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12、朕能給你的,也只到此處(1/2)
他一向是個謹慎到近乎自卑的孩子,畢竟他的額娘門第低、且不得寵,比不得其他皇子的額娘都已經是皇后、皇貴妃這樣的位分了……故此他從懂事那一天起,每一日的言行舉止就都是小心翼翼的。
生怕哪一句話、哪一件事觸怒皇阿瑪,或者是落了把柄在兄弟、侄兒手裡。他凡事都只想做到最好,以自己的孝順和進取之心,來爭取在皇阿瑪心目中的分量,彌補額娘地位的不足。
他的努力,在乾隆十三年,嫡次子永琮和孝賢皇后相繼離世之後,終於開出希望的花朵來。
那時候雖然還有純惠皇貴妃、淑嘉皇貴妃所出的幾個兄弟在,但是他明顯能覺察到,皇阿瑪的屬意是在他身上。
那幾年,是他這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他潛心修習,靜靜期待未來那一天的到來……日子對他來說既寧靜又充實。
直到,多年從無所出的皇貴妃,忽然像是肚皮上解開了封條似的,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誕育皇嗣了!
若從未曾擔著皇阿瑪的期望,若從不曾知曉皇阿瑪對他的屬意,那也許他的心還能平靜些;可就是因為知道自己曾經是皇阿瑪屬意的人,可是卻要眼睜睜看著皇阿瑪對自己的屬意,不知不覺地、一點一滴地消失殆盡……他才會不甘啊!
況且那個從皇阿瑪心裡搶走他地位的人,根本就不是能與他相比的,因為那畢竟都是剛剛下生的小孩兒!——只因為是皇貴妃所出的,便要從娘胎里就要超過他去了麼?
這是什麼道理?又是憑什麼!
這些話憋到今天,也有好幾年了。他原本一忍再忍,一再地想用自己的努力,將皇阿瑪的心給重新爭奪回來!
可是,上天卻不肯助他。
自打成婚以來,孩子一個一個地有,卻有一個一個地夭折,叫他不能不背上「福薄」的惡名去;更要命的是,他的腿忽然就變成了這樣,拖累得他現在已是連炕都下不了了!
從前笑話老八永璇,說皇阿瑪絕不會叫一個瘸子繼承大位;如今倒好,他還比不上人家老八呢。人家老八依舊還能上馬,陪著皇阿瑪去行圍;而他,已是癱在了炕上,成了一灘爛泥!
他心裡的這些話,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便都再壓不住。
今天既然皇阿瑪殺他個措手不及,既然皇阿瑪將他最不堪的時候給堵了個正著,那麼也好,是時候當面向皇阿瑪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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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心下委屈至極、憋悶至極,可是這一刻卻怒極反笑。
「小十四沒了,小十五同一年就又來了。從小十五一下生,皇阿瑪您就變本加厲,更是大失常態……說什麼他最像您,說什麼他下生為『天衍之數』;那年的大年初一,您抱著他入《萬國來朝圖》,後來您又繪他的巨大貼落貼在寢宮裡!」
「皇阿瑪啊,那會子您的眼裡是不是只能看見這個剛下生的小孩兒,將我們其餘的兒子都忘在腦後了?便是當年的二哥端慧皇太子、老七悼敏阿哥,您也沒說過是最與您相像的啊……我們兄弟都是您的兒子,誰不像您?您憑什麼說唯有他最像您?」
皇帝靜靜聽著,面上卻反倒越來越是平靜下去。
唯有他不斷敲著扳指兒的指尖兒,才能約略泄露他內心的波瀾。
「說完了?」皇帝眸光清淡,「原來你早就對朕起了怨氣,怪不得到這幾年,你對朕更是積怨已深。」
皇帝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朕從前的確屬意於你,可是後來漸漸對你的期望越來越淡。你們都是朕的兒子,朕心下何嘗沒有對你的憐惜?故此朕才給你初封的爵位就是親王!「
「永琪啊,朕雖然對你的屬意已改,可是在諸子之中,依舊是器重於你的。」
永琪的喉頭一陣一陣的發甜,他壓不下自己心緒,就也平抑不下喉嚨里的波涌。
他死死咬住牙關,拼命抵抗喉嚨里的不適感。這便從牙縫兒里向外擠著話說,「皇阿瑪……被您屬意過的皇子,卻終究只得一個親王的爵位……您說,這究竟是寵,還是辱?」
皇帝閉了閉眼,輕輕搖頭。
「你果然已經病入膏肓!便是朕封了你為親王,也不能為你沖喜,當真是救不了你了!」
皇帝垂眸盯住那已經癱軟在地的探子,冷冷道,「拾掇了吧!」
魏珠上前,與高雲從合力,拽著那探子的脖領子就往外拽了去。整個殿內都迴蕩著那探子哀絕的慘叫,「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皇帝卻頭都沒回,只盯著永琪,「病入膏肓的人,還能在朕的眼皮底下做出這些勾當來!是你太拿自己的病和性命不當回事,還是你根本就不將朕放在眼裡?!」
皇帝越說心下越冷,負手而立,指尖已是在袖口裡攥緊。
「從你身上,朕果然看見了當年允禩的影子去……當年以朕皇祖之聖明,允禩都敢私下結交大臣,圖謀儲君之位——永琪,今日的你,如此病重之時,還不忘了與外頭人交接,窺伺朕意,你與當年的允禩又有何分別?你甚至比允禩更為喪心病狂!」
皇帝冷然勾起唇角,「永琪,好好養病,病好了就出宮就府去吧。」
皇帝說到此處,轉身就朝外去。
可又在暖閣的門前停了停,並未回頭,只幽幽道,「朕賜給你的王府,是貝勒喀爾楚琿從前的府邸。喀爾楚琿卒於順治八年。」
「喀爾楚琿卒後,承繼這座王府的,是他的兒子克齊、孫子魯賓。這座王府里,最後的一個貝勒就是魯賓……魯賓的生平和下場,你也該耳聞過。」
貝勒魯賓,初封貝子,雍正元年襲封貝勒。在康熙年間,曾為「八爺黨」成員。
雍正四年,雍正爺下旨:「貝子魯賓,在西寧時,諂媚允禵。允禵曾遣魯賓屢次寄書與允禩往來,同謀奸宄。」
雍正爺指責魯賓在當年的八爺和十四爺之間充當聯絡的信使,促成八爺與十四爺的共謀。
「今在眾人前詢問時,魯賓仍感允禩之恩,朦混具奏,理應即行正法!但魯賓之父克齊只有魯賓這一個兒子,魯賓自己又無子。若將魯賓正法,必致斷絕其嗣矣。朕不忍絕人之嗣,魯賓、著從寬免死。並伊妻妾,俱著監禁高牆。」
雍正爺在旨意中強調,魯賓該死,只不過念在身為宗室,且無子嗣,若處死則令這一脈絕嗣,故此才饒魯賓一命。
就在那一年,皇帝下旨將魯賓削去貝勒,並與妻妾等一併圈禁。並且「伊之佐領,諒伊亦不能約朿,俱撤回置之公處」,將魯賓這一脈所世襲的世管佐領也剝奪,變成了公中佐領去。
皇帝淡淡垂眸,將拳頭展開,紓了口氣。
「永琪,你說,朕是不是給你找了個最合適你的王府去?」
皇帝說完,抬步而去,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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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之後,亦即二月初五日,太醫院後來派去的太醫便驚慌來奏,說五阿哥越發不好了。從皇上那日看望之後,接連兩天,竟是嘔出血來。
皇帝坐在勤政殿裡,靜靜抬眸。
「是誰將永琪給氣成這樣的?」
魏珠和高雲從伺候在畔,眼珠兒都不敢動,連看對方一眼都不敢。
皇帝自己哼了一聲兒,「朕想到了!高雲從,傳旨給宮殿監總管王常貴:朕於初三日至兆祥所,看視五阿哥病症。於無意中問及,現在患病,何能坐起剃頭?據五阿哥奏稱,福園門外,有一民人剃頭甚好,著人喚進來剃的。」
「朕想阿哥剃頭,自有按摩處太監,何用外邊民人?今五阿哥既用民人剃頭,阿哥中用民人剃頭者,諒不止一人,著總管查明具奏。」
「再福園門系園庭禁地,不應令外人出入。今既將剃頭民人領至阿哥住所,若優伶等輩亦可喚入乎?!該總管及五阿哥諳達等,交宮內總管治罪!」
高雲從都暗暗一咧嘴,趕緊跪倒:「嗻!」
好嘛,如今五阿哥這麼病重之時,皇上先將五阿哥身邊兩個太監給治罪了;回頭又將五阿哥所里的總管太監,連同從小伺候在五阿哥身邊兒的諳達都給治罪了。
所謂「打狗看主人」,皇上這麼將五阿哥身邊兒的人都給處置了,這幾乎已經是向眾人昭示:是五阿哥本人有不可告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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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二月初五日將永琪之事處理完畢,二月初十日,婉兮滿了七個月,正式報遇喜。
遇喜處開始為婉兮臨盆而預備各項,婉兮的身邊也正式添了守月姥姥和守月大夫。
一切都只等瓜熟蒂落。
皇帝將這些事都親自過問完,這才當日起鑾謁陵而去。
臨行前,皇帝來看婉兮,攥著婉兮的手,眼中雲淡風輕。
「安心養著身子,等著咱們的孩子臨盆。便是朕這些日子不在京,這宮裡也都會安安靜靜,再沒什麼叫你煩心的了。」
為了叫婉兮安心養胎,實則皇帝處置永琪的這些事,婉兮都還是並不知曉的。她納悶兒地望著皇帝,心下情知皇上是話裡有話,只是一時也猜不透。
皇帝就喜歡這樣打啞謎,難得有點兒什麼是她一時猜不透的,叫他心裡頗有些得意。
他伸手過來拍拍婉兮面頰,「別勞神!爺都告訴你沒什麼煩心的了,你還自找煩惱去?」
婉兮便笑,垂首點頭,「好,爺說什麼就是什麼,總歸奴才什麼也不想去了。」
「倒是爺,這一路平安,早些回來。」
皇帝將婉兮的頭攬過來,在她嘴上小心地親了親,「人參你也乖乖噙化著,別斷了。到時候臨盆,好有力氣!」
婉兮點頭莞爾,「這幾個月來噙化的這麼些人參,在我肚子裡攢起來,都夠一個人參娃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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