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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卷13、這個三月有人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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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這馬國用和張玉兩位總管太監,在乾隆十六年的時候兒就曾在皇上眼前領過罪:那一年夏天,皇帝的一件葛布夏袍子中發現一根縫衣針,險些刺傷皇帝手臂。兩位總管太監馬國用和張玉都交內務府治罪。

張玉被鞭一百,革去總管人,仍令當差;馬國用則從六品降為七品,罰一半年俸。

領略過帝王之怒的二人,其後雖京復起,職位擢升,可是卻也從此更為畏懼天威。

今日聽了魏珠的話,幾人自不敢怠慢。從這一日起開始湊在一處想法子,到三月三日那天終於議出了法子。

之所以定在三月三這天議出結論來,幾位總管也是有用意的:三月三在滿人的習俗里,有「開馬絆」一說。簡而言之便是在這一天做法下神,希冀去除羈絆,辦事順利之意。

永和宮那位,對於皇上來說已經成了一道絆子,皇上已經急不可耐想要除去。

乾隆三十一年三月初三日,總管馬國用、王常貴、張玉議得:永和宮茶水炭十斤,初四日全止。熟火首領梁忠孝、李忠應來,將此帖送進宮;總管潘鳳、王忠又將熟火首領何玉奉、於保林、姜坤傳在月華門應來,記此。

這便是將皇后茶房撤了。

後宮之中,除了皇帝、皇太后之外,唯有皇后、皇貴妃有自己的單獨的茶房。茶法負責清茶、奶茶之外,還可伺候一些粥湯,以及煎藥所用。

茶房的炭例,以婉兮的皇貴妃茶房炭例做對比:皇貴妃茶房紅蘿炭五斤、黑炭二十五斤;而那拉氏被鎖入永和宮之後,茶水炭只剩下黑炭十斤,別說沒法超過皇貴妃的份例去,更是低得連一般都沒有。

黑炭十斤,甚至是唱戲的南府學生們的茶水炭例……

便是這麼一點黑炭,便從這一日起,也被止退了。也就是說從此往後,那拉氏別說連一口熱茶都不容易喝上,便連生病煎藥,也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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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日,皇帝將欽天監做了個調整,下旨以兵部左侍郎期成額來管理欽天監。

三月初一當日,皇帝更是回到紫禁城,在乾清門,行御門聽政之典。

皇帝在紫禁城裡直延宕到三月初三,得了宮殿監幾位總管議得的結論,這才在三月初三晚些時候,欣然返回圓明園去。

消息傳到永壽宮,那拉氏正呆呆坐在窗邊,抬頭望著那四邊紅牆圍起來的一塊方方的天。

二妞和五妞一聽,從明日開始,這永和宮裡的茶水炭都給止了,兩人也都差點要哭了。

她們倒不是心疼那拉氏,她們是心疼自己……她們自己也要沒茶喝了。

那拉氏卻有些無動於衷,她的心思都在那塊四四方方的天上。

三月三,她今兒剛翻過皇曆的。

她指著天際對兩個女子說,「你們看,那紙鳶多好看啊!那是個皇后吧?還帶著響鼻兒的。對了,帶響的,那叫風箏了!」

五代李鄴於宮中作紙鳶,引線乘風為戲,後於鳶首以竹為笛,使風入竹,聲如箏鳴,故名風箏。所以不能發出聲音的叫「紙鳶」,能發出聲音的叫「風箏」。

二妞和五妞看了一眼,都低聲道,「回主子,天上沒有紙鳶,更沒有風箏啊。」

那些紙鳶啊、風箏啊的,從最初誕生之日起,就是為了軍事上窺伺城中所用的,而這裡是皇宮大內,每一座高牆內都是秘密,故此哪裡有人敢隨便放風箏呢?

就更別說此時用作冷宮,鎖著皇后的這座永和宮了。這裡對於整個後宮來說,是防備最為森嚴之地。

那拉氏又眨了眨眼,那天上的幻影終是一點點散盡了。

原來真的沒有風箏;在這宮牆之內,沒有人能逃出生天。

那拉氏收回目光,「你們兩個方才說什麼?茶水炭全停了?」

二妞和五妞都深深垂首,「……正是。」

那拉氏卻陡然一聲冷笑,「那又怕什麼!便是沒了茶水炭,這天兒也熱起來了,我喝涼水照樣兒!」

「皇上又來新招……我還以為是什麼,原來不過是這個!你們這就去告訴他們,這茶水炭止得好,我本來就嫌天熱了,熱湯熱水的都喝不下去呢!」

皇后依舊如此嘴硬,二妞和五妞兩個卻是欲哭無淚。

「主子……主子明鑑,天兒是熱了,便是喝口涼水也不要緊。可是主子啊,倘若煎藥也沒有了炭火去,那可又該怎麼好?」

那拉氏怔了怔,「煎藥?哈,咱們為什麼要煎藥?我病了麼,沒有!」

那拉氏站起來,立在窗邊,高高舉起拳頭,「我沒有病,我沒有!沒有病的人,不用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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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陽春,萬物生發,可是乾隆三十一年的這個三月,卻在春暖之中,悄然融入了兩股寒意去。

一是斷了茶水炭的永和宮,另外一股,就是兆祥所里的永琪。

三月初八日,在幾個月的勉力堅持,在每個月用十五兩八錢的人參重補之下,永琪依舊是無力回天,在皇帝接連懲治太醫、治罪他身邊太監這兩記重拳之後,終於所有希望全都化為泡影,再也沒有了堅持下去的能量——就在三月初八這一天,永琪終是帶著太多的不甘,撒手西去。

而此時英媛還陪著兒子種痘,不在兆祥所中。兆祥所里,唯有鄂凝帶著胡博容兩個,眼睜睜看著永琪掙扎不過,終是陰陽兩隔。

鄂凝挽不回丈夫的性命,滿腔的怒火和怨氣又鞭長莫及無法發泄到英媛母子身上去,她嚎哭著,一扭頭就看見了抱著大格格哭倒在地的胡博容。

鄂凝一聲尖叫,猛然一把就揪住了胡博容的頭髮去。

「你我心知肚明,王爺的腿病是怎麼起的!那年我和英媛都不在王爺身邊兒,唯有你跟著王爺同去熱河……就是你這卑賤的蹄子,惑引王爺,叫王爺貪歡過甚,這才傷了根基去!」

頭髮瞬間被撕得散落下來,大格格嚇得抱住額娘「哇」地就哭了出來。

鄂凝反倒更恨,指著大格格便罵,「還敢抵賴麼?你這孩子就是那麼來的!你害了王爺,你怎麼配生下王爺的骨血?!」

胡博容狼狽不堪,一面悲慟夫君的薨逝,一邊又心疼女兒要親眼看著她這般被福晉磋磨……

她伏地叩首,苦苦哀求,「福晉!求您准奴才叫嬤嬤來,將大格格抱走。福晉有什麼恨,什麼怨,等大格格出去,奴才全都受,不敢有半個不字。」

鄂凝冷冷盯著胡博容,半晌,還是緩緩蹲下來,伸開手臂,柔聲呼喚,「大格,來,到額娘這兒來。」

大格格被嚇著了,伏在母親的懷裡,不敢看鄂凝。

鄂凝反倒更溫柔地笑,「大格,額娘的乖孩子,來。在這個家裡,唯有我才是你的額娘,其餘的,他們都是奴才;而你,是親王之女,是主子!」

胡博容淚如雨下,不忍看自己的女兒夾在當間兒,又驚又怕,兩面為難。

胡博容狠下心來,這便輕輕推了女兒一下,「福晉叫你,快去。」

大格格終於小心翼翼走向鄂凝,叫了聲「額娘」。鄂凝一把將大格格給抱住,登時站了起來,叫大格格與胡博容距離遠遠的。

「大格乖,從今往後,大格就跟額娘一起住了。額娘有什麼好的,都給咱們大格。」

胡博容如何聽不懂鄂凝的意思!除了心如刀絞、淚如雨下,她已經無力主宰自己的命運。

唯有,期望自己的孩子能少受些苦。

胡博容便向孩子用力點頭,「好格格,一切都聽福晉的,啊~~」

大格格只好軟軟伏進鄂凝的懷裡,怯生生地說,「女兒謝額娘。」

額娘滿意地將大格格交給嬤嬤抱了出去。

胡博容高高抬頭,不舍地緊緊望住女兒的背影。那么小小的女兒,從坐下胎根基就弱,下生以後這幾年身子也沒養壯實了。看著女兒背影那般柔柔軟軟,她這個當娘的心啊,像是被尖刀給剜出來,又被亂刃給剁碎了一般。

她多想再多陪女兒幾年,至少能親手將女兒給養得白白胖胖一些。不然這個人世這麼多霜刀冰劍,女兒又該如何來扛過?

可是……她怕自己當真已經沒機會等到這一天了。

阿哥爺薨逝了,從此他們這個家裡,自然要由福晉來做主。唯一的盼望是等英媛的兒子長大了,承襲了爵位,才能成為榮王府的主人。

可是那孩子今年才兩歲大,終究太小。距離承襲爵位,怕是還有二十年去。

二十年,那麼漫長的歲月,難道要自己的女兒天天都夾在她和福晉的夾縫裡,左右為難,受盡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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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胡博容對大格格那不舍的眼神,鄂凝高高站著,目光越發冷了下來。

她跟胡博容兩人是在次間說話,而阿哥爺的屍首就在暖閣里呢。這次間啊,仿佛就是擱在陰陽之間的奈何橋。一步之差,就是生死之別。

此時她已經顧不得再為阿哥爺哀慟,她的趕緊想想,她以後那幾十年的日子,該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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