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26、恩斷情絕(2/2)
雖說牽掛,語琴卻也勸說:「沒有消息,這便是好消息去不是?」
種痘的日子長些,都看孩子們各自的身子根基而定,倒不要緊。如果要是中間出了什麼事故,那太醫院和內務府才會設法六百里加急將消息傳遞過來呢。
既然沒有,便是沒事。
婉兮自己也是含笑點頭,「也是,終究咱們都在途中了,快能見著了。」
婉兮實則也擔心那拉氏提前回京,會給小十六的種痘帶去影響,故此她也是小心在聽著那拉氏行程的動靜。
三月初三日,山東地方官員奏,那拉氏船隊已經到了山東地界。
三月初五日,皇帝在棲霞行宮,在直隸總督方觀承的請安折上御筆硃批,命方觀承在直隸地界,「查勘河路營盤,恭候皇后御舟」。
由此可見,直到三月初五日,那拉氏還尚未抵達直隸,就更不可能已經回京去了。倒叫婉兮能松下一口氣來。
掐指算著日子,便是小十六種痘的日子要格外長些,到了三月里,也該有個結果了。
無論是婉兮、皇帝還是九爺傅恆都不會想到,就在三月十七日,小十六終究還是沒能熬過種痘去……
小十六薨逝的消息,三月二十三日才從京中送抵皇帝行宮。
皇帝聽罷立在殿內良久,渾渾然忽地看不清了這天地去。
「皇上,皇上!」高雲從趕緊奔進來,扶住皇帝。
皇帝卻忽地眸光一寒,扭頭盯住高雲從,「今日之事,你若敢漏半個字給你貴妃主子,朕絕饒不了你!」
高雲從嚇得一個寒顫,趴地下磕頭,「奴才豈敢!貴妃主子於奴才有恩,若不是貴妃主子,奴才早就被皇后主子給整死了……」
皇帝不由得咬牙,「為何該死之人不死?!」
皇帝大慟之下,命高雲從傳下兩道旨意:
第一道給福隆安:「頃據福隆安奏稱,本月三十日將抵京城等語。著寄諭福隆安,茲令英廉於二十三日,由順河集啟程追趕,有諭旨。福隆安奉此旨後,不過行一二站,英廉即可追上;或酌情擇一處暫宿,務於入京城前,等候英廉前去傳旨再往。」
第二道旨意,是關於那拉氏的侄兒,也就是那拉氏母家承襲承恩公爵位的訥蘇肯:令訥蘇肯隨西北辦事得力的官員,一起回京,等待議敘。
兩道旨意傳下,皇帝令高雲從退下。
他親自取出兩封請安折:分別是潘鳳在閏二月十一日、閏二月十七日兩次從京中送來的請安折。
兩份請安折中都詳細地列明了所有皇子公主、皇孫福晉等人的請安。就在閏二月十七日的請安折里,潘鳳還清清楚楚寫著「碧桐書院阿哥」也一併請安。
皇帝含淚,伸手從那名號上滑過。
那一日,這孩子還是好好的;可到了此時,他與那孩子,卻已是,陰陽永隔……
巨大的恨意,排山倒海而來
皇帝伸臂拈起筆來,蘸飽了硃砂彩墨,略一思索,這便在兩份奏摺的尾部,寫下御筆硃批。
筆筆硃砂,宛若字字是血。
「原有旨意阿哥公主福晉們都不許接見,如今著:於她到宮之日都在別處伺候著。俟她進翊坤宮後殿,然後你們同福隆安一同進去,開讀旨意。不可預先見面,事畢同出也不用關防。除此段不用告訴妃們,別的只管告訴他們。」
「諭王成:皇后此事甚屬乖張。如此看來,她平日恨我必深。宮外圓明園他住處、淨房,你同毛團細細密看,不可令別人知道,若有邪道蹤跡,等朕回宮再奏,密之又密。」
第二份請安折上則硃批道:
「再她到宮之日你接至齋化門,同福隆安隨進,由蒼震門、基化、端則門走至翊坤宮後殿,再令阿哥公主福晉們進去。福隆安有持去的旨意,你看著,阿哥們念,他怎麼聽、做何光景,一一記下,不必寫摺子,涿州接駕你再奏。」
「到宮之日你帶開齊禮去,俟傳旨諸事畢,把後殿鎖了。每日進茶飯,開齊禮經管。她宮裡老實女子擇兩名進去也不許換,其餘女子並活計都搬到端則門暫住。翊坤宮留老實太監十名,別人不許一個在內,開齊禮就且是那宮的首領。跟了去的女子三名,當下你同福隆安審問他們,十八日如何剪髮之事,他們為何不留心,叫他們出去他們就出去嗎?要尋自盡難道他們也裝不知道嗎?問明白每人重責六十板發打牲烏拉。著阿哥公主福晉並他本人都看著。小太監一個不許留都撥各處當差。外頭的它坦也散了,每日只吃茶膳房茶飯,他的分例也用不完,你同總管們再議。」
「諭王成:將皇后所有一切東西在宮在圓明園者俱查明封貯。俟進宮請旨,再傳旨與潘鳳等:『皇后瘋了,送到宮時在翊坤宮後殿養病,不許見一人。阿哥公主請安只許向潘鳳等打聽』。此旨俟她到宮前一日再傳,不可預先傳出。屋裡只許跟去的兩個女子服侍,也不許出門。」(乾隆爺的御筆硃批,在南京博物院展出過。)
皇帝一氣呵成,寫完將御筆擲下。一眨眼,終是老淚橫流。
他大喝,「傳英廉來!朕有密旨,叫他趕回京時一併帶回,轉角福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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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廉也提前回京,是因為果郡王弘曕也薨逝了。
因果郡王的兩個兒子還都年幼,皇帝要派內務府總管大臣來協助辦理治喪一切事宜。皇帝便將此事交給了英廉與赫爾經額,這才叫英廉提前返京。
英廉也不知道自己帶著的是皇上什麼內容的密旨,他三月二十三日啟程,終於在三月三十日之前趕上了福隆安,將皇上密旨傳下。
福隆安展開密旨,也是神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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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隆安心中有底,這便正式來見那拉氏。
那拉氏早已經等得不耐煩,厲聲吼叫:「福隆安,好大的膽子,你究竟想要將本宮怎樣?!這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今日快明日慢的,你是不是在故意折騰本宮!」
「況且咱們幾日前就已經到了京師,你又膽大包天,竟敢攔著本宮,不准本宮進京!本宮倒要問你,你有幾個腦袋,你全家有幾個腦袋?本宮是中宮,是皇后,你們竟然敢對本宮如此!」
那拉氏直到此時還在撐著皇后的架子,倒叫福隆安頗覺齒冷。
福隆安高高揚起下頜,「主子何時進京,何時回宮,自然都是皇上來定奪。奴才不敢攔著,奴才卻也不敢不等皇上的旨意!」
「主子今兒發脾氣,也算發著了,皇上的旨意終於來了,主子可以進京,可以回宮去了。」
那拉氏這便鬆了口氣,「太好了!在這城外的憋屈地方兒,本宮可呆夠了!本宮這就要進城,這就要回宮!」
只有回宮,她才能再找回正位中宮的尊嚴和信心來。
皇上那些話,不過都是在南巡途中說的,說不定等皇上回宮之後,那宮廷的規矩森然就又會叫皇上警醒,能回心轉意了也說不定。
那拉氏興沖沖地進城,回宮,可是她絕沒想到,那等在紫禁城裡的,已經不是她身為中宮的尊貴,而是——金頂紅牆的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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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翊坤宮,皇子公主們都來恭迎。
那拉氏瞧著高興,卻無法不留意,立在皇子公主們後頭的幾位總管太監卻都是臉色冰寒。
十二阿哥永璂還不等上前來跟母親親近,這便也覺察出有些不對勁。
那拉氏不由得冷笑,「你們這又是什麼規矩!」
魏珠、毛團兒為首,帶領王成等幾人上前,跪倒請安。
禮數全了,魏珠起身,嘴角噙一抹冷笑躬身道:「奴才們請皇后主子正殿接旨!」
那拉氏剛剛回宮,聖旨竟跟著就到。這都是一向少有的事兒,幾位成年的皇子都覺察到了。
魏珠回身,抱著聖旨走到五阿哥永琪面前,跪倒行禮,「還請五阿哥開讀聖旨。」
永琪也是一愣,眼見眼前的情勢有些不對勁,可是卻已經來不及閃躲。
永琪唯有小心問,「魏諳達,你確定這聖旨有我開讀,合適?」
魏珠跪答,「如今諸位皇子阿哥之中,四阿哥已經出繼履親王,自然該以五阿哥為首。」
曾經永琪一直以這樣為實際上的皇長子身份而歡喜過,那麼此時魏珠既然說出此言來,永琪已經不可推辭。
永琪也是深吸口氣,竭力叫自己平靜下來。
可是待得永琪展開聖旨,開讀之前,掃視而過時,永琪也被嚇得一臉蒼白!
他想像不到那拉氏究竟做了什麼,能惹皇阿瑪盛怒如此;他也不能不顧忌,即便那拉氏犯錯,在皇阿瑪正式給出說法之前,那拉氏就也依舊還是皇后,是他的嫡母!
他這個當庶子的,卻要在嫡母面前來親自宣讀這份聖旨——她只擔心早晚會有人以此為把柄,說他是不孝。
永琪狠狠閉眼,心下的掙扎叫他的腿就更疼了,疼得鑽心,無法再承托體重。
他索性順勢一倒,這便跪在地上,朝向南方高高捧起聖旨,含淚高呼,「皇阿瑪,請恕兒子不孝。這份聖旨,兒子當真不能宣讀啊!」
「兒子求皇阿瑪,繞過皇額娘吧……」
旁人並不知道聖旨里寫了什麼,只是一見永琪如此,都是心下更為驚異。
福隆安等人也沒想到永琪會這般行事,正為難時,一向都是退居人後的八阿哥永璇,忽然一步高一步低,不再在意旁人眼光地走上前來。
「既然是皇阿瑪的旨意,五哥不讀,那我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