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35、且放白鹿青崖間(畢)(2/2)
皇帝點了點頭,又問,「你眼巴前兒可有沒有出自內府佐領下蒙古人的官女子、或者婦差也行。」
玉蟬瞟了婉兮一眼,還是得小心忍著樂去,「回皇上,此次令主子出外,位下跟隨的挑選出來的守月姥姥、奶口嬤嬤、媽媽里,又全都是一水兒的漢姓人。跟宮裡往年的慣例一樣兒。」
今年的守月姥姥兩名,為:王氏、徐氏。
媽媽里四名,為:胡氏、關氏、白氏、閆氏。
清一水兒,依舊還是給婉兮挑的都是能放得下心來的漢姓婦人。
玉蟬這是故意說笑呢,這才先挑著婦差們說,而沒有按著皇上問的次序該先回官女子的。
終是跟著主子在宮裡伺候皇上的日子久了,便連玉蟬都摸透了皇上的脾氣。有時候兒都忍不住趁著皇上高興的當兒,說句笑話兒來逗逗皇上了。
玉蟬這點子鬼主意,皇帝和婉兮哪兒能聽不出來,兩人對視一眼,婉兮已是笑得趕緊垂下了頭去。皇帝卻還得撐著,便清了清嗓子,「哦,這麼巧啊。」
這便連玉螢都偷著笑了。
主子臨盆要用的婦差,哪個不是皇上准了之後才能進得來呢。可是皇上裝得卻好像這事兒他才知道似的。
玉蟬雖是說笑,卻也不敢造次,趕緊見好就收,「……官女子裡,倒趕巧兒了,玉蜓就是內府包衣滿洲佐領下的蒙古人。」
玉函的年歲漸漸大了,婉兮這些年便也不大派給玉函差事了,只撥她去照看九公主。像是這齣外的差事,就更是不叫玉函了。而玉竹、玉音等女子,這些年陸續出宮,宮裡的女子也不斷進了新人。
宮裡再進的新女子,婉兮便按著玉蟬、玉螢的例,取名一律都是蟲字邊兒了。反正太監那邊兒,已經都是蛐蛐兒、螞蚱、螞蛉的了……她已是來不及改了,就這麼著吧。反正也更顯得熱鬧不是?
這回跟著婉兮一同出外伺候的三個女子裡,多用了個去年才進宮的小女孩兒。雖說年紀小,去年才進宮的,可是腿腳麻利、聰明伶俐,正好用她跑個腿兒、傳個話的。
皇帝終於滿意一笑,「那還不叫玉蜓進來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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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螢出去叫玉蜓,進了玉蜓的帳篷,卻見玉蜓身邊兒還多了個女孩兒。
玉螢見了便笑了,搶先打招呼:「喲,原來是小陸姑娘。」
不是旁人,正是語琴的那個妹子陸語瑟。
因語琴與婉兮的關係,雖說語瑟現在的身份也只是個剛進宮一年的官女子,可是永壽宮裡的人便也都對語瑟極為客氣。都不直接喊名兒,都尊敬地叫一聲「小陸姑娘」。
語瑟忙起身見禮,「語瑟給姑姑請安了。姑姑可是要派給玉蜓差事去?還特地叫姑姑親自來跑一趟,那便是語瑟的錯兒了——是語瑟拉著玉蜓說話兒,這才沒聽見外頭的巴掌聲兒去。」
「因我是與玉蜓一同進宮的,從前在內務府里學規矩的時候兒就要好。正好兒方才姐姐來看令貴妃主子,我跟著姐姐一同來,這便見了玉蜓,才與姐姐求了一會子時辰,與玉蜓多說會兒話。還望姑姑海涵。」
玉螢是婉兮位下的頭等女子,自是不至於親自來叫玉蜓出差事。便是有事兒不便在外頭直接喊,也都是用特定的巴掌聲響來傳遞消息。
玉螢聽了便點頭而笑,「小陸姑娘千萬別見外,其實不是玉蜓沒聽見,是我特地過來叫她的。因為啊,是皇上傳她回話兒呢。我也怕她頭一回到皇上跟前伺候,再亂了規矩,所以這是要親自到她跟前兒,事先提點著一聲兒呢。」
語瑟眸光不由得一亮,「皇上要叫玉蜓去回話兒?」
玉蜓聽見玉螢的話兒,這便嚇了一跳,有點傻。她也沒留神語瑟的神色,只顧著拉住玉螢念秧兒,「哎喲媽呀,皇上忽然傳我幹嘛呀?我尋常也不是時時都在主子跟前伺候的,這會子只不過是跟出來當小使喚的……皇上和主子跟前那麼多人呢,皇上傳我,又能是什麼事兒啊?難不成是我哪兒出了錯兒,叫誰捅給主子和皇上了?那可咋整啊,姑姑救我,萬萬救救我才好。」
玉螢便笑,「你慌什麼呀?皇上是問咱們宮裡誰是內府旗下蒙古人的,我們這才說到你來著,皇上這才叫傳你過去回話兒。我琢磨著,皇上這話兒啊八成是要問你蒙古習俗的規矩,卻不是干係到你自己的。」
玉蜓終還是放不下心來,也不知說什麼好,只一雙腳丫在地上直踢蹬,「姑姑,我能不能不去啊?或者姑姑就說,沒找見我唄?」
玉螢嘆口氣,「這不傻了麼?好端端的官女子,沒有主子的差使,就敢忽然沒了蹤影,找不見了?那才是犯了《宮中則例》,你這是自己討罰呢!」
語瑟垂首細細聽著,不由輕輕拉住了玉蜓的手,「你若當真那麼害怕,那我陪你一起去。便是不知道什麼事兒,好歹在你身邊兒多個人,能幫你壯壯膽兒去。」
玉蜓自是歡喜的,使勁點頭。
玉蜓聽著,卻有些遲疑,抬眸掠向語瑟來。
語瑟忙屈膝行禮,含笑望住玉螢,「姑姑看,是否方便?」
玉螢是有些猶豫,「聖上跟前,不是隨便能亂了規矩的地方兒……不是我駁小陸姑娘的面子,是御前的規矩實在嚴謹。皇上只是傳玉蜓一人過去回話兒,若多了一個人去面聖,這怕是……」
語瑟輕輕一笑,「姑姑說的是,這世上規矩最大的地方兒,就是宮裡;而宮裡規矩最亂不得地方兒,自然就是皇上跟前了。」
「只是,姑姑且聽我一言,聽我說得是不是有理再做定奪——因這會子終究不是在宮裡,是在圍場呢,便是一應規矩,到這兒也都沒有那麼可丁可卯的了。」
語瑟說著走過來親昵地扯住玉螢的手臂,十四歲的小女孩兒扭著身子撒嬌,「況且這是在令貴妃主子的宮裡呢。我早聽姐姐她們說過太多回了,說皇上甭管多嚴肅,也甭管這宮裡有多少祖宗規矩不可碰觸,可是一到令貴妃主子這宮裡,就什麼都不一樣兒了。」
「在這兒啊,皇上會成為這天下最好脾氣、最容易通融的人;便是什麼勞什子的宮規,也都讓位給一家人一般的親親熱熱去了。故此我覺著啊,就算我陪著玉蜓一同過去了,皇上見了我,想來也不會計較。」
玉螢細細地想,這位小陸姑娘,身份終究是與普通的官女子不同的。因她是慶妃的妹子,與自家主子便也不是普通的主僕;便是跟皇上之間,這位小陸姑娘按著民間的說法兒,那也算是個小姨子了。想來皇上就算是看見小陸姑娘去了,想來也不會不高興。
若有這樣身份特殊的小陸姑娘陪著,倒是能叫玉蜓壯膽些。
玉螢這便也還是勉強點了頭,「那便有勞小陸姑娘陪陪我們玉蜓。待會兒皇上面前,便是玉蜓有什麼失禮的,還望小陸姑娘幫襯著給說圓了些兒吧。」
語瑟甜甜一笑,「姑姑放寬心就是。憑我姐姐與令貴妃的情同姐妹,那姑姑和玉蜓便也何嘗不是我自己的姐妹呢?我不幫著去,還能做旁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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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螢這便帶著玉蜓和語瑟一同回到婉兮的帳篷回話。
皇帝原本傳召的是一個人,回來的卻是兩個人。婉兮便抬眸看了一眼。語瑟趕緊給深蹲請安,將她之所以還沒離去的情由說了一遍。
婉兮含笑點頭,「說來也是緣分,原來你跟玉蜓一起進宮的。你自然去了你姐姐宮裡,玉蜓卻是進了我的宮裡……這便又是我與你姐姐情分的延續吧。」
皇帝挑眸也淺淺瞥了語瑟一眼,點點頭,「叫語瑟?朕記得。」
宮中挑選秀女,無論是八旗女子挑選,還是內務府下的女子挑選,都要皇帝親自去看,至少也是親自看過排單的。尤其宮裡有規矩,凡是嬪妃的姐妹入宮,都要另列一冊。語瑟這一批裡頭,就一個她是嬪妃的姐妹的,故此皇帝早就見過她的名字了。
語瑟終究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兒,登時便紅透了一張臉,蹲禮在地,都不敢抬頭了。
婉兮含笑點頭,「快起來吧。宮規歸宮規,我與你姐姐的情分另當別論。故此啊,你這會子既是在我宮裡,便是皇上在呢,倒也不必那麼拘禮。」
皇帝卻再沒接這話茬兒,只含笑與玉蜓說話,「你叫玉蜓?內府包衣佐領下的蒙古人?」
玉蜓忙答「是」。
皇帝這便偏過頭來,只含笑望著婉兮,伸手將婉兮的手給蓋住,「玉蜓你說,按著蒙古習俗,這門口兒堆這麼多的獵物,是什麼緣故啊?」
玉蜓沒想到皇上原來是問這個,之前是白慌亂了。這便安定了下來,悄然回眸望門口那座小山,已是笑了。
「按著蒙古的習俗,男子打獵滿載而歸,那就是一家盛大的節日呢!因為打獵不易,有些男子便是出外多日都未必能打到什麼獵物。故此一旦有所斬獲,必定回家來便都堆在帳門口,是給自己家人看,也是給外人看呢。這便是一個漢子,最最得意的時候兒!」
婉兮聽著,便是「撲哧兒」笑了。這一層意義,她能理解去。
玉蜓見主子笑了,這便越說越輕鬆了,「對於一個漢子來說,向外人誇耀是得意之時;但是最得意的不是給外人看的,其實是給自己家人看的。一個漢子將小山似的獵物進門就撂在地下,就是在說,『媳婦兒、孩子,你們有吃的了!』這是一個男子對於家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承諾與感情。」
婉兮的臉頰有些熱了起來,再加上皇帝蓋在她手上的那隻手,叫她更是渾身微微熱了起來。
「哦。」婉兮竭力不叫心底那股子油然而生的暖意泄露出來,這便只是微笑應聲。
皇帝悄然挑眸,只斜睨著婉兮。她的神色叫他還沒有滿意去~
他便輕哼一聲,「玉蜓,還沒有旁的了麼?」
玉蜓腦袋裡趕緊轉了個圈兒,這便含笑又道,「自然還是有的。奴才先前說的是但凡蒙古漢子都是那樣兒;奴才接下來要說的,就是蒙古的老爺們了。」
「這些老爺們,有得木齊、宰桑,甚或是塔布囊、台吉、汗……這些老爺們自然不是一房妻室。」玉蜓挑眸望一眼皇帝,「皇上是整個蒙古的大汗,更適合奴才接下來的這個意思。」
「按著蒙古的規矩,汗王們的妻室各自分管『斡魯朵』,就是分不同的帳篷了。而這些妻室之間,一般又不像漢人這樣分什麼嫡庶高低,通常是各個汗帳的妻室們都是妻,都是平等的。」
「想要分出汗王更重視哪個妻室,那個汗帳的妻室更得寵,便要看她這個汗帳所分得的人口、牲畜、獵物的多少。」
玉蜓說到這兒朝婉兮甜甜一笑,「而汗王行圍歸來,必定是將自己打獲的獵物交給妻室。那個能獨得汗王親自獵到的獵物的,必定是汗王最為寵愛的!」
「而按著蒙古的規矩來說,男子捕獲獵物獻給自己最心愛的女人,是對這個女人最高的禮遇!」
「皇上……」聽到這兒,婉兮的臉早已紅成了炭,身子早已綿軟如水,整個人趕忙捂住臉歪倒在皇帝的懷裡。
皇帝大笑,一把將婉兮摟住,朝玉蜓含笑點頭,「說得好!高雲從,賞!」
玉蜓大喜,忙跪倒謝恩。
語瑟進來之後就說了那麼兩句話,之後便只能陪在一旁呆呆地看玉蜓眉飛色舞,再到得了皇上親賜下的荷包去。
皇帝只顧擁著婉兮,含笑道,「……今兒的這些肉都新鮮,好歹陪爺嚼一口,喝兩盅,嗯?」
婉兮已是不敢見人,只能捂著臉使勁兒點頭。
皇帝高興,便吩咐,「鹿和狍子給你主子留著,狐狸皮毛給你七公主。剩下的野豬和青羊,也都燉了,你們全都一起跟著樂一樂!」
整個婉兮的帳篷里,便都熱鬧了起來。劉柱兒帶人趕緊收拾那些獵物去,皇帝則含笑扶著婉兮起身,朝後帳去了。
玉蜓歡歡喜喜捧著荷包,抬眸見語瑟神色寂寥,便忙從那荷包里拈出一塊碎銀低了給語瑟,「謝謝你陪我進來。我沒在皇上面前出糗,還得了恩賞,便也有你的一半兒。」
語瑟卻並不歡喜,按著玉蜓的手將銀子給玉蜓收回去,「你跟我客氣什麼呢?我雖然陪你一起進來,卻壓根兒就沒幫襯上你什麼。還都是你自己的造化大,你便自己留著吧。」
語瑟告辭而去,走進茫茫夜色,心頭便也是茫然。
忻嬪說的好像不對啊。便是她出現在了皇上眼前兒,皇上卻也沒正眼看過她一眼去啊……皇上他,只看著那個因懷著孩子而憔悴的令貴妃啊。
那眼神兒,仿佛全然看不見令貴妃的憔悴,反而滿滿都是柔膩的情意啊。
(老男人甜起來喲,齁死個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