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36、得道多助(1/2)
到了六月,西北烏什的反叛依舊沒能平定,天下震動。皇帝震怒,下旨將貽誤軍機的駐阿克蘇副都統卞塔海、喀什參贊大臣納世通正法。
九爺傅恆身為軍機首揆,自是不敢有半點疏怠,每日早出晚歸,甚至有時夜晚都不回府,連夜在軍機處當值,以便迅速處理戰報。
因為舒妃千秋生辰的事兒,傅恆好歹是當親妹夫的,這才在六月初一當晚回了府去,與九福晉聊了聊宮中為舒妃熱鬧的事。
待得傅恆回到書房繼續處理公務,夜色已是深了。
六月的夜晚已經有些燥熱,傅恆便沒放下支窗來。只聽得窗外簌簌地有些動靜。
傅恆側耳聽了聽,便是無奈地輕哼,「麒麟保,進來!」
外頭「嘿」地一聲,有些尷尬,也有些苦澀。
門兒「吱呀」一聲,麒麟保有些愁眉苦臉地走了進來。
傅恆放下公文,謹慎地鎖回公文箱,不叫孩子看見。
「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覺著,進宮去倒不如不進了?」
傅恆能從眼前這兒子身上,看見曾經的自己。雖說明知道兒子這般,註定沒有結果;可是……他終是最能明白兒子心境,這便如果能幫上兒子一點,他還是肯拉下自己這張臉來,去跟皇上求個恩典的。
那種心情……終究是,說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越是不叫孩子進宮去見見,孩子卻反倒越是放不下。他只能寄希望於兒子年歲還小,這會子還是小孩兒心性,待得再長大些,這孩子的心就能淡下來了吧。
福康安蹙著眉頭,卻沒說自己的事兒,只是揚起臉來望住傅恆,「阿瑪,兒子覺著,令阿娘好像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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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的心隱秘地一跳。
原本還想幫兒子開解,孰料兒子輕巧的一句話,就將父子倆的處境掉了個個兒。
傅恆竭力平靜,不想在兒子面前表露出來,這便半垂眼帘,望著燈影將自己的指尖投影在了桌面上。
「什麼事?」
福康安也是搖頭,「具體的,兒子也不知道。兒子只是瞧著令阿娘宮裡的玉蟬、玉螢兩位姑姑進進出出的……臉上都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樣。兒子覺著不對勁。」
福康安終究事在婉兮宮裡長大的,對婉兮宮裡的人全都熟。儘管玉蟬她們已經足夠小心翼翼,卻還是沒能逃得過福康安的眼睛。
傅恆深深垂首,「你額娘和嫂子她們也都察覺了麼?」
「沒有。」福康安自負地挑了挑眉,「額娘和嫂子的眼力都不及我!再說女人家一聚了團兒,都只顧著嘰嘰喳喳地說話。額娘說長安,嫂子說侄兒,倒都沒分得開神。」
九福晉和四公主哪兒比得上福康安呢,為了眼神兒能始終掛住小七,福康安的眼睛幾乎是每時每刻都在四處飄的。
傅恆點點頭,「好,我知道了。此事為父會設法去探聽。你還小,此事便不用你再跟著懸心,都交給為父吧。」
福康安卻還是上前,「兒子不是想搗亂,可是兒子卻還是想知道令阿娘究竟遇見什麼事兒了……這消息是兒子稟明阿瑪的,那阿瑪等查問清楚了,好歹也告訴兒子一聲兒,可好?」
傅恆凝視住兒子。
「你想幹什麼呀?」傅恆刻意叫自己面上神色越發漠然,「為父不准你將來拿此事到你令阿娘面前去顯擺、邀功!麒麟保……不是你拿此事去,七公主就能悔婚的。」
福康安痛苦地深深閉上眼,「阿瑪……兒子知道。兒子只是,只是,一來兒子自己也關心令阿娘;二來,兒子是不想叫蓮生傷心……」
若是令阿娘出了事,蓮生是當長女的,如何能不難過?
傅恆垂下頭來。
心下又是那樣熟悉的痛楚啊。
只是沒想到,他自己的痛尚未痊癒,卻竟然又傳給了自己的兒子去。偏偏還是這個天性最是樂天的兒子,卻反倒背上了這樣一筆最疼的債去。
傅恆伸手輕輕拍拍兒子的肩,「難得你有這樣的心。麒麟保,你長大了,阿瑪也可以與你說說兩個男人之間的談話,是不是?」
福康安自是猴兒精,都不用傅恆明說,這便用力點頭,「既然額娘和嫂子她們都沒看見,那兒子覺著就也沒有必要告訴她們了。要不,反倒叫她們跟著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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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二這一日,皇帝又去暢春園給皇太后問安。
傅恆趁機連忙叫人打探宮裡的動靜。
此時亦是內外皆不安靜之時,外有烏什之亂,內有中宮之囚,若有誰偏要趕在這個時候生事,那這個人的居心,已是當誅!
以傅恆在前朝的地位,再加上他本也是總管內務府大臣,整個內務府、宮殿監自都不敢不給傅恆這個情面。不久,撒出去探聽消息的人,陸續從各處帶回了消息來。
暢春園那邊的消息,叫傅恆也是驚得如雷轟頂。即便是他,也沒能預料到情勢竟然陡轉之下,變成了這副情形。
此事正好卡在九兒詔晉皇貴妃之後,卻還尚未行冊封禮之前。若是這個節骨眼兒將此事坐實,九兒的皇貴妃就難坐實了。
不過,來的卻也不都是壞消息。叫傅恆高興的是,宮殿監大總管之一的王成,憑這些年在宮中培養出來的嗅覺,聞見了味道,這便主動來跟傅恆請安。
先說的自然都是宮殿監的公事,談論的是內務府與宮殿監之間,針對七月即將秋獮木蘭之事的預備和交接。
公事說完,王成倒是嘆了口氣:「奴才天生膽小,尤其是這兩年來,一說到皇上出巡,奴才這就提心弔膽,惶惶不知終日起來。」
傅恆不由得挑眉。王成這是話裡有話。
「王總管擔心什麼?不如說出來,興許本官能幫襯得上。」
王成連忙作揖,「哎喲,有傅公爺這句話,奴才這顆心可算落了地了。」
兩人重又落座,王成抬眸瞄著傅恆,「公爺難道不覺著,近幾年來,每逢皇上出巡,宮裡總出大事?」
傅恆也緩緩點頭,「是啊,最近的就是十六阿哥的薨逝,以及後宮的那巫蠱之案。」
王成幽幽點頭,「其實早年還有。比如當年皇貴妃主子曾經沒生下來的那個皇嗣、愉妃主子同樣沒能平安臨盆的那個小皇子……其餘還有當年忻貴妃主子所出的六公主……那不都是正好趕在皇上不在京里的時候兒,說沒就沒的?」
傅恆目光陡然一寒。
王成卻避開傅恆的目光,嘆口氣道,「那會子奴才還沒當總管,只是小小的首領,只分管自己的那一攤侍弄花草的小事,倒也不知道內里情形。雖覺得有些古怪,終究不敢亂說去。」
傅恆循著王成的話茬兒,也是眯起了眼,幽幽道,「既然都是發生在皇上出巡之時,那麼那會子皇上不在京里,皇后必定也跟著一起不在京里……所以不管是誰有嫌疑,也必定與皇后無涉。」
「反過來說,若有人敢把這事兒咬到皇后身上去,那就反倒成了誣陷中宮。不管話能不能坐實,就憑誣陷中宮的罪名,那人首先就已經是死罪。稍不小心,不僅自己該死,便連自己的母家都會被牽連了。」
王成一拍手,「可不!奴才想說的,就是這個理兒!宮裡我們這些當太監的,哪個敢隨便嚼這個舌根子去?奴才們的命,賤如螻蟻,宮裡隨便哪位主位只需要兩根手指頭這麼一捏,奴才們就粉身碎骨了……不會有誰為奴才們這樣的爛命求情的。」
傅恆靜靜抬起頭來。
「王總管知道什麼,便都交給本官吧!本官絕不會連累到王總管,不論在誰面前說起,都絕不會將王總管給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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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送走王成,這便立即赴鑾儀衛處,尋福隆安來。
「皇后身邊那個女子……你安排得已是得當?」
福隆安知道這步棋子要派上用場了,小心道,「阿瑪放心,雖說也都是打發到打牲烏拉處去了,可是打牲烏拉處在內務府轄下,故此那邊的總管也都有眼色,這便都按著阿瑪的吩咐,安排好了。」
「那兩個不知道什麼的,儘管發去採珠,做打牲烏拉里最苦的差事,隨時生死;那個有眼色的,只交去收松塔,不用她本人爬樹,只負責將採下來的松塔點數、過篩即可。」
「她怎麼得的這法外之恩,她自己心裡自然有數。兒子這便派人,立即出關到烏拉城去,要她的口供,簽字畫押。」
傅恆欣慰點頭,「好,立即派快馬去辦。務必這幾日之內便要送回京來,否則遲則有變。」
父子倆說完這話兒,福隆安有些不放心地望住傅恆,「阿瑪想交給誰去挑開此事?」
終究是後宮秘辛,且是直接指向正宮皇后,挑開這事兒的人先已經背了死罪,即便能成功,本人必定是要以死謝罪的。
「阿瑪……自從中宮被囚,令阿娘被詔封皇貴妃之後,朝野震動。勛貴滿洲世家尤其不滿,宗室和覺羅們更是怒火中燒。覺羅阿永阿已是先跳了出來,接下來怕是有更多愛新覺羅氏的子孫要鬧事。」
「從覺羅阿永阿來看,他們當中的確是有不怕死的。而皇上又不能當真要了宗室和覺羅的性命去……在這個節骨眼兒,咱們這當外戚的,就更不好說話。要不,兒子早就替令阿娘請命了!」
傅恆點頭,含笑搖頭,「傻孩子,有為父呢,自輪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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