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34、無風也起浪(1/2)
乾隆三十三年,正月初二。
這一日,婉兮正式以六宮之主的身份,主持坤寧宮朝祭。
正月初二的坤寧宮家祭,因是一年開頭兒的第一次朝祭,且是坤寧宮供奉的諸神從去年臘月二十六給請到堂子去,皇上正月初一在堂子行禮之後,這才又請回來安放在坤寧宮的,故此意義非凡。
這一天的朝祭,必定要由六宮之主親自來行禮。
原本去年就是婉兮冊封為皇貴妃後的第一個正月初二的朝祭,只是去年婉兮大著肚子,皇帝都用人參天天給補著呢,生怕孩子出了什麼意外去,這才沒有叫婉兮親自來主持。
今年便是婉兮第一個正式的大日子。
坤寧宮家祭,是滿人的傳統;如果說漢家都用親蠶禮來確定後宮之主的地位,那麼對於大清後宮來說,這主持坤寧宮家祭才是最要緊的典儀去。
如果說正月初一是屬於皇帝的大日子,那正月初二就是婉兮的大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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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一大早,方交寅時(早上4點前後)之前,婉兮身穿皇貴妃禮服,已經帶領一眾後宮,以及薩滿等人,齊集坤寧宮中。
朝祭所祭之神為釋迦牟尼佛、觀世音菩薩、關聖帝君。簡稱佛、菩薩、關帝。
其中佛是小塑像,供奉在小亭中,菩薩和關帝為畫像。
吉時到之前,婉兮親自率領內管領下福晉,將朝祭各神陳列在坤寧宮明間西炕上,然後再將供器,以及果、糕、酒等供品擺放在炕上和炕下去。
寅正,司祝(大薩滿)擎神刀,誦神歌,由三弦、琵琶、拍板及拍掌人來伴奏。
共誦神歌三次,禱祝九次。
在這一片神聖的歌聲和禱祝聲中,婉兮率領六宮,上前向佛、菩薩、關帝行禮。
然後再撤走佛、菩薩,單獨留下關帝一個,婉兮親自向關帝再進牲。(佛、菩薩吃素,牲是肉)
此時司俎太監上前,進全黑生豬兩隻,豬首朝向關帝像,用水灌豬耳。這過程中也同樣伴隨著薩滿們的禱祝和奏樂之聲。
然後就在關帝前殺豬、剝皮、肢解,婉兮系上圍裙,親自到東北角的大鍋上去煮肉,將煮熟的福肉供奉在神前。
這一番儀軌,婉兮在這些年來一直都曾參與,只是,從前那率領六宮行禮的,都是另有其人。
今日,她終於立在後宮之巔,身為六宮之主,名正言順率領六宮行此大禮。
「最妙的是,皇太后沒來。」語琴與穎妃低聲道,「從前無論是孝賢皇后,還是那拉氏,在正月初二行這大禮的時候兒,都是要奉著皇太后聖駕的。行禮,都是皇太后居首,所有的風光自然都是皇太后的。」
穎妃也是點頭,「皇太后在,皇后也得位居次席,便不是這後宮真正的主人。反倒是如今皇貴妃姐姐才是獨自率眾行禮,這才是真真正正主掌後宮了。」
語琴含笑道,「皇上真是有心了。從皇貴妃冊封以來,皇上於秋獮木蘭之時雖說是奉著皇太后聖駕同去,卻是將皇太后給留在避暑山莊,不帶著一起去行圍了。皇上那會兒的理由,就是說皇太后年歲大了,不能勞累。」
「沒想到便連如今這坤寧宮的朝祭,皇上也用了同樣的理由,援引了秋獮的例子,就將皇太后給留在壽康宮裡,不叫過來了。」
穎妃也是忍俊不已,「皇上說的原本沒錯啊。這天還沒亮呢,加之天冷路滑的,皇太后從壽康宮折騰過來幹嘛呢?老人家了,就應該多歇歇,早晨多睡個懶覺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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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西南終傳來好消息,明瑞已經率軍攻克蠻結,「官兵奮勇攻擊,連破賊壘十六座,殺賊二千有餘」。
皇帝終於松下一口氣來,下旨嘉獎明瑞。
明瑞原本為承恩公,這是因為他家為孝賢皇后丹闡(娘家)嫡子大宗,承襲而來,與他個人無關。皇帝此次為獎賞明瑞,特單獨賞給明瑞公爵,授為「一等誠嘉毅勇公」;原本承襲而來的承恩公,給他弟弟奎林來承襲。
皇帝還特賞給明瑞黃帶子、紅寶石頂、四團龍補服。
得了這個喜信兒,婉兮自也跟著歡喜。
婉兮知道,皇上心下是窩著一把暗火呢。緬甸終究跟西北平厄魯特、回部不一樣,厄魯特是蒙古鐵騎,噶爾丹為患多年;回部也是善戰……可是緬甸不同,緬甸只是撮爾小國,又一向是中國的藩屬國,皇帝本以為朝廷大軍壓境,緬甸自該聞風而降,至少也是不日便可擊敗。
卻怎麼都沒想到,這戰事竟然拖了幾個月過來。
皇上怒殺幾名大臣,都無濟於事;偏偏福靈安等數員戰將都因瘴氣而病倒,甚或死在那遙遠的西南邊境上了。
緬甸之戰,漸成泥沼,朝廷的鐵蹄踏進去,竟拔不出來了。
如今終於得了好消息去,且是九爺的侄兒明瑞立下這戰功去。這便既能解了朝廷之憂,也可多少彌補了九爺家的哀戚去。
正月里,李朝國王再度遣使表賀萬壽、冬至、元旦、三大節,進歲貢方物。進貢給皇后的,自然還是送到婉兮宮中來。
正月里這般的歡喜,叫人心下都生了錯覺去,仿佛明瑞在西南不止是攻克了一個地方,而是已經大獲全勝;此時的明瑞不是還在繼續征戰,而是已經即將班師回朝了一般。
帶著這般的歡喜,正月十五圓明園裡的慶賀便格外喜慶。
因著這股喜慶,婉兮奉著皇太后在同樂園看戲,老太太也是難得的和顏悅色,與婉兮之間更顯親融了些。
只是婉兮卻也發現,皇太后跟前也隱約發生了些變化去:伺候在皇太后跟前的,已經不是永常在,而是明明白白地換成了常貴人和蘭貴人兩位鈕祜祿家的格格去。
婉兮不由得遠遠看向永常在一眼,看得見永常在滿臉滿眼的失意落寞去。
玉蟬看出婉兮的神色,這便低聲回道,「從去年皇上秋獮去,永常在就一直沒斷了來給主子請安。不過主子那會子顧著四公主,吩咐過不見,便從那以後,奴才們一直將她給擋駕……」
婉兮點點頭,「不見也好。」
不知是不是留意了婉兮這邊的反應,婉兮還沒等收回目光來呢,永常在竟直接抬頭就給撞上了。
永常在立即起身,向婉兮這邊走過來。
此時六宮俱在,且都圍繞在皇太后跟前,倒叫婉兮沒法兒迴避。
永常在終於又走到了婉兮面前來。
不過婉兮依舊沒親自見永常在,推說要伺候皇太后看戲,分不得神,只吩咐叫玉蟬過去問永常在有何事,由玉蟬轉告就好。
永常在雖說失望,卻也小心藏了起來,反倒客客氣氣與玉蟬將話說完,又從手上擼下一串手珠塞進玉蟬掌心裡去。
玉蟬忙行禮堅辭不受,含笑道,「這都是奴才應當做的,萬萬不敢受永常在小主兒的賞。」
玉蟬回到婉兮身邊兒,沒敢隱瞞,先將永常在送禮的一節說了。
婉兮點點頭,「你做得好。咱們宮裡又何嘗缺了那些東西去?整個小庫房都在你手裡呢,你儘管瞧瞧去,看哪個順眼了,便是你的。」
玉蟬便笑,「主子……奴才哪兒敢!主子小庫房裡的東西,哪個不是皇上私下裡賞的好東西去,連內務府都不准記檔的,奴才哪兒敢要。」
「要不哪天戴出來顯擺,叫皇上給看見了呢,皇上還不將奴才的手給砍了去?」
婉兮啐了一聲兒,「又胡說,血淋淋的。」
說笑過去,玉蟬這才將永常在的話給轉奏了。
「永常在給的話兒,自然還都是從內務府來的。其一是八公主的園寢……主子猜皇上將八公主給葬在哪兒去了?」
婉兮挑眉,「還能葬哪兒去?八公主是未厘降的公主,自然要葬在公主園寢里去,跟同樣年幼夭折的大公主、二公主,乃至五公主、還有她親姐姐六公主舜華葬到一處去才是。」
「可惜卻不是。」玉蟬眸子裡都是黠光一閃,「若是按著常規葬的,想來永常在就也不來說了:不瞞主子,皇上竟然將八公主給葬進端慧皇太子園寢去了!」
端慧皇太子園寢,其實就是以永璉為首的一眾未成年皇子共有的園寢。可是皇子是皇子,公主是公主,再說前頭也不是沒有夭折過的公主,皇上卻下旨將八公主給葬進未成年皇子們的園寢里去。
婉兮都是意外,「當真?」
玉蟬點頭,「永常在說,是在皇子園寢里。不過是單獨給葬入寶頂東南角的『天落池』里去了。」
「永常在的阿瑪是總管內務府大臣,她叔叔又曾是東陵那邊馬欄鎮的總兵,這些奉安的保密之處,卻是瞞不過他們的。想來,永常在所言不虛。」
皇家墓葬,一向都是最高級別的秘密,便連後宮都不是誰人都能知道的。因為八公主之死的特別,婉兮也曾有所迴避,故此沒有特地去向皇上問八公主的葬處。
婉兮甚至以為,八公主因為已經十一歲了,所以說不定跟她額娘戴佳氏葬到一處,也是可以的。
婉兮想著也是忍不住嘆了口氣,「若是如此,或者也算是最合適那孩子的歸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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