇太后遊園、看戲,這樣兒她帶著孩子直接朝重華宮來,好歹也可暫時避開;倒不成想,那拉氏原來也這麼急著見她。
婉兮下轎,只囑咐兩位看顧十五的媽媽:崔氏和朱氏,叫她們照顧好小十五,旁的什麼都不用她們管。
玉蟬也輕輕捅了下玉螢。玉螢會意,走過去幫襯著兩個媽媽里。
終歸媽媽里是後挑進永壽宮的人,沒有她們從小就跟著主子的情分深,故此只將十五阿哥交給兩個媽媽里,玉蟬和玉螢兩個人的心下都有些不放心呢。
前頭經歷過了十四阿哥的薨逝,還有主子前頭那個皇子的夭折……這會子好容易失而復得的十五阿哥,便再也不容有半點兒的閃失了。
婉兮交待完,玉螢與兩位媽媽里遠遠朝那拉氏行了個禮,這便直接轉身就走,也不等那拉氏說話兒。
那拉氏見幾人就在眼前兒這麼轉身走了,臉登時沉了下來,這便要追上去似的。婉兮當仁不讓,抬步上前,半道兒截住了那拉氏去。
婉兮不慌不忙,幾乎頭碰頭地給那拉氏行禮請安,阻住了那拉氏的腳步。
那拉氏便一眯眼,垂眸盯住婉兮,「令貴妃,你這是什麼意思?好好兒的皇子,你竟不叫我這個當母親的見了是怎的?」
婉兮從容蹲禮,面上含笑道,「妾身豈敢。只是眼前這大冬天兒的,小十五又剛滿月,這麼在外頭多呆一會子,若是受了風寒,主子娘娘也是心疼、自責不是?」
「為免叫主子娘娘如此,妾身還是在這兒攔住主子娘娘吧。妾身可是為主子娘娘著想,主子娘娘說呢?」婉兮妙目一轉,泠泠盯住那拉氏。
兩人挨著這樣近,那拉氏自不會錯過婉兮半點神色去。更何況這會子婉兮眼中的防備和奚落,並不做刻意掩飾,就是要明明白白給那拉氏看的。
那拉氏心下登時火起,「令貴妃,你說的好聽!照我看,你分明是防備著我,就是不想給我看!」
「好啊,十五阿哥這剛滿月,你就不叫我這個當母親的看;那將來再長大些,你是不是要乾脆將他藏起來,連給我請安都不去了?」
婉兮含笑聽著,仿佛覺著有趣兒,抬袖掩著唇,輕輕笑了起來,「瞧主子娘娘您說的,怎麼會呢?這宮裡終究才多大的地方兒,主子娘娘便是今兒沒見著小十五,也遲早都能見著的。」
「再說了,主子娘娘是皇后,將來等我的小十五成婚,還得帶著福晉到皇后主子跟前兒來行禮呢。」
那拉氏不由得矜傲頓生,高高抬起下頜,輕蔑地睨著婉兮,「你知道就好!他雖然是你生的,可我才是正宮皇后,他卻是我的兒子!不光將來成婚,便是從小到大,每一件重要的事兒,都得我來主持。」
那拉氏說著,不由得眯起眼來,眼瞳里裹著一朵烏雲,得意又譏誚地盯住婉兮。
「……不說遠的,便是說他兩歲的時候兒種痘,那供神、送神的儀式,便都得我來親自主持才行。你便是仗著皇上寵你,只可惜那會子皇上卻也幫不上你,誰讓痘神娘娘是女神呢,皇上再貴為天子,終是男子,是不能見痘神娘娘的。」
婉兮心頭狠狠一疼,這便收起所有的笑容,抬眸泠泠迎上那拉氏的目光去。
這一刻的短兵相接,婉兮明白,那拉氏是故意在她眼前提到種痘之事!
只要她一天還是皇后,那供奉痘神娘娘的儀式,便一天都得是她來主持,誰都沒法兒代替!
婉兮竭力平靜,竭力不去想小鹿兒種痘前的那一幕……
婉兮垂下頭去,只望著這厚重沉穩的大地。
這世上的人啊,若是以天為父,便是以地為母。身為人母,便要如這大地一般沉靜、博大、穩定。
婉兮緩緩松下一口氣來,再抬眸,已然眼角含笑。
「主子娘娘說得對,主子娘娘是正宮皇后,便是所有皇嗣的嫡母,是這後宮的女主人,是大清國母……那妾身自當恭祝皇后主子位正中宮,千秋不改。」
那拉氏聽得懂婉兮語中的含義,不由得眉毛倒豎,「大膽令貴妃,你這是何意?」
婉兮唇角噙著笑,不躲不閃,堅定地迎著那拉氏的凝視。
「主子娘娘是母親,小十五是兒子。今兒是皇太后的聖壽,而皇上的五十萬壽又剛剛慶賀完——主子娘娘看,皇太后是何等有福氣之人,能親自陪著兒子過完五十大壽,緊接著便又是自己的聖壽。故此啊,妾身自然也是恭祝主子娘娘您,跟皇太后有一樣兒的福氣去。」
「你!」那拉氏怒目圓睜,「你這話,敢當著我的面兒,說得再明白些麼?」
婉兮與那拉氏的爭吵,因是在重華宮前,故此兩人都是將聲音壓得極低。只是這長街兩旁的宮牆終是攏音,況且那拉氏的暖轎離著也是近,故此那轎子裡的人還是聽見了。
轎簾一挑,十二阿哥永璂從轎子裡蹦下來,上前立在那拉氏身邊兒,冷冷盯著婉兮,「額娘,我都聽出來了。令姨娘的意思是——您活不過小十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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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靜靜抬眸望住永璂。
永璂的反應有些意料之外,可是其實也都在情理之中吧。
永璂與永瑆是一年出生的,今年這便也是九虛歲了,是個大孩子了。
便如當母親的都要為了自己的孩子而戰,這些長大了的皇子也必定維護自己的生母吧?
婉兮想到這裡,心下便也釋然。婉兮淡淡一笑,「有些日子沒見了,十二阿哥也長大了。」
永璂淡淡地瞥了婉兮一眼,「我當然長大了!難不成令姨娘還希望我依舊是襁褓里的嬰孩兒,這便聽不懂令姨娘對我額娘說的大逆之言,看不懂令姨娘對我額娘的不敬去了?」
婉兮深深吸氣,竭力壓住心頭的不快,「十二阿哥,你便是嫡出的皇阿哥,我也是你的姨娘,是你的長輩。這些話,我可以繼續當你是童言無忌。」
婉兮含笑走過來,倏然伸手,輕輕摸了摸永璂的面頰,「可是你既然這麼大了,那你額娘難道沒教過你一句話麼:大人說話,小孩兒一邊兒呆著去!」
永璂一愣,面頰上被燙著一般,趕緊向後退去,「你,你教訓我?」
婉兮眸光堅定,「沒錯,我就是在教訓你。我知道你是皇后主子所出的嫡皇子,可我也是大清貴妃,是你的長輩!不管你是誰,便是在民間,也沒有小孩兒在長輩面前這麼說話的道理,更何況這是在宮裡!」
永璂卻是輕蔑地瞪圓了眼,「你便是貴妃,可你終究是辛者庫的奴才!你怎敢對我額娘不敬,又怎麼敢教訓我?我額娘是正宮皇后,我是皇阿瑪的嫡皇子,我與額娘的尊貴,又哪裡是你有資格頂撞的?」
婉兮不怒反笑,抬眸望向這紅牆之上的高天,「十二阿哥,你進學至今也有三年了。你的師傅們就是這樣教你的?——我倒不信,終究能進上書房行走的,都是進士出身的翰林,他們怎麼會教你如此?」
婉兮收回目光,輕笑著凝注永璂,「既然不是你的師傅們不好好兒教你,那就是你自己沒好好學。」
這話叫那拉氏越聽越刺耳,那拉氏便輕斥一聲,「令貴妃,永璂是我大清的嫡皇子,他若有什麼,自然還有我呢,還輪不到你在這兒說三道四!」
婉兮含笑點頭,偏首隻望著永璂,「十二阿哥,你長大了,能聽得懂人說的話。只是你再長大,今年不過九歲,你便不知道九年前的任何事。故此,我與你額娘之間說的那些話,你實則根本就不明白。」
「你身為人子,護著額娘,這份兒孝心我覺著是好事兒……只是你終究還小,小孩兒還不懂得大人之間所有的事兒。故此,我與你額娘之間的這番話,你還是不要摻和。」
婉兮深吸口氣,竭力平穩下來,「你們都還是孩子,無論是我的小十五,還是你,都是皇上的骨肉。所以令阿娘便是與你額娘意見有所不同,卻也不想與你拌嘴。你乖乖地先進重華宮裡等著,或者回轎子裡去暖和著,別叫這長街里的風吹冷了你,可好?」
永璂卻冷冷搖頭,「不必了。令姨娘有話又何必避開我?難道令姨娘自知,你的話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去?」
永璂如此說話,便連玉蕤都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出聲。婉兮急忙伸手按住玉蕤的手。
婉兮緩緩抬眸望住那拉氏,「其實今兒妾身還有不少的話,想在這兒與主子娘娘講說。可是……既然十二阿哥是跟著主子娘娘一起來的,那妾身還是作罷。」
婉兮說著一禮,「還請主子娘娘先入宮門。」
那拉氏這便桀驁一笑,回身攥了永璂的手,毫不客氣地先走入了重華門去。
「姐……」玉蕤在畔也是委屈地低喊。
婉兮輕搖搖頭,「算了。我沒想到永璂是跟著她一起來的,那些話和那副模樣兒,倒是不宜叫孩子見著。終歸十二阿哥年歲也不大,正是對凡事都一知半解的時候兒,我倒不願意在那孩子的面前兒再爭執去了。」
婉兮起身,整理整理衣著。
「我雖與她心結已深,可是好歹還得為小十五將來留下一線自在去——終究,他們還是兄弟手足,來日也還要相處的。今日這一步,我願為小十五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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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進了重華宮,自直接進了正殿去。婉兮則帶著小十五和媽媽里們,咱到西配殿「浴德殿」中等候。
此西配殿,便為皇帝當年身為皇子時的讀書之所。
少頃,皇太后從西花園而來。
皇太后來了,一眾內廷主位,連同宗室福晉們,便也都呼啦啦跟了一同來。
今兒是皇太后的好日子,皇太后的興致極高。老太太眾星捧月般從穿堂進了後院,便朗朗地笑,「聽說圓子來了?在哪兒呢?哎喲,快叫我抱抱。」
窗欞內,玉蕤聽見皇太后這話兒,便是欣喜地按住了婉兮的手去。
婉兮也是含笑點頭。
婉兮先迎出來,給皇太后跪倒請安,再度給皇太后祝壽。
皇太后忙道,「哎喲,快起來吧!雖說已經滿月了,不過也才滿月沒幾天兒不是,這地上多涼,仔細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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