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37、狐媚魘道(2/2)
永常在和安壽都懸心,趕緊上前勸,不敢說這些東西是不該皇太后看的,只敢勸說這麼看書會熬眼睛。
皇太后卻頭不抬眼不睜,全副精神都放在了話本子裡,「我的眼睛還瞎不了,你們將心放回肚子裡就是!」
永常在和安壽不明白,皇太后一來是懸心此事,二來也都是這話本子寫得著實功力深厚。
皇太后原本是滿腔怒火地翻開,想看看是怎麼回事,之後就丟到一邊去的。
卻不成想,看了不幾眼,竟然給陷進去了。
那話本子裡先繪聲繪色地講了今年舍衛城念珠失竊,那趙連璧自稱被神佛附體的故事;故事繪聲繪色之餘,在末尾卻也點了幾筆扎心的:說圓明園乃是天子御園,真龍天子的罡氣壓伏著,還有舍衛城這供奉滿了佛家、道家諸天神佛的佛城鎮著,卻竟然還能發生如趙連璧這樣裝神弄鬼的事,著實是有些令人費解。
那話本子裡又說,想來趙連璧滿嘴鬼話,只是藉助神佛附體的事來為他的偷竊罪行做掩蓋——只是這事兒仔細想想總歸有些古怪:若是趙連璧此等貪婪之人,自是該衝著那更容易賣錢的金銀珠玉的去,怎地費了這麼大周章,當真只偷了一條念珠去?
話本子這便有些驚心動魄,不得不承認說——興許那趙連璧並非說的都是瘋話,說不定真的是有舍衛城裡的神佛,不知因何事而心懷不滿,這便藉由此事鬧騰起來了!
那話本子還言之鑿鑿地說——皇家御園,有天子的罡氣壓著,哪個魑魅魍魎敢來鬧騰?可是這事兒既然鬧騰開了,便說明那鬧事兒的是個比天子的罡氣更為厲害的。
——那,天子之上,便也為有這天上的神佛,才能不懼天子之氣了吧?!
皇太后活到這個年紀,今年又恰好趕上「坎兒年」,原本就是最信天,最誠心求神佛保佑的時候兒,這便雖說皺眉,可是心下也不由得跟著畫起魂兒來。
那話本子最後末尾道:「倒不知那天子的御園裡,究竟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兒,倒惹怒了舍衛城裡的神佛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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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本子到此戛然而止,便也將一個巨大的疑問畫在了皇太后的心頭。
是啊,究竟是什麼事兒曾經觸怒過舍衛城中的神佛去?
此時作為每日裡燒香拜佛的皇太后來說,這個問題便比這世上任何問題都更急需尋到一個合理的答案來!
——不消說,這話本子自是出自「狐說先生」的手筆。
「狐說先生」是故意留了個伏筆。
「狐說先生」憑這些年寫筆記、話本子的經驗,自是最了解看客們的心緒。他倘若在一本集子裡頭就將答案都給交待了,那便失去了懸念,如皇太后這樣的人,非但不會思考,不會好奇,甚或反倒會疑心這集子裡頭太落痕跡,就該猜到是有人故意寫來給她看的了。
再者,「狐說先生」的筆再快,這一個晚上之間也寫不出那麼多來。況且還要寫出來,及時將墨跡做舊,再托人送進暢春園裡來,尋到合適的小太監,放到他們手裡去……
趙翼的意思,是要先抻個幾日,讓皇太后自己在肚子裡畫夠了魂兒,再在下一本里將答案揭曉。
只是趙翼再心思如狐,卻也沒能料到,玉蕤實則也早已從這個方向入手,叫王永奎去問王永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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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這天,玉蕤忽然來找婉兮,提女子出宮的事兒。
「我知道姐回宮來便在安排叫玉螢出宮的事兒,以便叫她跟陳世官成了好姻緣去。」
婉兮含笑點頭,「是,我已經早與她提了。可是一會宮來我就進封,她想留在宮裡看我行完冊封禮再走。」
玉螢實則也是放心不下婉兮此時的處境。便是再為了姻緣之事,玉螢也堅持要幫婉兮熬過眼前這道坎兒去再說。
玉蕤道,「既如此,那我也與姐商量:翠靨、翠鬟兩個,其實也都到了年歲。我也不想耽誤她們兩個,不如就叫她們兩個這一撥兒,跟著玉螢一起出宮去吧!」
「這是怎麼話兒說的?」婉兮也十分意外,「她們兩個雖然進宮年頭也不短了,可你終究是六年前才進封的,她們進宮這才六年。滿打滿算兩個也都才二十歲,皆不足二十五歲,你怎地就如此舍手,叫她們兩個都走了?」
玉蕤垂下頭,小心地藏住自己心下的難受。
她是——不想叫她們兩個受她的連累啊。
她已經為自己選好了路,可是若她們兩個還在她身邊伺候,那當她走上她自己的歸路之時,她們兩個必定會因為不小心伺候而得了罪去。
可是玉蕤這話自不能與婉兮明說,她便順勢拿捏了個理由,含笑道,「我這也是以退為進。姐忘了翠鬟與八阿哥之間的故事去?如今慶藻遲遲沒有孩子,倒叫八阿哥處境有些為難,我便想著皇上遲早給八阿哥再指進女子去。」
「我也有些私心,便想著既然必定有旁人,那還不如是翠鬟呢。她與八阿哥原本有情,若能終成眷屬,也是一段佳話不是?」
「只是翠鬟擰,八阿哥也不好意思為難她去,這樁公案就這麼懸著好幾年了……我都看不下去。索性用遣她們出宮的藉口,再捅翠鬟一下,也再試探試探八阿哥的心意去。若他們兩個心下還都沒放下,那情分依舊在,想來他們該能邁出一步來了。」
聽玉蕤這麼一說,婉兮便也笑了。
「果然是個好法子。以退為進,好好兒刺他們兩個一下。究竟是能放得下,還是放不下,這樣一試,也該奏效了。」
婉兮笑著握住玉蕤的手,「還是你的主意好!再說她們兩個雖說還不足二十五歲,不過也都二十,是不小了。既然能為了這事兒用上這個法子,那倒也值得了。」
「玉蕤,我就是擔心你身邊兒若走了這兩個大的,另外再挑人使,又要舍手不少。」
玉蕤笑著搖頭,「姐別擔心。總歸我在姐的宮裡住著,姐位下的她們,誰還不能給我搭把手呢?」
婉兮也覺有理,這便含笑答應,「也罷。這終究是成全人的好事兒,你既想好了,我自都依你就是。那便也一併與內務府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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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翠靨和翠鬟兩個人的出路也都安排好了,玉蕤這才安安穩穩坐下來,給自己的阿瑪德保寫一封長信。
信中將她自己這些年在宮中的日子,與婉兮的姐妹情誼,重又細細道來。
信的後半段,玉蕤寫了自己今日這般決定的緣由,也十分言及——她最大的不放心,其實就是怕最終可能還是會連累到家人。
終究這個後宮裡啊,每個女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她自己的悲歡榮辱,都是跟母家連在一起的。
只是玉蕤卻也相信,阿瑪是個深明大義之人,她相信她今日之決定,即便是可能影響到母家,甚或是阿瑪的仕途去……阿瑪也必定能夠體諒,能明白她心中所想、所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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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那一天,次日起就是皇貴妃的冊封禮,婉兮在宮裡已是忙到不可開交。
玉蕤早晨過來,正式給婉兮行大禮。
婉兮連忙親自給扶起來,嗔怪道,「瞧你,這算怎麼話兒說的?」
玉蕤笑道,「明天就是姐的好日子了,瞧咱們宮裡接的賀禮都快沒地兒擺了。我就擔心啊,等正日子那天,我都沒的單獨到姐面前來給姐行個大禮的份兒。若只是混在人群里,跟她們一起行禮,我倒不甘心呢。」
「正好今兒姐還算得空,那我就趕緊過來先給姐行過這個禮去!」
婉兮也只能無奈地笑,「好好好,那我就只能先受了你這個心意去。不過咱們可說下,你我之間不同外人,這一次大禮就夠了,以後你可千萬別這麼著了,倒叫我不自在了去。」
玉蕤含笑而立,靜靜凝視婉兮。
「姐……馬上就是你的好日子了,雖說這幾天勞累,可是姐你的氣色卻還真好。」
婉兮不好意思,抬手撫住面頰,「瞧你說的,我這馬上就四十歲的人了。」
玉蕤笑著搖頭,「一點兒都不像。姐,你還得繼續為皇上開枝散葉呢。」
婉兮拍拍玉蕤的手,「好……我拿今兒啊,就當過年了!瞧你這吉祥話說的,也不知道早上起來,嘴上是抹了多少蜜出來的。」
玉蕤笑,輕輕垂下眼帘,藏住內里的哀戚。
「姐知道我最愛吃姐親手做的蜂蜜餑餑。尤其是姐母家那棵青桂的蜜……」
婉兮沒想旁的,只是含笑允諾,「等八月那蜜就能陸續下來了。還有兩個月而已。你還怕到時候兒沒你的吃去麼?」
玉蕤使勁兒點頭,「……姐到時候兒,多給做兩盤兒。我總想著那個呢。」
這會子玉螢進來回話。
玉螢的神色頗有些隱秘,瞟了玉蕤一眼,顯見的玉螢的話連玉蕤也不方便聽著。
玉蕤這便一笑,向婉兮行禮告別。
瞧著玉蕤那有些落寞的背影,婉兮說不上來怎地,心裡總是有些揪著的疼。
婉兮對著玉螢自責,「是不是咱們有話要背著你瑞主子說,她心下不痛快了?」
玉螢道,「主子還不是不想叫這事兒被瑞主子給知道了,叫她也跟著著急上火去?終究她阿瑪是總管內務府大臣,若是咱們辦這事兒,難免叫人以為是她阿瑪給辦的,倒連累瑞主子母家去了。」
婉兮點頭,「等辦完了,我再與她說開吧。她必定不會真生我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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